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天,本是计划前往斯特哥尔摩的飞机,又临时变更成飞往巴黎。
早上的航班,下午到达下榻的酒店,刚放好行李,黑羽盗一就把他手里拿着的一干与正事有关的东西一把夺走扔到床上。
“来了巴黎那么多次,却始终没有做为一个普通的游客来欣赏塞纳河的风景……”
是个遗憾。
——借由这个借口,黑羽盗一很果断地拉着还有些怔怔的他坐上了出租车。
第一站是凯旋门。
出现在各色的明信片,旅游杂志,历史书上。巴黎的标志,也是所谓的必游之地——或许看起来没有什么新意,但真的站在凯旋门前触摸历史时的感觉是不能单纯从照片上得到的。
黑羽盗一来过好几次,但正儿八经的拍照留念却是头一回,老式的自动曝光相机,拍出来的效果不是很好,但这不影响留念的心情。
充当摄影师的他在各个角度拍摄了好几份不俗的摄影作品被黑羽盗一拖到身边,手中的相机抢了过去交给路过的一对年迈的夫妇。
“老爷爷,可以帮我们照张相吗?”黑羽盗一在他微讶的表情里,礼貌的用英语问道。
“等等,盗一……我……”
黑羽盗一不容置疑的把他的脸板正对向相机:“记忆这种东西总是会模糊,如果一张照片也没有的画实在是很可怜……因为忘掉的事就再也记不起来细节……Dean,一张油画实在太少,这样的照片,尽可以独自保存着不给任何人看……藏起来遗忘也总比想要的时候却发现没有好。”
于是,反驳的声音就被困在喉咙里。
轻而易举的,某些怕留下隐患因而过分谨慎的坚持就被打破。
咔嚓,定格在胶卷上的是宏伟壮丽的凯旋门、黑羽盗一灿烂的笑脸——和他脸上取代了笑容的些许茫然。
这是他所拍的唯一一张照片
——以最接近于真实容貌的脸。
十九岁的少年有着如火的热情,黑羽盗一没有停留多久。很快就转向下一个景点——巴黎圣母院。
雕塑,玫瑰窗,壁画,圣像。
他陪伴着少年欣赏着这被誉为‘一级由巨大的石头组成的交响乐’的建筑物。
夕阳透过色彩斑斓的玫瑰窗,映洒在专注解读彩窗上描绘的圣经故事的少年身上,有些晕开来的奇妙色泽。
他忽然觉得那些从身边经过的游客破坏了光影构成的世界,打碎了原本完整的画面。
灰尘在阳光里翻滚漂浮,本该是静谧的黄昏。
他执起黑羽盗一的手:“雨果笔下的钟楼就在楼上,要不要去看看?”
于是,远离了教堂内往来的人群和喧嚣,站立在钟楼上,俯瞰塞纳河闪着碎金的河面。
安静的,只属于两个人的,不会间断的小夜曲。
风琴,笛子和水声,近在咫尺的塞纳河成为旅程的延续。
夏日,华灯初上的晚间,坐在塞纳河上的游船,穿过一座座拱形的古老石桥,疲惫就被悠悠而去的湖水带走,只剩下轻松和愉悦。
同时少不了——浪漫。
一曲低喃的法国香颂,金发碧眼的法国男人从怀中掏出黑色天鹅绒的戒指盒递给他的女伴。
暗下的夜幕,河岸边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宛若灿烂的繁星,这与天空与水面呼应。
水面细微地起伏着,水色的波光有节奏的摇摆,泛着慵懒的气息。
看不够的迷人,尝不尽的浪漫。
婉转的香颂渐渐低下,取而代之的是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乍然点亮的烛光映在惊喜的女子眼中。
在人们响起的整齐鼓掌声里,那是难以言说几近落泪的喜悦。
那一刻,天使在微笑。
“很浪漫……真好……结婚……”
他侧过脸,望着身旁托着腮低低感叹的少年,眼眸微闪:“盗一这么小就想结婚了?”
“……不是,只是很羡慕这种……能一辈子在一起的感觉……”
“一辈子……么……”
“是啊,一辈子。”少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身体后仰,闭上双眼,“一辈子在一起,互相扶持,患难相伴,很美好,不是吗?”
