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莫追又梦到了那些从前的事。
在梦里，他和弟弟莫离又回到了那个狭小逼仄，充满了怨恨气息的家中。那里永远积满了灰尘和垃圾，被摔碎的瓷碗和玻璃杯的碎片溅得四处都是，形容枯槁犹如恶鬼的女人披头散发，举着笤帚，指着他们兄弟俩尖声叫骂，要他们滚出去。笤帚杆子一下下打在年仅三岁的兄弟俩身上，他们吓得要命，只能强压着哭声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殷莫离那时候的个子还要更小一点，所以总是瑟缩在他怀里，被笤帚抽打到脊背上的时候就微微地颤抖一下，将手指又抓紧几分，却连小疆一样的呻吟也不敢发出一声。而他那时也是如此无力，只能努力用自己并不强壮也不高大的躯体尽可能护住他唯一的弟弟。
虐待仿佛永无止尽，又总是花样百出。他们在挨打后，又被关进窄小的柜子里，很久很久，但那个时候，却往往是他们感到短暂安宁的时刻。
殷莫追在柜子里偷偷藏了一个小手电，藏了很少的、邻居们看他们可怜分给他们的食物和药。他们就在柜子里，打着手电，彼此帮着用药水小心擦拭伤口，蜷缩在一起分吃食物。那微弱的一点点黄色光芒在那时就像是世上最最美好的阳光一样笼罩着他们，他们抱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体温和呼吸，如同两只受伤后互相舔舐伤口的野兽幼崽。他们觉得，只要彼此还在身边，伤口就没有那么疼，肚子就没有那么饿，日子也还能往下过。
跟着他在梦里又回到了住了十多年的红鸥孤儿院。那实在是一段太美好的回忆，清贫却快乐，所以即使是在梦里，它也拥有与梦境不相符合的明朗、鲜艳的色调。
殷莫追看到自己坐在钢琴室里听殷莫离弹钢琴。那是本地的好心人捐赠的旧琴，因为没人维护，有些音已经不太准。两三个琴健也损坏了，但这并不影响殷莫离在上面演奏出动人的旋律。他们那时候都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年。长相也有了些微的差别，弟弟莫离在那段时间个头短暂超过了他一阵，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了巨星才有的光彩。无论站、坐、走、奔跑还是笑着、发呆、撒娇、生气，殷莫离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像一颗熠熠闪耀的明星。殷莫追在梦里贪婪地望着少年莫离的侧脸，想着，为何迟早一天他们是要分开的呢？
他在怔愣间并没有发觉他的弟弟已经演奏完曲目，来到他的身前，直到他的眼前一暗，然后感觉到嘴唇上软软的轻触。他听到弟弟莫离柔声问他：“哥，在想什么呢？”转过头来却意外地看到已经长大成人的影星殷莫离，用悲伤又克制的眼神望着他。
“哥，在想什么呢？”
“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殷莫追，为什么我们要是兄弟呢？”
“殷莫追，你就结你的婚去吧！”
“殷先生，我祝你们幸福。”
他从梦中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窗外传来细雨簌簌之声，偶尔一两声猫叫，静夜中听来，格外孤寂。
他抚着自己的胸口，新旧交叠的伤痕下此刻仿佛锁着什么怪物，一跳一跳地抽痛得厉害。狰狞的伤疤有两道，老的那道是在三岁那年，他为了保护弟弟被自己母亲用瓷碗的碎片划开的伤痕，当时虽危及性命，但经年早已愈合，而那道新的伤疤却是……殷莫追摇了摇头，制止了自己的思绪，伸手拧亮台灯。灯光照耀下的是陌生的屋子，他有好一会儿几乎感到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然后他慢慢地记起了一切。
他已经离开了殷莫离。
这世上有许多与双生子相关的传说，同样的长相，同样的喜好，同样的品味，即便分居两地也会爱上相似的人，在同样的时间结婚，当他们分开，彼此都会痛苦，当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活不长久。
殷莫追将手指深深插入头发。不、不会这样的！小离一定会过得好好的，哪怕自己不再陪在他的身边，哪怕自己……总之，他一定能够平安、幸福地度过一辈子，有那个叫周远志的男人陪在他身边，应该没问题的。
他深呼吸了许久，终于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床头柜上的手表指针已经滑向了清晨四点，再过一会儿就要天亮了。他本不该回来的，但他实在忍不住，他约了那个男人今晚见面，而等到今晚过后，他就会离开这个域市去到另一个地方，到时一切就都结束了。他，小离，都会好好的，或许在许多年后，他们还会有再相见的一天，相逢相视只一笑。
他转头看向床头柜上摆放的照片，那是他们在离开孤儿院前最后照的也是唯一的一张合影。蓝天白云下，在红屋顶的建筑前，股莫离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那么甜。
“小离，你要好好的！”他再次轻声喃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