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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毛利小二郎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1:00

持续多日的以继承人死亡为起始点的拉锯战终于告一段落。凭借着高价请来的律师团,硬生生的将那份荒谬的遗嘱扳成具有法律效应。基本解决了那些表面上的隐患,将更深层次的强行压制下。

Claudean死了,同时死去的是威灵顿爵位的继承人。而这个爵位在近几年老公爵势力的重新崛起,在议会和上流社会中拥有更重的分量后,更让人眼红。

六年前的威灵顿公爵找不到可以继承的人,六年后的他同样还是找不到。

然而六年前的威灵顿公爵还不算老,六年后的他却必须面对年龄这日渐严峻的问题。

他找不到第二个成年的有担当有能力的继承人,他没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培养一个新的——假设他承认Claudean死去的话。

这是一招既夹杂着感情又充斥着利益的棋。

他可以用这样似是而非的话糊弄来自于WINE的窥视的目光——越是高调的宣扬假死,对方越不敢轻易出手。

他可以用这似是而非的话为Claudean留一条不会毁去的退路——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继承爵位。

他可以用这似是而非的话争取培养新的继承人的时间,保住在分支、女王、其他势力虎视眈眈下的家族基业。

他用一场葬礼,表明了和梵蒂冈的关系密切,用一纸荒诞的却神奇的获得了法律效益的遗嘱,表明了女王的立场和本身的实力。

窥视威灵顿爵位的人不敢出手,WINE的人同样不敢出手。

此外,从讣告到葬礼再到漫长的来回奔走吸引住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为他的孙子,争取了尽可能多的消去踪迹的时间。

这所有的一切,飞机上的谈话都没有涉及。

当Claudean·Wellesley会死亡这个认知在彼此之间达成共识之后,剩下的,早已默认。

是的,Claudean猜得出老人这么做的含义。他坐在东京一家小咖啡屋的桌上,拿着一份从英国驻日大使馆取到的泰晤士日报,看到不起眼的角落里的报道,骤然间失了力。

是的,他猜得出。

可他没有想到,老人真的这么做。

有一千种方法可以稳固威灵顿的地位,那个老者偏偏选择了这个最麻烦最耗费精力,又对他好处最大的方法。

从意大利离开,比他计划的还要仓促。

没有告知家族里的任何一个人他的去向,伪造了一个在明眼人眼中相当糟糕敷衍的死亡方式,就任性地离开。

留下一切善后事宜……全都是那个老者默默的暗中帮他处理妥帖。

明明早就知道,他并不是他的亲生孙子,明明只是相处了,聚少离多的六年光阴。

Claudean将脸深深的埋入张开的掌心。

理智在提醒,过于感性化将会干扰冷静的思维,Claudean却在那一刻放纵自己,试着接受有亲情这样虚幻的存在。

闷在掌心的眼眶里泛出潮湿。

自去年圣诞以来一直处于不稳定状态的精神和情绪,在东京一家不起眼的小咖啡厅,顶着一张易容过后普通人的脸,终于稍稍发泄了出来。

他告诉自己,老者这样的举动,是真的在关心他。

只在此刻。

“哦?小五郎啊,今天这么早?”咖啡店的老板娘笑呵呵的冲满脸汗水就风风火火冲进来的人打招呼。

“老板娘,给我一杯水,渴死我了。”被称为小五郎的少年用手充当扇子胡乱地扇了几下,就匆匆接过老板娘递来的水杯和干毛巾。咕噜咕噜一口气吞下所有,把毛巾往脸上一搁,整个一抹,拭去了脸上染的汗。

“哎哟,瞧你怎么擦的,这么毛毛糙糙,这天气啊,会着凉的。”

“哈哈,不会的,我身体很好。”少年拍着胸脯,得意地笑,“我刚才又干掉了来挑战的家伙,嘿嘿。”

“有前途!毛利!”中年老板从厨房走了出来,闻言眼睛一亮,冲到少年身边猛地拍了对方一把,“小子,不错嘛!以后当警察,很有希望!我看好你!”老板说道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暧昧的眨眨眼,“毛利啊,英理那孩子出国有一阵了,你要加把劲,早点当上警察,好把老婆娶回家啊,否则……跟外国佬跑了怎么办?”

