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杨晖夫妇作案的可能性被排除之后,杨如诚的命案又回到了起点,警方决定还是回过头来,从杨如诚身上查起。
重案二组集中精力调查数日,仍然没有查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杨如诚的案子,竟然跟先前何庆国命案一样,在排除了所有嫌疑人之后,陷入了绝境。
这天上午,秦汉川带着文丽,走访了位于香港城商业步行街的幸福人寿保险公司。
这是青阳市目前唯一一家开展了以房养老业务的保险公司。
杨如诚就是打算把房产抵押给这家公司的。
接待秦汉川二人的,是保险公司的业务经理。
经理在电脑里查了一下,说这单保险业务,是我们的业务员小雷跟进的。我把她叫过来,有什么问题,你们直接问她吧。
小雷是个年轻的女孩儿,藏青色职业套装穿在身上,显得修身得体,稳重大方。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杨如诚的死讯,告诉秦汉川说,这单业务,她已经跟客户谈了一个多月,马上就准备签合同了,想不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真让人不敢相信。
秦汉川问:“你在与杨如诚接触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小雷想了想,摇头说:“这个,好像没有。只是有一段时间,他说他儿子儿媳反对他把房子抵押出去,可是却又不想出钱赡养老人。
我告诉他说,房产证上写着你的名字,你有权处置自己的房产,任何人都没有权力阻挠。
他正是听了我的话,才下定决心把房产抵押给我们公司,以换取我们公司按月支付给他的一笔养老金。”
秦汉川又问了几个问题,小雷一一作答。
文丽看见师父脸色凝重,知道这一趟保险公司之行,并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刑警的工作就是这样,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有时候明明知道是无用功,却又不得不去做,因为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们,很多重要的线索,往往就是在做这种「无用功」的过程中,偶然被警方发现的。
“死者杨如诚,只不过是一个退休多年的普通老头,凶手为什么要杀他呢?”
从保险公司出来后,文丽和师父走在热闹的商业步行街上,边走边问,“若说是为情,我们调查过,这老头好像也没有搞什么黄昏恋啊。如果是为了钱,他除了这套老房子,也没有其他什么值钱的东西。
如果是仇杀,就更不靠谱了。杨如诚除了喜欢打点麻将,没有别的爱好,他生活圈子狭窄,一天到晚所见到的,无非就是左右邻居和晃晃馆里那几个中老年牌友。
虽然在打麻将过程中偶然与人发生过口角,但咱们也都调查过,排除了牌友作案的可能。”
师徒二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
文丽忽然想到什么,“师父,会不会是杨如诚退休之前,在工作中得罪过什么人,积怨太深,现在他虽然退休,但人家仍然不肯放过他,上门寻仇来了?”
“现在,这个案子已经进入死胡同,凡是能想到的,咱们都应该去查一查。”秦汉川说,“杨如诚退休前的工作单位,还真被咱们忽视了。下一步,咱们再去他的单位查一查。”
这时已近傍晚,正是下班时间,步行街上闲逛的人很多。
街道两边,装修得或豪华或高雅的商铺里,不时传出优惠打折促销的叫卖声,有的服饰店为了吸引年轻顾客,更是在门口架起音箱,播放着强劲的音乐。街道上显得热闹而嘈杂。
秦汉川和文丽一面在大街上缓步前行,一面讨论着下一步的侦查计划,忽然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声惊叫:“啊,抢劫!”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呼喊:“抢东西,抓住他,快抓住他!”
师徒二人回头看时,只见大街上密集的行人倏然间潮水般向两边分开,中间空出了一条通道,一个瘦高的光头青年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包包,气喘吁吁地往街口奔行而来。
后面不远处,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边喊抓贼,边追上来。
师徒二人立即明白过来,这光头是个劫匪,抢了后面两个人的东西。
待那劫匪奔行至二人身边时,文丽忽然伸出一条腿,劫匪被她一绊,「扑通」一声,在大街上摔了个嘴啃泥。
劫匪从地上爬起,回头狠狠瞪了文丽一眼,却不敢停留,拎着抢来的包包,继续仓皇逃窜。
文丽从后面大步追上,高声叫道:“警察,站住!”
