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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岳勇 当前章节:147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2:09

——1——

周末的时候,文丽的母亲文立英从省城学习回来了。

文立英是青阳市文体局一名科级干部,作为一个单亲母亲,她对女儿从小就要求严格,但女儿的终身大事,却让她这个当娘的头疼不已,这丫头今年都27岁了,还没有找到男朋友,干的又是人人敬而远之的职业刑警,再拖下去,就真的有嫁不出去的危险了。

这次去省城学习,与她同住一个宾馆房间的,是市交通局宣传科的一名女干部。

这个女干部有一个儿子,今年30岁,名牌大学毕业,现在是市委党校一名讲师,因为眼光太高,至今没有找到女朋友。

文立英就把自己女儿的情况说了,两个当娘的一拍即合,决定学习结束后,即刻促成孩子们相亲。

星期天的早上,文丽正在床上睡觉,文立英推开卧室的门走进来,一把将她拉起。

“哎呀,妈,你干什么呀?”文丽睡意正浓,眼也没睁,不耐烦地说,“我好不容易摊上个不用加班的周末,你让我睡个懒觉行不行?”

“不行,赶紧起床,跟我出去。”

“这一大清早的,去哪儿呀?”

“我请人给你介绍了一个男朋友,名牌大学毕业,现在是市委党校的高级讲师,母亲在交通局上班,父亲是处级干部,根正苗红,前途无量。

人家也忙得很,平时要上班,业余时间要进修,好不容易才约了今天在望江楼喝早茶,顺便跟你见个面。”

文立英火急火燎,远比女儿还要兴奋和紧张,从文丽的衣柜里挑来挑去,最后挑出一条白色绣花连衣裙,“嗯,你的牛仔裤就不要穿去了,还是穿这个裙子比较淑女。”

文丽一脸痛苦:“哎呀,老妈,你就饶了我吧,我最讨厌的就是相亲这事。”

“不行,就是因为以前我太惯着你,终身大事一直由着你自己来,结果到现在27了,还没交到一个正式男朋友。这回怎么着我也要替你做了这个主。”

“哎哟……”文丽忽然倒在床上,两手捂着肚子,嘴里一边倒吸凉气,一边直叫唤,“哎哟,哎哟!”

“怎么了?”

“肚子疼。”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就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疼起来了。”

文立英忽然醒悟过来,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别跟我装了。”

“老妈,我真是肚子疼,只怕连床也下不了。”文丽捂着肚子在床上打起滚来。

文立英一屁股坐在床边:“今天就是爬,你也得爬去给我把这个亲相了。”

文丽见这招不灵,只得苦着脸,老老实实爬起床,拿起连衣裙正要往身上套,忽然手机响了,一看,是同事李鸣打来的。

李鸣在电话里说:“丽姐,今天早上,110指挥中心接到报警,城关路一居民楼内发生命案,秦探长家离案发现场不太远,他已经先赶过去了。

他说这个案子可能跟何庆国命案有关联,叫我开车接你一起过去。我马上就到你家楼下了。”

“好的,我马上下楼。”文丽从床上一跃而起,拿起警服就往身上套。

文立英问:“什么情况?”

文丽边穿鞋子边说:“有案子,我得出现场了。”

“你不是说肚子疼吗?”

文丽笑了,走进洗手间擦了把脸:“现在已经不疼了。”

“那相亲的事,怎么办?我都已经跟人家约好了,你看,要不我再跟他约个时间,小伙子我见过,人还是不错的……”当娘的一遇上这种事,就变得唠叨起来。

文丽忽然想起了金一田,还有他那枚没有送出的求爱戒指,心中一暖。

“妈,您就别瞎折腾了,你女儿已经有男朋友了。”开门跨出去的时候,她说。

“真的?他是谁,在哪儿工作?什么时候带回家给妈妈看看……”

文立英顿觉精神一振,可是追出门时,已经不见了女儿的身影,只是听到楼梯间里传来一阵噔噔噔的下楼声。

“唉,这丫头,就是不省心。”当妈的只有摇头叹息。

文丽跑下楼,李鸣开着单位的警车,已经在楼下等着。

她跳上车问:“到底什么情况?怎么会跟何庆国的案子有关联?”