“咳咳。”毛利小五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满脸通红。

“哈哈,小子,你害羞,害羞啊,哈哈哈!”

“哪、哪有!”

跳跃的,活泼的,朝气的年轻人的声音轻易的就堵上了情绪失控的宣泄口。

他埋在掌心里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看似温和实则阴冷的笑,在第一时间伪装好表情的同时也伪装好了心境。

纵使真的有关心的成分,也无法割裂算计和利益,最初是因为互利走在一起,离开也相应和的得到共赢。

他苦笑着抬起头,用指节按揉着有些发涨的太阳穴,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吧台前坐着的毛利小五郎。

“找到了又准备做什么呢?”

他想起老人曾经这么问过,当时他茫然无措,无言以对,而现在……

只是想要守着。

在有可能看到黑羽盗一的地方守着。

在日本。

“小五郎要走了吗?”

“嗯,有点迟了,再见了,老板娘。”毛利小五郎如同来的时候那样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他敛下眼眉,饮下杯子里凉透的最后一口咖啡,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信步离开,尾随而上。

假死,抛弃的不只是Claudean·Wellesley的身份,不只是Macallan,更有Persi家族Don的身份。

他并没有告知家族里的任何人——虽然Riphath因为他拿取了大量长久易容材料而起疑,连假死都没有让家族插手,反而是拜托了教皇帮忙,最后也是老公爵善后。

他得有那么一个天衣无缝的身份确保不会被那几方追查到,尤其是WINE还有家族里不知名的背叛者。

他想起了六岁时埋下的退路——毛利小五郎。

自嘲着,没有想到真的有一天会用到这一步棋。

自嘲着,总是兜兜转转许多年到最后回归起点。

他自抵达日本不久起,就于暗处跟踪了毛利小五郎。

模仿他的行为举止,记住他的个人喜好,观察他的人脉交往……等等。

两个月。

从二月到四月末。

然后,他订了一张机票,飞往美国波士顿,风尘仆仆,提着一盒ziguba巧克力和恹恹的玫瑰花,跑到哈佛大学的女生宿舍外,打了个电话。

在震惊里飞奔而出的妃英理愣愣的看到他半跪在地上,咧开傻里傻气的笑,掏出一个戒指盒时,眼泪夺眶而出。

他挠着头,犹豫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抱住泪眼婆娑的少女,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扯了扯嘴角,合上眼。

从这一刻起,他的名字就不再是Claudean。

他叫毛利小五郎。

在一个星期前杀死了另一个叫做毛利小五郎的毛利小五郎。

正文 79、盗一番外·上

一、

黑羽盗一不是个喜欢回忆的人,可很多时候,回忆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绝大多数情况下,只是细碎的零散的点滴画面突然跳跃到眼前,让人猝不及防。

而多半,是来自于童年。

黑羽盗一的童年和普通的孩子比起来,多少有些特别。

他是个孤儿,在一个冰天雪地的日子里被无意路过的中村亦太郎捡了回去,从此就有了个有趣的不同一般的童年。

当然,没有比较对象,黑羽盗一无从知晓自己的特别。他甚至一度以为,易容这种东西,不过是平常人必须得掌握的生活技巧——就像是吃饭,睡觉那么普通。

六岁之前,他的生活就是在学习简单的易容术和杂七杂八的没有规律可言的课程里度过。除了闲暇时在山间玩耍,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和长谷川空孜孜不倦的口舌之战。

直到那年的三月末。

黑羽盗一依稀记得,那时阳光透过开得极为繁盛的樱花树的间隙落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斑驳的光影。在本该厮杀的十九路棋盘上,他绞尽脑汁试图比佐久间辉先一步连成五颗棋子。

连输了四场,他终于在这一局稍稍占到了上风。他瞅见老人的脸皱成团冥思苦想的模样,心情大好。

“他们其实在玩五子棋,只不过每次搞得都很隆重。”长谷川空懒洋洋的调侃打破了静谧。

他起初并未转头,直到听到佐久间辉重重地一声冷哼。

敏锐的察觉到这声音里似乎有着一些不寻常的东西,黑羽盗一带着好奇把视线投向了来者。

那是一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面容精致。弯起的眉眼浸染着笑意。如若是比作春日里柔和的微风,倒不如说是湖面上蒸腾的雾气。轻飘飘地拢着,模糊了棱角,化去了凌厉,不带丝毫的攻击性。

很漂亮。

黑羽盗一忍不住用了这个不太适合男孩子的形容词。

好看的事物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再加上,那是黑羽盗一第一次见到同龄人……

所以,他主动上前打招呼:“嘿,我叫黑羽盗一,你呢?”

