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她刚从药店跑出去没多久,敌人已经追到了眼前。
对方有四个人,而且每个人手里都有枪。
北野千影面对着黑漆漆的枪膛,倒是出奇的镇定。
一个怪盗,即使知道要谢幕也绝不会给观众留下糟糕的坏印象。
得有个完美的收场。
扳机即将扣下,帘幕即将拉上。
剧本行到此处往往便是峰回路转,异军突升。
那四个人左边数来的第二个突然身体一弯,将左侧的人手枪击飞,接着,又掏出一把白色的扑克牌枪打落了右边还未反应过来的敌人。
北野千影有一刹那的吃惊,不过片刻后就极为默契的矮身,避过了最后一个人射过来的子弹,在卸下伪装的黑羽盗一用斗篷遮住脸时,抛出了一颗闪光弹。
强光乍现,黑羽盗一快走几步,抱起摇摇欲坠的北野千影,腾空而起,借着夜晚的风逃离了追捕。
“呐,盗一。”迎面的凉风吹得北野千影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因为受伤而变得沙哑的声音不甚清晰,但黑羽盗一却清楚的听见了每一个字,“又被你救了呢。”
“真是抱歉……”
黑羽盗一不自主的搂紧怀中少女的身躯,他咬了咬唇,极快的掠过一丝后悔:“不,该道歉的是我……让你担心了。”
北野千影摇摇头,伸出手环住黑羽盗一的脖子:“怎么会,盗一刚才的模样帅极了。”她说着说着就绽开极为明朗的笑,“……这才是我喜欢的盗一嘛。”
黑羽盗一垂下眼:“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着挂在天空的皎洁明月,脸上浮现出坚毅。
“千影……”
“嗯?”
“嫁给我吧。”
“……好。”
那一刻,人满月圆。
正文 82、盗一番外·末
一、
大约是彼此的默契,北野千影……或者说黑羽千影没有去问丈夫为什么不再展开白色的羽翼翱翔于天空,为什么不再提及成为魔术师的想法。
她收起引以为豪的怪盗道具,学着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做一对最普通的夫妻,避开潜伏于暗处虎视眈眈的未知势力。
黑羽盗一有时从临时找来的掩人耳目的公司下班回家,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底总是涌上难以言说的愧疚感。
只是黑羽千影不曾褪去的笑颜让他明白,无需说什么见外的对不起。
1982年的日本,英国和日本之间的消息并不算特别灵通。而一个侯爵的死亡,远称不上什么国际大事,最多仅在泰晤士日报的小角落刊登了相关报道。
即使这之后举办了豪华的葬礼,但因为宾客限于上流社会,并没有大肆宣扬。
倒是威灵顿公爵四处奔走寻求遗嘱的合法化引起了不少法律界人士的注意。
但也只是法律界人士罢了。
黑羽盗一是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得知了威灵顿侯爵的死讯。
那是五月的最末几天,公司要和一家英国跨国公司合作一个项目,特意聘请了几位对国际法和英国法律精通的人士。黑羽盗一当时拿着一份公司的资料,走进那个法律顾问的办公室,便听见那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指着一份报纸用英文交谈着什么。
他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偶然间捕捉到Wellesley这个姓氏,和威灵顿这个封号才肃然起意。
不是什么深奥难懂的语言,是最普及的英语。
黑羽盗一十岁那会儿就能说的极顺溜,玩英文填字游戏也算是个中好手。
可他花了整整十分钟还是没有能够想明白:“ThecaseofMarquessofWellington'sdeathstrikeBritishlaw”这句话的意思。
等他恍恍惚惚的走出办公室好一会儿才在走廊上将这每一个单词翻译成日文串联起来。
威灵顿侯爵的死亡案例冲击了英国法律。
黑羽盗一将这句话的主谓宾反反复复念了好几遍,既没搞明白是以何种方式冲击了英国法律,也无从明了威灵顿侯爵何时成了修饰死亡案例的定语。
他就这么站着,试图消化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可是大脑却不争气的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多久,来来往往的公司职员都不由的对他侧目,黑羽盗一才好似梦中惊醒般回过神来。
哆哆嗦嗦的从衣袋里掏了好几次手机,按错了四五次按键,才好不容易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用平常的语气简练的交代了可能会晚点回家,黑羽盗一合上手机。
在网络尚未发达的1982年,信息的来源无非是报纸刊物等等纸质品。
找起来也还算方便,就是到图书馆,把几份发行量大的报纸从一月份到五月末的每一期都翻查一遍就能办到。
2月19号。
他的动作定格在手指移至这期泰晤士日报的小角落。
“Claudean·Arthur·Charles·Vittorio·Wellesley突发心源性心肌梗塞,因抢救无效,于昨晚22点34分逝于伦敦阿普斯莱府。”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奇妙,充满了各种你所想不到的意外。
黑羽盗一活了二十年,一次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捧着Claudean的死讯发呆。
或许不只是二十年,在未来的二十年,甚至四十年,六十年……
他那样的人,又怎么会和死亡沾上边呢?
