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母道:“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与温良玉彻底断绝联系。”
“不可能。”华品绍脱口而出,斩钉截铁。
华母也不急,缓缓地说出第二个:“与我断绝联系。”
“无论我与他联不联系,我都永远是您的儿子。”华品绍坐上沙发,这将是持久战。
华母雍容地放下茶杯,“我无颜去见你爸爸。”
“爸爸会理解的。”华品绍说,“他也曾爱过。”
华母怒斥:“你们是兄弟!”是乱伦!
“更是爱人。”华品绍平静地答。我们相爱。
他已经为这放弃过他一次,伤他至深,差点悔恨终生,如今,再没有什么能凌驾于他对他的爱之上,伦理道德也不行。
华母气得发抖,将茶盏挥到地上,这句话太耳熟了,十年前就曾听过一次。
她与华父华引阅本是政商联姻,利字为上,谈爱太奢侈,看多了豪门公子的风流成性,对丈夫也没抱什么指望,但意外的是,婚后华引阅对她呵护有加,替她遮风挡雨,将她罩得严严实实,不让她受一点伤害,即便应酬得再晚,也会回家。
女人骨子里有着希翼安稳被保护的因子,情感并不如男人那般界限分明,她很快地沦陷在华引阅的温柔中。听着闺蜜谈男人的花心,她只软语安慰,对自己的婚姻不置一词,被问起时,也只是幸福一笑,不多谈。
人人都说她命好,嫁了个好男人,幸福无双。
她自己也是如此觉得,直到华品绍九岁生日的前一天。
她收到几张照片,以及一个录音文件。照片上是一个三口之家,录音里有男女诉说着彼此的爱慕。那男声,正是出自她的枕边人,可惜,她不是那名女子。
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天,直到夜晚九点,她的丈夫她的爱人还是没有回来。
那时她还没学会坚强,她被保护得太好,自以为完满的爱情不曾让她受挫。
沿着邮件里给的地址找过去,楼梯口的防盗门是关着,她按了门铃,没人应。
一只小猫从楼上顺着墙壁爬下来,接着防盗门终于开了,一个孩子出来了,四五岁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唤着小花小花咱们不玩捉迷藏了,你快回来吧。
路灯的光昏暗,依稀可以辨别面目。那孩子也不怕生,见了她问,阿姨,你是在等人吗?
她没有答,冬夜的寒风中,她已站了半个小时,手足冰凉,心更冷。
孩子见她瑟瑟发抖,跑过来握住她的手:“阿姨你的手好冷。”然后蹬蹬地上楼,几分钟后,那孩子拖了一件大衣出来。大衣是男款,太长,孩子太小,大半都拖在地上了。孩子将大衣递给他,还有一个热水袋,“阿姨,你先披着吧。还有热水袋,先暖暖。”
孩子递给她大衣和热水袋之后,并没有回去,也许是见她一直没开口讲话,便也再没开口,而是安静地站到她身边。寒风凛冽,没一会儿孩子便在她脚下缩成一团,打喷嚏吸起了鼻子。
她终于开了口:“你不回家?”
“阿姨不是在等人么?妈妈说一个人等人太孤单了,我陪阿姨一起等。”孩子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又说,“我也经常陪妈妈等爸爸。”
她沉默片刻,问,“你爸爸妈妈呢?”
小孩答:“妈妈陪爸爸给哥哥买生日礼物去了,还没回来。”
“你还有哥哥?”