“你相信一辈子?那样的誓言太重,没有人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相信!”黑羽盗一转过头直视着他,坚定地回答:“或许,生命有太多未知,有些无法防备的不测……但在短暂的一生里,已经是‘一辈子’。一辈子或许很长或许很短,但都有着简单的共同之处——专注。这就够了,不是吗?”
“死去的人可以有他的一辈子,那活下来的人呢?活下来的人用余下的生命去一个人支撑这样的‘一辈子’……”
“他有一辈子,不只是那种痴情的一辈子沉浸在怀念痛苦追忆之中。他的一辈子是有着无法忘却的曾经的岁月,无论是否放开,是否找到新的开始,这样的岁月也是不会被抹去的。快乐和痛苦都是由那岁月承载着,然后伴随着剩下的生命,一同延续下去。”黑羽盗一很认真的说,眼底倒映着烛光,塞纳河的风情似乎也融化在里面。
“或许……”他只是轻笑着,不置可否。
夜晚,埃菲尔铁塔比之白天更柔和,灯光替代了钢铁结构带来的生硬感,显得更富法国情怀。
从塞纳河上的游艇下了下来,他和黑羽盗一就坐上电梯,到达了旅程的终点。
巴黎城的夜景倾倒了每一个登上埃菲尔铁塔的游客。
从高处俯瞰固然令人心醉,从高处仰望天穹也别有滋味。
星星比之平常更近一些,夏夜的繁星好像是直接绘在铺在面前的画布上。
巴黎的夜空比想象中的澄清,站在这个高度,都市的灯光不会给黑幕添乱,那是最纯净的颜色。
“呐,一起去看星星吗?到离天最近的地方……”
“?”他困惑地回头。
黑羽盗一把手举起,轻轻打了一个响指,一阵烟雾过后,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那套怪盗的白色服饰。
“滑翔翼。”黑羽盗一咧嘴笑着指了指斗篷。
他们所在的地方很偏僻,附近并没有人,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两个人的重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黑羽盗一打断:“可以扩大成两人型号。”
这句话尾音落下,他就被套上了黑羽盗一不知哪里取出来的滑翔翼的装置。
“出发了哦!”
他只来得及抓紧横杠,就被白色的滑翔翼带入空中。
夏天的风不冷,即使是在天上飞行。
直接接触空气的飞翔就像是人类渴望已久的与鸟类相似的方式。
他望了望下方棋盘状散落的城市街区,又仰头凝视着仿佛触手可及的星辰。
“你终于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
“是啊!”黑羽盗一回过头,脸上是纯然的喜悦,“喜欢吗?这种自由的感觉……”
“不错……”
“嗯!我爱死了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
少年的最后一句话对着星空很努力的吼了出来。
被迎面的风呛了一下,少年搭在滑翔翼的横杠上哈哈大笑。
零碎的星光坠落在他的眼里,那一刻熠熠生辉,如同最璀璨的宝石。
正文 1981·11月
寒冷。
11月的米兰本不该是这样吹着凛冽刺骨寒风的天气,可那一年不知是为何,天气格外的反常。穿着厚实的风衣还是有些难以阻挡从脖子处钻进来的风。
“Romina。”英俊的青年取下脖子上的围巾环住身侧穿着单薄的秋衣的女伴,他眉宇间带着无奈的宠溺笑意。
年纪不过二十岁刚出头的女子紧了紧带着温热的围巾,眼睛弯成一个弧度,她听出青年语气里隐藏的不赞同,却不以为意:“冷空气来的毫无征兆,出门的时候也不知道会这么冷……尤其是,明明刚才还万里晴空,又怎么会知道现在会下雨。”
青年叹了口气:“天气预报……”
“这只能说是女仆的失职。”女子的回答是有些撒娇的任性,她在青年包容的目光里,轻咬着唇半移开眼,酒窝俏皮的跃上脸颊,“何况有Vittorio你呢。”
“你啊……”青年只能叹息着摇头,他也未再说什么,只是将伞面倾斜靠近女子,然后用自己走来靠近车行道的身体挡住纷扬的雨丝。
这就像无言的包容,女子脸上浮现浅浅的红霞,她偷偷抬起眼,望着身侧拥有英俊容颜高大身材的男伴,满足地将头搁在青年身上,露出幸福的笑靥。
米兰的蒙蒙细雨里,他们就像是一对最普通的情侣漫步在街头,郎才女貌,看起来很赏心悦目。
“今天很开心。”女子坐上来接自己的轿车,笑意盈盈的向窗外的青年诉说自己的感想。
“我的荣幸。”他浅淡的笑容一成不变,但这大概的确有着什么魔力,总是能勾起女子的喜爱。