这孩子气的想法似乎选择性的忽略了,人终有一死这个必然定律。
黑羽盗一趴在交叠的双臂上,疲倦得仿佛一合上眼就能睡着。
事实上,他的确就这么睡着了。
做了一个记不清内容的梦,一觉醒来,衣袖上洇着几处深色痕迹。
在图书馆管理员不耐烦的催促里,他慌忙的收拾了东西落荒而逃。从背影看过去,竟有些狼狈。
他立在家门口,任冷风吹干了眼角的湿意,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推开大门,和往常一样,说“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约莫是晚间已经睡了一觉的缘故,他到了深夜依然神采奕奕,精神劲儿十足,睁着眼直到天明。
二、
寂静的夜晚,除了轻微的呼吸声就很难寻到什么其他的声源。
黑羽盗一想了一晚上,始终没能接受Claudean死亡的事实。
也许是假死。
他想,若非假死,为何这么高调的立下匪夷所思的遗嘱?
他想,若非假死,为何听不到什么大的黑帮斗争的消息?
他想,若非假死,又有谁能杀掉他那样的人呢?
黑羽盗一列了无数条死亡不成立的证据,可就如同报纸上的“Dead”没有说服他,这些看似严谨的条目不能起到任何安定人心的作用。
他进退维谷。
无法判断消息的真假。
——甚至于没有勇气去判断。
——却又发了疯的想要知道。
黑羽盗一握着电话,手指悬停在数字键上方,久到手臂都开始酸胀才迟疑着落下。
123456789*0#
十二个按键。
黑羽盗一触及键表面才忆起……根本没有长谷川空的电话号码。
又是傻怔了许久,他才猛地一拍脑袋,换了个按键,打算找佐久间辉问长谷川空的联系方式。
可才按下一个键,黑羽盗一就颓然放下听筒。
——箱根的山上又何时存在过电话这样的东西呢?
“盗一?”妻子的呼唤让再一次鬼使神差的将手指移向电话的黑羽盗一惊醒。
他回过神,恢复清明的视线落在即将按下的按键,瞳孔猛地一缩,豆大的冷汗悄无声息的滚落背脊。
——那是属于Stenfano的号码。
黑羽盗一清楚如今所做的一切伪装无非是为了摆脱来自西西里岛的暗处势力。假如他轻率的为了确认Claudean的死亡而冒然与Stenfano联系,就极可能暴露。
倘若Claudean死了,那Stenfano没了顾忌极可能会派人杀了他和千影。
倘若Claudean假死,那Stenfano放他逃跑的消息有没有泄露?
他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安危。
却无法不在意被牵连的黑羽千影。
黑羽盗一踌躇着。
他穿戴整齐,夹着公文包,与笑盈盈的妻子挥手告别,跨出家门,坐上公车。
公车驶入市中心,黑羽盗一从一个不大的站点下了车,买了张新的电话卡,放入手机,接着便坐在路边一家不大的咖啡厅里拨通了那如同开启潘多拉魔盒之匙的电话。
三、
人最无法违背的就是本心。
找尽了无数的借口也无法蒙蔽本心最原始的渴望。
即使一开始握着手机的手臂犹自颤抖,待那厢Stenfano的声音响起,黑羽盗一反倒镇定了下来。
“……黑羽盗一?”陌生的跨国号码,电话那头的男人无需怪盗自报家门就已然猜到他的身份。
“……是我。”
一阵沉默。
接着,黑羽盗一听到对方毫不掩饰的夹杂着极为浓烈讽刺意味的嗤笑:“真叫人意外。”
黑羽盗一的心猛地咯噔,像被人拽住了衣领,有些喘不过气。他还没能开口说什么,对方就已经继续往下说。
“我还真想不出,黑羽先生你冒着暴露的危险向我打电话是为了何事。”
盘踞在心口的不安疯狂的膨胀。黑羽盗一的牙关打颤,好一会儿才克制住自己用最平缓的语气……问出了那至关重要的问题。
“报纸上的消息……是真的吗?”
