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夙昂站在房门口迟疑了片刻,还没有来得及问他是不是要吃点东西,曹邵夜就猛然站了起来,转身。
两个人四目相对。
“我还有事情,要先离开。”曹邵夜的声音轻飘飘的传过来,然后迈开脚步朝着他走了过来。
林夙昂看着脚下依然有些虚扶的他安静的离开,迟疑了半天这才拎着那份带回来的馄饨进了屋,愤愤的吃了起来。
这算什么情况?!
结果——他那天晚上吃撑着了……
自从那天从林夙昂的院子里面消失之后,曹邵夜就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过。林夙昂试图过在京城之中寻找他的踪迹,然而一无所获。
让他相信曹邵夜还在京城之中的理由是,这一个月来,曹少钦的政敌又死了两个。想到他身上的伤痕,林夙昂无聊的时候会趴在自己的摊子上盘算着那到底是怎么来的。
最有可能的,就是曹少钦打的。不然就是曹邵夜口中那个男宠孟韬庭?仿佛只有这两种可能,所以林夙昂最近过的很无聊。除了接到了凌雁秋的第二封信,知道她准备在客栈下面挖通一个比客栈更大的暗道之外,他又介绍了几个亡命天涯的人去了那个地方。
还有五年多,就要到一甲子的时间了,他必须要在这期间找到最近的哥哥林雪昂,布置好在龙门那边的人手。不然的话,就要等到下辈子了。
一甲子,就是人的一生啊。
曹邵夜再次出现在南城的时候,就看到林夙昂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趴在他那个算命的摊子上。走过去直接放下了一锭十两的银子,然后他才开口:“我想要找一个朋友……”
“有什么特……征……”林夙昂抬头,挑眉看了曹邵夜一眼,然后慢慢收起了银子,“客官请吧。”
“去哪里?”曹邵夜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惊得林夙昂差点抄起手边的东西砸他一下试试。
他迟疑了一下,最后点头:“还是去我家里吧。”
沏了一壶廉价的茶,林夙昂看了一眼还在擦凳子的人,撇了下唇角,道:“好吧,说说你要找哪一位朋友?”
“我在京城只有一位朋友。”曹邵夜慢吞吞的说,见林夙昂丝毫没有招待自己的意向,只能够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多谢你那天对我的照顾,我……”他停顿了一下,“我这次来,其实是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些事情,陈年旧事。”
林夙昂敏锐的眯起了眼睛,“等等,等等!”他阻止曹邵夜继续往下说下去,“如果是跟你义父有关的,邵夜兄,若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就不应该继续说下去。”他耸肩,“要知道,在找到我哥哥之前,我还是肩负着我们林家传宗接代的艰巨任务的,我可不能稀里糊涂的就这么死了。”
曹邵夜脸上的表情有着细微的变动,林夙昂从他脸上看出了犹豫不决,还有一些怀疑。
他皱起了眉头,看了一下外面,这才慢吞吞的、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开口:“那么,你到底在怀疑什么?那个人是你义父,就像你说的,他收养了你这么多年,用尽一些在培养你。”
林夙昂摇头,目光明明白白的从曹邵夜的脸上往下滑落,看向那被衣衫遮挡住的胸膛。
“你身上的伤……”
“已经好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曹邵夜飞快的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聊这个,林兄。”他语气中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像是在妥协。
林夙昂挑眉想了一下,然后顺应了他的意思。
“那么,我们就聊聊为什么你会突然想要知道十年前,甚至更久远的事情吧。”他皱眉,“清岳寺的住持是你的师父,据我所知,他曾经收养过你一段日子,为什么不去问他。”
曹邵夜抿着唇,“他之前不愿意说,而现在,已经不能说了。”
房间里面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起来,林夙昂屏住了呼吸半天,然后才慢慢吐了出来,僵硬的眨了下眼睛。
“你是说,清岳寺的住持……”
“他死了。”
曹邵夜平静的接上那句话。</p>
真相
清岳寺住持的死第一次让林夙昂在京城这个遍地危机的地方升起了一种确实的危机感。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自己生命的担忧,只能够无语的看着坐在对面的曹邵夜,纠结了半天才问到。
“那么,他的死跟你连接两次去清岳寺见他,有关系吗?”
曹邵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果然是这样!
林夙昂几乎想要跳起来指着面前这个人的鼻子骂了。明知道是死路一条还来找他,还是打着朋友的名义来找他!是他没有搞懂“朋友”这两个字的概念,还是曹邵夜根本就把“朋友”和“仇人”的意思弄混了?这种赶着送死的事情,竟然让自己的“朋友”去做?
