从西餐厅所在的透笼国际到理工大学的男生宿舍,巩月只开了二十分钟。
她开车一直很稳,但是今天的事以及这几年所有令她不爽的事在雷明挂断那一刻汇聚形成一个炸药包。
大当量,毁灭性。
在她的心里轰然爆炸。
把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期望,统统炸没了。
车开的快要飞了起来,一路上好几个司机鸣笛对她强行超车表示不满,有人甚至摇开车窗朝着她的车竖起了中指。
“你有病吧!开他妈豪车了不起啊!”
有人打开车窗直接开骂,似乎她开的如果是普通的车,早就一头撞上来了。
巩月根本就没理会这些。
她只想快点到达理工大学,快点见到顾熙亮。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顾熙亮,也不知道顾熙亮是不是在学校,更不知道找到顾熙亮要干什么。
从西餐厅出来的那一刻,她心里就只有顾熙亮这个名字残存在刚才的爆炸之后的废墟里了。
事实上,除了这个人,她也无人可找。
巩月的车没能直接开进校园,门卫说假期不让非学校的车牌入内,她抑制住了直接撞开栏杆开进去的冲动,把车停在了校门东面的一块空地上。
看得出来学生已经放了暑假,整个校园显得特别冷清,偶尔碰到一个两个学生,不是抱着书就是提着饭,或者带着一身汗边走边拍着手中的篮球。
巩月能清晰的感觉到那种就在身边却如此遥远陌生的青春气息,在这样的环境里行走,感觉自己就像个四处游荡的冤魂。
才不过十几年的时间,有些东西就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还没走几步,她已经感觉到一阵强似一阵的憋闷。
在所有人的反对之下她毅然决然选择了雷明;
毕业后租了一居室当婚房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连蜜月都没度就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创业;
公司刚刚有了一点起色的时候她决定生下意外来的孩子,从此在家安安心心的带孩子……
这一切巩月都没有后悔过,她只是找不到了曾经让自己做出这些选择的原因。
她心有不甘。
才不过十几年的时间,怎么就一去不复返了呢?
来到顾熙亮住的那栋宿舍门口,巩月发现宿管阿姨正趴在桌上打盹,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从小窗口伸进手去把宿舍信息登记簿拿了出来。
翻了几页,就看见316室一栏下方贴着顾熙亮的寸照。
巩月盯着那张寸照多看了两秒,照片上的人很明显是顾熙亮,大眼睛,白脸颊,五官都喝你好看,但是头发很短,从露出的衣领上看穿的是校服,给人一种稚气未脱的感觉。
她把那张照片撕了下来,这才把登记簿放了回去。
宿管阿姨睡得很香,并未有一丝察觉。
巩月把照片放进了裤袋里,转身朝着楼梯走了过去。
她刚走上三楼,正不知道316室是在左边还是右边,一转头看见从左侧的水房里走出来一个端着水盆光溜溜的男生。
男生和巩月对视了两秒钟,嗷一声转身跑进了水房,水盆扔了出去,直接砸在了水房对面的宿舍门上,接着落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巩月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骂了一声,接着被砸的宿舍门打开了。
“还他妈能不能让人睡个觉了?”门里走出来的人一边骂一边左右看了看,目光扫到楼梯口的时候愣住了。
巩月也愣住了,她没有想到今天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见到顾熙亮,更没想到顾熙亮也是光溜溜的。
顾熙亮转身进了宿舍,很快就套了一条短裤出来了,一脚把地上的盆踢到了一边,冲着巩月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路过。”巩月也笑了笑,这个理由连自己都不相信。但她也找不出别的说辞,就在刚刚,跑回水房的男孩的那一嗓子,把她一路上都汹涌澎湃的情绪一下子给喊没了。
“回去。”顾熙亮突然冲水房门口喊了一声。
巩月转头一看,刚才那个光溜溜的男生正贴着墙伸着脑袋打探外边的情况,被顾熙亮吓得立即往回一缩,却把一只拖鞋留在了门边,他又伸一只脚勾了回去。
“不进来了吗?”顾熙亮身体一侧,把宿舍门让开了一条道。
巩月笑笑,朝着门口走去,但就在差两步就要进去了的时候,她突然又停住了,很认真的看着顾熙亮说:“里面不会还有光溜溜的人吧?”
“没有了。”顾熙亮说着自己也笑了。
巩月迈步走了进去,待顾熙亮关上了宿舍的门,门外紧接着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应该是那个男孩捡起了脸盆跑回了自己的宿舍。
“你们平时在宿舍都这么奔放吗?”巩月在宿舍里转了半圈,看着顾熙亮。
宿舍挺干净的,虽然空气里的味道让人一闻就知道是男生宿舍,但还是有些干净的让人意外。
“夏天太热了,宿舍里又没人……”顾熙亮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拿了一件背心出来套上了,“所以就……随意了一点。”
这间寝室是八人寝,四张上下铺的床,两张床铺之间立着一个白色的掉漆铁皮柜子,窗台前有一张书桌,书桌下有一把看起来随时都会垮塌的椅子。
四张床铺收拾的都很整齐,只有靠窗的一张下铺床单有点褶皱,看来那就是顾熙亮的床。
巩月走过去挨着边坐下了,看着顾熙亮在她对面的床铺坐下后,她说:“你们寝室收拾的很干净嘛!”
“平时也乱糟糟的。”顾熙亮说,“这不是放暑假了嘛,就都收拾了一下,不然宿管阿姨可能会来给寝室开窗通风,看到了会不高兴。”
巩月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十几年了,什么东西都在飞速的改变,偏偏男生宿舍的卫生状况一成不变。
她不禁想起了雷明大学时的宿舍,上铺的床沿上总是挂着半干不干的内裤,枕头底下总能翻到穿过的袜子,床底下塞满了没洗的衣服和篮球鞋,满地的垃圾无处下脚。
每次去找雷明,巩月都感觉在趟地雷阵,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脚会踩到什么。
“放暑假了,你怎么不回家啊?”她问。
“我要兼职啊!”顾熙亮看着她,眼睛里闪着意味深长的光,“这里距离国航世纪大厦更近,还有地铁。”
“哦……”巩月明白那光中的意味,脸上不觉有些火辣辣的。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她已经四五天没有去健身了,也没有再见过顾熙亮。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逃避,逃避酒醉之后因为冲动犯下的错误,逃避自己良心的谴责,逃避道德的审判,以为只要再也不见顾熙亮,那样的事再也不发生,和老公再补过一次结婚十年纪念日,那么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这段时间,巩月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但今天雷明把这一切的逃避都摧毁了。
她之所以那么生气,或许,做了错事而心虚的成分很可能比因为老公再次爽约带来的失望、不甘、愤怒还要巨大。
你不是不来吗?那我还去找别的男人,那个男人比你年轻,比你帅气,比你更原有陪我。
巩月也许就是带着这样的情绪来的,所以她乍一见到顾熙亮的时候,并没有因为上一次自己趁着他睡着的时候离开,还给了他五万块钱而感到尴尬。
但是此时此刻,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顾熙亮的眼睛里的意味深长的光,就好像在提醒她,我要兼职,你不记得我在国行世界大厦的健身房兼职吗?
咱俩就在那里认识的,后来又在酒吧里遇见了,然后还……
巩月在心里强行给自己解读着顾熙亮的「意味深长」,越想越觉得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