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天窝在家里能不憋出病吗,”王子鸣色迷迷地沈下声,“你又不来和我一起双修解毒……”
方屿其想说跟你右手双修去吧。
“我要登机了,回去再给你电话。”
王子鸣毫无生气地应了声。
方屿其想了想,又说:“我头几天可能比较忙,先别联系了。”
王子鸣皱眉:“有什麽好忙的啊?”
“近年关了呗。”方屿其强调了一遍,“反正你就呆著等我电话。”
“嗯。”王子鸣答得万分不愿意。
“乖啊,”方屿其温柔得像换了个人格,“哥哥改天给你糖吃,棒棒糖哦。”
嘶──王子鸣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这话你下次给我床上说!”
方屿其笑得那叫一个淫|荡。
可後来将近半个月过去了,别说一通电话,王子鸣连半条短信都没收到过。更倒霉的是被他自己乌鸦嘴说中,自从那天跟方屿其通完话,他果不其然一头栽在床上病倒了。想到去年也是这时候病到送医院,他就不由感慨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这麽多天没听见那把声音,他都快病出幻觉看见棒棒糖了,脑子还总能配合地冒出“老婆跟人跑了”的念头,便再也没忍住寂寞拿起了手机……
去他大爷的棒棒糖!这哪有半点当人未婚夫的样子!
王子鸣越想越来气,等那边刚接起就哑著嗓子骂:“你他妈死哪儿了!”
对方愣了好几秒:“你就是王子鸣?”
王子鸣傻眼了:“咳,你哪位?”
“我是方家堂,”那人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屿其的哥哥。”
王子鸣虽然病得不轻,但脑子还算清醒,立马警惕地问:“你怎麽证明你是?”
方家堂有点头疼:“那我说,我弟前天告诉我们他跟男人订了婚,能够证明吗。”
……以後谁都别说谁傻!
王子鸣痛苦地扶起额头:“那他现在人呢,能让我跟他说几句吗?”
“他出了点事,不方便……”
“出事?!”王子鸣马上打断他,“他出啥事了?!连说话都不行?”
“开车撞了下脑袋,医生说没大问题,过两天就能醒了。”方家堂说得轻描淡写,“正好我也想找你谈谈,你有空的话能来这边一趟吗。”
听到“医生”两个字,王子鸣感觉全身肌肉都在打寒战,想也没想就应:“可以可以,我马上过去!”没说完就连滚带爬地掉下了床。
听到电话那头吵得惊天动地,方家堂轻笑了声:“你别太紧张,屿其现在情况很好,我也不是向你问罪,就当作互相认识聊个天,总不能弟弟跟人私定终身了,当哥哥的连弟媳一面都没见过吧,你说对不对。”
虽然这个哥哥善良得堪称奇葩,可王子鸣这时只剩下了慌张,眼看三魂七魄都绕地球转圈去了没回来。
“他手机现在由我保管,你到了就打这个号码,我去机场接你。”
王子鸣浑浑噩噩地点头。
可等到挂了电话,他才“我操!”地回过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自己还是只受困的笼中鸟,哪能说去就去那麽简单?!
可脑袋明明像灌了铅一样昏沈,智商这时却突然杀出了一条血路,他激动地再次抓起了手机。
41、无望的爱情
梁倩怡眼皮子一跳,回头看向被打开了一条缝的房门。
王子鸣偷偷摸摸地探进半个脑袋。
“妈。”
“怎麽,”梁倩怡放下电话,“又烧了?”
王子鸣忙强撑起精神:“没,好多了。”
梁倩怡不放心地探他额头:“还有些烫手。我刚让医生过来,你回去好好躺著。”
“真没事。”王子鸣一双狐狸眼瞪得闪亮,“你让医生别来了,我正想出去呢。”
梁倩怡几乎尖叫:“你还病著呢!现在外面这麽冷,你要去哪儿?!”
“整天呆在家没病也能闷出病。”王子鸣装作若无其事,“我跟小慧约好了三点见面,就当作出去晒晒太阳。”
“晒太阳你蹲家门口也能晒,谁感冒了还在大冬天出门的。”梁倩怡把他往外推,“你俩约改天吧,等你病好了再说。”
王子鸣急了:“不就是个小感冒吗!”
“你忘了去年发烧的事了?!”
“可是我……”王子鸣抓紧母亲袖子,“我想他!”