三月烂漫的樱花随着风俏皮地贴到那个孩子脸颊上。他看着男孩不疾不徐地拂去,然后开口。

“Claudean。”

陌生的发音方式,一个来自于异国的名讳。黑羽盗一却在听到的那一刹那牢牢记住了这个长长的英文名。

有别于他所熟知的人们和他自己的名字……Claudean是特别的。

Claudean是特别的。

黑羽盗一因为这个认知而不由的感到兴奋。

他伸出手,握住了这个对他来说有些特别的男孩的手掌。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黑羽盗一如是说道,而后在心里,将后一句无声的默念了一遍。

“嗯,请多指教。”

那是初始。

祥和,宁静,波澜不惊的初始。

黑羽盗一能听见树枝上小鸟清脆的鸣啼,能看到天穹上云丝拉长的絮缕,能嗅到山道边上野花清新的甜香。

这一切和男孩恬淡的笑容相得益彰。

黑羽盗一故作老成地想,或许,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很不错。

一辈子……

越早下的定义越容易被时间推翻。

只是六岁的黑羽盗一并不知晓,草率地扔下个结论便嬉笑着抛开。

仅仅是抛开,而非抹去。

潜意识,在当事人遗忘之时还尽忠职守地牢记。

二、

后来。

后来这个词汇里往往包含着很多改变。

黑羽盗一觉得,套用在Claudean身上的后来,最值得注意的,莫过于其人性格的展露。

一轮圆月,一瓶樱花酿,一句生日快乐。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事物,让他揭开那层飘渺的雾气看到了那汪灵动的湖水本身。

水不是死水。晴天的时候泛着粼粼波光,雨天的时候绽开点点涟漪。光线好看上去是透亮澄清,光线差则多半是阴郁暗沉。

会变。

而不是长年累月都是白茫茫雾蒙蒙的一片。

黑羽盗一为此感到由衷的开心。仿佛做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傻傻地笑了许久许久。

成就感满满,比战胜一万次长谷川空都来得得意。

即使为了酿酒被迫啃下一本厚厚的书籍,费尽心思拐弯抹角才从大人们手中收集到酿酒道具。

即使被展露狡猾本性的Claudean灌得烂醉,第二天遭到难得发火的中村亦太郎的训斥。

依旧开心。

或许是因为……

新年放烟火的时候,可以站在一个和自己身高相近的人身边,以同样的角度,欣赏绚烂的烟花。

然后在张开手,拥抱斑斓璀璨的星空时,可以肆无忌惮的大声宣布为什么喜欢着过于短暂的繁华。

接着,在凌晨敲响的钟声里,可以转过身,伸出手说“新的一年,请多指教”,末了,添上专属的称呼——Dean。

最后,守岁完毕打着哈欠钻进同一个暖暖的被窝。

于是,又是一年初。

岁月就这样悄然无声的流过,偷偷刻在庭院里樱花树上代表着身高的划痕也在交替着不断上升。

待到后来这个形容词再一次粉墨登场为止。

三、

1974年的雪除了比往年来得更早些,没有大的变化。轻而易举的就将箱根绘成素白。

如是几日,待到雪停了,银白色还是固执的在阳光炙烤下停留了一日。

雪顽固的时候想赶也赶不走,可是真的要融化了却是根本无力挽留。

黑羽盗一一觉醒来,已是艳阳高照。他拉开房门,一路小跑,木屐在木质的走廊上留下一连串有节奏的响声。

雪褪得干干净净,难得的干爽晴天。

黑羽盗一在Claudean门前使劲地敲了几下,一边叫唤着,终于可以不用担心雪天路滑,成功解禁重新到山上去玩。

房间就在不远处的佐久间辉被黑羽盗一的噪音吵得从房间里跑出来忍无可忍地咆哮。

“那个死小鬼早下山了,别叫了!”