然而,他瞪了曹邵夜许久,最终却无奈的重新坐了下来。
“说吧,让我查什么?”
虽然已经明知道曹邵夜不可能是自己的哥哥林雪昂了,然而他还是下意识的去关注这个跟他哥哥形似,或者说跟他八分相似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世。
迟早要被自己的好奇心给害死。
林夙昂在心中摇了摇头叹息,然后才抬眼看向曹邵夜,“你是在怀疑什么?你的义父,又或者是你的身世?”
曹邵夜双眼威胁的瞥了一眼林夙昂,“我想要知道,十年前或者说是十二年前倒十年前这两年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夙昂左手的手指轻轻磕着桌子,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半响才为难的道:“如今唯一有可能知道你详细身世的清岳寺住持已经死了,而你义父曹少钦自然是知道这些的,你却没有跑去问他,反而让我这个江湖人帮你调查……”
他刻意顿了一下,看着曹邵夜脸上一闪而逝的奇怪神色,了然的笑了一下。
“我可不是没有脑子,不然又怎么吃得了这口饭呢。”微微计较了一下,他才接着往下说:“我要知道你所记得的一切,从里面找线索,去寻找当初可能知道这件事情的人。”
看着曹邵夜张口,他突然伸手阻止。
“还有,朋友归朋友,你这次要买的消息要追溯到十二年前,这价钱……”暧昧的笑了下,“可不便宜。”
“两千两。”曹邵夜平淡的说,“事成之后,再给你八千两。”
“这……”林夙昂长大了嘴巴,然而曹邵夜还没有说完。
“另外,我欠你一份人情,日后若是有事,你直接开口。纵使我办不到,也一定会去办。”
这个承诺可是比之前的一万两的报酬还要让林夙昂吃惊,而且让他无法拒绝。
毕竟,曹邵夜已经拿出了他所能够给的最大的诚意。
“好,这次我就豁出去了。”
听曹邵夜回忆模糊不清的记忆寻找有可能有的线索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才七八岁的曹邵夜还是去了幼年大部分的记忆,甚至连同他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人都弄不清楚。
还好林夙昂这些年来为了寻找自己的哥哥算是走南闯北,大明朝的各处地方他都曾经走过,也熟悉各处的民俗风情。根据曹邵夜所说的,有记忆之后第一次吃月饼,总觉得那月饼里面应该是肉馅,因此还被人嘲笑了一同这个细节,林夙昂隐约觉得,他小时候应该在姑苏一代长大才是。
苏式鲜肉月饼林夙昂曾经吃过一次,当时也惊讶的不得了,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只不过北方人大多不知道,做的也不过是莲蓉、八宝、双黄蛋之类的月饼而已。
他想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曹邵夜,嘴里面突然用软软糯糯的苏州话哼起了小调。
“……姑苏小吃名堂多,味道香甜软酥糯。生煎馒头蟹壳黄,老虎脚爪绞连棒……”
曹邵夜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略微有些迷茫……
看起来他真有可能是在姑苏那边长大的了。可是,光是这姑苏,也有不小的地方……
林夙昂叹息了一声,打断了曹邵夜的回忆,低声道:“我大概知道了一些东西,只是,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怀疑自己的身世?”
犀利的目光从林夙昂的脸上划过,他毫不退缩的看了回去。
曹邵夜垂下了眼帘,“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较好。”
“我连你义父养男宠的事情都知道,还有什么是不应该知道的呢?”林夙昂嘲讽的笑了一下,“再说,帮你查这件事情,只怕迟早也会被人盯上,运气不好早晚都是一死,不怕多知道一件!”
听到他这么说,曹邵夜难得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是我义兄万喻楼。”
“东厂三档头,万喻楼?”林夙昂挑眉,“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曹邵夜的神色略微有些阴沉,“他说‘义父只不过是把你当成一条狗而已……而且是最蠢的狗。他对你好是因为你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只能够倚靠他……’我本以为,他只是无意中说出这些话的,只不过是为了在义父面前跟我争宠……”
他神色之间露出了一丝迟疑,林夙昂见状挑眉。
“那么就是说,之后其实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你确定了万喻楼并不是在诈你?”