梁倩怡一时愣住了。
王子鸣抿了下唇:“我想见他……”
看他这相思成灾的样子,梁倩怡不禁有些动容。
“那让她来家里看你呀。”
……这回轮到王子鸣傻了。
他怎麽就没想到还有这个可能。
果然智商没救了。
梁倩怡看儿子脸色青了又白,还以为他又犯病了。
“子鸣?!”
王子鸣快要撑不住了:“妈,求你了……”
看儿子眼眶红了一圈,梁倩怡转瞬明白了:“是那个‘他’啊。”
王子鸣低下了头。
梁倩怡却一点也不生气:“不是妈不让你见,”她提醒王子鸣,“可要是被你爸知道了,你这辈子就别想再见他了。”
王子鸣赶紧说:“爸不是明天才回吗,我今晚就能回来!”
“你以为他不在家,就不知道你都出去干什麽了?”
王子鸣只能紧紧抓住母亲袖子不放,就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小孩,他唯一的、最终的依靠只剩下这个女人。
“从小到大,你被打得多厉害都没红过眼睛。”梁倩怡像有些欣慰,又像是有些心酸,“你们这些年轻人,我是真的搞不懂了。”
王子鸣只是把头越垂越低,最後像只小猫呜咽了一下。
李仁似乎没听清夫人吩咐的话,“啊?”了声才听她重复说“送他去机场”。
不过没去追问梁倩怡怎会做出这个决定,他一如既往地选择了尽忠职守,负责将王子鸣安全送到目的地,并全程帮忙办好手续直到登机。
王子鸣在候机厅里差点睡死过去,本来发烧热度就不尴不尬,後来为了瞒过梁倩怡还用冰水冲了脸,现在正好热腾腾地烧起来了,整个人眼神呆滞地放空了一路。
就在他进入安检之前,一言不发的李仁终於出声了。
“今天这件事,”他对王子鸣说,“如果老爷知道了,你就说是我一时心软。”
王子鸣傻乎乎地没反应过来。
“我们是瞒著你妈妈出来的,明白吗?”
王子鸣才听懂了。
“那李叔你……”
“我怎麽无所谓。”李仁拍拍他肩膀,“你妈妈护了你这麽久,你也该护著她一次了。”
王子鸣这才想起自己又闯祸了,可他始终没办法信心满满地应个“好”字。
说得他好像真能保护得了一个人,实际上只不过是少连累一个人罢了。
“对不起……”他没勇气再抬头看向李仁。
仿佛听到什麽新鲜事,李仁笑了:“你真的长大了。”
听不出这句话是褒是贬,王子鸣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仿佛提醒他这就是长大的代价。
方屿其家乡今年的雪比去年更疯狂,听说是多年难得一见的雪况,连下了两天都没能消停。
这次王子鸣总算学会了看天气预报,再轻身上阵也不得不多套两件羊毛衫,好在最近犯相思病瘦了一圈,穿了一堆还显得大衣有些松垮。尽管如此他刚下机就感受到了两个城市的温差,那是从身体深处往外冒的寒气,冻得他从头到脚直发僵,哆嗦之余倒是把热度给压下去不少。
在人潮中轻车熟路找到出口,他按照方家堂指示傻愣地站著,很快就被人从後面拍了一肩头。
“嗨。”
王子鸣慌张地回头,见来人穿了件长及膝弯的浅灰大衣,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眼睛微弯地藏在眼镜後面。
虽说不是方屿其的亲哥哥,可还真是跟方屿其没一处相像。
那人脱下手套伸出右手:“我就是方家堂。”
王子鸣把围巾拉下来露出嘴巴,生涩地跟他握手:“王子鸣。”
方家堂看著他笑意更深了,似乎不经意说了句:“难怪屿其会喜欢你。”
王子鸣一头雾水:“啊?”
方家堂也不解释,领著他走出了机场。
看见眼前停著一辆轿车,王子鸣著急地问:“是去医院看他吧?!”
“上车再说。”
他一听马上矫健地钻进车里,继续向方家堂追问:“他到底怎麽一回事?”
“跟爸吵了一架,晚上开快车玩命。”方家堂缓缓踩下了油门。
光听後面几个字王子鸣就吓软了,难得方家堂居然跟说“今儿天气不错”一样淡定。
“担心也解决不了问题,”方家堂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还不如趁他睡了,我们先来商量怎麽对他才是最好,你说对吧。”
王子鸣半口气都不敢出。
“吃晚饭了吗?”