话音未落,人已飞身跃起,一记摆拳,打向劫匪脸侧。
劫匪听见风声,回身闪避。
不想文丽的摆拳只是一记虚招,后面紧跟着一记上冲膝,像枪膛里的撞针一样,重重地顶在劫匪胸口。
劫匪直飞出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围观群众纷纷叫好。
文丽不禁有几分得意。
孰料劫匪不甘束手就擒,从地上翻身爬起,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一尺来长的水果刀。
刀光一闪,直劈文丽面门。
秦汉川担心文丽受伤,叫声:“小心!”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一伸,闪电般擒住劫匪握刀的手,再往其背后一拧,劫匪顿时握刀不住,水果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劫匪抬脚后踢,想要偷袭对手,秦汉川早有防备,一脚踹在对方膝弯里,同时手往前一送,劫匪再次扑倒在地,摔了个狗抢屎。
待要爬起,秦汉川一脚踏在他背上,任他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再爬不起来。
后面那对被抢的男女,终于大呼小叫着追上来。
秦汉川捡起被劫匪扔到地上的包包,那是一只白色的LV女士手提包,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他拍拍提包上的灰尘,递给了那个女人:“快看看,里面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话说到一半,人就怔住了,目光落到那一对男女身上,颇有几分尴尬。
那是一对中年男女,男人显得有些肥胖,腆着一个大肚子,身上穿着一件阿玛尼立领夹克衫,手腕上的江诗丹顿金表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一副成功人士打扮。
那女人身形瘦削,相貌清秀,戴着金边近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连衣裙,略显苍白的面容让人心生怜意。
文丽见师父的举止有些奇怪,不由多看了那对男女一眼,这才认出来,这女人竟是秦汉川的前妻姬萍萍,而那个男人,正是姬萍萍现在的丈夫欧阳昭。
“是你,这么巧,谢谢你了。”姬萍萍率先打破沉默,从秦汉川手里接过手提包,抬眼看看他,又看看他身边的文丽,“你还好吧?”
“一个臭警察,别理他!”
没待秦汉川开口说话,欧阳昭就把一只手插到妻子腋下,用力拽了她一下,拖着她欲走。
“等一等。”
秦汉川蓦然回过神来,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叫住他俩说,“劫匪已经被抓住,请你们配合一下,跟我到公安局做个笔录,不会耽误你们太久,半个小时就行了。”
“半个小时?”欧阳昭看看手腕上的金表,当街发飙,“你以为你是警察就了不起,我就一定得听你的啊?我现在马上要去谈一个合同,你知道耽误我半个小时要损失多少钱吗?估计你一辈子也赔不起,臭警察!”
他边骂边用手指戳着秦汉川胸口,口水几乎就要喷到秦汉川脸上。
秦汉川皱了一下眉头,仍旧不卑不亢地说:“对不起,这是我们的程序,他是劫匪,你们是失主,按规定,你们必须一起去一趟公安局。”
“哦,原来我们是失主。”欧阳昭瞪了他一眼,一把夺过妻子手里的LV包,扔到劫匪身边,“对不起,警官,我们没有丢东西,这个包包不是我们的,这下我们不是失主了吧?我们可以走了吗?”
秦汉川盯着他足足看了十秒钟,额角青筋跳动,握成拳头的手几乎就要挥出去,但看看他身边的姬萍萍,还是忍住了,冷声说:“既然这样,那你们可以走了。”
欧阳昭「哼」了一声,牵着姬萍萍,大步往街口的停车场走去。
秦汉川呆立在那里,看着两人挽手离去的背影,脸上现出落寞的神情。
文丽心中一动,忽然挽住他的胳膊说:“师父,快走吧,咱们还要去挑婚纱呢。”
秦汉川一愣,不明白这丫头怎么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文丽的声音很大,姬萍萍听到,忍不住回过头来,幽幽地看了秦汉川一眼。
文丽忽然踮起脚尖,在对方幽怨的目光中,深情地吻了一下秦汉川的脸。
姬萍萍收回目光时,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复杂起来。
欧阳昭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用力拽了姬萍萍一下。
两人钻进那辆白色的宝马车,欧阳昭发动汽车,一轰油门,绝尘而去。
秦汉川好半天才恍过神来,摸摸自己的脸说:“丫头,刚才是什么情况?”
文丽的脸红了,说:“师父,我是替你生气啊。凭什么人家可以手牵手当街秀恩爱,你却只能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这里给人家行注目礼?我就是要当面气一气他们。”
秦汉川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文丽嘟起嘴说:“你叹什么气啊?被美女亲一口感觉不舒服吗?”