“下山?什么?Dean居然一个人偷偷跑到山下去玩?”黑羽盗一吃惊极了,夸张地直嚷嚷。

“笨!”老人板着脸,猛地赏了少年一个爆栗,“是走了!不回来了!”

“啊?”十二岁的黑羽盗一懵懵懂懂,尚不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不回来了’这样的词汇下头包涵着什么意思,只能茫然地发出疑问的音节。

“就是走了!好了,大清早的吵什么吵,烦死了,我还要睡觉。”

“可是,现在已经九点钟了,不早了耶。”

“什么?!九点钟了亦太郎居然还没送早饭过来?!”佐久间辉吹胡子瞪眼,“一定又瞒着我偷着去送行才搞的居然忘了我的早饭!”

“肚子好饿……”

“中村亦太郎!!!”老头子中气十足的吼叫吓得停在树梢上的鸟忙不迭的拍着翅膀赶紧飞走。

结果,当黑羽盗一跟着佐久间辉在厨房的角落找到偷偷抹眼泪的中村亦太郎的时候,还是没能找到可以吃的早饭。

佐久间辉看着老实人的模样,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出息”,就扭头拂袖而走,留下黑羽盗一和中村亦太郎大眼瞪小眼。

“盗、盗一……”老实巴交的中村用手帕拭去眼泪,哽咽着。

“师傅不要太伤心,这样对身体不好。”黑羽盗一小大人一样,拍了拍中村的肩膀,安慰道。

“盗、盗一不伤心么……呜呜,Claud走了……”老实人又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蹦出的泪花,在自家徒弟面前无所顾忌地像小孩子一样情感外露。

黑羽盗一怔了怔,低下头沉默。

中村亦太郎后悔无比,讷讷道:“对、对不起,盗一,你也伤心,师傅真是太没用了,还要你来安慰。”

黑羽盗一转过头,从厨房的门望向庭院里一直伫立着的樱花树思考良久,脸上落寞的神色被重新补充好的活力掩盖。

他迎着冬日里难得如此灿烂的阳光,目光坚定:“嘛,Dean不回来的话,大不了就换我去找呗。”他转过头再次拍了拍中村亦太郎的肩,“总能再相见的。”

中村亦太郎闻言,收起了哀戚的模样,他叹息着,摸着黑羽盗一的头,过了很久才道:“加油。”

“我会的!”黑羽盗一笑得弯起眉眼,看上去倒和Claudean的模样有那么几分相似,只是更锋芒毕露些。

“那师傅我先去做早饭,你先去玩吧。”

“嗯!”黑羽盗一一蹦一跳的离开厨房,带着与生俱来的乐观和自信。

中村亦太郎咽下涌到喉咙的劝告,折过身,和往常无数个早晨一样,干起了家务。

要小心,时间会不断消磨追逐者的体力,增加行囊的负担。

正文 80、盗一番外·中

一、

都说山中不知岁月,一眨眼,便是千年。

千年未免有些夸张,七年却是可以想象。

被佐久间辉用扫帚真正意义上的扫地出门,拖着不大的行李箱,揣着中村亦太郎塞了又塞的各种钱币,站在亚平宁半岛的土地上,盯着长谷川空如同天书的暗号努力解读的情景成为了黑羽盗一人生的一道分割线。

偌大的城市,周围环绕的尽是不熟悉的人和事。尚且稚嫩的脸庞上在消退了最初的茫然无措后,挂着新生牛犊无所畏惧的自信踏上征程。

大半个欧洲,他不知疲倦地寻找,却始终无法找到些许有点价值的信息。

黑羽盗一有时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认真怀疑过长谷川空那个不靠谱的家伙是不是又故意捉弄他。

不过也只是晚上。

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暂住的旅店的窗帘缝隙落到身上,张开眼的黑羽盗一又充满了出发时的满满热情。

