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到重案二组,秦汉川向组员们传达了局领导的指示精神。
文丽和李鸣他们一听这案子惊动了市领导,而且已经成了上面重点督办的案子,顿时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许多。
可是一想到这案子,已经死了三个人,目前案情却并没有什么大的进展,不由又觉得有些气馁。
现在最让人担心的是,案子破不了,谁也不敢担保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死在那神秘的毒指甲之下。
如果凶手有恃无恐,接连作案,肯定会在全市引起更大的恐慌。
秦汉川仿佛看穿了大家的心思,但他知道作为重案二组的组长,现在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
他扫了大家一眼,说:“这三个案子的侦查工作,目前都进入了死胡同,这一点,我承认。但我想说的是,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天衣无缝的案子。”
文丽说:“话虽如此,可是目前已经接连死了三个人,三个案子好像约好了一样,咱们查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失去了侦查方向,陷入绝境,这无论如何都不是偶然啊。”
秦汉川说:“案子查不下去,并不是没有线索,这么大的案子,三个活生生的人被人用毒指甲抓死,再厉害的凶手,都会留下蛛丝马迹。现在警方查不到,只能说明咱们做的工作还不够细致,还不够深入。”
李鸣问:“那接下来咱们的侦查工作,该怎样展开?”
秦汉川抱着两个胳膊肘,在办公室来回踱几步,凝神想了一下说:“我想咱们在调查的过程中,一定遗漏了什么,所以导致咱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既然这个案子没办法往前查了,那咱们就往后退吧。”
“往后退?”大家都愣住了。
“是的,退回去,退到最初的起点。从现在开始,咱们把这三宗命案的所有卷宗都拿出来,从第一个死者何庆国家里着火开始查起,把所有线索和细节,都重新梳理一遍。
以往的办案经验告诉我,最重要的线索,往往就隐藏在那些警方视而不见的细节里。”
大家听后,都暗自点头。
既然已经失去了前进的方向,退回去重新梳理已经掌握的情况,重新审视案情,重新寻找突破口,肯定比硬着头皮继续做无用功要好得多。
秦汉川刚给组员们布置完任务,手机就响了,掏出手机一看,打来电话的,居然是前妻姬萍萍。
他怔了一下,按下了挂断键。但手机铃声很快又再次响起。
他犹豫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是我。”
电话里,姬萍萍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
“有事吗?”
秦汉川一直走到外面走廊,才开始说话。
“汉川,我想见见你。”
秦汉川回头看了办公室里忙碌的同事一眼,摇头说:“我在上班,没有时间出去。”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
秦汉川一怔,问:“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姬萍萍仿佛是在压着嗓子说话,“我在衣铺街铁桥子老树咖啡屋等你,你一定要来。”
“我现在没时……”
秦汉川还没有来得及拒绝,电话里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声音,姬萍萍已经挂断电话。
秦汉川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自从女儿出事之后,这是姬萍萍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怎么了,师父?”
文丽从后面走过来。她看见秦汉川的脸色有些凝重。
“刚才,姬萍萍给我打电话,约我到衣铺街老树咖啡屋见面,说是有重要事情找我。”
秦汉川看了文丽一眼,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在商业步行街,她当着姬萍萍的面亲吻自己的场景。
“她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她说电话里不方便说。我估计她是在家里给我打电话,可能她丈夫也在家里。”
文丽说:“那你赶紧去吧。”
秦汉川面露为难之色:“我这里还有一堆事呢。”
文丽笑了:“没事,这里不是还有我们吗?”
秦汉川想了一下说:“那好吧,我过去看看,马上回来。”
衣铺街是青阳城一条老街,街道的一边靠近长江大堤,在衣铺街与江堤之间,有一座钢铁桥相连,当地人把这座桥叫作「铁桥子」。
老树咖啡屋就在铁桥子旁边,这是去年才开始营业的一家连锁咖啡店。
秦汉川把车停在铁桥子下面,拉上夹克外套拉链,走进咖啡屋。
现在正是上班时间,咖啡屋里的客人并不多,他一眼就看见了姬萍萍。
姬萍萍坐在临街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玫红色毛呢短外套,脸上化着淡妆,却掩饰不住满脸的忧郁与憔悴。
秦汉川在她面前坐下,问:“萍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姬萍萍问:“你知道秦颖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秦汉川说:“我知道,我听颖颖说过。可是她出事之后,我们并没有找到她的日记本。”
“前几天,我到她房里收拾她的电脑,才发现她的日记不是写在日记本上的,她写的是电子日记,是在电脑文档里写的。
她的电子日记设了密码,我试了很多次都打不开,最后用你的生日组成六位数密码试了一下,居然打开了。”
秦汉川皱起眉头说:“孩子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我们做大人的还是应该尊重她的隐私,不能随便去看孩子的日记。”
“这个我知道。”姬萍萍说,“但这个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我看了秦颖精神崩溃前最后一天的日记,发现了一些事情。
我把她的日记用U盘拷贝了一份,这家咖啡屋有电脑供客人使用,你自己去看看吧。”
她说话时,声音竟然有些颤抖,显然是在极力压抑心中的某种情绪。
这让秦汉川有些疑惑,难道女儿的日记里还隐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姬萍萍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他。
秦汉川接过U盘起身问服务员,哪里有电脑?