虽有些不舍,但是女子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过于外露的情绪,她握紧青年看不到的放在腿上的手,道:“那……我先走了。”
“再见。”
司机踩下油门,轿车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留在原地的青年眉头一挑,那笑容机械化的凝结在脸上,看不出任何能分辨的变化。
他垂下眼,就好像一直都是独自一人行走,从未见过那女子一样,迈着优雅的步子往前。
“啊,你回来了啊,Dean。”黑羽盗一坐在自助餐厅里,很享受的品尝意大利的食品。
“……萨维尼就在不远的地方,为什么要选在……”餐厅里的人很多,基本上已经满座,并没有设置什么包厢或者隔间,看起来有些拥挤。青年站在吃的很开心的黑羽盗一身边,心头涌现无奈。
“你刚才跟Gazzolo小姐去看了那么长时间歌剧……不饿吗?”黑羽盗一举起手边一份还未动过的匹萨问。
青年凝视着黑羽盗一毫无阴霾的脸,轻笑了一下,从善如流的坐下。
“这家店还不错,酱的味道做得很好。”
“萨维尼的酱很独特,你该去试试。”
黑羽盗一瞪了青年一眼:“那种高档的地方……其实路边小吃才更有味道,唔,这里是市中心不好找……下次去偏僻点,学校啊什么附近绝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好吃的小店。”
青年取笑道:“要发掘这些……呵呵,盗一打算在米兰常住吗?”
“才不是呢。”黑羽盗一连忙解释,“我只是对这里的美食抱有很大的兴趣……说起来米兰那家魔术道具店很不错,就在这里附近。东西很全而且质量很不错。”
“连这个都摸清楚了?看样子你的确是有定居的倾向了。”
黑羽盗一干咳了一声:“都说了不是……”他耸了耸肩,续道:“嘛,反正你和Gazzolo小姐结婚了以后,在米兰肯定会置办房子……那么我就可以常来玩了。”
青年握着饮品的手顿住,他不自主的眯起眼,打量着黑羽盗一。然而少年的表情看起来和他话里表达出的意思并无差别。
“结婚?”他嗤笑道,“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
黑羽盗一疑惑的望着他:“嗯?难道不是吗?我第一次看到你这么亲近一个女性……而且很关心……Gazzolo小姐她对你不是也很有好感吗?”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青年轻描淡写的推回了黑羽盗一的话。
“逢场作戏?!怎么可能……你对她那么好……我是说——你们真的很般配。Gazzolo小姐……她很漂亮,懂很多东西,和你很谈得来……我很少看到你能跟别人聊得那么合得来。”黑羽盗一颇感讶异,很认真的历数青年和Romina·Gazzolo之间的特别。
烦躁感。
青年眉头微蹙,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任务对象而已,你想多了。”
黑羽盗一怔了怔,然后揶揄道:“Dean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青年平静的脸上看不清喜怒:“你若是喜欢这里,我买幢房子,我们一起住也可以。”
“啊哈?这怎么行?”黑羽盗一忙摆手,“我就是偶尔到你家去逛逛。”
青年低下头,他嘴角常年的笑意不知怎的有些僵硬。
只是他掩饰得很好,别人辨认不出。
就像他几个月前站在圣保罗大教堂举办的那场世纪婚礼的现场,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与身侧的人……共同站在圣坛前宣誓的荒诞怪想——内心震动外表却如常。
“现在是下午一点三刻,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在米兰游览,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吗?”他随意找了个话题接上,尽管多少显得有些生硬。
黑羽盗一见他并不想讨论这件事,也顺着不再提及。少年展开与往常相同的明媚笑容:“去魔术道具店!刚才只来得及匆匆扫了几眼,没有仔细研究……”
“好。”青年没有犹疑,黑羽盗一说出口的话……他向来都是尽力满足。
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情绪被他压在心底。
“Cosapossofarepervoi?”