王子鸣僵硬地摇摇头。
“那先带你吃点东西。”方家堂握著方向盘拐了个弯。
“别别别!”王子鸣急得快从座位上跳起来,“我不饿,先去看他……”
“不急,还有时间。”方家堂把车开得平稳,“而且这点数爸妈都在医院,你暂时不好跟他们碰面。”
想到方屿其爸妈王子鸣不由一阵心虚,只好抓起围巾盖住大半边脸闭目养神。
这个季节的夜晚一向暗得很早,等王子鸣从昏睡中被叫醒,透过车窗只能望见天色一片灰茫。
方家堂刚要打开车门,就被王子鸣抓住了手臂。
“我没什麽胃口……”王子鸣睡得迷迷糊糊,“能先去医院吗?”
方家堂想了想,便重新打开了暖气。
“你发烧了,我带你去看医生吧。”
王子鸣还紧紧拉著他:“我不要看医生,我要看方屿其。”
“你确定吗,”方家堂突然问,“你去看他能做什麽?”
王子鸣不懂他什麽意思,手指却不自觉地松开了。
“你别误会,我不是责问你。”方家堂语气依旧和善,“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你能为坚持这段感情做出什麽。”
王子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答案。
明明那麽简单的问题,明明口口声声说不要放弃的人是自己……
“我听屿其说,你现在被父母关在家里,还被逼得退了学。我们家虽然不至於反应这麽大,不过要真正让他们接受也不容易。”方家堂似乎真的困惑,“所以你们连见面都成问题,到底要怎麽继续谈下去?”
王子鸣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我爸迟早会妥协……”
“迟早是什麽时候,”方家堂又问,“如果他一直不接受,你又准备怎麽办?”
“那等我以後独立,”像是好不容易为自己找到了出路,王子鸣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就管不了我了。”
方家堂笑著看他:“以你家里的背景,可能等你爸妥协还比较快。”
王子鸣想不出这句话能怎麽反驳,本来就算他敢玩离家出走,王建军都有能耐抓他回去打断他三条腿,更别说在老虎头上寻求什麽独立。
“我不想打击你们的热情,我也相信所有难题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王子鸣眼睛亮了。
“可是,”方家堂一个“可是”就把他按灭了,“在事情得到解决之前,我劝你们先冷静想清楚,为了这份感情值不值得跟家里决裂。”
“而且冒犯地说一句,你长得很漂亮。”方家堂看向王子鸣五官精致的侧脸,“我很清楚我这个弟弟,从小见到漂亮女生就两脚走不动,你又是他最看重的好朋友,所以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他喜欢上你不奇怪。”
王子鸣听了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身为男人被称赞漂亮,而是这个人那麽随便地,就将方屿其对自己的感情全盘否定了。
“屿其说你本来也不是同性恋,所以你们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应该和性脱不了关系。”方家堂说这句话时神情依然没有变化,“这个年纪血气方刚我们都理解,不过适可而止才是真正成熟的做法。”
他轻轻拍上王子鸣的肩:“你说对不对。”
王子鸣感觉自己快要吐出来,方家堂每句话每个字,都像拆散了在他胃里不停翻滚,让他前所未有的难受。
“再说你们还年轻……”
王子鸣已经无心再听,反正根本没有人相信。
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方家堂识相地不再往下说,沈默地发动了车子。
仿佛双脚被拽住拉入无尽的黑暗,王子鸣却想著再也别醒过来就好了。
不用面对全世界的责难,也不需要谁来告诉他应该怎麽做,更不会有这份无能为力的无望。
反正没有人会相信,他们之间是爱情。
42、真心如刀割
只要没有亲眼见到方屿其,王子鸣就还以为方家堂在骗他,也许说不定是两人合计试探他。
直到他真的被方家堂带到了病房前。
得知不是重症监护室才松了口气,他却被守在床边那人吓得不轻。
不是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方屿其爸妈,更不是电视上手忙脚乱地抢救的医生,居然是……
“陈霆?!”