秦汉川忍不住笑了,摸着脸说:“我的感觉当然好啊,可是有一个人的感觉,可就不那么好了。”
“谁啊?”
“金一田啊。我刚刚好像看见他在人群里晃了一下,也不知是偶遇,还是人家特意来找你的。我正要叫他,你这里就开始演戏了。你看看,人家的脸都绿成什么样子了?”
文丽怔了一下,确认他不是开玩笑之后,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果然看见金一田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正往这边张望着。
看见她的目光瞧过去,他沉着脸,忽然掉头走了。
文丽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追过去,却哪里还能看到他的影子?
秦汉川从后面走过来:“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文丽摇头说:“不用了,没事的。”
——2——
尽管嘴上说没事,可文丽心里,却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晚上回到家,吃完晚饭,她还是忍不住给金一田打了个电话。
可是金一田的手机,却显示已经关机。
文丽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家伙,还真小心眼儿!
等到上床睡觉的时候,她又拨了他的手机,仍旧是关机。
文丽不禁有些奇怪,这个手机号,是金一田的信息调查公司对外联络常用号码,平时从来没有关过机,今天却连续数小时没有开机,难道仅仅是因为跟她斗气?
她觉得这不是一向行事理智的私家侦探金一田的作风。
难道这家伙遇上什么麻烦了?
这一夜,文丽睡得一点也不踏实。
早上起床,她再次拨打金一田的手机,仍是关机。
上班的时候,她特地骑摩托车绕了一段路,自金一田的信息调查公司前经过,却见公司大门紧闭,打公司的电话,里面的座机一直响着,却没有人接。
回到单位上班后,她的心一直悬着,又拨打了几次金一田的手机,一直都是关机。
接连发了几次短信,也没有收到回复。难道这家伙真的出什么事了?
她心里升起一种不祥之兆。
晚上下班,她又跑到金一田的信息调查公司看了一下,仍然门窗紧闭,没有金一田回来过的痕迹。
她正无奈地站在公司门口发呆,手机忽然叮的响了一声,是短信提示铃声。
她急忙拿起手机一看,发来短信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并不是金一田。
她不禁有些失望,随手点开短信,两行文字跳了出来:SOS,皇朝夜总会2019房,救我!切勿回电!金一田……
文丽不由心头一跳:这个家伙,果然出事了!
但是刑警的本能,让她很快又冷静下来。
她把那条短信重新看一遍,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疑点。
首先,发短信的,并不是金一田的手机,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号码。
为什么金一田把自己的手机关机,却用别人的手机向她发送如此重要的求救短信?
而且还特意注明,「切勿回电」,这显然是不想让她回拨这个电话号码。
是他不方便接听,还是另有原因?
另外,这个短信来得没头没尾,会不会是一个恶作剧,或者说是个骗局?
但是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金一田虽然表面嘻嘻哈哈,没边没谱,但办正事的时候,从来不糊涂,绝不会开这样无聊的玩笑。
更重要的是,上次去骷髅帮,打探到失踪少女汪小璐被周四春拐卖到夜总会之后,金一田就说过,要一家夜总会一家夜总会地去查,一定要找到汪小璐的下落。
这个求救短信写的地址,正是一家夜总会。莫非与此有关?
不管怎样,先去看看再说!