李鸣发动车子,警车在宽阔的街道上高速行驶着。

“今天早上,110指挥中心接到报警,说是城关路一栋居民楼里,发生了命案。

接警后,最先赶到现场的,是城南派出所胡所长。胡所去看了,死者是个老头,耳朵后面,还有下巴下面,都有被人抓伤的新鲜抓痕。

胡所知道何庆国的案子,一下就联想起来了,立即打电话向市局汇报。

市局很重视,马上命令咱们重案二组出警。秦探长就住在城关路,离案发现场不太远,他自己已经先赶过去了。”

案发现场在城关路179号。

这是一栋七层高的居民楼,一梯三户,一共住着二十来户人家。

命案发生在403房。

死者名叫杨如诚,今年63岁,系青阳市农资公司退休职工。

杨如诚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叫杨晖,在青阳大道租了个门面开水果店,老婆儿子女儿一家四口都住在水果店里。

今天早上,杨晖起床开档的时候,发现手机里有一个未接来电,一看,是昨天晚上8点左右,他父亲用家里的座机打来的。

昨晚生意很忙,估计是当时自己没有听见手机响,晚上洗澡睡觉前,也没有看手机,所以直到今天早上才看到未接来电。

他把电话回拨过去,却显示忙音。

他以为父亲在打电话,等了一会儿,再拨,仍旧忙音。

杨如诚的妻子十多年前就病逝了,如今老头子一个人独居。

杨晖打了四五次电话,都是忙音,就觉得有点奇怪。

刚好他骑摩托车到城南市场进货,要经过城关路,就顺道去看看父亲。

到了父亲家门口,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出来开门。

他从门缝里瞄了一眼,看见客厅的地板上好像躺着一个人,知道出事了,急忙把大门锁撬开,可是大门里边装了防盗插销,仍旧开不了门,只好从对门邻居家借来斧头,把大门劈开。

进去一看,杨如诚倒在地上,已经死了。

于是立即打110报警。

文丽和李鸣赶到的时候,秦汉川和法医曹超都已经在现场了,还有一个身形矮胖的警察,正带着几个人在忙碌着。

文丽认得这胖子,就是城南派出所所长老胡。

文丽向师父打过招呼,就去看现场。

死者杨如诚虽然已经头发花白,但身体看上去还算健硕,此时正穿着睡衣,斜躺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双手捂着胸口,身体蜷缩,面色乌青,头朝着茶几方向,茶几上放着电话座机,听筒垂悬在地。

再仔细一看,其两边耳根及下巴下面,明显有被人抓伤的抓痕,但这抓痕与何庆国身上的抓痕又有所不同,看上去抓得更深,更凌乱。

法医老曹上前检查过后,说:“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也就是3月27日晚间6点至9点之间。”

秦汉川问:“死因呢?”

“初步估计是中毒身亡,但具体情况,必须要等到尸检之后才能弄明白。”

“能看出与何庆国的案子有关联吗?”

老曹又上前仔细看了死者身上的抓痕,摇摇头说:“从力度上看,与抓伤何庆国的,应该不是同一个人。但在尸检报告出来之前,我不敢下任何结论,以免误导你们的侦查方向。”

他对法医中心上次在何庆国尸检工作中出现失误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越发变得谨慎小心起来。

秦汉川把死者的儿子杨晖叫到一边,问:“听说昨天晚上,你父亲曾给你打过电话?”

杨晖眼圈发红,点点头说:“是的。”

他掏出手机翻看一下,“他是昨天晚上8点28分,用家里座机给我打的电话。但是我没有接到,直到今天早上,才看到未接电话。回拨过来的时候,一直忙音。”

他回头看了一下茶几上的电话,话筒一直垂吊在那里,想必是父亲昨晚毒发之时,想给他打电话求救,电话响了很久,他却没有接听,最终错过抢救时机,导致父亲毒发身亡,父亲临死前,连电话也来不及挂上。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父亲出事的?”

“今天早上7点左右吧,我到这边水果批发市场进货,顺道过来看一下,谁知却……”

杨晖说到这里,声音竟有点哽咽。

秦汉川看看房间大门,那是一扇老旧的实木门,安装门锁的位置已经被斧头劈出一个大洞。

他走过去看了看:“这门装的是普通球形锁啊。”

杨晖说:“是的。当时是锁上的,我没有钥匙,开不了门,所以就撬了锁。”

“这种锁,人站在门外,也可以按下后面的按钮,把门锁上,是吧?”