听到声音的陈霆回过头来,看到是他也没怎麽意外,便扬了扬下巴当做打招呼。
这下王子鸣心里又开始发悚,能把陈霆盼来可不得非死即残?!如果连欧阳晓也来估计就该上高香了。
见他瞬间面如死灰两眼无神,陈霆赶紧笑著安慰:“他没事,下午才醒过一次,刚累得睡下了。”
王子鸣还是不敢再向病床靠近,整个人呆若木鸡地立在门口,完全忘了自己上一分锺那麽急切的心情。
虽然从小就习惯了大伤小伤不断,身上缠的绷带简直能当装饰用,可见方屿其受伤还是头一次,王子鸣被刺激得心脏都在直抽抽。
这时後背被方家堂轻推了一把。
“你在这儿留一会吧,”方家堂在他身後发话,“他要是醒了你就跟他说几句。”
王子鸣以为自己脊梁骨被人拿枪抵著。
陈霆站起身让出位子,经过他身边时说了句:“我就在外面。”便和方家堂一起出了病房。
王子鸣这会儿倒显得万分不情愿,慢吞吞地半天才挪到病床边上。
明明每天往死里盼著和这个人见面,现在总算是给他盼到了,他却在後悔这一趟不该来。
这样就不会听到方家堂刚才那番话,不会从这场过分天真的美梦中醒过来。
视线在方屿其那张憔悴的脸上扫了一圈,他艰难地张了张嘴。
“喂。”
病房里沈闷得让人窒息,只有点滴依然不紧不慢地滑落。
方屿其似乎听到有人在喊他。
“喂。”
即便只有一个字,他还是认出了这声鸟叫。
下意识想和往日一样应他“干嘛”,全身力气却像被沈入了深海,疲惫得他一动都动不了。
“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是能,不过你先等我醒了再说啊。
“咳咳……”
我操,感冒还没好?!方屿其受不了地暗骂:“你这个弱鸡!”
“你还是先别醒了,我怕被你看著说不下去。”
那就别说。方屿其知道肯定没好话,现在听了骂不出来还憋屈。
“你哥说得对,我什麽也做不了……”
……我哥说什麽了?反正他说啥你都别管,这人整天就爱说教。
“只会让你等,让你别放弃,还自以为很爷们。”
方屿其完全不明所以,等你是我心甘情愿,你没事自责个什麽劲儿?!
“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方屿其被气得差点诈尸,谁在装王子鸣逗自己玩?!
可下一秒左手就被人小心握住,虽然掌心不同常人地发烫,但他能清晰记得这人手上每个茧子。
绝对不会认错,他就是王子鸣。
“对不起……”
再说一次试试,老子醒了揍死你!
“别等我了。”
……
像快要被溺死在深海里,方屿其突然张嘴拼命喘气,猛地伸手抓住了床边那人的手腕。
“你……”声音却突兀地堵住了。
方家堂吃惊地看著他,手腕像要被捏碎般生疼。
仿佛做了一场逼真的噩梦,方屿其感觉脑子成了一团乱麻。
“他呢?”
方家堂告诉他:“走了。”
原来一切都不是梦,方屿其急得坐起来:“走了多久?!让他……”
忽然左手僵在了半空,方屿其脸色苍白地望著手指。
戒指不见了。
“给我电话。”他沈下了脸。
方家堂按住他肩膀:“你先休息……”
“给我电话!”方屿其用尽力气朝他吼。
这时雪已经小了一些,下在手心里马上就会融化。王子鸣站在医院门口,望著头顶那片暗沈的天空,从口中呼出一大团白气。
“好冷啊……”他搓搓被冻得通红的鼻子。
“你顺便看个病吧,”陈霆看他脸色不对劲,“开些药吃了再走。”
“我好得很。”他确实没觉得身上哪儿不舒服,只是呼吸有些喘不过来。
“那我打车送你到机场。”
陈霆刚要跑出去,就被王子鸣一把拉住了。
“陪我走走,”王子鸣搭上他肩膀,“好久没和你聊过了。”
陈霆无奈地抬头望:“外面下著雪呢。”最後还是跟他走了。
小心地在薄雪上踩下脚印,王子鸣边走边问:“你们最近还好吧。”
陈霆顿了顿才回答:“有好转,不过还是得看著。”
王子鸣不由皱眉头:“这麽麻烦?”
陈霆笑著拍掉头上的雪:“没什麽,只要人还在就好。”
“你们两家人都同意了?”