她跨上摩托车,拐了个弯,往东方大道方向驶去。
皇朝夜总会,就在东方大道界山口。
在青阳市,这里称得上是最豪华的娱乐场所了。
坊间传闻,这家夜总会的幕后老板,有很深的官方背景。
来到界山口,天色就完全黑下来。
五层楼高的皇朝夜总会灯火通明,闪烁的霓虹灯组成了一个半裸美女的图像,居高临下,充满挑逗地俯视着每一个从大街上走过的人。
夜总会门口的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小车,金一田那辆银灰色东风标致果然也在其中。
看来那条求救短信,还真是他发的!文丽不由心中一紧。
她走进夜总会。
大门两边,各站着四名保安,因为文丽穿着便装,与普通顾客无异,所以并没有人阻拦她。
穿过大堂,走进一个拱形门,展开在文丽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舞厅,中间的舞台上,两名衣着暴露的女歌手在搔首弄姿,一些男男女女搂成一团,随着强劲的舞曲,在舞池里扭动着身体。
舞池四周的小包厢里坐满了青年男女,有的男女搂在一起在沙发上翻滚,有的聚成一团吸食着桌上一些可疑的粉末,身着超短裙的女服务员端着酒水穿梭其间。
昏暗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加上群魔乱舞般的人影,让文丽瞬间产生了一种虚幻的感觉。
她定了定神,掏出手机,看了一下金一田发的那条求救短信。
上面写的房间号是2019,应该在二楼。
她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二楼的隔音措施做得很好,没有一楼人多,也比下面安静。
一条铺着地毯的狭长走廊,一直向前延伸,走廊两边是客房,每个房间的房门上都写着门牌号码。
文丽一间一间地寻找过去,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2019房。
房间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胳膊上文着两条张牙舞爪的青龙,一看就知道是夜总会打手之类的人物。
文丽停顿一下,心中已有打算,忽然快步走过去。
一名大汉上前两步,伸手拦住她:“对不起,小姐,这里不准进入。”
文丽说:“我想去2019房。”
大汉沉下脸来说:“我已经说了,这里不准进入。”
文丽只好掏出证件说:“我是公安局的,我怀疑你们非法拘禁他人,我要搜查这个房间,赶紧把门打开。”
两个汉子堵在她面前说:“你就是从玉皇大帝那儿来的,到了这里,也得听我们的。”
文丽瞧了他俩一眼,在心里盘算一下,说:“那好吧。”转身欲走。
两个大汉见她转身离去,也都松了口气。
就在二人放松警惕之际,文丽忽然转身,一脚踹在一个大汉裆部。
那家伙顿时痛得弯下腰去。
另一人张嘴欲叫,文丽一个手刀,重重地砍在他喉结处,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被踢中裆部的那汉子,终于回过神来,举起饭钵大的拳头,向着文丽迎面打来。
文丽低头闪身,从他腋下钻过,跳到他身后,一记摆拳,打在他后脑处。
那汉子应声扑倒,昏死过去。
另一个汉子一招双峰贯耳,双拳齐出,打向文丽胸口。
文丽侧身闪过,用一条手臂挽住对方咽喉,用力勒紧。
那大汉在她臂弯里挣扎片刻,很快就因呼吸困难,大脑缺氧,昏迷过去。
文丽回头看看,狭长的走廊里并没有其他人。
她上前拍拍2019房间的门,叫了两声金一田的名字,屋里隐隐有回声传出,但不能确定是不是金一田的声音。
她伸手转动门锁,房门锁得很结实,根本无法打开。
她回头从两名守卫身上搜出一片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扭,门就开了。
她推开房门,只见屋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跷着二郎腿,悠闲地喝茶。
这家伙,正是失踪多时的金一田。
文丽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大侦探,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品茶?”
金一田不慌不忙地说:“都已经被人家关了禁闭,门口还有两个门神守着,我着急也没有用啊。而且我也知道,老天爷一定会派一位女飞侠来救我的。”
文丽笑道:“少贫嘴,先离开这里再说。”
“不急,既来之则安之,我还有任务没有完成,你先坐下来喝杯茶。”
金一田居然真的给她倒了一杯茶。
都这时节了,文丽哪有心思喝茶,坐下去问:“我说大侦探,您这到底是唱哪一出啊?”
金一田喝了口茶,说:“这事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啊。”
原来,那个将失踪少女汪小璐拐卖给夜总会的周四春虽然死了,但金一田通过关系,从通讯公司打印出了其手机通话清单,发现在汪小璐被拐卖的那两天,周四春曾跟某个电话号码频繁联系,而且每次通话时间都比较长。
后来经过查证,那个电话号码,正是来自皇朝夜总会的一部座机。
因此他怀疑,周四春将汪小璐卖给了这家夜总会。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他本来想请文丽一起去夜总会要人,昨天下午,他去文丽的单位门口等她,遇上李鸣,李鸣告诉他说文丽去幸福人寿保险公司查案子了。
他又赶去幸福人寿保险公司,不想在步行街,正好看见文丽跟秦汉川「亲热」的场面。
他一气之下,决定还是靠自己的力量,一个人去调查皇朝夜总会。
他一个人闯进皇朝夜总会,东寻西找,没有找到汪小璐,却引起了保安的疑心,几个保安架住他要把他拖出去,他索性大闹了一场,保安怕把事情搞大影响生意,就把总经理请了来。
总经理看了他提供的汪小璐的照片,摇头说他们夜总会没有这个女孩。
但是那个秃头总经理看了汪小璐的照片之后,脸上隐然掠过一丝慌乱之色,这个细节没有逃脱金一田的眼睛。
他越发断定,汪小璐一定就在这家夜总会,这个秃子在撒谎。于是一定要夜总会交出人来才肯罢休,要不然他就报警。
秃头总经理一听「报警」二字,立即翻脸,朝保安经理使个眼色,于是几个保安一拥而上,将金一田按在地上,搜走他身上的手机,关了机,然后又把他架到二楼,关在了这个房间里。
金一田被关起来后,反而冷静下来,他有点后悔自己因为赌气而没有叫文丽一起来。
他知道这一刻,能帮到自己的,只有文丽。
可是他手里边没有通讯工具,又怎么通知到文丽来救他呢?