他还年轻。

年轻得坚信着只要肯用心就能得到回报。

年轻得生命里还有足够长的时间去等待。

好在,他的运气不错,隶属于见证了‘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句话的那一行列。

英伦三岛二月末的订婚宴吸引许许多多来自世界各国的来宾。一次无意间的好奇心让他察觉了隐藏的秘密。

少女的低落是促使他插手窃取王冠的一部分原因,而更多的,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私心。

他如今,是一个于卢浮宫来去自由的天才大盗,神出鬼没,身世成迷。

而不再是,箱根山上懵懵懂懂一问三不知的半大孩童。

他有理由相信,这般大的事,Claudean必然有所了解,如此这般,待到重逢,他便可以好好炫耀一番丰功伟绩。

只是,老天爷这一次小小的开了一个不大的玩笑。

几番奔波于英吉利海峡两岸,黑羽盗一数着一张张不断增加的飞机票,早早的就将那份炫耀的心思扔到了九万里的高空。

三月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抹去落在脸上英国绵延恼人的雨水,望着黑色轿车远去的方向懊恼无比。等到坐上返回旅店的车,他板着手指数了数,蓦地感慨良多。

仔细一算,正是相识十三周年。

十三,这在西方人眼里可真不是一个吉利的数字。

只是黑羽盗一对这些全然不信。他为从路旁一闪而过的酒店萌发的礼物的想法沾沾自喜,一个人兴冲冲的跑去苏格兰,扩展了业务,当了回名酒大盗。

他小心翼翼地拎着那精致水晶瓶身附着赠威尔士亲王阁下字样的麦卡伦酒庄的秘密武器,捧着一本酒类保养手册,坐在最不会颠簸的高级包厢返回伦敦。

他本打算花点钱去买个小型储酒柜,算了算四月五号没剩下几天才作罢。

在弄碎了好几个相近大小的酒瓶,被里头装的水泼湿了好几件衣服后,黑羽盗一终于成功的完成了一个新魔术。

确保万无一失,他才揣着那瓶价格估计挺惊人的高档酒,展开滑翔翼,飞往阿普斯莱府。

二、

于黑羽盗一而言,那天晚上更像某种仪式,忽的就将七年以来一个虚幻的影子凝聚起来,变得鲜活变得真实。

他心中模模糊糊的勾勒着一个形象,用时间作为器具打磨着,修改着,注入心血,视之为珍宝。

然后在正式站在Claudean面前时,对比虚幻和本尊,为高度的相似而得意,又为些许的差别而有种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之感。

仿佛是在做一道困难的数学证明题,磕磕盼盼触及答案,怀着忐忑的心情交上答卷,老师在认真批阅后耐下性子一一讲解那些细节处的错误。

而他虚心受教,遵从老师的教诲改去细节的错误,让答案符合标准。

十九岁的黑羽盗一站在易容过后二十七岁的Claudean面前,不知不觉间就矮了一个辈分。

恍惚的,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这怪异的感觉仅仅只有一瞬,就被Claudean出乎意料的爽朗大笑吹得一干二净。

那是不加掩饰的,真心实意的笑。

在那一刻,好像没有任何伪装,只需要简单的伸手就能触及本真。

黑羽盗一怔怔地凝视。

那些自我构筑的虚影碎裂,完全的和眼前的人融合在一起。

他前所未有的有种自信。

自信得足以下一个结论——那就是Claudean。

肯定的句式。

十九岁的年轻人忽略了太多人本身就不能确定的因素。

比如,心所能领悟的真实很多时候因为过多的伪装无法通过表层展现。

Claudean有心让他见到真实,只是很可惜,他无力表达真实。而他试图表达的心情却是真实得不容置疑。

真实的虚假。

十九岁的黑羽盗一又怎么可能轻易分辩这些真真假假。

仅有一线之差罢了。

好在,人的一生甚少有机会去苛求这过于细微的问题。无论是真也好,是假也好,看上去都和流淌在彼此间的重视毫无联系。

重视。

他能察觉到这份重视。就像他将对方视为特别的存在,他确定他于对方而言也是特别的。

也许……是羁绊。

自小连在一起的羁绊。

不输于婚姻缔结的爱情的那种羁绊。

黑羽盗一这么想着,站在圣保罗大教堂的世纪婚礼现场,悄悄握住了近在咫尺的Claudean的手,露出满足的笑。

他听见神父问“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将毫无保留的爱他,对他的忠诚直到永远。”