“sì,MagicPoker……”
少年站在柜台前比对着老板拿出来的几幅扑克,青年凝视着他的侧影,嘴角的笑容比之先前真实了许多。
他想,他有足够的耐心去慢慢布局,捕捉猎物。
他的时间还很充裕,可以做足万全的准备。
因此……那种不该存在的烦躁感……
青年眯起眼,望向已经放晴了的窗外,心头一动。
或许该提早解决了,那个任务。
那是1981年的11月。
自他们重逢算起不过七个月的时间。
十年后的他为那个决定后悔过,怨愤过,恼怒过,绝望过,迷茫过。
而十九年后的他除了露出苦涩的笑,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情去评说那个1981年。
那是个错误的时机,错误的地点,错误的人。
1981年11月的他不曾料到黑羽盗一会在那时候出现在那里,也不曾料到……会出现那样超出他所预计的激烈反应。
他是个温柔的人。
温柔到即使在杀人的时候都那么的富有诗意。
他温柔地轻抚着女子的淡金色长发,在她额头印下深情款款的吻。
他的目光太过温柔,以至于女子痴痴傻傻的注视着他深邃的暗色眼眸迷失了自我,忘记了疼痛。
他们交织的视线是如此的缠绵,好像一辈子也不会分开。
会永永远远的……相爱。
那样的一幕点缀上女子腹部不断涌出止不住的鲜血,营造出一种哥特式的血腥和颓废。
所有人都会被男子的爱感动。
因为他给予了濒死的爱人最浓烈的感情。
黑羽盗一也不例外。
假使他没有看到青年手里握着的枪的话。
可那把枪很显眼,就被那抚摸头发的手握着。
那冰冷的枪身轻轻带起几缕失了活力的淡金色长发,以一种曼妙的轨迹游走。
黑羽盗一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他头皮发紧,无端的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是很安静很空旷的房间,凝神倾听,连鲜血流下的声音都仿佛能听见。
因而当枪声的余音消散,当女子微弱的呼吸停止,黑羽盗一有些失措进而过于重的落地声清晰的传入青年的耳中。
他连头也没抬,慵懒的模样和他敏捷的探出手将枪口瞄向声源处并迅速开枪的动作截然不同。
那一枪角度打得很刁钻,黑羽盗一是凭着本能的直觉才堪堪避过射向腰腹的子弹。
动作太大,黑羽盗一扶着墙壁才稳住身体,他腰腹的衣物已经被拉出老长的一道裂口。
青年还保持着半拥着女子的姿势,抬起头的时候表情也依旧维持着那副深情款款的样貌。
而当黑羽盗一喘着气扶着墙的身影进入视线,那一瞬间,他勃然变色。
青年甚至无暇分辨如此大的情绪波动是什么,确切的说,他并不明白这种怪诞的不该有的情感因何而来。
他做了两件事。
放下枪和手中女子的尸体站起身。
整理了一番衣物像是最普通的见面一般向黑羽盗一打招呼。
“你怎么来了?”青年脸上的神情温柔,那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黑羽盗一怔怔的盯着他恍若从未发生过什么事的脸良久,直起身,脸色变得严肃:“你杀了人。”
青年略一挑眉:“是的……”
“她死得很痛苦。”
“呵,怎么会。”他不由的笑出声,“她的表情很安详……这样的离开……你知道,这个任务的完成必然牵涉到她的命……”青年上前走到黑羽盗一面前,用手捋过少年的刘海,“我很抱歉让你看到这样的事,相信我,这只是一项任务。假如你不喜欢,我保证下次不会再接相似的任务。”
黑羽盗一咬着唇摇头并不赞同:“不……我知道,有时候人命很脆弱很不值钱……可是……”少年垂落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他牢牢的盯着青年的眼睛,像要透过它黑色的瞳仁看清里头到底含着怎样的情绪,“Dean,你不该……这么做的。Gazzolo小姐她……是真的很喜欢你……杀一个人的方式很多,但是你刚才……”
青年弹了弹黑羽盗一的额头,笑道:“我知道,她喜欢我……我只是为了达成她的愿望罢了……她一直希望能死在我怀里。”
“这种方式……这种方式才是最残忍的!”黑羽盗一猛得挥开青年的手,提高声音,“即使你不喜欢Gazzolo小姐,或者说你们立场不同。但是这样践踏别人的心,实在是……”
青年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难得的都收敛了起来,他虚着眼,淡淡开口:“难道别人的感情,我就必须要回应吗?”