“是的。不过我爸在大门后面加装了一个防盗插销,这个必须要在屋里才能插上。

所以我虽然撬了锁,也开不了门,最后只好找对门邻居借来一把斧头,才把门劈开。”

秦汉川四下里看看,这是一个两房一厅的套间,面积不大,阳台和窗户都安装了防盗网,如果大门从里面锁上的话,屋里就是一个相对密闭的「密室」了。

“你进来后,屋里除了你父亲,还有其他人吗?”他问。

“屋里当时没有其他人。我借斧头的时候,对门邻居也过来一起帮忙,我俩进屋后,他一直待在客厅,我到各个房间转了一下,如果屋里躲了别人,应该没有可能从我们面前溜出去。”

秦汉川话锋一转,忽然盯着他问:“你和你父亲,关系怎样?”

杨晖愣了一下,舔舔干裂的嘴唇说:“一般般吧,不算好,但也没什么大的矛盾吧。”好像怕秦汉川怀疑什么,他又补充说,“我父亲每月有一点退休金,养老基本不用我们负责,所以他对我们来说,也不算是多重的负担。”

“你上面还有三个姐姐?”

“是的,她们都嫁到外地去了,一年也难回来看老头子一次。”杨晖说这话时,脸上明显带有不满的神情。

“你的水果店在哪里?”

“在青阳大道中段,就在青阳小学旁边,离这里挺远。”

秦汉川看看他:“你平时多久来看你父亲一次?”

“有事就过来,如果没有什么事,几个月来一次吧。”

秦汉川心想,那你还有什么资格批评你姐姐不常回家看望父亲呢。

“昨天晚上,从6点到9点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自己的水果店里,是吧?”他换了个话题,问。

“是啊,我一直忙到晚上10点才收档。”

这时痕检员来报告,说因为死者临死前刚刚洗过澡,所以在他身上抓痕周围,找不到抓伤他的人的指纹,房间里也没有提取到可疑的脚印及其他痕迹。

秦汉川又把那个借斧头给杨晖的邻居叫到外面阳台,仔细询问了一番。

邻居今年42岁,是一名商场保安员,住在杨如诚对面。

据他反映,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在昨天晚上7点半左右。

当时自己下班回家,正要掏出钥匙开门,就看见杨如诚打开大门,提着一袋垃圾朝楼下走去。当时两人还相互打了招呼。

秦汉川问:“你当时注意到他下巴处有抓痕吗?”

“当时应该是没有抓痕的。因为这么明显的痕迹,只要一照面,就肯定能看见。如果有的话,我一眼就看见了。但当时确实没有。”

邻居还说,他们一般把垃圾扔到楼下路边一个垃圾桶旁,晚上会有环卫工人来收。

昨晚杨如诚扔完垃圾回来时,大概是晚上8点左右,因为他听见杨如诚回来时的咳嗽声和开门声,是在中央台的《焦点访谈》刚刚结束不久。

他几乎天天都看《焦点访谈》,知道这个节目首播结束的时间,一般是在晚上7点55分左右。

“晚上7点半出去扔垃圾,8点钟才回来……”秦汉川不由皱起了眉头,“下楼扔个垃圾要半个小时吗?”

邻居说:“杨老头扔完垃圾,都要顺便去附近散一下步。”

“他一般去什么地方散步?”

“就在放垃圾的地方不远,街对面有一幢烂尾楼,旁边有一条当初盖楼时泥头车轧出的小土路,杨老头闲来无事,在路边种了一些花草,所以经常去那里浇浇水,捉捉虫,散散步什么的,有时也在那里打打太极,锻炼一下身体。”

邻居还说,昨晚8点杨老头回家之后,再没有听到其出门的声音,也没有发现有谁来敲门找他。晚上也没有听到他家传出什么奇怪的响动。

秦汉川点点头,从阳台踱进客厅,看见杨晖坐在沙发上正给自己的三个姐姐打电话,他忽然想到什么,等杨晖打完电话后问:“你父亲,平时有什么爱好,或者说是消遣,来打发时间?”

“爱好?”杨晖一脸茫然,“印象中,老头子好像没什么爱好,就是常常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

“杨老头平时喜欢到晃晃馆玩个麻将,打点小牌。”

邻居从后面走过来,告诉秦汉川。

晃晃馆是青阳人对麻将馆的别称,是由一种晃晃麻将游戏演义而来。

秦汉川看了杨晖一眼,仿佛在说,看你这儿子当的,还不如人家邻居了解你爸。

——2——

周一下午,法医曹超给秦汉川打来电话,说:“杨如诚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死因与何庆国相同,抓伤他的人,在指甲上涂了蛇毒,蛇毒通过伤口进入他的血液循环系统,使其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最后因心动力衰竭而死。而且同样的,凶手也是使用的眼镜蛇毒。”

“死亡时间?”