他想,如若是将爱改成信任,那么,他也会对着圣坛宣誓,说——

我愿意。

亲情,友情,爱情。

人世间最重要的三种情感。

他想,他和他之间,大抵便是由亲情和友情缠绕在一起编织的一条永远不会断裂的羁绊。

三、

或许,就和父亲看到女儿嫁给别人时会嫉妒一样,黑羽盗一看到Claudean开始追求Romina时也有同样的感受。

只是不强烈,仅仅是隶属于面对重视的人分散对自己的注意力情形的范畴。

他朝着对面的空座位发了一会儿呆就重新拿起叉子卷起盘中的意大利面送入口中。

十一月的米兰,他待了比往常任何一个城市更久的时间。

倘若不是那一通电话,黑羽盗一以为很可能就和他曾经和Claudean之间有过的谈话里提到的那样,常来逛逛。

那真的是一个很普通的电话。

意大利腔的男子态度彬彬有礼,却直白地表达了不喜。太直白,反而显得真诚。

于是他好奇地问,为什么。

是单纯的好奇,而非有什么抵触。

对方回了一句奇怪的,没头没尾的——不适合。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追问道,是什么不适合。

得到的,却是漫长的沉默。

沉默到黑羽盗一以为电话线是不是出了点什么问题,意大利腔的男子才缓缓吐出一个地名。

并不陌生的地名,Romina·Gazzolo在郊外私下买的一栋小别墅。

男子说,你去那里看看就明白了。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话——记得通知Don,Ilario回西西里岛了。

就此,挂断了电话。

黑羽盗一不是很记得具体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冒失的跑去那个别墅。

也许是因为对方的身份不太像是会设计致死阴谋而有恃无恐,也许是因为人天性里被勾起好奇之后潜藏的冲动。

他也不记得看到那一幕时候的感想,那些颓废的血描绘的妖艳场景过于震撼,以至于有太多的东西从心底涌现,反而像是一片空白。

鬼使神差的,他撒了一个谎。

或者说,鬼使神差的,他在撒谎之前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个意大利腔的男子会在末尾故意加了那句话。

从未如此清晰的明了其含义。

真即是假,假即是真。

最先被怀疑的,最先被排除,最先被排除的,到了后来又会被重新怀疑。

真真假假,迷雾重重,辨认不清。

就仿佛,他也开始怀疑,原本认定的,理当绝不该怀疑的那些认知。

不该怀疑的。

那些真实的过往,那些不似作假的重视和在意。

可是,却忍不住怀疑。

那样温柔的痴缠的目光,那样深情的眷恋的拥抱,是真实的,不似作假的。

可同时——

那样冰冷的残酷的杀戮,那样无情的漠然的丢弃,也是真实的,不似作假的。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黑羽盗一无法从那张完美的面具一样的笑脸上寻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人类不安的天性,让那怀疑有足够的温床得以滋生。

由不得黑羽盗一怀疑。

假使,一切的温柔都是假象。

那么……他呢?

这种想法刚一冒出,黑羽盗一自己就惶恐的睁大眼,手足无措。

背后已经被冷汗湿透,黑羽盗一尽量坐在离Claudean稍远的地方,防止被看出异样。

他收紧拳又缓缓放开。

看着茶色玻璃上映出模糊的侧影,他苦笑着叹息。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怎么会,不自主的将自己与Gazzolo小姐等同呢?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立场,完全不同的存在。

这么想着,黑羽盗一放松了微微紧绷的肌肉,往后靠在车垫上。

许是,呆在同一个地方太久,连心也变得狭小的缘故。

黑羽盗一深呼吸,重重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回复自然,乐观和活泼的影子渐渐回归。