“哪来同意不同意,他们就是眼不见为净,我们能‘改邪归正’最好,改不了也没办法,总不至於把我们塞回肚子里重造。”
王子鸣自嘲地发笑:“我爸就能。”这世上还真有抗争到死也无法被人接受的事。
陈霆有些同情地瞄他一眼:“听他说你们可能一年半载都见不成面。”
王子鸣讪讪“嗯”了一声,两脚虚浮得像在踩棉花。
“我也就前两天才知道,”陈霆直到现在还难以置信,“他说想跟一个人在一起,我还以为他小子又大过年的唬我玩。”他玩笑地掐了把王子鸣後颈,“结果他说那个人是你。”
“咳咳!咳……”王子鸣用力吸了口气,心口突如其来一阵闷痛。
陈霆连忙劝他说:“还是回医院吧,等烧退了再走。”
“不行,我爸明天就回家了。”王子鸣将围巾往上拉了拉,“被他发现我跑出来了能把我打死。”
陈霆还想坚持让他看医生,又听他自言自语地:“我很没用吧。”
“以前他就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我不信……”
他低头缓慢地往前走,仿佛每一步都比曾经走过的路还要漫长。
“他说当兄弟也能一辈子,我又不愿意。”
怪自己实在太死心眼,又太任性。
没能给恋人任何保障,还硬要把人拖下水。
“我怎麽不早点听他的……”
他近乎失神地停下了脚步,望著眼前这条远得没有尽头的路。
明明天气冷得让他难以忍受,身上却冒出了一层细汗。
陈霆从没见过这幅模样的王子鸣,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麽。
“你回去吧,”王子鸣背对他挥了挥手,“我自己去打车。”
雪还是没有停。
漫无目的地计算著沿途路灯的数目,王子鸣感觉心脏亢奋得随时能穿出胸膛,每一次跳动都疼得像要裂开,让他几乎没有办法正常呼吸。
五、六、七、八……正好走过第八个路灯,大衣里响起了一阵手机铃声。他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胸口就像被利刃狠狠划了个口子。
“王子鸣!”刚按下通话键,对面立即传来一声咆哮。
王子鸣不自觉地笑了,却再也忍受不住疼痛弯下了腰。
“你他妈什麽意思!”方屿其在那边中气十足地喊。
“我让你……”四周空气越来越稀薄,他闭眼喘了口气,“别等了……”
察觉出他调子都变了,方屿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认错……”
方屿其屏住了呼吸。
“是我错了……”
不知从哪里开始就错了,从遇到对方开始,还是从失控上床开始,又或者从承诺在一起开始,明明每个步骤都好像能够避免,他却选择了一条黑走到底,才让两人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偏偏他又想不通,他只要这麽一个人,这麽一个除了篮球和游戏一无是处的混蛋,为什麽都会这麽难。
为什麽都会这麽难……
“咚咚──”心脏猛的一阵紧缩,根本来不及给出反应,他已经眼前发黑倒了下去。
手机掉落在双手无法触及的地方,很快就覆上了薄薄的一层雪。
不一会听到谁在呼喊著什麽,下一秒便身体失重地被人扛了起来。
意识在冰冷中逐渐变得模糊,耳边也只剩下心脏拼命跳动的沙沙声。
方屿其……无法抑制地想起这个名字,他想他终於切身体会到了,心如刀割这个词最深刻的意义。
43、爱的终点站-END
“医生!医生!”陈霆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医院,背上趴著已经失去了意识的王子鸣。
因为放心不下跟了王子鸣一段路,结果看到对方毫无预兆地倒在雪地上,瞬间吓得陈霆魂都飞了。
值班的医生护士闻声赶来,大家七手八脚把人放上了病床。
直到这时候陈霆才有空看清王子鸣的脸,居然比外头下的雪还要惨白,只有嘴唇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
“他在发烧,”他声音发抖地跟医生报告,“突然就晕倒了……”
急诊医生拍著王子鸣的脸大声问他名字,意料之中得不到任何反应。
“脉搏测不到了。”护士马上拿来吸氧面罩给病人戴上。
“你是他朋友吗,”医生边给王子鸣推针边询问陈霆,“他有没得过什麽大病?”
陈霆慌乱地想了会儿:“高中有过一次心肌炎,住了两个月院。”
医生查看著刚打出来的心电图,皱眉说:“尽快让他父母过来。”
陈霆吸了口气没敢吐出来,忙从大衣口袋中摸出手机,才看到自己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方屿其每隔几分锺打来的。
恰巧王子鸣手机落在了事发地点,他只能想到让方屿其帮忙联系,於是马上拨了回去。
方屿其显得比他还著急,接起电话劈头就问:“王子鸣呢?他现在是不是跟你一起?”