服务员朝服务台那边指了一下说:“就在那边。”
秦汉川走过去一看,服务台旁边的一张长桌上,果然摆放着五六台电脑,有两个年轻顾客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在上网,另外的电脑都空着。
他坐过去,打开一台电脑,插上U盘。U盘里果然有一个电子日记的文档,点开时提示要输入密码,秦汉川输入自己的生日后,文档果然打开了。
他看了一下前面的日记,都是记录着女儿花季年龄里的一些快乐与忧伤,尤其是与他在一起时的快乐场景,女儿记录得特别详细。
“看最后一篇吧。”姬萍萍在后面说。
秦汉川移动鼠标,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去年5月16日的日记,正是秦颖精神失常前一天写的。
——5月16日星期四雨——
已是深夜,下好大的雨,老妈在学校值班没有回家。我躺在床上,刚迷迷糊糊睡着,忽然感觉到有人把手伸进了我的睡衣,睁开眼睛,床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不是老妈,是一个男人。
我听到粗重的呼吸声,还闻到了浓重的酒气。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恶魔般的男人就扑到床上,扯开了我的睡衣。
我张嘴欲叫,嘴巴却被一只大手捂住,我拼命挣扎,恶魔却像山一样压下来。
没有灯光,我睁大眼睛,终于看清了恶魔的脸,竟然是他……
极度的惊吓和钻心的疼痛,让我晕厥过去。等我清醒过来,恶魔已经消失,身上只剩下鲜红的血迹,还有刺骨的痛。
我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恶梦啊,可是不是。爸爸妈妈,你们在哪儿啊?
老天爷啊,就让我这个被玷污了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姬萍萍说:“那天晚上,我在学校女生宿舍楼值班,晚上下大雨,就没有回家,在宿舍住了一晚。那天夜里,家里只有秦颖和……”
秦汉川明白过来:“只有颖颖和欧阳昭是不是?”
姬萍萍默默地点头:“那天晚上,他是去陪几个同学喝酒后回来的。你也知道,自从生了秦颖,我就落下病根,没办法过夫妻生活,以前他就经常出去鬼混,我都忍了,谁叫我自己身体这么差,不中用呢。只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把魔爪伸向了秦颖……”
“这个畜生,那也是他女儿呀!”
秦汉川的心脏猛然抽搐起来,双手攥紧拳头,猛烈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他恨自己为什么在女儿最需要自己的时候,没有在她身边陪伴她,保护她。
姬萍萍浑身轻颤,流着泪说:“我也是看了这篇日记,才知道秦颖根本不是因为高考压力太大而精神崩溃的,她完全是因为、因为被那个畜生……
才会精神失常,才会离家出走,才会变成疯子在外面被人欺侮,染上重病,才会死的呀!”
“这个畜生,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秦汉川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怒目圆睁,额角青筋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鼓一胀,“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姬萍萍担忧地说:“事情已经过去快一年了,秦颖也已经不在了,你们警察也不可能仅凭一篇电子日记就可以抓他坐牢吧?”
“不,逮捕他,让他坐牢,太便宜他了。”秦汉川在电脑前来回走动,极度的愤怒和心痛,使他双手哆嗦,浑身发颤,“这个畜生,我要亲手宰了他!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他!”
“你想怎么办?”