只需要散散心,便可以让这些烦恼丢弃在旅途之上。

更何况,方才那场景,或许双方都会尴尬,倒不如给彼此都留出一些空隙,暂时喘息。

黑羽盗一行动迅速地想了个解决的方案。然后立刻就风风火火的执行。

只是他忘了,有些话若是不说出来,不同的人的想法均是迥异,往往会因为观念的差异产生糟糕的误会。

胡乱地将自己的想法扣在一个并没有全然了解的人身上,再以这个为前提,得出一个结论。

毫无疑问,那结论多半是错误。

更何况,黑羽盗一又怎么会知道,西班牙的王宫,有一个开朗豪爽,叫做北野千影的怪盗淑女。

正文 81、盗一番外·下

一、

北野千影喜欢黑羽盗一。

这是在马德里飞往纽约的飞机上,直爽的怪盗淑女对着只认识不到十天的少年大声说的。

黑羽盗一当场就闹了个大红脸,伶牙俐齿全都飞到了九重天。

第一次被女生告白。

黑羽盗一有点手足无措,他挠着脑袋,不知如何应对。

“你讨厌我吗?”北野千影问。

黑羽盗一摇摇头。

“你喜欢我吗?”北野千影继续问。

黑羽盗一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我们是朋友了吗?”

黑羽盗一点点头。

“那就先从朋友开始吧!”北野千影一锤定音,拉着黑羽盗一满世界的跑。

他们彼此合作无间,默契异常。

一个月后,北野千影站在洛杉矶的街头,再一次转过身问他:“你喜欢我吗?”

黑羽盗一的脸变得比一个月前更红。

在加州热烈的阳光下,黑羽盗一点点头,上前拉住了少女的手。

“我们回日本吧。”北野千影站在码头上,面朝着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海腥味的空气。

“嗯。”黑羽盗一想起箱根上那让人眷恋的脸庞,毫不迟疑地点头。

他收紧北野千影的手,踌躇片刻:“ano……”

在少女疑惑的眼神里,黑羽盗一忍着脸颊不断上升的温度,吞吞吐吐的说:“嫁——嫁——请嫁给我吧!千影!”那尾端的称呼倒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饶是爽朗如北野千影也吓了一跳。

黑羽盗一直视着她的眼睛,满脸严肃:“师傅说过,好女孩不下手快一点的话,会被别人抢走的。”

语毕,他默默的在心底补充。

——长谷川空那家伙的名号绝不能说,推到师傅身上也不能提到那家伙。

北野千影脸颊的热度刹那间就超过了黑羽盗一。

加州的海风吹在人身上,并不寒冷。黑羽盗一觉得,他的这番举动颇有男子汉当机立断的气概。最起码……一扫之前的被动。

他们说到做到。

抵达日本后的几日,由于一直忙着操办婚事,等到写请帖,黑羽盗一才发觉,竟然忘了通知Claudean。

离之前那件事隔了月余,他早已整理好心情。因此,他的语气就和重逢的伊始那样……无所顾忌。

——除了在之后说道“第一时间通知”时心虚了一把。

他饱含着兴奋,通过电话大声宣布——他,黑羽盗一要和北野千影订婚了。

那人的语调如她所希冀的那般轻松上扬,只是略微疑惑与他的迅速。

于是他重复了一遍之前对北野千影说过的话……

——不下手快一点的话,会被别人去抢走的啊。

黑羽盗一如是说道,丝毫未觉有什么不对,听到那厢Claudean调侃般的送请帖要求也是一口应下。

坐在前往亚平宁半岛的飞机上,黑羽盗一还在想是否得带礼物,可转念一想,这回似乎自己才是收礼对象。

他捂着嘴窃喜,对即将到手的礼物非常期待。

如他所料,Claudean准备了一份大礼。

一份,完全超出想象的礼物。

二、

回忆到此就断了线,黑羽盗一不愿再回想任何与1981年最末的一个星期有关的一切。

强光以一种极端霸道而强硬的姿态将这之前所有的阴霾全然驱逐出境。他站在元旦的钟声响起后的1982年初,迎接渴望已久的自由。

为这自由,他毫不犹豫的,就相信了那个塞给他纸条的,亦是之前打给他电话的人。

那是场没有选择余地的赌博,除了那个人,他找不到逃脱的机会。所以,无论是敌是友,只要能给与帮助……

好在,他运气一贯是不错的。

是连夜的飞机。他在东京出了机场,才接到象征着一切结束的总结性的电话。

“为什么不杀了我?”黑羽盗一问。他当然不会认为对方是真的好心才这么做。只是想不通,比起帮他逃走,直接杀掉不是更简单的达到目的吗?