陈霆思绪混乱地刚把前因後果说了一半,就听那边有人在喊“屿其!你去哪儿?!”,不一会就见还穿著病号服的方屿其冲进了急诊室。
“陈霆!”方屿其大喊著朝他跑来,“他人呢?!”
陈霆指向病房里面:“还在抢救。”
这下轮到方屿其脸色比雪还惨白了,大脑似乎也被冻得无法思考,眼神里写满了恐惧俩字。
方家堂随後跟过来,得知状况後也很错愕,伸手揽住了弟弟瑟瑟发抖的肩膀。
“通知他父母了吗?”
陈霆摇摇头:“他手机掉那儿了,我马上去找找。”刚要走却被方屿其拉住了手肘。
“我有他家里电话。”方屿其僵硬地握紧手机,拨号码前又低声问,“他会死吗?”
“什麽死不死的!”陈霆勉强扯出个笑容,用力拍了他一掌,“你不是老说‘祸害遗千年’吗,他小子肯定还能活个三千年。”
方屿其听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是啊。”然後手指发僵地按下了拨打键。
陈霆和方家堂在一旁默默地等,可过了好一阵都没听见方屿其出声。
听著话筒里刺耳的“嘟嘟”声,方屿其痛苦地按住脑袋,本来伤口还未能愈合,现在更是疼得他撕心裂肺。
方家堂才察觉出异样,就感觉揽住弟弟肩膀的手一沈。
“屿其!”
陈霆完全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著方屿其向前倒了下去。
掉在地上的电话正好接通,传来一声微弱而嘈杂的“你好”。
可是一直无人应答。
今年这场大雪几乎贯穿了整个正月,直到临近冬季的尾声才不情不愿地停了,却也不见变得阳光明媚,依然符合冬末春初的湿冷阴郁。
王子鸣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好不容易等意识清醒了一些,才发现自己身上插了一堆管子,但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难受。
比起以前那玩泥沙似的心肌炎,这次让他足足昏睡了一周,期间病情反复抢救了几次,甚至连病危通知书都下了,最後真是见鬼才熬了过来。虽然心脏整个变成了玻璃心,稍微大一点刺激都能厥了,但调养个几年至少打场篮球还绰绰有余。
可他还没能认清床头有几个人,就听见有人开始放声大哭,紧接著又有人重重叹气。
“醒了你还哭什麽。”王建军拍拍妻子抖动的背,神色凝重地看著病床上的儿子,本来那麽精神抖擞英姿勃发的人,现在看上去活像是老了十年。
王子鸣感觉自己比死了就多那麽一口气,声音半点发不出来,连稍微转头都困难,只能偶尔眨两下眼。
他艰难地环视了一圈病房,看见除了自个儿爸妈和李仁,陈霆旁边还紧挨著一个人。
等他努力瞪大眼睛看清那人模样,发现居然是稀客欧阳晓,证明他确实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然而再也找不到另一个相熟的面孔。
想问什麽都被管子堵在了喉咙里,他只好把求助的视线移向陈霆。
陈霆心有灵犀地告诉他:“老方刚走。”
……他郁闷地翻了下白眼。
怎麽老是玩这套,等人快醒了就溜走,配合也不带这麽玩的。
一旁的王建军看在眼里,脸色自然难看了不少,但反常地没再说什麽。
几天後王子鸣总算能弄走呼吸机,也有力气说几句了,躺在床上没事就跟陈霆两夫夫唠嗑。
“今天天气不错啊。”他望著病房外头病恹恹的天色。
陈霆跟著附和:“是啊,挺不错。”
欧阳晓推了推眼镜,没去打扰两人说相声。
“你看那片云像谁?”
“谁都不像。”
“你再看看。”
“反正不像老方。”
“……”
王子鸣瞪他一眼:“谁让你提他的。”
“不提你能闭嘴吗,”陈霆反瞪他,“外面有个屁的云!”