姬萍萍用柔弱无助的眼神望着他。
秦汉川右手拳头重重打在左手掌心里,忽然看到咖啡屋的人都在望着自己,这才意识到这里是公共场合。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稍微冷静下来,压低声音说:“萍萍,你先回去,在那个畜生面前要不动声色,不要让他察觉到你已经知道真相,否则你会有危险。
至于怎么对付他,我自有办法。你放心,他害死了咱们的女儿,我一定要为颖颖报仇!”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他紧咬的牙帮里挤出来的。
姬萍萍看着他充满杀气的坚毅眼神,已隐然明白他的想法。她说:“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会的。”秦汉川点点头。
姬萍萍没再说话,拿着自己的手提包,默默地走了。
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屋门口,秦汉川才重新坐下,删除掉电脑里的痕迹,然后关掉电脑,结账离开。
也许是愤怒的情绪使他失去了作为一个老刑警应有的警觉,咖啡屋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台长焦相机,借着两盆假花的掩护,一直在朝秦汉川和姬萍萍偷拍,甚至连电脑屏幕上显示出的秦颖日记中的文字,也被他清清楚楚地拍下来了,但秦汉川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秦汉川离开后,这个鸭舌帽青年也急忙结账走人,开车跟在了秦汉川身后。
——2——
秦汉川回到刑侦大队,已经是下午5点多了,重案二组的人正准备下班,见他回来,都愣了一下。
文丽站起身问:“师父,萍萍姐找你有什么事?”
秦汉川不想把女儿的事告诉她,就随口撒了个谎:“也没什么,就是因为上次在步行街抢包包的事,跟我道个歉。”
文丽「哦」了一声,心里并不相信。因为姬萍萍给秦汉川打电话的时候,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马上见他,道歉这种事,怎么说也算不上重要的事,更不是非得马上完成的紧急事情。
她知道师父有事瞒着自己,但看见师父脸色铁青,并不愿意多说,她也不敢再问。
秦汉川看了大家一眼说:“都辛苦了,你们先下班吧。”
文丽他们答应一声,都收拾好办公桌上的东西,下班了。
等他们离开之后,秦汉川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填写了一张配枪申请表格,拿去找大队长范泽天签字。
范泽天问:“晚上还有任务啊?”
秦汉川说:“查到了一点犯罪嫌疑人的线索,晚上想跟他正面接触一下,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配枪安全一点。”
刑警出去执行任务,配枪是常有的事。
范泽天没有再问,就在申请表格上签了字。
市局早就出台了相关规定,所有警用枪支全部收到治安大队枪库统一管理,只有工作需要用枪时,才能由警察本人提出申请,科所队长签字,最后还要主管副局长或局长签字,才能到枪库领枪。完成任务后,必须立即将配枪归还至枪库。
秦汉川请局长签字后,来到枪库,顺利地领到了配枪。
那是一支5.8毫米口径的92式手枪,共配发了10颗子弹。
秦汉川极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如常,在领枪登记表上签字后,他就把枪插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回到家,他走进厨房,难得地打开煤气,给自己做了一顿晚饭。
吃饭的时候,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白酒,自己给自己倒上一杯,可是把酒杯举到嘴边时,他又放下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里的配枪。
公安部「五条禁令」中明确规定,严禁携带枪支饮酒。作为一个有着近二十年警龄的老刑警,他脑子里这根弦绷得紧紧的,带枪不饮酒,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他叹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又倒进瓶子。虽然他这次携枪是另有目的,但饮酒误事,这酒还是不喝的好。
他把配枪连同枪套一起摘下来,放在桌子上,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对面书桌上女儿和他的合照。
照片中的女儿,正是花季年华,趴在他的肩头,笑得多开心啊。
“颖颖,你离家出走,受人欺侮,爸爸没有办法找到那些欺侮你的人,给你报仇,爸爸感到很内疚。虽然爸爸是个警察,但有很多事,警察也无能为力。”
他对着照片里的女儿说:“但这一回,对那个害死你的畜生,爸爸必须出手了。要不然,爸爸真的会内疚一辈子。”
吃完晚饭,天色尚早。
他在桌子上铺了一件衣服,把枪械拆开,开始擦枪,把一个个零件都擦得锃光发亮后,再重新组装好。
又把弹匣里的10颗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擦一遍,再一颗一颗填进弹匣。
5.8毫米口径的92式手枪弹匣容弹量为20发,但局里配枪时统一只装填10发子弹。
“10发子弹,太多了。”他把弹匣推进套筒座,向着窗外虚瞄一下,“对付那个畜生,我只需要一发子弹就已足够!”
在拟订这个计划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有些紧张,甚至会有些慌乱,但是当真正握住手枪,把手指扣在扳机上的那一刹那,他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平静,甚至是冷静。
是的,他要用这把手枪,亲手把复仇的子弹,射进那个害死女儿的畜生的心脏!