被关了一夜加一天,到了今天傍晚,他在小房间里大吵大闹,说口渴死了,叫外面的人送一壶茶水进来。
外面两个家伙被他吵得烦了,就让一个女服务员送了一些茶水到屋里。
金一田趁机靠近服务员,用两根手指头把她口袋里的手机悄悄夹起来,然后借口说茶叶不对自己的口味,叫她出去换一包。
趁女服务员离开的当儿,他赶紧用手机给文丽发了一条求救信息。
因为手机不是自己的,他怕文丽贸然复机,那事情就露馅了,所以特意叮嘱,切勿回电。
发完短信,将短信痕迹删除,等女服务员回来,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机放回她的口袋。
文丽说:“现在女飞侠来救你,你怎么反倒不肯走了?”
金一田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查找汪小璐的下落,现在事情没有办成,我怎么能走呢。”
文丽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好坐下来陪他一起喝茶。
几分钟后,倒在门口的两名壮汉清醒过来,爬起身一看,金一田和文丽居然还坐在房间里,正好整以暇地喝着茶。
两人又惊又奇,但看看文丽,脸露惧意,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掏出对讲机,向保安经理报告。
不大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的秃头男人领着一队保安,急匆匆跑过来。
金一田对文丽说:“看见那个光头没?他就是这里的总经理。”
秃头总经理狠狠瞪了守门的两名壮汉一眼,小声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走进房间,瞧瞧文丽,又看看金一田,“现在,你们事也闹了,把我的人也打了,总该走了吧?”
金一田说:“没有找到我要找的人,我是不会走的。”
秃头总经理叹口气说:“我实话对你说吧,你要找的这个女孩,名叫汪小璐,她确实在我们这里待过。”
金一田蓦地从沙发上跳起:“她人呢?”
“这姑娘性子刚烈,一到这里,就寻死觅活的,我们关了她三天,还没开始让她接客呢,她就趁保安没有注意,从二楼窗户顺着下水道管爬下去,逃跑了。我们派人去追,也没能把她抓回来,只好作罢。”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
“她确实已经不在这里了,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秃头总经理把手一摊,作无奈状。
金一田指着文丽,对他道:“我忘了向你介绍,这位是公安局刑侦大队超级女刑警文丽文警官,实话对你说,公安局盯上你们这家夜总会已经很久了,你们这里组织强迫妇女卖淫,容留客人吸食毒品,还在顶楼开设赌场,你们所有的犯罪证据,都已经被我掌握。
如果你不把汪小璐交出来,那我就只好把事情搞大,现在正是严打,你们老板关系再硬也是泥菩萨过江。所以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我的问题。”
秃头总经理脸色一变,光溜溜的额头上冒出一排细汗,盯着他道:“小子,你到底是哪路神仙,意欲何为?”
金一田微微一笑:“我不是神仙,也没有什么大来头,我就是一个私家侦探,我受人委托,前来找人。
只要找到我要找的人,我立马走人,你就是在这家夜总会里杀人放火贩卖军火,也不关我的事。”
秃头总经理一脸着急:“我已经说了,你要找的人,已经不在我这儿了。”他想了一下,“要不这样吧,我把我们这里所有的女人,都集中到大堂,你自己去找,如果里面有你要找的人,随你带走,我绝不阻拦。”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事先把汪小璐藏起来?”