王子鸣怕冷似的缩了下脑袋:“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欧阳晓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霆一口血卡在喉咙,伸出食指戳了下恋人额角。
“你到底怎麽想的。”他认真地问王子鸣。
王子鸣一副小气巴拉的样子:“人都快死了也不来看一眼,我还能怎麽想。”
“不是你让分手的吗。”
王子鸣眉头一皱,抚著胸口说:“你别提了,我心疼。”
陈霆马上闭紧嘴巴。
“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欧阳晓深有体会地开了口。
“对啊,”陈霆接过话茬,“现在你爸看样子也不太反对……”
死过一回才换来一句“不太反对”,王子鸣都搞不懂该笑还是该哭。
“还有他家人那边呢。”总不能让方屿其也学自己死去活来吧。
说曹操曹操到,王子鸣一抬眼,看见方家堂捧了束百合站在门口。
天空从早上开始就是一片暗沈,方屿其瘫软在长椅上仰起头,像在等待今年第一场春雨。
就在他以为该打雷了的时候,灰色的雾霭却一点点散开,慢慢地透出了一些明亮的蔚蓝色。
忽然心绪像被什麽没来由地打乱了,空气中带来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方屿其艰难地转动发酸的脖子。
只见王子鸣正笨拙地两手滚动著轮椅过来。
一瞬间方屿其像要站起身,可直到最後还是没动,只不过稍微挺直了背。
他沈默地转过脸,继续抬头望向头顶那片天空。
这麽费尽周折才来到他身边,结果对方简直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王子鸣气不过地用轮椅撞他膝盖。
“还没死啊。”方屿其眼角都不带捎他一下。
这时方屿其刘海往後散开,露出额头连著眉角一道红红的疤,王子鸣伸出手碰了碰:“破相了啊。”
方屿其没好气地打开他的手。
王子鸣本来就憋了一肚子心思,这下更显得比谁都委屈。
“你也太狠了吧,这麽些天都不来看看我。”
方屿其依然面无表情:“谁要看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怂样儿。”
明明口气冷得能冻死人,王子鸣却笑得跟只狐狸似的。
方屿其突然朝他伸出手心。
“戒指还我。”
王子鸣被他那股“不还杀了你!”的气势镇住了,乖乖地从兜里掏出了戒指递给他。
方屿其二话不说把戒指戴上,然後朝他一挥手:“你可以回去歇著了。”
王子鸣差点咬到舌头:“你就这麽对待病人!?”
“病人不就他妈该歇著?!”方屿其拉下脸,“我现在懒得跟你吵架,被我气死了我可赔不起。”
王子鸣一听提足了中气喊:“别把老子想得这麽弱!”事实上确实弱爆了,这话才说完就开始喘气。
方屿其眼看也要被他气死了,忍不住上前拍了他一掌。
“我推你回去。”他走到王子鸣身後,握上了轮椅的把手。
王子鸣猛地反手抓住他手腕,过一会才开口:“你没戴手表。”
方屿其浑身明显僵了一下,很快回过神说:“我扔了。”
王子鸣只觉心口有些发酸,慢慢地松开了手。
“表停了。”方屿其边推动轮椅边说。
“啊?”
“你出事那天,”方屿其神情变得有些恍惚,“突然就停了。”
王子鸣难以置信地“靠”了声:“这麽巧……”
“王子鸣,”方屿其似乎过分严肃地问,“你还能活多久。”
王子鸣一脸玩笑地应他:“七八十岁吧,活太久也忒无聊了。”
可过了会儿轮椅还是没有动,他困惑地仰起头往上看,只能看到方屿其喉结在上下滑动。
“喂!你想什麽呢!”他不由心虚地扯住了对方衣摆,“我没那麽容易死,凡算命的都说我命硬,谁跟了我都没好下场。”才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对劲,忙“呸呸呸”地补了句,“你除外、你除外!”
方屿其还是没法消气,一手用力扼住了王子鸣脖子,咬牙切齿地骂他:“你他妈混蛋……”
王子鸣被他弄得呼吸不畅,咳了两声又嘿嘿地笑:“我混蛋,我天下第一大混蛋。”
方屿其恼火得两眼发红,恶狠狠地低头盯紧他:“凭什麽你让我等我就得等,你让我别等我就要放弃!?”