“不是回应,而是……”黑羽盗一张大嘴,脸上挣扎的表情一闪而过,他的话戛然而止,随即跨下肩,有些无力的摆手,“抱歉,我刚才激动了……你知道,毕竟……”少年神色复杂的落在遗弃在地上孤零零的尸体叹道,“毕竟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杀人。”
“很抱歉……让你受惊了。之前没有想到你会刚巧来这里……我答应你,这样的case我以后都会推掉的。”
“不,没事。Dean你有你的立场,有些事也是必须得做的,不用介意我。何况,我并不是不能接受杀人……”只是……很难接受这样的方式。
少年吞下了下半句话,他扯了扯嘴角,“唔,刚才来的时候,Ilario四处都找不到你,所以拜托我假如见到你的话就转告一声他回西西里岛了。”
“Ilario?”
“嗯。”
“我知道了。”青年恢复了笑,他拦住黑羽快斗的肩,往门外走去,“快五点了,该去找地方用餐。”
“那……Gazzolo小姐她呢?”
“放心,过一会儿WINE会派成员来善后的。”
“是…吗………”
黑羽盗一的疑问句很轻,轻的那么近的距离青年都没有听到。
他只是掏出电话让人提前安排了晚餐的处所,然后就和黑羽盗一一起离开。
坐上轿车之时,他扫了眼很快就会被处理掉的房子,嘴角泻出冷意。
不是Ilario。
剩下的,那些告诉盗一他的地点的人……究竟是谁呢?
正文 1981·12月·上
黑羽盗一喜欢旅行,那会让他有种无拘无束的自由感。
他很少会在一个地方待上很长时间,因此当Claudean得知他离开米兰前往马德里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吃惊。
只是通常情况下,他会拖着有空的Claudean一起去,或者每到一个地方游玩后都会赶回去‘骚扰’一阵。
像一只连着线的风筝,无论飞到什么地方,都会回到原地。
黑羽盗一走的时候,西西里岛方面刚巧出了点事,因而青年没有前往机场送行。
三天后,他接到黑羽盗一在马德里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的少年依旧神采飞扬,似乎是感染了西班牙的热情,言语里处处洋溢着欢欣。
五天后,他在报纸上读到了一则西班牙王后的冠冕险遭失窃的新闻,因刚巧王后派人去宫殿里取用,撞到了正在行窃的盗贼,闻声而来的王储开枪射击,导致窃贼负伤落荒而逃。
七天后,他接到黑羽盗一在马德里打来的第二通电话,含糊的交代说出了点事,得多留几天。电话里的少年声音听起来很健康,并不像受了伤虚弱的病患。
九天后,他派往马德里的人报告说没能找到黑羽盗一,少年早已在四天前就离开了下榻的酒店,不知所踪。
十天后,他亲自来到马德里调查,在了解了偷窃案的全部细节后大致能判断那个窃贼并不是黑羽盗一而很可能是一名女性。依照当时的目击者描述,那是一个身材娇小体态很轻盈的女子。
十一天后,他接到黑羽盗一在纽约打来的第三通电话,大致就是说近阶段都不会回欧洲,想在美国这边多待一会儿。电话里隐约能听到有模糊的女声在远处呼唤。
十五天后,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珍藏的Delong星光红宝石不知所踪。警方大力追捕,但却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二十五天后,美国克里夫兰艺术博物馆丢失了雷诺阿的一副《罗曼•拉科肖像》,依旧是查无所获,犯人的手法神乎其技。
二十六天后,他接到黑羽盗一在洛杉矶打来的第四通电话。少年的声音和加洲的阳光一样明媚,滔滔不绝的讲述了自己和怪盗淑女——北野千影一同盗窃的经历。
四十五天后,他接到黑羽盗一在东京打来的第五通电话。
那人说,他要订婚了。
12月的西西里岛的天气还算不错,晴朗,穿着薄外套就可以抵抗寒意。
只是风很大,吹得庭园里的树枝摇摆不息。
青年站在窗边上,任由冷风随着冰冷的威士忌流入胸腔。
这就像是一场本以为结果毫无悬念的游戏,却在连筹码都还未曾抛出去就失去了胜利。
握着酒杯的手越收越紧,直到用力过度,酒杯破碎,琥珀色的威士忌混着被玻璃划破而流下的红色液体滴落在地板上。
超出于掌控的……发展。
超出于掌控的……感情。
他清楚的知晓自己的欲`望。
他从不打算去压抑。
“这么快?是和北野小姐吗?”他面无表情,说出来的话却语调轻松上扬。
“是的。咳,是有点仓促……不过,不下手快一点的话,会被别人去抢走的啊,哈哈,千影是个好女孩呢。”
“是么……那一定要好好珍惜。”他说话的魅力在于无论是多么违心的都能说得肖似十足的真心。
“当然~!”