夜里9点多,秦汉川的手机「叮」的响了一声。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他已经回家了。发信人,正是姬萍萍。
秦汉川蓦地从沙发上跳起,把手枪连同枪套一起挂在腰带上,然后在外面穿上一件印有某某纯净水公司字样的蓝色工装,再戴上一顶蓝色的鸭舌帽,从茶几下面拎出一个装满水的纯净水桶往肩上一扛,就俨然成了一个标准的送水工人。
他的那辆黑色的比亚迪S6就停在楼下。
他把纯净水桶放进车尾箱,把小车开上了门前的城关路,再掉转车头,往金盆山小区开去。
金盆山小区位于中山街与沿江路之间,距离长江大堤不远。
这是一个高档别墅小区,居住的都是本地富豪。
小区安保措施做得很严密,四周围墙上布满了监控摄像头,内有保安24小时值班。
秦汉川决定今晚动手之后,就跟姬萍萍约好,只要欧阳昭一回家,就立即短信通知他。剩下的事,都交给他来做。
他把车停在与金盆山小区一街之隔的芙蓉宾馆门口,扛着水桶步行到金盆山小区大门处。
守门的保安拦住他问:“干什么的?”
秦汉川拉了拉帽檐,尽量不让门口的监控探头拍到自己的脸,瓮声瓮气地说:“送水的,送到705。”
门卫室里走出来一个保安,对守门的保安说:“刚才705的女业主打电话过来,说如果有人给他们送水,就放他进来。”
守门的保安点点头,朝秦汉川挥挥手:“那你进去吧。”
秦汉川低着头往里走,直到走出保安的视野,才敢抬头看一下周围的环境。
有钱人住的高档小区,跟一般的居民小区就是不一样,小区里清一色的三层西式洋楼显得既豪华,又气派。
洋楼间的楼距很大,其间点缀着一些假山喷泉和花草树木,像一个大公园似的。
秦汉川在路灯下,把洋楼一排排看过去,终于在第七排中间,找到了705栋的门牌号。
姬萍萍在电话里告诉过他,她和欧阳昭就住在这里。
他围着705别墅转了一圈,发现别墅后面有一座假山,路灯照不到,也没有监控探头。他心想,真是天助我也。
他把水桶藏在假山下,刚直起腰,就听得后面传来一声轻响,把他吓了一跳,以为有人跟着自己,转头一瞧,小区的花间小道上空荡荡的,并未看见人影。
他喘口气,攀着石头爬上假山,在一片青藤里隐藏起来,听听四周没有响动,才悄悄探出头,往705别墅里看去。
只见那别墅一楼正亮着灯,他居高临下,从打开一小半的铝合金窗户里,把屋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窗户里边,似乎是一个小厅,厅里摆着沙发、桌子,姬萍萍拿着一碟鱼骨头,正蹲在地上喂一只黑猫。一个穿白色睡袍的男人走进来,正是欧阳昭。
看见那只黑猫,欧阳昭似乎吃了一惊,继而暴怒,冲上前踢了那黑猫一脚,碟子的鱼骨被踢翻在地,黑猫在地上打个滚,伸出前爪要去抓他。
欧阳昭又是一脚,这一脚踢得更重,黑猫飞出好远,惨叫一声,跳上窗台,从防盗窗的缝隙间钻出来,逃走了。
屋里很快传出姬萍萍与欧阳昭的争吵声。
欧阳昭大声道:“你发神经了吗?明明知道我不喜欢猫,还把猫弄到家里来。”
姬萍萍委屈地说:“对不起,这只猫在小区里流浪,我看它好可怜,所以领回来弄点鱼骨给它吃……”
“吃个屁啊!”欧阳昭凶狠地说,“你没看到它刚才要抓我吗?我告诉你,要是再让我看见它,非捏死它不可。”
姬萍萍还想说什么,张张嘴,却又忍住,眼神有意无意地朝秦汉川隐身的假山这边望了望,默默地蹲下身,去捡被打翻在地的鱼骨。
欧阳昭则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张报纸,跷着二郎腿,悠闲地看起来。
当然,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悄悄对准他。
秦汉川趴在假山上,双手端着枪,枪口对准窗户里边欧阳昭的胸口,瞄了一会儿,又往上抬高少许,把准星对准欧阳昭的眉心。
他计算了一下枪口与目标的距离。
从假山到705别墅后墙窗户,大约20米。从窗户到屋里的欧阳昭,大约5米,两人间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25米。
92式警用手枪的有效射程是50米,目标正在他射程之内。
他趴在石头上,把身子挪动一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枪口重新瞄准欧阳昭的眉心,右手食指缓缓搭在扳机上。
每年局里实弹射击考核,他都是前三名,他对自己的枪法很有信心。
虽然从谋划这次复仇行动,到申请配枪,再到化装潜入金盆山小区,他都一直很冷静。
但是,当他真正面对伤害女儿的仇人,当欧阳昭真正出现在他手枪的准星里时,他还是禁不住有些紧张,甚至是胆怯。