他看着曹邵夜点头,突然想起了一个月前眼前这个人身上奇怪的伤痕。
“你被发现了,虽然没有调查出来什么,可是对方的态度让你怀疑了。”他慢吞吞的分析,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一一剥开却没有吃,而是把白净的瓜子仁堆放在了一边,“你身上的伤痕,就是因为这个来的。而打你的人肯定不是你义父,药水反而是他送的。甚至于,那个人故意勾得你去看了一场热闹……”
林夙昂抬眼冲着曹邵夜露出了一个暧昧的笑容,“事后,只怕那人也是被你义父好一顿收拾。然而,越是这样,你反而越是怀疑。”
曹邵夜吃惊的看着林夙昂。
“动手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孟韬庭吧?”林夙昂看了下房顶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声,“啧啧,只怕他自作聪明的行动,反而让你心中越发的怀疑了。”
林夙昂靠的就是走消息赚钱,京城之中又是小道消息最多的地方。他之所以能够明哲保身,靠的不光是一张嘴,最重要的是脑袋可以分析出来各种消息背后代表的什么。
然后明白,什么消息可以卖,什么不能。
这次破例,明知道不可以还帮曹邵夜,主要是因为他那张脸。
林夙昂定然是无意中看到了什么或者是进入了不该进的地方,偏巧被曹少钦给发现了。曹少钦心思缜密只不过略微试探一番,却没有动作。然而孟韬庭身为一个男宠,想要权利和宠信自然是要打压其他人,甚至帮曹少钦做一些他不方便做的事情。
这人自作聪明,找了个借口打了曹邵夜一番。曹少钦得知消息之后自然是震怒,想来会责罚一番,然后就去看望曹邵夜并且送上了伤药。
然而,这样的做作本来可以消除曹邵夜的怀疑的,偏偏那孟韬庭心中嫉恨,竟然故意演了那么一场好戏给曹邵夜看,只怕他还会算着时间说一些让人一听就明白,但是其实什么线索都没有的话。
所以林夙昂才会带着伤匆匆出了东厂过来找他,又拉着他一起上了清岳寺。
只可惜,只怕林夙昂自己根本就没有问出个子丑寅卯来,那清岳寺的住持就死了。
他这么一死,就断了曹邵夜对曹少钦的最后一丝信任,彻底怀疑起这个教养了他十年之久的义父来。
这番分析合情合理,曹邵夜听了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嘲讽。
“你向来从来,想来在江湖之中只有你骗人的份,从来都不会被人骗吧?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骗过我。”
他说到最后抬眼看了林夙昂一眼,看的林夙昂心惊胆战。
“怎么、怎么会呢……”他讪笑,“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吗?”
“当初你出现的很诡异……”
“真的是因为你跟我失踪的大哥长的很像!”他举起了右手,“我对天发誓。”目光灼灼的看着曹邵夜,林夙昂努力让自己无辜起来,“若不是因为这样,我还不至于为了钱把自己往死路上送,你的这件事情,不管管的好不好,只怕都会有性命之忧。”
也许是他最后一句话触动了曹邵夜,他慢慢移开了目光看向外面,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射出一圈阴影,整个人看起来都带着一丝阴沉。
“当时我听到孟韬庭断断续续的说,‘主子,你就算是再疼那个野种,只怕他知道了十三年前的事情也会……’然后后面追着我的厂卫就惊动了里面的人,我来不及躲,索性就一把推开了刑房的门……”
他声音低沉而带着略微的嘶哑,说到最后脸上的阴沉就更加明显,透露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那,这一个月你消失不见,是为了什么?”林夙昂略微思索了一下,这才问到了事情的关键。</p>
再见容恨
曹邵夜并没有回答林夙昂的问题,皱起眉头低声沉吟了片刻,然后才从怀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这个是……?”林夙昂拿起那样东西看了片刻,“好像是苏绣是一种,我对这个不是很在行。”
“这个是上次去清岳寺的时候,住持告诉我去取的东西。他说,当初遇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就带着这么一条帕子。”曹邵夜低头看着林夙昂手中的帕子,那上面还带着点点暗红色的东西。
那是血迹,本来依着他的性子,这样带着血迹的东西是绝对不会留在身上的。可是,它却可能是家人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而且,这样东西还跟当年的真相有关,甚至于曹邵夜偶尔会觉得,那上面的血迹,是不是他真正的亲人留下的呢?
基于种种类似的心里,最终他把这块手绣工上佳的帕子放在了锦囊里面,贴身携带。
林夙昂将这个帕子仔仔细细的翻看了个遍,然后才抬头道:“看起来,想要弄清楚当年的事情,还真的要跑一趟姑苏那边了。”
“我这边替师妹寻找的趁手武器已经有了些眉目,暂时只怕不好离开。另外,义父那边……”曹邵夜皱眉,“不如林兄你先过去,我处理完了京城中的事情,在过去和你碰头?”