“这个好办。我把所有女人集中之后,你可以到处搜查,如果还能找到一个没有被我叫到大堂的女人,就算我骗了你。”
金一田说:“行。”
秃头总经理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公关部经理就走了进来。
秃头总经理说:“给你五分钟时间,叫你手下所有小姐到大堂集合。还有,你通知餐饮部经理,叫他把咱们这里所有女服务员、女清洁工、女厨师,总之凡是女的,都叫到大堂,准备接受嘉宾检验。”
公关部经理,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妈咪」。
这位体态丰满的妈咪看了金一田一眼,以为他真是大有来头的嘉宾,不由朝他挺挺胸脯,抛了一个媚眼。
金一田朝她眨了两下眼睛,一副欢场老手的模样。
文丽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觉好笑。
不大一会儿,公关部经理就带着夜总会所有的小姐、女服务员等在楼下集合完毕。
金一田下楼一看,大堂里足足站着两三百个美女,真是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从头到尾,一个一个瞧过去,并没有他要找的汪小璐。
这时,文丽也在夜总会各处转了一圈,除了在大堂集合的外,再也没有看见一名女性工作人员。
秃头总经理一面示意保安经理把昨天没收的手机还给金一田,一面问:“两位,还要再看看吗?要不要我把所有男员工也集合一下?”
金一田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讥讽之意,回过头盯住他道:“不必了。我只想告诉你,这次虽然没有找到,但我绝不会罢休,哪怕是上天入地,我也一定要找到那孩子。”
秃头总经理脸肉抽动,说不出话来。
——3——
青龙咀菜市场,位于中山街与太平坊大道交界处,因为周边分布着不少居民小区,来这里买菜的人和在这里摆摊卖菜的小贩,都特别多。
市场内,一天到晚人头攒动,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里成了青阳市规模最大、最热闹最繁忙的菜市场。
4月17日这天早上,在青龙咀菜市场摆猪肉档的陆大安,正像平时一样,在自己的档口前忙碌着,忽然从肉案对面伸过来一只脏兮兮的破碗,一个声音可怜巴巴地念叨着:“老板,行行好,老板,行行好……”
陆大安抬头一看,案板前面,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乞丐,大约四十多岁年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衬衫,背着一个帆布袋,胡子拉碴,蓬头垢面。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鼻子上不知怎么的,烂了一大块,正流着污秽的浓水,透着一股奇怪的臭味。
陆大安认得这家伙外号叫作烂鼻头,是个职业乞丐,天天在这菜市场里乞讨。
陆大安生平最讨厌这样的人,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一不瘫二不残,不去找一份正当工作凭力气挣钱,却跑来当乞丐想不劳而获。
他顺手丢给烂鼻头一枚硬币,想打发他快点走,不要影响自己做生意。
谁知烂鼻头却嫌他施舍得太少,讨钱的破碗依旧向他伸着,嬉笑道:“老板,你一天到晚卖这么多肉出去,赚那么多钱,多施舍几个嘛。”
他咧嘴嬉笑着,涎水都快滴到肉案上了。旁边几个买肉的顾客见状,脸露厌恶之色,都皱着眉头走开了。
陆大安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从案板后面走出来,右手拎着剔骨刀,左手抓住烂鼻头的衣襟狠狠一推:“你妈的臭乞丐,再不滚远点信不信老子一刀剁了你?”
烂鼻头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叭」的一声,手中破碗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人也随之倒地,脸色苍白,指着陆大安说:“你、你敢打人……”
话未说完,忽然捂着胸口发出痛苦的呻吟,接着全身蜷曲,在地上抽搐起来。
陆大安上前踢了他一脚,嘴里仍然骂骂咧咧:“去你妈的,还给老子装死,你以为老子是吓大的啊?”
一句话没骂完,烂鼻头就躺在地上,口流涎水,翻着白眼,再也不动弹了。
陆大安这才觉出有点不对劲,用脚尖踢了他两下,没有反应,迟疑着把手伸到他鼻子前,探探他的鼻息,居然已经没气了。
旁边早就有人喊起来:“不得了,打死人了,猪肉档老板打死人了!”