“案发当晚,8点至9点之间。”

秦汉川问:“杀死何庆国和杨如诚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吗?”

老曹说:“何庆国身上的抓痕,尖窄而锐利,但力度较小,杨如诚身上的抓痕,宽而厚,力度较大,而且伤口十分凌乱,经过我们认真比对,最后确认,抓伤两个人的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秦汉川把杨如诚的尸检结果,向重案二组的人通报之后,大家都有些意外。

杨如诚与何庆国死状相似,死因相同,大家原本以为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这两起案子可以并案侦查。谁知法医中心最后证实,杀手竟然不是同一个人。

大家都一脸茫然,仿佛在问:这是什么情况?

文丽说:“会不会是模仿杀人?何庆国命案发生后,有人觉得这种犯罪手法很高明,连警方也破不了案,所以刻意模仿,使用同样的手法,杀死了自己想要杀死的人。”

秦汉川摇头说:“这个可能性不大。”

他得出这个结论,主要是基于两点原因。

第一,何庆国命案,虽然媒体多有报道,但因为警方并未对外公布其具体死因及凶手的作案手法,所以新闻报道里都说得比较模糊,只说其是中毒身亡,并没有说出他是如何中毒,及中何种毒。

所以一般人是不可能知道何庆国的具体死因和罪犯的作案手法的。当然,外人也就无从模仿。

第二,眼镜蛇毒,不是一般毒药,须从专门渠道购得,不是随便一个人,想买就能轻易买到的。

文丽接着向师父发问:“那又怎么解释,杨如诚的死因与何庆国高度相似,但作案凶手却不是同一个人?难道只是巧合?”

“目前也只有这么想了。也许咱们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了,这个案子也就破了。”

“那这个案子,现在全无线索,咱们该从哪个方向着手调查?”

秦汉川站起身踱了几步,说:“目前来看,咱们也不能说全无线索。至少咱们知道,案发当晚,也就是3月27日晚间7点半,死者杨如诚出门扔垃圾时,身上并没有抓痕,但等到他扔完垃圾,从附近散完步,8点钟回到家,洗完澡,大约8点28分,他给儿子打完求救电话之后,就已经毒发身亡。

所以我怀疑,他应该是在晚上7点半至8点之间,在扔垃圾和散步过程中,被人用毒指甲抓伤,回家后不久即毒发身亡。

鉴于此,案发当晚7点半至8点,这半个小时之内,死者的行踪,咱们一定要查清楚。

这是侦破这个案子的关键所在。文丽,等下你跟我去一趟城关路,再到案发现场去看一看,尤其要看看他扔垃圾和散步的地方,看看能否找到目击者。”

文丽点头说:“好。”

秦汉川想了一下,又补充说:“作案动机这一块,也得查。凶手为什么要杀这么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头子?仇杀?情杀?还是涉及经济纠纷?

这个咱们要搞清楚。所以死者的人际关系,咱们要调查清楚。

这个,李鸣,由你负责带人去查。其他同志,何庆国那个案子不能丢下,没有接到新的任务之前,还要继续查下去。毕竟两个案子高度相似,说不定还真有关系。”

大家接到命令,就分头忙开了。

文丽和师父一起,来到城关路179号,再次查看命案现场。

在403房,杨如诚的尸体虽然早已搬走,但现场还一直维持原状,客厅地板上,痕检人员用白粉笔画下的死者倒地死亡位置图,这时看来竟是那么的怪异。

秦汉川重点查看了大门门锁,确认门后的防盗插销插上之后,当时屋里确实是个密室,外面的人不可能进来,而且也不可能是有人在屋里作案离去后,故意将现场布置成这样。

城关路是一条老街,街上的房子,多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所建,老街坊大多在新城区买了商品房,搬走了,留下一幢幢空楼,都被房地产开发商在墙上用油漆喷上了大大的「拆」字。

杨如诚扔垃圾的地方,就在他家楼下约50米远的一个垃圾桶旁边。

从摆放垃圾桶的地方穿过街道,是一幢八层高的烂尾楼,底下两层已经砌好砖墙,上面六层只有光秃秃的水泥框架。

周边是荒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杂草丛中,有一条被车轮胎轧出的小土路,路边泥土有被翻动的痕迹,上面种了一些常见的花草。