他握着话筒的手收紧,指关节泛起青白,然而他的表情并无改变,嗓音也是低沉柔和的:“这么大的事……盗一现在才告诉我……我有些伤心呢。”
“咳,抱歉抱歉,这也是临时决定的……所以,咳,我这不是第一时间通知你了么。”
“时间很仓促……我都来不及准备什么礼物。这实在是让我很为难啊。”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份文件放到桌案上,一边扫视着上面罗列的项目一边用调侃道。
中枢神经抑制剂。
中枢神经迷幻剂。
中枢神经镇静安眠药。
拓展合成类药物。
变异类效果不明。
肌肉损伤性药剂。
肌纤维破坏性药剂。
肌肉松弛剂。
拓展合成类药物。
变异类效果不明。
他轻轻的用笔在上面勾画了几下。
“不用的,只要Dean你来参加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呵呵,你在向我发出邀请吗?”他按下书桌上放置的一个按钮,“总觉得不够诚意啊。”
“耶?呃,我……”
“我们十多年的交情……盗一你都要结婚了,这么简陋的方式……”
“咦?”
他随手将纸张递给进入屋内的手下,道:“最起码……这邀请函得盗一亲自送给我吧。”
“这……”黑羽盗一迟疑了片刻,干脆地应下,“没问题。”
他长时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此刻露出了一抹真实的笑意,只是这笑意和十二月的天气一样,看着发冷。
电话是他先挂断的,嘟嘟的忙音听起来会令人厌烦。
窗栏上停着一只小憩的麻雀,他扫了一眼,掏出腰侧的枪,扣下扳机。
折断了羽翼的小鸟发出不算高但是尖利的短促鸣啼,从窗栏上跌进内室,伏在地板上抽搐。它是如此痛苦,却无法解脱,局限在那方地板上,无处可逃。
“假如折断你的羽翼,是否你就可以永远呆在我身边……”
他的笑意渐渐扩大,望着挣扎着的小鸟,目光柔和——
分割线——
黑羽盗一并没有和Claudean一起过过圣诞节。当初在箱根的山上,黑羽盗一尚未有圣诞的概念,对于节日没有什么执着的他也不会主动提起。
因此1981年的圣诞节,是他们坐在一起,吃着丰盛的大餐,过得第一个圣诞节。
也是最后一个。
他们相谈甚欢。
尽管黑羽盗一送来邀请函之后不久就提出要回日本筹办婚事,却被青年提出的共度圣诞的请求留了下来。
谈话的主导权在青年手里,但一直滔滔不绝的是黑羽盗一。在青年有意识的引导下,黑羽盗一详细的描绘了一番北野千影和寺井黄之助的长相,身份,性格,喜好等等。
“千影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她最痛恨的就是那些仗着有钱有势欺压百姓的大财阀大企业。所以她一般下手的对象都是那些人,别人都说她是昭和的女怪盗二十面相。”
“我怎么看你们这几次的盗窃对象不是博物馆就是皇室?”他抿了口酒杯里的酒,淡淡地插了一句。
“上次在马德里的时候,她对报纸上登出来的西班牙王后照片上的王冠很感兴趣,所以就想挑战一下王室的警备……”黑羽盗一忙解释道。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酒杯里的泛着涟漪的液体:“自然博物馆的时候是她对那块红宝石感兴趣,克里夫兰艺术博物馆的时候是她对那副画感兴趣……对吗?”
“嗯?那块星光红宝石很罕见,千影很喜欢,说是红宝石象征着爱情永恒和忠贞。当时帮千影换药的医生爷爷和他的老伴正好要结婚纪念四十周年了,所以我们就去偷了那个宝石当做幸运石祝福他们的红宝石婚。”黑羽盗一说到这里,耸了耸肩道,“后来就和我跟你说过的那样,千影把它又偷偷放回去了。”
“那么画像又是为了帮助谁偷得吗?”