王子鸣再也笑不出来了,愧疚地看著他:“我……”
“那好,我都听你的,”方屿其打断他,“我不等了。”
王子鸣瞬间面如死灰。
脆弱的心脏好像又要裂开,他声音干涩地:“别……”
“该轮到你等我了。”又没让王子鸣把话说完,方屿其就紧接了一句。
这下王子鸣脸色跟万花筒没区别,从悲到喜的过程实在太短,害他表情扭曲得嘴角都在抽搐。
方屿其看著他笑了:“反正你这破烂身体想跑也跑不远,我这边有把握说服他们接受,你就只管安心养好病,等我去找你办订婚仪式。”
最後半句绝对听不出是开玩笑,王子鸣愣了愣神,马上不自觉地笑咧了嘴。
“行。”
这时头顶那片天终於久违地放晴,光线随著云层散开投落地面,逐渐映出了原本躲藏在阴影里的两个人。
望著王子鸣微翕的唇,方屿其双手圈住他颈项,慢慢弯下了腰。
王子鸣收紧握在他前臂的手,笑著扬起了脸。
感受到彼此交织的炽热气息,随後嘴唇被几缕发丝轻轻划过,带来初春蠢蠢欲动的渴望。
终点是如同宣誓般,温柔而坚定的一次深吻。
【——END——】
番外·上
王子鸣手里提着水壶正在浇花。
与其说是花,其实只有泥土中间冒出的两片嫩芽,这时正惬意地张开身体享受着夏日充足的阳光。
没想到才睡一觉就悄悄发了芽,不枉他费尽心思,每一步都按照书本上教的去做,现在就连花开的时间都尽在他掌握。
这么一看养花完全失去了挑战性,他实在没法想象有人居然会养不活,刚要准备打个电话去嘲笑某人,边上的手机正好响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他没等对方开口便问:“你怎么不打家里电话?”
听他声音这么精神,方屿其诧异地:“我以为你还在赖床,今天起这么早?”
王子鸣回头看客厅里的时钟。
妈的都快中午了还早……
“喂,我们家阿花发芽了,你赶紧回来。”他兴奋地给阿花他爸报喜讯,转眼看见花盆里刚浇的水快干了,立马不忍心孩子受渴似的又浇了一遍。
阿花……方屿其都不知该怎么吐槽。
“还想说喊你出来吃饭,我明天就正式上班了。”
“这么快?”王子鸣把水壶放回手边,用手指戳了戳那片翠绿的嫩芽。
“不然咧,”方屿其自满得都能溢出来,“我还没坐稳人家就问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了。”
王子鸣不禁疑惑:“你是应聘金融顾问还是应聘牛郎啊?”
“……”
受不了这大暑天坐公交,方屿其抬手截了辆出租迅速钻进去。
自从出柜那年方耀宗就断了他经济来源,本来花钱大手大脚的少爷一下子穷得响叮当,多亏有方家堂暗里塞钱才没活活饿死,但比起王建军玩监禁至少好得多。好在他交际口才一向不错,做个劳力也绰绰有余,于是大学期间一直半工读自力更生,还有闲钱在外面租个普通一居房,虽然想要买车还得奋斗个几年。
“我给你买了太极拳的碟子,”方屿其看着封面上穿白衣的老头,“什么二十四式四十八式都有,明天跟你一起学习。”
“……你开玩笑呢吧,”王子鸣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出去,“又不是七老八十打什么太极拳?!”
“谁说七老八十才能打太极拳?”方屿其整个老妈子的语气,“医生说太极拳这种运动对你身体有好处,反正你连花都能养,形象早毁得差不多了,也不差这一点。”
“养花在自己家里又没人看见!难道你要我去公园跟那些爷爷奶奶混啊?!”
“那就和我混,我每天都陪你打可以了吧?”
王子鸣唧歪了半天,才在方屿其“哪天没打就分房睡”的胁迫下点了头。
“我快到家了,和阿花在家等我。”
挂了电话,方屿其看着眼前好几张碟片,不禁对自己变成了全职保姆这个事实很痛心。王子鸣那病观察了一年才稳定,王建军又把儿子栓家里疗养了半年才敢放出来,两人正式同居才刚开始不久,他每天都生怕把人气着了嘎嘣一下,把人弄得不开心了又嘎嘣一下,就连切个水果都怕人伤了手直接嗝屁了!亏自己不仅当爹又当妈,还要在床上服务周到,不能太猛也不能太无趣……想想都要悲从中来。
这边王子鸣为了纾解即将学太极的烦闷,赶紧又给另一个人打了电话。
“喂,王子鸣。”对方语气隐晦地炫耀,“正要告诉你,我们家阿草发芽了。”
王子鸣不屑地“切”一声:“阿花昨晚就发芽了,这正跟我打招呼呢!”
“……不可能,”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是看我给你的那本书吧。”
“对啊。”王子鸣得意地笑,“这玩意也太简单了吧,你智商真有一百八吗?”
那头沉默得更久了:“你肯定浇了催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