林夙昂思索了片刻,道:“也好,这种事情向来是赶快不赶慢的。我这两天收拾下行囊,说不定哪日就走了。不过,再我走之前,两千两银子的订金我要先拿到手。”
曹邵夜点了下头应下,然后才道:“那你万事小心,我……”他略作停顿,竟然把最后的话隐下,起身道:“我还要去做义父交代的事情,就此告辞。”
第二天一早,林夙昂还没有睡醒就听到外面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声音,痛苦的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就发现小小的院子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丢了一个藏青色的袋子。之前那声沉闷的响声只怕就是这东西发出的。
他这才披着一件衣服出了门,发现那袋子里面装着的竟然是一百两的散碎银子,还有一千九百两各处都可以兑换的银票。
“还跟我玩过门而不入呢?”林夙昂拎着银子进朝着院墙冷笑了两声,这才回身回了屋子里面,抱着一袋子的银子、银票酣然入睡。
一觉睡到了半下午,他这才懒洋洋的起身,打了院子中清冽的井水洗漱了一番,出门摆摊。
这天下午似乎是个格外的冷清,不要说是没有正经的生意上面,连个摸过来算卦,让他卜算一下丢了的老母鸡在什么地方的人都没有。
林夙昂要了斜对面的一家的一份爆肚加两个烧饼,吃了个干干净净这才收拾了摊子准备回去。
虽然答应了曹邵夜去姑苏那边查探当年的事情,可是他并没有急着就出门。毕竟远去姑苏很容易被人怀疑,他怎么说在这京城之中也算是一个角色,一旦匆匆离开,只怕会被有心人记住。
更何况,有些事情,他还没有得到答案呢。
想到今日出门的时候,托门口小叫花子送往清岳寺的信,林夙昂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
这个时候,那人也应该到了吧。
想了想,他就拐了另外一条街,跑到那里买了几样斋菜,这才回了家。
大和尚容恨果然已经在漆黑的屋子里面等着,林夙昂进门点亮了烛台,这才请他坐下一起用晚膳。
“想来大师匆匆赶来,应该还没有用过晚膳。这些是我回来时买的斋菜,大师尝尝看味道如何。”林夙昂把两道菜放在盘子里面,又拿了干净的筷子递过去,低声道:“大师,我听闻贵寺住持,前些日子已经皈依我佛了?”
容恨听闻此言,双手合适唱了一声佛号,这才低声道:“师父的死……林施主之前给容恨的信中说到知道一些事情,想要私下告知于我的。”
见这大和尚也怀疑住持的私隐,林夙昂这才点头,“我实际上是怀疑令师的死,并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毒害。只是,我手中没有任何的证据……”
管了曹邵夜这档子事情,只怕曹少钦迟早会知道,更是不会放过他的。既然如此,那么不若现在开始就给他找些麻烦。清岳寺虽然是西山上的一座小寺,然而毕竟还是有着不少的僧侣。而眼前的容恨,更是一位隐居的高手。
为着他师父的死,以后就算不说什么报仇雪恨,可是也应该会因为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种考量帮他的忙吧?
一边在心中计较,一边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如今,我和曹兄正准备调查当年的事情……若只是误会还好,若果真是因为一些陈年旧事的阴私而让住持丧命的话,我与曹兄定然不会就此放过那人。曹兄也定然不会认贼作父。”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着容恨的表情,见他先是痛恨,后又有怨恨,最后竟然一点点的释然,在他说完话之后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经文,心中不由佩服那个未曾见过一面就一命归西的清岳寺住持。
能够让一个本性暴烈的人养成如此的心性,足可以见那位住持的不同之处。
“阿弥陀佛。”容恨低声叹息了一声,“当初我被师父救下的时候,师父就曾经说过,人死如灯灭,种种前因后果必然是天理轮回……”他说了一长串的佛经道理,最后才低声道:“……既然此时与师父的死有关,又与曹师弟的身世有关,林施主有何不明白的就尽管问吧?只是,容恨不解的是,为何我那曹师弟不在?”
“我约了大师在此见面,而没有去清岳寺,大师还不明白吗?”林夙昂反问了一句,见容恨露出了然的神色,这才问道:“当初住持收养曹兄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之前发生过怎么样的事情?”