秦汉川和文丽站在小土路上,四下里静悄悄的,完全看不到人影。

如果凶手真的是在这里将杨如诚抓伤,估计很难找到目击证人。

秦汉川用手指了一下:“去那幢烂尾楼里看看。”

烂尾楼里堆满了砖头石块,空气中弥漫着大小便的臭味,熏得文丽直皱眉头。

看来路人是把这里当成应急的公共厕所了。

墙角里,胡乱扔着几条发黑的破棉被,还有一些衣服,女人内裤,男人鞋子,都是破破烂烂,脏兮兮的。看来这里曾经是流浪汉和乞丐的「家」啊。

秦汉川四处瞧瞧,喊道:“喂,有人吗?”声音在空荡荡的烂尾楼里回荡,但是无人应答。

两人又在附近转了一圈,并没有找到跟案情有关的任何线索。

但是李鸣他们这一组人马,却颇有收获。

他们查到,死者杨如诚三年前从市农资公司退休后,每个月可以领到一千多元退休金。

在物价高涨的今天,要用这点钱维持一个人的生活,包括衣食住行、医疗娱乐等,确实有点捉襟见肘。

但杨老头平时生活很节俭,甚至可以用小气来形容,所以勉强还过得下去。

杨如诚喜欢到城关路一家名叫巧真晃晃馆的麻将馆打麻将,虽然赌得不大,但一天下来,也有百十元的输赢。

大概在杨如诚出事的前两天,他在麻将馆赢了一个女牌友一百七十元钱,但那个女牌友只给了他七十元,还欠着他一百元不想给。

杨如诚是一个很古板的人,立即就在晃晃馆里骂开了。

那个女牌友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指着他的鼻子反骂他是个老不死的。

杨如诚气得动手扇了她一个耳光,那女牌友更是大发雌威,跑进晃晃馆厨房,操起一把菜刀,扬言要砍死杨老头。幸得众人劝住,才没有酿成大祸。

最后那位女牌友还放出狠话,叫杨老头出门小心点。

李鸣他们掌握这个情况后,已经暗中把那个女牌友的情况调查清楚了。

那个女人名叫黄碧莲,今年45岁,她丈夫在广东打工,她自己在家里没有工作,每天给孩子做完三餐饭,剩下的时间,就是泡在晃晃馆里打麻将。

“所以你认为,是这个叫黄碧莲的女人,因为打麻将这点琐事,记恨杨老头,最后将他毒杀?”文丽问李鸣。

李鸣点点头说:“据说这个女人不但泼辣,而且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以前就曾在晃晃馆里与人发生口角,用凳子将人家肋骨打断,为这事她还在拘留所待过几天。

我觉得,以她睚眦必报的性格,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杨老头打耳光,所以怀恨在心,伺机作案,这种可能性很大。”

“师父,你看呢?”文丽望向秦汉川。

秦汉川说:“小李的推断,虽然还有颇多疑点,比如说蛇毒的来源等,但就目前来说,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点线索,这个女人,值得一查。”

李鸣瞧瞧文丽,脸上现出了得意的神情,问:“探长,你同意我们去抓人了?”

秦汉川摇了摇头:“现在抓人,还为时过早。先调查一下她不在场的证明吧。”

考虑到晃晃馆的人对警察比较敏感,所以第二天早上,文丽和李鸣去巧真晃晃馆等待黄碧莲时,都是身着便装,他们所开的警车,也停在了远远的路边。

大约上午9点左右,晃晃馆外面有一个女人粗声大气地喊:“老板娘,有没有给我留一个位子啊?”

话音未落,走进来一个中年妇女,五短身材,衣袖高挽,走路嗵嗵作响,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

晃晃馆的老板娘悄悄对文丽说:“她就是黄碧莲。”

文丽和李鸣走过去。

“你就是黄碧莲吧?”文丽说,“我们有点事情找你,请到外面说话。”

黄碧莲一怔,瞪了他们一眼:“你们是谁啊?我凭什么跟你们出去?”

李鸣没有说话,朝她晃了一下警察证。

黄碧莲脸色一变,额头上的冷汗就冒出来了。

文丽看在眼里,心想这女人看见警察如此心虚,难道真让小李给说中了?

黄碧莲再也不敢吭声,低着头,乖乖跟着他俩走出来。

文丽问:“黄碧莲,你的牌友杨如诚死了,这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黄碧莲点头说:“我已经听人说了,听说是中毒死的。”

李鸣直接问:“我们想知道,这个月27号,也就是杨如诚死亡的那天晚上7点半到9点,你在哪里?”