“呃,那倒不是,雷诺阿的画千影很喜欢,我们当时白天去博物馆参观的时候,发现挂出来的是赝品而非真品,千影想看看真的,所以……呃,抱歉,上次没讲清楚这些。”黑羽盗一挠着头道歉。
他轻嗤了一声,把酒杯放在桌上,甚至有些失礼的发出响声,他在黑羽盗一茫然的眼神里,伸出手覆上少年的脸,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轻蔑表情:“所以……只要是北野千影的提议,你都毫无意义的附议?即使……你们只相识几天……因为所谓的志同道合?嗯?”
青年的动作很温柔,很仔细的拂过少年的眉眼,指尖流连在唇畔上。
黑羽盗一怔在座位上,大脑因这样暧昧的举动而一片空白。他呆呆的望着青年,在青年的手指探入唇缝间时猛地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倏地站起来,往后退。
动作太大,连带着椅子也倒在地上。
少年的表情是如此的震惊,仿佛人生中有什么一辈子坚持的信仰被打破,认知被完全颠覆一样。
“Dean……”黑羽盗一只能干涩的从喉腔里挤出这个单词,其他什么话也说不出。
而青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优雅的收回手,执起酒杯,浅酌少许,闭上眼,享受着威士忌的丝滑残留在口腔里的余味。
黑羽盗一死死的握紧身侧的拳。
他已经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方才的举动代表着什么……少年心中清楚的很。但这样的假设……太过于疯狂,是想都不敢想的,此刻却乍然摆到面前。
“咳,抱歉,你刚才的玩笑吓到我了。”黑羽盗一的笑容很勉强,但是还是努力维持着,他扶正歪倒的椅子,将其挪到稍远处,然后干咳着说些场面话。
青年只是笑笑,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桌面上那瓶开过封的威士忌酒瓶,站起来给黑羽盗一前的酒杯斟酒。
“麦卡伦25年,闪耀着炽热红铜色泽的深桃红色,雪利酒和柑橘的甜味,很迷人。”
“我……”黑羽盗一本想拒绝,但怕那又会使本就尴尬的气氛更糟糕,犹豫了片刻也就接了过来。他胡乱的喝了一口,根本没能尝出什么味道,就使劲点头:“嗯,很不错!”
青年哈哈大笑起来:“这酒的度数不算低,你这么大口的喝,会醉的。”
这样的态度和言语的的确确就是故意在忽略刚才那一幕。
既然青年主动掲过,黑羽盗一也就暂时放下悬着的心,接下这个话题,同样回避掉刚才:“怎么会!我酒量可是很可以的!”他说着,为了证明这一点,举起酒杯豪气的一口气饮下全部。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酒的度数真的特别的高,还是喝的太急了的缘故,黑羽盗一本来有些惨白的脸色渐渐泛红,最后有点到达一个不太正常的程度。
少年扶住昏昏沉沉的额头,努力保持清醒:“呃,好晕……这酒……”
“呵呵,都说了,这酒的度数高,你还硬要逞英雄,真是……”青年的笑声压得很低,他暗哑磁性的声线让这番话听起来带着极强的诱惑力。
黑羽盗一使劲撑着眼睛,可是眼皮还是越来越沉,他听到从近在咫尺的耳畔传来的低语,他感到青年带着威士忌的呼吸拂过侧颊。
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黑羽盗一的身后,弯□,双手穿过少年的臂弯,扣在腰际,头埋在肩窝处,将少年整个人拢在了怀里。
“你怎么还是那么淘气,让人不省心……”他轻吻着少年的耳垂,一边喃喃道,“真是糟糕,白色的圣诞节似乎总是很让人有把它染上红色的冲动。都是你的错呢,盗一……”
意识渐渐沉沦的黑羽盗一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本能的打了一个激灵,然后开始挣扎。
“乖一点,你总是那么容易挑起我的情绪……这实在很糟糕。”青年扳过黑羽盗一的脸,在他难以置信的眼神里,凑上前,含住少年的唇。
还未试过这种情人间最亲密的接触的黑羽盗一完全无法抵御青年愈来愈霸道热烈的吻。
他只能被迫后仰,承受着。想要挣扎反抗,但是整个人都被锁在青年的怀里,无法动弹。
“为什么你不能乖一点呢?乖乖的……我就会……”模糊的呓语消失在交织的亲吻里。