“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容恨正色,低声讲起了第一次见到曹邵夜的时候记忆犹新的一刻。
当年的容恨还没有完全放下仇恨,因此师父慧贤大师就带着他走遍各地,体会民风。那日天气清爽,一早师徒两个就赶路化缘,路过码头的时候,就见一艘大船上面一个小孩子与人拉拉扯扯,偶然一回头,竟然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姑娘,衣服已经被人拉破,露出了光洁的脖子,还有锁骨。
容恨见状,只觉得那群人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喝止那些人。
那些人一愣之间,之间那小姑娘就滑溜的逃脱了出来,然后纵身一跃跳入了河水之中。
“这便是我第一次见到曹师弟了。”容恨因为回忆起往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p>
忠犬大档头出场
林夙昂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形,曹邵夜与他、与他兄长林雪昂都很神似。而小时候,被七八岁的时候,稚气未脱又没有变声的时候,正是最容易被人当成女孩子的。
容恨说当初遇见曹邵夜的地方距离无锡很近,“他说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后来的官话还是跟着师父四处走动才慢慢学会的。只可惜,那个时候他对小时候的事情已经不大记得,师父曾经带着他在无锡附近所有的城镇转了一圈,始终没有找到他的亲人。最后才无奈的带着他回了京城的,曹师弟小时候性子并不像现在这么冷情。”
容恨所说的话中给林夙昂带来了太多的消息。他愈加的肯定曹邵夜不是自己的兄长,然而那种无意识的对他的感情却一点都没有淡下去。
送走了容恨之后,他靠在床头一夜都没有睡,而是在分析着之前所得到的消息,直到东边的天色微微发亮,这才拉着被子躺下睡到了半下午。
之后林夙昂又在京城之中晃荡了两三天,接了一个去南边的活,这才收拾行囊在车马行跟着走镖的车队一起出发。因为跟的是镖车,所以一路上也算是安全,只是行程是固定安排好的,每天都有早就预定好的落脚的地方,每天都是天亮出发,日落投客栈,不紧不慢的走着。
林夙昂也不觉得心急,反而闲着没事就跟那才十四五的镖局少主子聊了起来,顺手评价一下她那怎么看都诡异的并且。
没错,是“她”。这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虽然努力的让自己男性化了,连同脸上都抹了一层东西掩盖了原来的肤色,尽量让皮肤显得粗糙一点。可是,林夙昂毕竟在江湖之中打滚多年,跟这小姑娘年龄差不多的时候,他都敢去骗江湖里面的老油子了。
“我说,你真的不觉得这大刀用着太重,不趁手?”斜靠在马车的车辕上,林夙昂看着边上骑着马身后背着大刀的镖局少主,“少棠兄,俗话说的好,听人劝,吃饱饭。听哥哥一句话,把这大刀换成长剑吧。毕竟,历史上也就出了一个用大刀的关羽而已。而出的长剑大侠却是不计其数。”
他说着把瓜子皮冲着顾少棠的马身上吐了过去,顾少棠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然后才沉声道:“可是,那么多用长剑的大侠,却是一个都没有留下名字来。我不准备当关羽,可是也一定要继承父亲的衣钵,绝对不会让镖局在我的手中败落了!”
林夙昂挑眉,挑剔的目光从上到下的打量了顾少棠一番,在对方爆发之前又把目光转到了一路上跟着的那些镖师,最后啧啧出声道:“好志气!”
顾少棠不满的怒视林夙昂,纵然她再年轻不经事,也听出来了林夙昂语气中的嘲讽。冷哼了一声,她双腿用力一夹赶着□的马就朝着队伍的前方走去,“今天就停在前面渡头的客栈休息,补充粮草,明日一早早起赶路。”
故意压低的清脆声音传遍了整个队伍,赶了大半天路的人们都欢呼了起来,林夙昂靠在车辕上看着回头朝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的顾少棠,露出了一丝笑容,然后伸手比了个手势。
干得不错!
“哼!”顾少棠冷哼了一声回头,跟镖头商量了一下之后,这才重新放慢了速度又到了林夙昂的车前,“我看你也不是普通人,为什么要花钱跟着我们镖队走呢?”
“你这算是套我的话,打探我的事情?”林夙昂看着一脸生涩的顾少棠,轻声笑了起来,“按照江湖规矩,你是不是应该先自报山门才对?”
“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是谁?”顾少棠倨傲的扬起下巴,“我记得你姓林,当初自称是去苏州做小生意的。可是看你的样子,可不像是生意人。”
“那你看我像是什么人?”