“在哪里啊?”黄碧莲仿佛对警方的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我在家里看电视啊。”

“你要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有人可以证明吗?”

“没有,就我一个人看电视。”黄碧莲停顿一下,又说,“不过那时候我女儿在家做作业,她可以证明。如果你们不信,等她放学回家,你们可以来问她。”

文丽看见她说话时,眼珠快速转动了几下,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先前那么大,明显是有些底气不足,不由心中一动,拿出手机说:“你女儿在哪个学校上学?我马上打电话到学校,找她问清楚。”

她是怕等他们一离开,黄碧莲立即到学校找女儿串供,这样他们再找她女儿,就问不出什么了。

黄碧莲果然有些慌了神,急忙摆摆手说:“我女儿,她、她们学校没有电话……”

文丽和李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这女人心里果然有鬼!

“黄碧莲,3月27日晚上,7点至9点,你到底在什么地方?”李鸣突然加大了声音。

黄碧莲浑身一抖:“我、我真的在家看电视。”

李鸣说:“到了现在,你还不说实话?那天晚上,你根本没有在家看电视,而是埋伏在杨如诚每天晚上散步的小土路边,等他经过时,突然蹿出来,用毒指甲将其抓伤。半个多小时后,杨如诚回家到里,毒发身亡。你就是毒杀杨如诚的凶手!”

“什、什么?什么毒指甲?”黄碧莲仿佛这时才明白这两个警察来找自己的目的,“原来你们怀疑是我毒死了杨老头?”

“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杨如诚死前两天,你跟他在晃晃馆吵架,当时你叫他出门小心点。”

“哎呀,警察同志,你们误会了,我那只是图一时嘴巴痛快,随便乱说的,你就是借我一个胆子,我也不敢杀人啊,杀人那可是要枪毙的。”

文丽冷冷地说:“你说你没有杀人,那我问你,案发当晚,你到底在哪里?”

“这个、这个……”黄碧莲低着头,双手不停地搓动,“这个我真的不能说,不过我真的没有杀杨老头,你们要相信我。”

“案发当晚,你到底在哪里?”李鸣瞪着眼,吼了一嗓子,“你要是不说,就跟我们去公安局。”

“我说我说,可是我说了你们不要抓我……”黄碧莲苦着脸,颤声说,“那天晚上,我一直在七矮子家里。”

文丽一怔:“七矮子是谁?你在他家干什么?”

“他是买码的小庄家,我们一伙人,那天晚上都聚在他家里下注呢。”

“你是说,那天晚上,你一直在这个七矮子家里买地下六合彩?”

“是的,当天正好是下注的日子,从晚上7点一直到夜里10点多,我都在他家里拿着码报选号,当时他家里还有好多人,不信你可以去问他们。”

文丽知道,在青阳城区及周边地区,老百姓热衷于买地下六合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市局也大范围地打击了好多回,都没有办法斩草除根。

李鸣问:“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黄碧莲苦着脸说:“我以为你们就是为这个事来抓人的,所以不敢说。”

李鸣脸都气白了。

买地下六合彩这个事,久禁不绝,可是只要不是庄家,一般小买家,抓回去罚点小钱,也就放出来了,所以抓了也等于白抓。

他问:“你说的那个七矮子,住哪里?咱们必须找到他证实你说的话。”

黄碧莲说:“他住在城关路13号,三楼最中间那一家。”

文丽先用手铐把她铐在警车里,以防她通风报信,然后跟李鸣一起,找到了那个叫七矮子的男人,证实案发当晚,黄碧莲确实在他家里买码,且中途并没有离开。

文丽和李鸣折腾半天,最后抓回来一对买地下六合彩的男女。

——3——

文丽把涉嫌买卖地下六合彩的这一对男女交给治安大队,正想坐下来喘口气,手机响了,一接,是她老妈打来的。

文立英在电话里说:“丫头,我在青阳大酒店订了一个餐房,晚上下班后,你把你的男朋友带过来,咱们一起吃顿饭。”

“妈!”

文丽猛然站起,声音高了八度,把旁边几个同事吓了一跳,“妈,我前天才跟你说这事,你今天就急着要见人家,这都什么节奏啊?”