“……会很麻烦。他找得到。”

黑羽盗一明白了对方没有说出来的话。

假如杀掉,那必然会留下证据,而这证据将会令对方处于一个不太好的处境。

假如不杀,凭借易容的机动性,在远隔重洋的日本反而能够掌握主动权。

黑羽盗一不是没想过这有可能是Claudean一手策划的戏,可是等了多日并未见追兵。他也就打消了这个疑虑。

毕竟,他想不出Claudean做这场戏的动机——没理由的,都已经掌握了行动又何必耗费这种大力气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确认已经避过了风头,黑羽盗一才敢联系不明情况的北野千影,得知并未出事,他的心弦便彻底松弛了下来,在北野千影临时找的另一个落脚点合上了疲累的眼,安安心心的睡了一个好觉。

堕入梦乡的黑羽盗一不知道,这原就是如他所想的那般——由Claudean策划的戏,只是没想到,一向自负于布局的人却反被人设了局。

布局者,只有通晓每一颗棋子的用处方能下一场出色的局。而这一次,将所有人都揣摩仔细的不是Claudean,却是那位忠心耿耿的,深得信任的意大利人——Stefano。

只是,所有的胜利都不可能永恒不变,就像人心终究不会被彻底猜透一样。

这场局,只胜利了少许,就又被意外破除。

而这意外,又是环环相连。

三、

北野千影并不是一个传统的守家的日本女子。她是个怪盗,而怪盗的自尊心一贯是很强的。

在黑羽盗一离开日本前往意大利不久,这位直觉敏锐的怪盗就察觉到了有人在暗中监视她。

数量不少,手段很高。

她起初是不动声色,但莫名彻底失去黑羽盗一的信息后,她开始不安。

七天,不算长。

假如归来的黑羽盗一不是满身掩不住的疲累的话,北野千影也不打算对此深究。

她暗地里观察过,有时甚至发觉黑羽盗一会流露出极为消极近似乎绝望的空洞眼神。

而那监视……还在继续,尽管比之之前少了很多。

北野千影能察觉那个监视并非针对着黑羽盗一……不,是故意针对着自己,从而巧妙的骗过了同样有着敏锐直觉的黑羽盗一。

摸清了这里头的门道,北野千影却不打算和黑羽盗一说明……因为她清楚的明白,这个她所爱的少年正因不明原因处于人生的低谷,尽管不停的掩饰。

她不想增加他的负担,于是她选择独自行动。

北野千影不是个莽撞的人,她明白以自己的能力是不能和监视者硬碰硬——当然,她也没有想过去硬碰硬,她仅是想要得到些情报罢了。

北野千影准备了三天,然后在一个夜晚悄然隐入黑暗。

有时候,事情总是那么凑巧,或者称之为意外。

原本在日本监视北野千影的人是Claudean派出的人,得到的命令是监视,在上头没有指令时不得擅动性命。

而当Stefano参与到放黑羽盗一回日本这个行动后,为了更加真实,Claudean派出的人被Stenfano的手下代替。至于Stenfano的手下接到的命令,则是观察黑羽盗一动态,随机应变。

——并未交代过如何应对北野千影和寺井黄之助的态度为何。

在这种情况下,潜入暂时据地的北野千影在暴露后被毫不留情的施以致命的枪击。

她拖着极重的伤拼命与敌人周旋,并找准一个空挡冲破包围圈。

她没有选择回暂时的落脚点,而是一个人找了家不大的药店,给自己做了简要的包扎。

她的伤虽重,但没有到要害,仅是失血过多。

Stenfano的手下没那么容易就摆脱。她刚刚喘息不久,就注意到药店外驶过两辆疑似据点里见过的车,停在不远处的拐角。

北野千影知道,她得转移了,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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