“我看你……”顾少棠明亮的眼睛微微一转,笑了起来,“像是江湖人。”
这姑娘实在是可爱,跟素慧容比起来是完全不同的类型,虽然有些骄纵,可是做起事情来一板一眼的很有样子,而且相处的日子久了,反而不会让人觉得跟她相处束手束脚的,反而是逍遥自在。
林夙昂没有回应她的试探,只是反手对着她露出了手心散发着寒光的掌中针,然后才又笑着收了回来。
“哼,小家子气。哪里有真刀真枪动起来快意恩仇。”顾少棠鄙视了一下,然后就跟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林夙昂聊着,等到渡头客栈休息的时候,林夙昂才找了个机会单独溜了出来,在人来人往的码头四处走动,偶尔买上一些特色的小玩意,尝尝这边的小吃,看起来似乎就跟一般的旅人一样。
直到确定了身后没有任何人跟着,他这才走到了比较僻静的角落,抬头看了眼四周,最终找到了容恨所形容的那个店面,上面挂着一张破旧的旗子,写着一个大大的“面”字,然后用红色的朱砂圈了起来。
这面铺斜对着码头的主道路,门房破旧,一看就是多年的老店。林夙昂左右看了一下,然后就找到了一个在旁边卖烧饼的摊位。
容恨说,当初那群人在曹邵夜跳下水之后曾经找过一番,可能是因为赶时间,又或者是已经他已经淹死了,就开船走了。曹邵夜之后才从水中爬了上来,当初容恨见他那样子就想起来自己早亡的妹妹,因此就买了两个烧饼给曹邵夜吃。
林夙昂远远的坐在一个卖圆子的摊位上,一边喝着那桂花酿的圆子,一边偷偷注视着街角对面的那个烧饼摊。
卖烧饼的是一个五六十的老汉,苍老的脸上带着一股风霜,因为码头热闹人来人往,所以生意还算不错。
他打量了大半天,确认了没有什么危险之后,这才招手叫来了一个小孩子,让他帮自己跑腿去买了两个烧饼,然后交代了一番。
等那老汉抬头向着他这边看的时候,他才微笑着点了下头。然后就拿过那小孩子带回来的烧饼起身离开。
回了客栈跟着镖队一起吃了晚饭,林夙昂这才又溜溜达达的出来,正巧就看到那老汉收摊回家。一路尾随,等到那老汉进了家门,他才闪身进去,然后关上了房门。
那老汉被吓了一跳,林夙昂点亮了火折子,这才道:“大爷不用惊慌,是我。”
“你是下午买烧饼的那个年轻人?”老汉皱眉看着林夙昂,“我马老三可没有什么给你抢的。”
“马大爷误会了,”林夙昂笑着点亮了桌子上的油灯,然后端起来凑到了马老三的面前,“大爷难道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那马老三细细的看了林夙昂半响,然后摇头。
“想来你认错人了,我无亲无故,只跟一个自小有病的儿子相依为命……”
“大爷仔细想想,十多年前,那码头前,是否有两个和尚救了一个漂亮的跟女孩子一样的小子……”林夙昂低声提醒。只要容恨没有骗他,那么这位卖烧饼的马老三定然会记得当年的情形。
毕竟,当时的情况还是让人印象深刻的,小姑娘突然变成了小伙子,而且神智没有清醒过来的曹邵夜还咬了这位好心给喂他吃烧饼的大爷一口。
“当初我还咬了你一口,大爷,你真不记得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小子?”林夙昂徐徐善诱,“我跟着师父和师兄在苏州这边来回奔波了一两年,最终却还是没有找到家人。如今在外面做生意也算是有了些积蓄,因此又回去找了师兄问当年的事情,这才重新找了回来的。”
“哦,原来是你啊!你这么说我就记得了。”那马老三露出了一丝笑容,挽起袖子给林夙昂看自己的手腕,“看看,当初你这个小子给咬的。一别十多年,没有想到当年像小姑娘一样的小子,竟然也长的比我都高了……”
“爹,你在跟谁说话呢!”就在这个时候,隔壁房间里面突然传来了声音,然后那隔着房间的棉布帘子就被掀开,林夙昂下意识的朝着里面看去,却吓得自己差点跌倒。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看着那映着烛光走出来的“怪物”,手心一翻几乎就要祭出掌中针了,却听到身边的马老三道:“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呆着呢?今天有客人,你不要吓坏了客人才好。”
“这……大爷,这是你什么……人?”