“爸爸妈妈说我还有个哥哥,明天就是九岁生日了。可是哥哥从来没来看过我,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小孩子的声音里缠着一丝抱怨。
夜黑风高,星子寥落,她摸了摸身上的大衣,忽地一笑,泪就流出来了。这件大衣是她特地去美国请设计师为爱人量身定做的。
她没有再等。
送孩子上楼,站在防盗门外,对门里的孩子说:“以后,别再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回家的路上,她将怀里的刀扔到水里,涟漪圈圈,很快归于沉寂,风平浪静。
她想起母亲讲给她听的一句话:人活着,不能太清醒,如若世事都看得通透明了,难免郁结在心,日久成魔。
那晚爱人到凌晨两点才回来,她如常给他放洗澡水。那件大衣,她放在了一个永不见光的角落。
再见到那孩子,是在华引阅的葬礼上。纵然隔了十来年,她仍一眼就认出他来。他长高了不少,远远地站在人群外,不言不动,良久,又安静离去。
后来她以一个慈善家的身份,资助失去双亲的孩子读书。尽管她知道华引阅死前留了一笔足够那孩子读书生活的费用。
那孩子的成长,她一直看在眼里,直到那孩子与华品绍在美国相遇,那时她还想,这就是华引阅在天有灵吧,他生前的时候一定非常渴望看到这种兄友弟恭的场景。
然而,没想到后来两人发展出恋情。她震惊愤怒,还有绝望。
她逼着华品绍分手。而华品绍在听到乱伦的消息时,如雕塑般站立了一个小时整,睡了一天一夜。纵然那时华品绍处理起公司来游刃有余,但在感情上,还是个稚儿。开始自暴自弃自甘坠落,放荡不羁纵情声色,怨恨无处发泄,两次醉酒后都绝望地质问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件事?
她给他介绍一堆好女孩,他却跑去美国跟一个小提琴手结婚,是报复她,也是报复他自己。
与一个自己不爱亦不爱自己的人结婚。
无爱,亦无性,但好歹还能相互取暖,都是受过挫败的人,虽然连接的桥梁是各取所需。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五年,他还是逃不过情这一劫。
“你若还叫我妈,就去生个孩子,我不想你老无所依。”华母终于让步。只要他爱,他觉得幸福,就随他去吧。
“怎么会?良玉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华母震惊。
华品绍将一张单子放到华母面前。
华母全身颤抖,指着他:“你你…”
华品绍半跪在华母脚下,双手握住华母的手,“对不起妈,过去这五年我过得太荒唐,伤他伤得太深,纵然现在悔过改过,纵然他也还爱我,也不能博得他的回头。如果不是我一再纠缠,他是一辈子都不会见我。他的担心恐慌,我都知道,我这么做,只是希望能给他一点安全感和信任感。”
“你这是要华家断子绝孙?”华母气得浑身颤抖。
“如果养一个像我这样的不孝子,还不如不要。”华品绍搂了搂母亲,“对不起妈,我永远是您的儿子,良玉,他是我今生唯一的爱人和伴侣。”
华品绍出华家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温和煦软,照得人心都软了。还记得在美国的时候,温良玉躺在藤椅上看书,他替温良玉拔白头发,他笑话他,才二十出头,就长白头发了,那要是老了,岂不是要被他拔得秃掉了。那时两人做梦未来,老了就这样躺在藤椅上,一起晒晒太阳,聊聊天喝喝茶翻翻书。
人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有人陪着你一起老。
十几年的大衣。
一封信掉下来。
拆开。信封里有一张纸。信封与信纸已经泛黄,有着时光老去的味道。
信纸上面只有五个字。
对不起。谢谢。
是华引阅的笔迹。
华母泪流满面。
原来华引阅一早就知道她知道了,她选择假相,他便陪她一起构造这幸福传奇,不曾有丝毫苛刻她,甚至变本加厉地对她好,是愧是欠,也是情。
华引阅与温情一起出了车祸,送到医院时已经抢救无效了,华引阅临终前将公司全权交给她,除去留给温良玉的那一些,所有动产不动产都给了她。
给你造成的伤害,对不起。也谢谢你的成全。谢谢你的恩情。
华母抱着大衣,泣不成声。
点燃了火盆,将那封信放进去,连同华品绍刚刚留下的那张单子。
华母拉开窗帘,阳光下,尘埃飞舞。
都过去了。只盼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重新拉上窗帘,关上箱子,摁掉灯,掩上门,一切回归黑暗。
只留下火盆里若隐若现的光,以及一张未燃尽的那张纸上,隐隐现着的六个字。
输精卵结扎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