他干了近二十年刑警,期间无数次携枪执行任务,也曾多次开枪击毙或击伤罪犯,但从来没有哪一次举枪,让他有过胆怯的感觉。
他调匀自己的呼吸,在衣服上擦干手心里的汗水,第三次握枪瞄准,牙齿一咬,正准备扣动扳机,忽然感觉到胸前有一个什么东西,把胸口硌得发痛,伸手在工装口袋里掏了一下,却是他换衣服时,随手塞进上衣口袋的警徽。
摸着警徽,他的手就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心也像被烫了一下,猛地一跳。
他忽然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胆怯的感觉了,那并不仅仅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更重要的,是因为一种敬畏,对自己手中这支警枪的敬畏,对自己警察身份的敬畏。
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扣动扳机,那自己与那些被自己亲手抓获或者击毙的罪犯,又有什么区别?
以前每次拔枪,都是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都是为了跟犯罪分子做斗争,射出的都是正义的子弹。而这一次,却仅仅是一次疯狂的复仇。
如果颖颖还活着,她会希望自己一向崇拜的警察爸爸,成为一个一怒拔枪的杀人凶手吗?
一想到女儿,他那被复仇的熊熊火焰燃烧掉的理智,就渐渐恢复了。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枪,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公安系统的「五条禁令」明确规定,民警违反规定使用枪支致人死亡,或者持枪犯罪的,对所在单位直接领导、主要领导予以撤职;
情节恶劣、后果严重的,上一级单位分管领导、主要领导引咎辞职或者予以撤职。
为了给女儿报仇,他自己倒是豁出去了,可是只要枪声一响,在自己的配枪申请上签字的大队长和局长,甚至更高一级的领导,都要因此受到连累。他于心何忍呢?
就在他犹豫之间,屋里的情形又有了变化。
欧阳昭已经看完一张报纸,随手丢到一边,打着呵欠说了一句什么,就沿着楼梯往二楼走去。很快,他的身影,就从秦汉川的视野中消失了。
姬萍萍又朝窗外假山这边望了一眼,眼睛里透出失望的神情。
欧阳昭仿佛在楼上叫了她一声,她一边答应着,一边关灯,上楼去了。
秦汉川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把枪插回枪套,从假山上爬下来,先机警地四下瞧瞧,见周围没有人,这才从石头下搬出纯净水桶,将里面的水倒掉,把空桶拎在手里,从小区大门走出来。
他回到自己的车上,才发现自己身上,早已被汗水湿透。
回到家里,秦汉川竟不敢去看书桌上女儿的照片。
那个被女儿在日记中叫作恶魔的人,那个害死女儿的畜生就在他面前,而他最终却没有开枪。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错?
刚脱下那件厚厚的蓝色工衣,正准备去洗澡,手机响了,是姬萍萍打来的。
“你为什么不开枪?”姬萍萍在电话里质问。
果然不出他所料,她早已猜到,或者是已经发现他就埋伏在屋后的假山上。
他犹豫一下,说:“我刚想开枪,他就起身上楼了。”
“他在一楼厅里足足坐了十分钟,如果你要开枪,他现在早就死了。”
姬萍萍的电话里传来马桶抽水的声音。
她应该是躲在洗手间里给他打电话。
秦汉川把枪从皮带上取下,锁进保险箱。
“萍萍,我是警察,我不能那么做。”他叹口气说。
“可是你也是秦颖的父亲,你女儿是被那个畜生害死的,你知道吗?”
尽管姬萍萍在电话里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和情绪,但秦汉川还是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哽咽的声音,“我一直以为秦颖是因为学习上的事被我逼疯的,这一年来,我一直被深深的自责和愧疚折磨着,你要知道,我比你更爱女儿,我对她要求严格,是希望她将来能有出息。
可实际上,她是被那畜生害死的。因为我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以前他在外面鬼混,我都忍了。
可是我做梦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把魔爪伸向秦颖,她还只是个孩子,虽然不是他亲生的,可那也是她女儿啊……他是害死秦颖的凶手,汉川,我们绝不能放过他!”