等到那人完全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林夙昂才发现,无论如何面前这个“怪物”还是人。只是,他的唇两侧连同脸颊都蔓延着一道古怪的褶皱,看起来倒像是伤口愈合之后留下来的伤疤。而最重要的是他漏出来的皮肤白到能够看清楚下面的青筋,身上的毛发也是雪白到让人心中发寒。
而最可怕的莫过于那只左眼,只有一点黑,除此之外,全部是白。
被这样一只眼睛盯着,怎么能够不让人毛骨悚然?</p>
绣品
看着那个被称之为阿良的怪人回到了屋里,林夙昂这才偷偷的松了一口气,讪讪的笑了一下,这才刻意转开了话题。
马老三也乐得林夙昂这么做,因此只是给他倒了一杯凉茶,这才低声道:“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之后,你还能够找回来。当时的情形,老汉我到现在都记得。”
听到马老三这么说,林夙昂双眼一亮,完全就把之前看到的怪人给抛到了脑后,追问其当时的细节。
“师父说,我那个时候并不会说官话,语调也是姑苏这边的。”林夙昂请了马老三坐下,这才低声道:“马大爷应该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可记得我说话的语调具体是什么地方的口音?”
“当年啊……”马老三满是褶皱的脸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半响,他才用力拍了一下双手,道:“我想起来了,当时的你几乎都不肯说话,牙齿咬得嘴巴都流血。后来还是那位大师父哄了你许久,你才开口的。”
“那我说了什么?”
林夙昂紧张的追问,马老三呵呵笑了一声,用标准的乌苏这边乡间小调道:“我脑袋好疼,你们是谁?”
林夙昂熟悉各处的方言,听了马老三绘声绘色的表述,只不过是略微想了一下,就立刻明白了这言语中细微的差距所代表的区域。
他跟马老三又客套了一会儿,这才留下了银子准备起身离开。
“年轻人,你这是什么意思?”马老三拿着银子就追了上去,“我没有道理收你这些钱,快拿走。”
林夙昂看着被强硬的塞回自己手心中的银子,迟疑了一下,然后才收了回去。
“谢谢你,马大爷。”
马老三挥了挥手,然后就回身进了屋子。林夙昂依靠着自己敏锐的听觉,甚至还听到了他在对之前出现的那个怪人说:“阿良,你饿了一天吧,阿爹这就去给你做饭……”
想了想,他在外面墙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留下了一个跟曹邵夜约定好的暗号,这才转身离开回到了车队投宿的客栈,然后把钱跟镖头结算了,就带着自己简单的行囊,准备连夜离开。
反正已经到了这里,身后那几个跟着自己的虫子见他这么多日子无所事事,也早已经回京城去给主子回消息了。
然而,他刚刚走出热闹的码头范围,就看到冷清的巷子口站着一个消瘦的身影,而那人的背后还背着一个比她本人都要大一些的长刀。
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他走上前去,“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难道不怕明天一早不能爬起来练习刀法吗?”
“你要走了?”顾少棠紧紧盯着林夙昂,“为什么?”
林夙昂摇头,“小鬼头,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的时候,也许就真的可以独当一面出来走镖了。等你不会问我为什么的时候,也许你的父亲就能够放心把镖局交给你了。”
错开身子从顾少棠的身边走过,等到走过去之后他才又停下来,回头道:“早点回去休息吧。”
“你……我……其实我……”顾少棠纠结着回身,终于鼓起勇气想要承认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身后早已经没有了林夙昂的身影。
“最起码,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她叹息了一声,一直倔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少女的那种茫然和无措。又在原地站了片刻,顾少棠这才背着身后的刀离开了那条巷子。
几天之后,在绕了几个圈子之后,林夙昂顺利的达到了那种跟曹邵夜少年时很乡音很相似的地方。乌苏的一个小城镇,叫做镇水城。这是一个不大的城镇,周围有着十多个小村庄环绕。
这是一个相对比较封闭的城镇,林夙昂的到来让街上的行人都纷纷侧目。他悠然自得的操着跟他们相差不是很大的苏州话,买了些零嘴边走边吃,最后投了小镇上最大的那家酒楼。
在镇水镇中逛荡了三四天,林夙昂顺利的放出了消息。他是京城过来的商人,想着在镇水镇里面找些个手绣工好的绣娘,高薪雇用她们做绣品。
而且,这个消息在银子的作用下,很快就传到了镇水镇附近的十几个小村庄。林夙昂就在那个名为田水阁的酒楼里面看到了第一批结伴而来的少女,并且看了她们的绣品。
为了曹邵夜的事情,他一路上早已经把那个丝帕上的绣花翻看了个清清楚楚,仔细的对比了这三四个少女的作品,他有些失望的摇头。
就这么连续看了三四天,连城镇中的少女都有过来的了,可是林夙昂依然没有满意的。
就连酒楼的老板都好奇的凑过去跟林夙昂聊了两句。
“我说,这位公子,我们这镇水镇方圆几十里的好绣娘都过来过了,你到底是想要什么样的绣品啊?”