有人则赶紧掏出手机拨打110报警。
“我真的没有打他,我就只是这么推了他一下,想不到他就……”
面对闻讯赶来的中山街道派出所刘所长的盘问,陆大安一面伸手比画着自己推搡烂鼻头的动作,一面满脸冤屈地辩白着。
正在旁边摊位上买菜的一位大爷也替他做证,说:“警察同志,他说的是真的,当时我正好看见了,他确实只是推了这乞丐一下,这乞丐没有站稳,脚下一个踉跄,就倒在地上,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倒地之后,突然抽搐起来,没几分钟,就死了。”
刘所长心想,该不是这乞丐倒地后,后脑勺撞到什么东西了吧。
他上前察看了一下,脚下的水泥地面上,并没有什么突起的东西,死者头部也没有明显的伤痕。
正自奇怪,正在检查尸体的一个年轻法医忽然叫了一声:“刘所长,你过来看看他的手臂。”
刘所长蹲下身一瞧,只见死者的两条手臂,在小臂及手背上,各有数道被人用指甲抓伤的血痕,抓痕旁边的皮肤,呈现出乌紫的颜色,一看就知道这抓痕很可能是有毒的。
刘所长心头一沉,知道这案子自己是办不了了,立即打电话把现场情况向市局汇报。
“这个案子,很可能跟刑侦大队正在侦办的那个毒指甲连环案有关。”
最后,他在电话里向上级领导强调了一句。
刑侦大队重案二组很快接管了这个案子。
秦汉川带人赶到现场,现场勘查和案情调查工作,随即展开。
法医曹超上前检查尸体后说,死者身上,没有发现明显致命伤痕,但双手小臂及手背均有被人用指甲抓伤的痕迹。
从抓痕颜色及死亡症状来看,很有可能是被涂了毒药的手指甲抓伤后中毒身亡,但具体中的是什么毒,尚需把尸体拉回去作进一步尸检,才能确定。
秦汉川不由心里一沉。
老曹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自己也看得出来,死者的伤口和死状,都与前两起毒指甲杀人案中死者何庆国和杨如诚极其相似。
这三个人的死,很可能有着某种关联。莫非这真是一起罕见的毒指甲连环杀人案?
文丽很快就把陆大安控制起来。
陆大安一个卖猪肉的小贩,哪里见过这般阵势,早已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哭丧着脸,不停地向警察重复着:“我、我真的没有杀人,我只是那么推他一下,而且用的力气也不是很大……你说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呢……”
好在事发当时,菜市场里人来人往,目击者非常多,大家都很热心地站出来为陆大安做证,说当时陆大安确实只是推了这乞丐一下,并没有动手打击,只是这乞丐不知道发哪门子羊角疯,人一倒地,就开始抽疯,抽了一会儿,就死了。
大伙都觉得,这乞丐很可能是癫痫病发,抽疯抽死的。
文丽严肃地问陆大安:“死者手上的抓痕,是你抓的吗?”
“不、不是,我没有抓过他。因为怕肉屑夹进指甲缝里不便清洗,平时我都把指甲剪得很短很短。你看看我这指甲,能抓伤人吗?”
陆大安把手伸出来,张开十指让她瞧。
文丽仔细看了,他的十个手指头的指甲确实剪得非常短,应该不可能在死者身上抓出这么深的伤痕。
她问:“那死者手上的抓痕,是怎么弄上去的?你有没有看见别人抓过他?”
陆大安摇头说:“没有看见。”想了一下,又说,“他临死之前,还拿着一个破碗向我讨钱来着。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看见他手背上有抓痕了,不过当时我正忙着,并没有多加留意。”
文丽盯住他:“你确定在你推他之前,他手就有已经有抓痕了吗?”
陆大安点头说:“我当然可以确定啊。当时他都快把那只讨钱的破碗伸到我脸上了,我当然看得清清楚楚。”
这应该算是一个重要线索。文丽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然后接着问:“你觉得他身上的抓痕,会是菜市场里面的人抓的吗?”
“我看应该不是。”
“为什么这么觉得?”
“你也看到了,我的猪肉档就在这菜市场门口第三个摊位,他到我这里乞讨的时候,应该是刚刚进门不久,前面才经过两个摊位而已,所以不大可能是被菜市场里面的人抓伤的。”
文丽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陆大安又补充说:“他乞讨的地盘,就固定在这个菜市场,每天早上8点准时进场,比上班的人还准。
他乞讨到我这里,也才8点过几分钟的样子,显然是刚刚才进到这菜市场的。我看他肯定是在外面被人抓伤的。”
文丽皱了一下眉头,心想这个就比较麻烦了,菜市场外面是四通八达的街道,时间又是上班早高峰,大街上人来车往川流不息,谁也不可能注意到一个在街上走过的乞丐。要去查找是谁抓伤这乞丐,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李鸣负责查证死者的身份,这个难度就更大了。
这个乞丐是外地人,听口音,老家应该在河南一带,可是具体是河南什么地方的人,不得而知。
因其鼻尖处有溃烂伤疤,所以大家都叫他烂鼻头。但到底姓甚名谁,是何来历,却没有人说得上来。
再问烂鼻头是什么时候到青阳市来的,大伙都摇头,只记得大概两三年前,这家伙就开始在这个菜市场乞讨了,每天早上8点准时入场,晚上天黑后离去。他在什么地方落脚,是否有亲戚熟人在一起,一概不知。
两天后,法医中心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死者系被涂擦有眼镜蛇毒液的指甲抓伤,蛇毒进入血液循环系统后,致其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全身抽搐,最后窒息而死。
根据人的体质不同,眼镜蛇毒进入人体血液循环系统后,会在十分钟至一个小时内使人出现中毒症状甚至死亡。
现已查明,死者死亡时间是在4月17日早上8点7分左右,向上追溯,其被人用毒指甲抓伤的时间,应该是当日早上7点至8点之间。
“抓伤这个烂鼻头的凶手,与抓伤何庆国或杨如诚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吗?”