“你都27了,你看看你的同学,哪个不是早就结了婚,已经生儿育女了?就你还单着。”

文立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这回好不容易找到个男朋友,你不着急,我这当妈的可是替你着急啊。你把人家叫过来,让老妈替你把把关,如果成的话,就赶紧把这事情定了。你都奔三十的人了,耽误不起了。”

“可是我……”

文丽想起了金一田,本想说我跟人家都还没有正式开始呢,可是文立英打断她的话说:“就这样定了,我已经订了餐,青阳大酒店1208房,下班后我在那里等你们。如果没把人带过来,你今晚也别回家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文立英在文体局做办公室主任,即便跟女儿说话,用的也是跟下属说话的一贯语气,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都什么事啊!”

文丽握着手机,气呼呼嘟起嘴巴。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哦,不,俊女婿总得见丈母娘,你担个什么心呀?再说你妈这人挺好,不会为难你那个作家男朋友的。”李鸣从后面走过来,语带酸意地说。

“小李子,你竟敢偷听我的电话?”文丽摆出大姐大的威风,作势要打。

“你打电话声音那么大,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男朋友一样,全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还用得着偷听吗?”

李鸣跳起来,抱头就跑,正好一头撞在刚刚进门的秦汉川身上。

“什么情况?”秦汉川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这都打起来了啊?”

李鸣一脸夸张的表情:“老大,丽姐今天要带上次来过咱们办公室的那个作家男朋友去见她妈,心情大好,所以想动手揍人。”

秦汉川哈哈一笑,跟他开玩笑说:“小李子,你是不是想追文丽啊?你没戏了,你师姐喜欢的不是你这种类型。”

把手里的文件袋拍到他胸口,“去,把这个给我复印一份。”

文丽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委屈:人家的心思,难道你就明白了?

快下班的时候,文丽给金一田打电话。

“什么,你妈要见我?”金一田在电话里显得很忙的样子,“你看我正在查失踪少女的案子,没时间呢。”

文丽气呼呼地:“你少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把我们的事跟我妈说了,她想正式见见她的未来女婿。”

金一田嘻嘻笑道:“你早说嘛,未来丈母娘召见,我再忙也得去啊。”

下班后,文丽来到青阳大酒店,金一田已经在门口等着她。

金一田今天一改常态,穿了西装皮鞋,还系了一条红色领带。

文丽一见,就笑了:“我觉得你还是牛仔裤配波鞋看上去比较顺眼。”

金一田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今天这次会面,关系到我俩的终身幸福,所以还是穿得郑重一点为好。”

“什么叫我俩的终身幸福?”文丽推了他一下,笑起来,“这事跟我没关系。”

两人乘电梯来到12楼,找到1208房。

文立英早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

“文主任!”

“金作家!”

“哎哟,你好你好!”

金一田跟文立英握握手,顺势在她面前坐下。

文丽完全晕菜了。

金一田解释说:“前一阵,文体局搞了一次文化艺术节,其中有一项活动是作家签名售书,我有幸在被邀请之列。当时主持这个活动的,就是文主任。所以我们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文立英说:“岂止是一面之缘,应该是一见如故。”

文丽不由暗暗松口气。她知道老妈一直待在机关,又是国家干部,眼光极为挑剔,她看得上眼的,不是国家公务员,就是高干子弟。

文立英觉得,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自己的宝贝女儿。而金一田一无公职,二无单位,连一份靠谱的正式工作也没有,就是一个自由撰稿人加私家侦探。

文丽本以为老妈会有点瞧不起他,想不到两人一见面,竟跟老朋友似的,完全把她晾在了一边。这可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金作家,真想不到你还会看手相。”文立英钦佩地说,“我这人,一向不相信手相面相之说,不过你上次给我看一下,说得还真准呢。”

文丽这才知道,上次签名售书活动上,金一田还给老妈看过手相。

金一田说:“看手相,并非就是搞迷信活动。手相学是前人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一门学问,它以现象、事实为依据。

手掌的形状、纹路、气色可以反映人的身体健康状况,也可以显示人的心理、性格和命运趋势。所以我说,手相学,其实也是一门科学。”

文立英伸出手说:“那请你再帮我瞧瞧。”

金一田凑上前,拉住她的手指尖,仔细瞧了一下:“哎哟,您前一阵,应该生过病,或者住过院吧?不过还好,时间不长,大概一个礼拜就恢复过来了。”

文立英母女俩都怔住了。

上个月文立英确实生过一场病,在医院住了六七天才出院。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文立英把自己的手掌横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征兆。

金一田指着她手掌说:“这条线,叫作生命纹,您看您这生命纹起了岛纹,这说明您不久前曾生过病,或者住过院,岛纹大小,代表病情轻重与住院时间长短。”

文丽有点不相信:“你这是瞎猜的吧?那你看看,我妈是因为什么病住院的?”