“我知道。相信我,我一定会亲手抓住那个畜生,替颖颖报仇。”
“你怎么抓他?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所有的证据都不存在了,警察不会因为一篇写在电脑里的日记就去抓他。”
秦汉川点点头,女儿已经不在了,现在要想找到证据指证那个畜生,只怕并不容易。
他想了一下,说:“我听说他以前在家乡开汽车修理店时,并没有赚到钱,他实际上是靠走私汽车起家的……无论用哪种方法,我一定要亲手把他送进牢房。”
“没用的,以前也有人因为这件事查过他,最后还不是被他摆平了?”姬萍萍叹口气说,“秦颖精神失常离家出走被人欺侮身染重病,我求你为她报仇,你说你是警察,不能胡乱抓人。
孩子被那个畜生祸害,我原本指望你能替她讨回公道,可是你却临阵退缩,白白放过了那个畜生。唉,既然连你这个亲生父亲都不能替她报仇,那我也不能再指望别人了。”
“我不是不想为颖颖讨回公道,可是就算要讨回公道,那也得使用正确的方式啊。我想颖颖在另一个世界,也不想看见她爸爸成为一个杀人凶手吧……”
秦汉川说到这里,电话那边隐隐传来欧阳昭的说话声,想来是姬萍萍躲在洗手间打电话,让欧阳昭起了疑心。
果然,只听姬萍萍在电话里急促地说:“他来了,我先挂了。”
电话里很快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秦汉川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好久没有起身。
他隐隐有些担心,如果欧阳昭知道姬萍萍已经知道真相,如果欧阳昭对她起了疑心,萍萍会不会有危险呢?
——3——
这天下班,文丽推开家门,看见文立英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不由嘟起了嘴说:“老妈,你怎么还没开始做饭啊?我这肚子,都快饿扁了。”
文立英冲她一笑:“咱们家来了一位掌勺大厨,所以今天的晚餐,就不用我费心了。我也乐得清闲一回啊。”
“大厨?”
文丽抽抽鼻子,还真嗅到了从厨房传出的阵阵香味,“到底什么情况啊?”
她走进厨房,只见金一田围着花围裙,正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
文丽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金一田一边炒着锅里的鱼香肉丝,一边回头朝她眨着眼睛:“我掐指一算,知道你下班肚子饿了,所以赶紧过来给你做饭啊。”
“少吹牛,这都能被你算到,那你就真成活神仙了。”文丽在他肩上擂了一拳,“你不是一向都挺忙的吗?今天怎么这么有空?那个少女失踪案查得怎么样了?”
金一田说:“有点眉目了。你还记得皇朝夜总会的那个妈咪吗?后来我在她的住处找到她,略施小计,就从她那里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她说那个汪小璐确实被周四春卖到了皇朝夜总会,因为她是处女,所以老板一直留着她想抬高「破处费」,后来被一个有钱的客人看中,出了一大笔钱后,带着汪小璐出去玩「野战」。
不想那姑娘机灵,半路上跳车逃走了。客人没捞着好处,回头还来找夜总会的麻烦,因为对方势力太大,夜总会不但退还所有「破处费」,最后还给客人赔了一笔钱,才算解决这件事情。”
“这么说,那个女孩已经逃离虎口了?”
“如果这个妈咪说的是真话,那至少说明那孩子现在是安全的,只是可能要花点时间才能找到她。”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那个妈咪说的是真话呢?”