青年忘记了自己要说些什么或者该说些什么,他的手插入少年的发间,拖住后脑勺,压向自己。
那一开始只是尝试的吻到了现在,已经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想要更多,更多……
那欲`望来的毫无征兆。
青年的手不自主的探入了身下人的衣服。
他停了下来,一瞬间恢复清明的眼睛盯着少年那张熟悉的容颜,片刻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埋下头在被扯乱了衣物的少年脖颈处不重的咬了一口,然后打横将其抱起。
他不会压抑自己。
他想,他不必压抑自己。
正文 1981·12月·中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理智会被彻底的摧垮。
被欲`望摧垮。
交织着粗重的喘息和呜咽,那个凌乱的夜晚持续到天边的第一缕晨曦露出才被画上休止符。
他抚着沉睡着的少年紧蹙不肯舒展的眉头,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缠绕在心口,越收越紧,直至产生隐隐的刺痛感。
闭着窗户的内室温度适宜,黑羽盗一却把被子一直拉到快要盖住了脑袋。身体蜷缩着,这如回归母体的姿态是人类在感到强烈的不安全感时本能的反应。
他的手顺着脸颊的弧度下移,停在脖颈处。
只要收紧……再用一点力……
脆弱的生命就会轻易的凋零。
毁掉了矛盾感的源泉,就不必担心……
他指尖猛地一颤,有些挫败的闭上眼,虚握的放置于咽喉处的手掌滑过肩胛,揽住少年的肩,他泄愤似的低下头啃噬着对方有些微肿的唇。
黑羽盗一本就紧锁的眉峰此刻又是狠狠的靠拢,神智还未清醒,却因为唇上的触感本能的侧过头躲避。
青年的动作一滞,继而更为疯狂的掠夺。
丝毫不顾及少年无意识的抵触,张开的手掌沿着脊椎一路下滑。他伸出另一只手,从黑羽盗一与床接触的缝隙里穿过,微一使劲,就让原本侧卧的少年变成趴在他胸膛上的姿势。
这么一番大动作,困极了的黑羽盗一都被惊醒,吃力的撑开沉重的眼皮。少年的瞳孔里清晰的映出近在咫尺的青年的像。
距离是那么近,因而那像占据了整个瞳仁。好像全世界,除了青年以外就不再有其他。
青年着迷的紧盯着那双眼睛,即使它的主人此刻的意识还未恢复。他仰起头,温柔的在眼角上印下轻柔的一吻。
一个晚上的癫狂,他此刻才蓦地升起满足感。潮湿的舌头舔舐着眉弓,呼吸惹得少年的睫毛不住地轻颤。
唇掠过挺直的鼻梁,在鼻尖处蜻蜓点水般浅啄。
这个清晨祥和安宁,窗外几声短促的鸟鸣隔着厚重的窗帘依旧可闻。
青年一只手揽着黑羽盗一的腰,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背脊上轻抚。他阖上眼,保持着与少年鼻尖相触的姿势,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只是美好的事物存在的时间都太过短促,镜花水月般一触即碎。
意识回拢的黑羽盗一在明白自己处境的那一瞬,用挣扎打破了看似平和的一幕。
少年慌张的用手撑住床,想要借力改变两人暧昧的姿势。只是迟滞的身体和立刻就做出回应强制拉住他的青年使得这个想法难以付诸实践。
“Dean!放手!”黑羽盗一说出来的话带着强烈的感情,但因为沙哑得有些破碎的嗓音减弱了几分气势。可这又被少年脸上直白外露的表情填补。
这样的挣扎其实毫无意义,青年的手依旧如铁铐般钳制着少年的腰和上身。
青年挪了挪身体,半靠在床头,慵懒地微阖着眼,搭在少年腰上的手肆无忌惮的在其腰部游走。
起初只是随性所致,到后来慢慢的开始带上了挑逗的意味。腰部是人体的敏感地带,一晚的磨合早已让青年熟悉了少年的身体,只是简单揉捏徘徊着几处,就让少年白皙的脸上布上了浅淡的薄红。
他用指尖描画着少年僵硬的背脊,挪移到尾椎,然后再往下探入少许。
黑羽盗一绷直了身体,他不能动也不敢动。
他被青年用一只手牢牢扣在怀里,通过大面积接触的皮肤传递而来的灼热感让少年清醒的意识到——危险。
他们的姿式是如此贴合亲密,以至于牵动了一处就必然会导致一些令少年有些恐惧的发展。
黑羽盗一的目光里透出一丝绝望。
这样的发展……不在少年的预期范围里。
他看不懂青年伪装了不知几许的神色,也猜不透青年伪装了不止几许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