秦汉川向老曹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曹说:“毒药是相同的,但经过我们法医中心比对指甲痕迹,发现与抓伤前两人的抓痕都不相同。可以确认,抓伤三人的,分别是不同的三个凶手。”
——4——
“这三个案子,真是邪乎了。三个死者,都是被相同的蛇毒毒死的,死亡症状相同,而且凶手的作案手法,也惊人的一致。
可是三个死者,一个是技工学校食堂的临时工,一个是退休老头,一个是外来乞丐,三个人之间,完全没有任何交集点。
更奇怪的是,用同一种手法杀死这三个人的,居然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不同的凶手。
莫非是三个凶手商量好了,使用同样的方法,每个人去杀一个人,还是说,这完全就是一个巧合?
这明明就是一个连环杀人案,可三个案子,从受害人到凶手,却又完全连不起来。这可怎么查啊?”
案情分析会上,年轻气躁的李鸣发起了牢骚。
秦汉川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他完全能够理解这些年轻队员们的心情。
从何庆国的案子,至杨如诚的案子,重案二组的人已经辛辛苦苦调查了一个多月,案情却完全没有进展,甚至连方向都还没有摸到。
现在那神秘的毒爪之下,又增加了第三条人命。
依照秦汉川的经验,这三宗命案,使用的都是比较罕见的眼镜蛇毒,受害人死亡症状相同,凶手作案手法高度相似,已经完全符合并案侦查的条件。
但是上面的头头,刑侦大队和局里的领导都不同意他的提议,一旦并案侦查,就无异于宣布这是三起带有连贯性质的连环杀人案,既是连环杀人案,在凶手没有被抓到之前,仍然有可能接着杀人,这消息要是传了出去,肯定会引起老百姓的恐慌心理,反而不利于破案。
局领导最后指示,还是按目前既定的方针开展侦查工作。
从局领导办公室出来,秦汉川也窝了一肚子火。
如果能并案侦查,这么大的案子,他就可以申请从刑侦大队其他组里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专案组,这样对破案更加有利。
可惜局领导打着官腔否决了他的提议。
他是重案二组的组长,再怎么不顺心,这案子还得带着大家查下去。
等大家发完牢骚,他才调整自己的思绪,开始向大家通报对于目前这个案子警方所掌握的情况。
经过两三天的调查,目前警方已经摸清了死者烂鼻头的一些基本情况。
他是三年前来到青阳市做乞丐的,一开始是沿街乞讨,没有固定场所,后来发现青龙咀菜市场人流量大,而且在这里乞讨既不怕风吹雨淋,也不怕夏天烈日,工作环境好,对乞丐来说,算得上是一块风水宝地,所以他就把那里当成固定的工作场所了。
值得注意的是,他刚进入青龙咀菜市场时,那里已经有两个老乞丐在驻守了,为了争夺地盘,烂鼻头跟两个前辈打了一架。
他的鼻子,就是那时被对手用打狗棍戳伤的,因为没有去看医生治疗,最后溃烂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但是不管怎样,这一场地盘争夺战,他赢了,所以青龙咀菜市场这块「肥肉」,就是他一个人的了。后来也有一些乞丐想进来分一杯羹,都被他赶走了。
至目前为止,这个菜市场里,都只有他这一个乞丐。
文丽听到这里,不由得问了一句:“会不会是同行眼红他这块「风水宝地」,所以对他下了毒手?”
秦汉川说:“从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具体情形,咱们还要进一步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