“这个我还真没有办法确定,所以还要接着往下调查。”
正说着话,锅里的鱼香肉丝已经炒熟,金一田赶紧把炒锅端起来,把菜盛进碗里。
不大一会儿,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好菜就端了上来,有香菇烧排骨、鱼香肉丝、木耳炒猪肝等,饭厅里顿时弥漫着浓浓的香味。
文丽夹起一块鱼香肉丝放进嘴里,边尝边点头:“嗯,甜酸辣兼备,葱姜蒜味浓郁,味道确实不错,可以赶上三星级酒店厨师的水平了。”
文立英笑眯眯地看着金一田说:“想不到你不但文章写得好,菜也烧得这么好,以后我们家小丽嫁给你可有福享了。”
“妈,别瞎说。”
文丽的脸红了。
金一田说:“以前我为了写一篇跟厨师有关的小说,曾到厨师学校体验了三个月的生活,结果小说写完,我的三级厨师证也拿到手了。”
文立英说:“看来写文章也不容易啊,居然还要到厨师学校去体验生活。”
“是啊,想写好一篇文章,确实很不容易。”金一田说,“我最近应省里一家杂志邀请,准备写一篇大稿,但这篇稿子中涉及到一些政策问题,必须要当面采访一下咱们青阳市的某位高官才行。
可是像我这样的平头老百姓,平时只有在电视里才能见到人家,现实生活中想接近他,难于上青天啊。”
“哦,你想采访谁?”文立英说,“也许我可以帮你,在政府机关,我认识的人还是比较多的。”
“那就多谢文主任了。我想采访一下咱们市的申副市长。”
“你还真问对人了。申副市长跟我是大学同学,和我比较熟,明天我跟他约个时间,让你们见一面。”
“真的啊?”金一田又惊又喜,“那就太多谢文主任了。”
文立英笑道:“你就别左一个文主任,右一个文主任了,听了多生分啊。”
金一田心领神会,马上改口说:“好的,文阿姨。”
吃完晚饭,金一田又陪文立英坐在客厅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送他下楼的时候,文丽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什么搞什么鬼?”金一田一脸莫名其妙。
文丽说:“你骗得了我妈,可骗不了我。今天在饭桌上,你明明就是设好了一个圈套,让我妈往里面钻。快说,你要见申副市长有什么事?”
“不是已经跟你说了,想采访他,写一个稿子啊。”
“鬼才信你。”文丽扯着他的衣服,“我要听真话。”
金一田说:“我找申副市长,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过现在不能告诉你。”
“对我还保密啊?”
“这属于我的工作机密。我向你打听消息的时候,凡是警方涉密的消息,你不是也不肯告诉我吗?”
“那好吧,你自己要多加小心,我听说这个申副市长不好打交道。”
“我知道了。”金一田嘻嘻一笑,坐进车里之后,又打开车窗,“多谢师姐关心!”
文丽一直目送他那辆银灰色东风标致消失在大街上,才转身上楼。
——4——
早上的阳光,透过米白色窗帘,隐隐绰绰地照进了卧室。
欧阳昭醒来的时候,感觉头有点痛。
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恶梦,梦见自己因为迷路而误入一个无人的山谷,回头看时竟已找不到来时的路,正自惊惶,忽然听到一阵尖厉的怪啸,一团团黑影从四面八方朝他扑过来,瞬间就将他淹没。
直到黑影将他彻底撕裂和吞噬的那一刹,他才看清楚,那一团团黑影,竟然是无数只黑色的猫。
他大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5岁那年,曾被邻居家的猫抓伤过睾丸,这给他留下了两个后遗症,一个是不能生育孩子,二个是从此患上了「恐猫症」。
因为晚上没有睡好,早上起床,头就有些昏昏沉沉的。
他看看手表,已经是早上8点多了,妻子姬萍萍早已在小区门口坐学校的通勤车上班去了。
饭厅的桌子上,放着姬萍萍为他准备的早餐。
他吃了两口,感觉头越来越痛,就从抽屉里抓出小药瓶,倒了两片阿司匹林,和着半杯冷水一起吞下,然后出门,准备上班。
他按了一下车库自动门的遥控器,一楼那间紧锁的车库大门就缓缓打开,他那辆白色宝马就停在那里。
他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正要发动小车,忽听「喵」的一声,一只黑猫从后排座位上跳了过来,站在驾驶台上,瞪着一双碧绿的眼睛望着他。
欧阳昭「啊」地惊叫一声,顿时手脚冰凉,靠在座位上好久不敢动弹。
那猫看见他不动,竟然又「喵」地叫一声,慢慢向他走过来。
欧阳昭喘了几口粗气,忽然咬咬牙,一把掐住那猫的脖子,将它往车外扔去。黑猫发出一声尖叫,两只尖利的前爪搭在他手上。
欧阳昭只觉手背传来一阵刺痛,急忙甩手将黑猫扔出。黑猫在地上打个滚,钻进花坛,很快就不见了。
欧阳昭看看自己的手背,已被猫爪抓出好几道爪痕,正往外渗着血水。
他用纸巾擦了一下,咬牙骂道:“该死的贼猫,下次让我看见你,非把你碾死不可!”