“其实……”林夙昂装出了一副为难的样子,“说句实话,我也是收人钱财为人办事而已。”
“看公子这行事作风,可不像是位居人之下啊?”酒楼的张老板露出了一丝讶异,“公子这么说是……?”
“是这样的。”林夙昂从怀中拿出了那个丝帕,摊在了桌面上给那位张老板看,“这个帕子,是我上面那位主子无意中得来的。本来也不是个什么大事,只是碰巧被他最喜欢的那个小妾给看到了。那小妾向来喜欢这些女红什么的,一见就爱得不得了,枕头风一吹,我这个可怜虫就被主子给派到了这苏杭之地,寻找能够绣出这种绣花的绣娘。”
林夙昂说着就叹息了一声,把那块帕子给收了起来放进锦囊里面,“我会再在这里多等上几天,到时候若是还没有收到类似的绣品的话,只怕我就要去其他地方了。唉,就算找不到能够绣出来这样绣品的绣娘,要是能够找到一些类似的绣品最起码也可以让我回去交差。”
张老板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请了他一壶好茶,这就起身离开了。
话是放出去了,林夙昂接下来就只是等着。之前他已经走过一个城镇了,也并没有想到一次就能够成功。然而,就在这话放出去的第三天午后,他见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子,而这个男子手中拿着一条让他惊喜的绣帕。</p>
翻脸
林夙昂轻轻松松的在姑苏之地享受着南方的山水风情,吃着特色小吃。甚至于终于找到了一丝跟曹邵夜童年有关的线索。
而另外一方便,本来应该晚他几天出京的曹邵夜却遇到了预料之外的麻烦。
一出了京城就感觉到有人跟在了身后,不远不近的吊在身后让他有种如针芒在背的感觉。脚下一步也没有放松,他快步朝着前方走去,遇到路口就理所当然的拐了进去,似乎一点都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跟踪一样。
路越走越偏僻,直到拐进了通往附近山丘的小道,他才猛然停住了脚步,冷笑着回头,“诸位,你们跟着我许久了,不知有何贵干?”
说着,他提脚抽出了藏在靴子之中的短剑,脚轻轻的落在了身前,整个人都略微往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一样随时都可能发起攻击。
一路都跟在他身后的人见行踪已经暴露,也就一起亮出了身形。三个人谨慎的把他围在了那个小小的圈子里面,三双眼睛冰冷的盯着曹邵夜。
“阁下果然是好身手,不愧是东厂的头号杀手。”中间的那个人冷笑了一声,“只可惜,这样的身手卖给了东厂那帮子阉贼,残害忠良,简直是天理不容。”
“三位难不成是江湖义士?”曹邵夜听那人说话,抿起的唇慢慢勾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来杀我这个鹰犬的鹰犬的?”
只可惜,这做派倒不像是江湖义士,反而更像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杀手,更像是东厂的那些人。
曹邵夜心思慎密,早就对对方的身份猜测了一二,刚刚说话不过是为了绕他们一下,让对手分神而已。唇角嘲讽的消融一闪即逝,手中的匕首就随之射出一下子就击中了站在他左侧的那个人。
一招致命。
那人瞪着不敢置信的双眼,慢慢倒下。曹邵夜却是看都没有看一眼,直接栖身冲向前,在和对面那人快要接触的一瞬间他一个纵身,手直接卡在对方脖子上,另外一只手抱着他的头用力一个转身,只听见耳朵里面传来一声“咔嚓”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曹邵夜的手顺势下滑,直接握着那已经死了的人的手,抬手往右侧一挡,然后才夺下了那手中的剑,纵身往后跃,在脚尖落地的一瞬间,再次纵身向前,趁着追上来的那人在半空之中没有着力点,一剑刺了过去。
“是谁派你们过来的?”
最后那人被曹邵夜一剑穿透了胸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无力的倒在了草丛中奄奄一息。
曹邵夜的手中还握着剑柄,低头看着对方那蒙在黑布下面的脸,再次重复。
“是谁派你们来杀我的?”
那人咬牙不吭声,竟然心中一横,闭上眼睛就扭头等死。
曹邵夜看着他这样,脸色都没有变一下,手慢慢的扭动,带动着刺入那人胸膛的剑在他体内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