金一田笑笑说:“你看,小指下面这条纹,在手相学中叫作健康纹,文主任的健康纹断断续续,这说明她肠胃消化不良。这次住院,应该与此有关。”

文丽怔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妈上次住院,就是因为肠胃炎。

吃饭的时候,文丽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金一田:“想不到你还会算命看手相这一套啊。”

金一田顿作谦逊状:“不敢不敢,略懂略懂。”

文丽「扑哧」一笑,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想起了吴宇森的电影《赤壁》中的一个片段。

当诸葛亮为周瑜家一匹难产的母马接生之后,周瑜问诸葛亮:“你懂为马接生?”

诸葛亮羽扇纶巾,故作谦虚淡定地道:“略懂略懂。”

那神态,倒是跟金一田有几分相似。

她忍住笑说:“早知道你有这种特异功能,那咱们做警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此话怎讲?”

“哪里出了案子,请你老人家掐指一算,就知道罪犯在哪里,还要咱们刑警干什么呀。”

金一田说:“这话虽然有点刺耳,但其实你只要细细一想,这看手相算命,跟破案其实也是相通的。”

“怎么个相通法?”

“都是透过表象看本质啊。”

文丽一想,这话居然也有些道理。

金一田放下筷子说:“比如说,你们现在正在查的杨如诚命案……”

文丽有些意外:“这案子好像还没有上报纸啊,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金一田说:“我早就说过了,我在公安局可不是只有你这一个朋友,只要是我想知道的消息,没有查不到的。”

“那确实,连我们单位的门卫,都成了你的粉丝。”文丽说,“你倒说说看,这个案子怎么样?”

她心里想,这案子该查的我们都查了个遍,我就不信你还有什么新招。

金一田说:“我估计杨老头儿子杨晖这边,你们都已经调查过了吧?”

文丽说:“调查过了,第一,他没有作案时间,第二,他没有作案动机。他们父子,虽然关系不算亲热,但也没有到父子反目的地步。所以他的嫌疑基本被排除了。”

金一田看她一眼,说:“我觉得你们警方,就是喜欢自以为是,凡事都喜欢过早下结论。其实这个案子,我一直在关注,我给你提供一条侦查思路,做不做就是你的事了。”

警察在这个案子中所作的努力,都被他说得一无是处,文丽虽然心中不服,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要不然案情不会到了现在仍然毫无进展。

她白了他一眼:“好吧,大侦探,你有什么思路,我愿闻其详。”

“杨老头还有三个女儿对不对?”

“对,不过案发时,这三个女儿都在千里之外,绝无作案的可能。”

金一田不理会她的话,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我听说这一次,她们都回来了。”

“回来给父亲办丧事,理所当然。”

“我觉得,如果你们去问问杨晖的三个姐姐,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金一田往文丽碗里夹了一块她最喜欢吃的水煮鱼片,“也许她们看自己的弟弟与弟媳,比你们看得更透彻。”

“哪有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案情的?休息时间,不准谈工作!”

文立英笑着给金一田夹了一块鸡肉。看得出,她对女儿的这个男朋友还是挺满意的。

——4——

第二天早上,文丽把金一田的想法跟师父说了。

秦汉川眼神一跳,点点头说:“嗯,他这个想法,确实有些道理,算是找准了咱们警方侦查工作的盲点。我们原本以为,杨晖的三个姐姐,案发时都在千里之外,且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娘家,知道的情况有限,所以一直忽视了她们。文丽,你和李鸣,马上去见见杨老头这三个女儿。”

杨如诚的三个女儿坐火车回来后,一直住在一个亲戚家里。

文丽见到这三姐妹时,看见三人都是眼圈红肿,面带悲伤,看来是为父亲的离世伤心恸哭过。

文丽问了一些三姐妹的基本情况,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只是隐约感觉到这三个姐姐,与弟弟杨晖两口子的关系,似乎并不太好。

“我们不是对弟弟有意见……”大姐说,“我们是看不惯他老婆的做派。”

文丽「哦」了一声,问:“为什么呢?”

大姐说:“我爸每月只有一千来块的退休工资,有时生个小病,看一次医生,一个月的退休金就不够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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