他定定神,把车缓缓开出车库,驶上了小区车道。
小区保安看见他的白色宝马驶过来,急忙摁下按钮,打开小区电动伸缩门,并且站在门边,立正敬礼。
欧阳昭感觉刚才被猫抓过的手背火辣辣地痛,就打开车窗问保安:“小陈,我的手受了点小伤,有创可贴吗?”
保安小陈愣了一下,忙说:“有的。”转身跑进值班室,抓了一把创可贴出来。
欧阳昭拿了三个创可贴,贴在手背上,创可贴里有薄荷,贴上去后感觉手背一片清凉,舒服了许多。
他的丰田4S店开在新城区解放路,距离绕城而过的高速公路入口不远,从他家到店里,大约有二十多分钟车程。
从金盆山小区驶出来,十多分钟后,宝马车就拐上了解放路,路边出现了一家早点摊档,就在街边用塑料彩条布搭了一个棚子,下面放着炉火灶台,摆着几张小桌,虽然十分简陋,但这里做的热干面却是青阳一绝,欧阳昭常常在上班途中顺道在这里吃早餐。
他想起自己在家里没有吃早餐,就把车停在路边,叫了一碗热干面。
因为辣椒油放多了些,一碗面竟吃得他满头大汗。
付钱的时候,他顺手在年轻的老板娘屁股上抓了一把,老板娘也不恼,一笑而道:“下次再来啊。”
解放路上的车流很多,欧阳昭不得不放慢车速,缓缓行驶了几分钟,他忽然打个寒战,觉得身上有点冷。
他看了一下,感觉有点奇怪,车上没有开冷气啊!
再往前走不远,他竟觉得身上越来越冷,手脚冰凉,嘴里咝咝吸着凉气。
他往前看看,前面不远,再驶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了他的店里。
他想只怕是昨晚伤寒感冒了,赶紧去办公室加一件衣服。
白色宝马车行驶到十字路口,对面的红灯亮了。
他想踩一脚刹车,把车停在停车线内,可是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僵硬得完全不听使唤,紧接着全身一阵抽搐,眼前一黑,人就扑倒在方向盘上,一只脚正好踏在油门上。
白色的宝马猛然蹿了出去,正在横过马路的一辆大货车刹车不及,「砰」的一声,撞在宝马车的车门位置。
欧阳昭和他的小车立即在街道上翻滚起来……
数分钟后,交警赶到了事故现场。
“真的不关我的事。”
大货车司机脸都吓白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前面是绿灯,我属于正常行驶,他在等红灯的时候,突然蹿出来,我想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就……”
120急救车很快就到了,医生上前看了看卡在小车里的欧阳昭,冲着交警摇头说:“已经没救了。”
交警有些吃惊,朝车里望了一眼,白色的宝马车虽然已经被撞得变形,但车里的安全气囊已经打开,按理说司机不大可能即时毙命啊。
“而且……”交警一边看着车里的情形,一边说,“他身上看上去,好像并没有很明显的致命伤。”
交警的话,引起了急救医生的警觉,他把半个身子钻进车里,重新仔细检查了一遍,脸色就凝重起来:“他身上确实没有明显的致命伤,我怀疑他很有可能在撞车之前,就已经出了状况。我建议你们最好找法医中心的人过来瞧瞧。”
交警把情况向队里作了汇报,交警大队立即联系法医中心,不大一会儿,法医中心两名年轻的法医就赶到了现场。
两名法医在死者身上详细查看一遍。最后,死者右手手背上贴着的三张创可贴,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把创可贴揭下之后,死者手背上霍然出现了几道爪痕,爪痕细而深,应该是被猫狗之类的动物抓伤所致,爪痕处皮肉翻卷,皮肤发黑,手背也肿了起来。
一个法医把死者的手背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皱眉说:“这爪痕好像有毒。”
另一个法医就变了脸色,说:“莫非与市里闹得正凶的那桩毒指甲连环杀人案有关?”
赶紧掏出手机给法医中心打电话:“喂,主任,解放路与东方大道交叉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驾驶员当场死亡。我们发现他手背上有毒爪痕,我们拿不太准,想请您过来看一下。”
法医中心主任曹超在电话里说:“你们原地待命,我马上就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秦汉川的手机响了,一接听,是法医老曹打来的。
老曹在电话里说:“老秦,你又有得忙了。”就把解放路上的车祸跟他说了,然后说,“死者右手手背明显有被猫抓过的痕迹,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的是,爪痕上有毒,而且很有可能是眼镜蛇毒。死者并非死于车祸,而是蛇毒攻心,导致心动力衰竭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