Stenfano的声音在下一刻就紧接着响起,比之前更为强烈地嘲讽道:“黑羽先生说的是什么报纸?这世界各地大大小小的消息数不胜数,黑羽先生若是不说清楚,我又怎么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黑羽盗一闻言,眉心一动,苦涩迅速从心口蔓延开来,所到之处,剥夺了其余的感知。
死……
他艰难的用嘴唇模拟了一番口型。微弱的气流从牙缝里窜出,没有声带的共振,无法表意。
电话那头的人好似有无穷尽的耐心,用等待来逼迫他吐露这不愿面对的字眼。
输的人,自然是他。
“他……Dean他……死……了吗?”
这句话比世界上任何尖锐的武器都来得锋利,轻而易举的割裂了黑羽盗一的强自镇定。
他拿着手机的手因为太过颤抖,只能屈起搁在桌面上。咬在唇上的齿因为太过用力,舌尖已能尝到丝丝腥味。
黑羽盗一闭上眼,屏住呼吸,等待一场令人恐惧的审判。
也许这句话之于Stenfano而言也是不可碰触的禁区,惶惶不安的沉默在指针一格格移动里增长,直至濒临无力承受的临界点。
“死……么?”自言自语的疑问句仿佛恶魔诱人堕落的蛊惑轻柔的响起。
在黑羽盗一嗡嗡作响的脑海里,一句“怎么可能……”宛若清泉霎时间浇灌他干涸冒烟的内心。
冷汗,虚脱,一系列身体反应在精神放松之后瞬间淹没了身躯。
黑羽盗一只能机械的重复“那就好”三个字,目光涣散。
他的心底并未产生喜悦这种情绪——倒像是个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尚自沉浸在迫近的死亡阴影里颤抖恐惧。
黑羽盗一忍住喉腔上涌的干呕,说了声谢谢便准备挂断电话,然后着手抹去今日的痕迹。
然而,电话里却再一次传出Stenfano的冷笑。
他说——
只不过,离死也不远了。
黑羽盗一僵住了身体。
四、
那一日接下来的对话暴露了极多的,黑羽盗一从未曾知晓的秘辛。
比如——
一颗名为潘多拉的宝石。
亦是所谓的——命运之石。
相传,在夜晚将这颗宝石对着月光察看,便可看到其中镶嵌的小宝石。
而这颗传说中的宝石最大的作用就是所谓的——长生不老。
没有人知道这颗宝石在什么地方。
“Don受了很重的伤,陷入重度昏迷。现在正秘密安置在别处静养。”
“他在你离开之后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对,一月份下达了极为激进的几项行动方案,引起了敌对实力的暴动。你的结婚消息传出后,更是糟糕。二月份中旬,更是一意孤行,想要抛下西西里岛这边偌大的产业跑来日本。这个被内部的间谍走漏的消息,引来了仇家。Don当时没有带任何保镖,而是瞒着所有人的私自行动。却不想被时时刻刻都盯梢的敌对势力抓住了时机。”
“很愚蠢,是吧?如此冒失根本不像他的所作所为。可这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是一场混战,参与之中的不只一方。等到我们的人赶过去,Don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假如只是受伤也就罢了,手术结束后,病情非但没有控制,反而急剧的恶化。直到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他似乎被人下了毒。”
“毒药很霸道,破坏除了中枢神经以外的一切细胞。确切的说,并不是破坏,而是催使它老化。具体的Riphath做了一份报告,大致就是人体有一种端粒酶,修复DNA克隆机制的缺陷,延长细胞的生命。而这种毒药不巧,就是破坏这种端粒酶。”
“为了防止病情的进一步恶化,只能通过一些辅助性药物来抑制,可是……现在的医学条件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所以在还没有到达最坏的情况前,我们不得不使用低温让Don进入假死状态。”
“而在这时,我们得到了一个情报,一个唯一可能救得了Don的东西。”
“命运之石——潘多拉。”
“也许你觉得这不可思议,可这个世界上偏巧就存在这种疑似超自然的东西。而且,掌握着这个秘密甚至已经着手从中研发相关药物的,不是别的……正是WINE。”
“自二次大战开始,这项秘密的计划就在私底下进行……我们之所以得知这个,并非从别的什么探子手中,而是在Don留下的资料里找到的。你应当明白,Don这些年潜伏在WINE里是为了什么。没错,就是为了那不为人知的研究项目,这之一……就是潘多拉。”
“可惜的是……虽然WINE在研究这个,那宝石却不在他们手中。”
“所以,如今我们所能做的,除了让Riphath加紧解药的研究外就只有四处派人寻找那颗名为潘多拉的宝石。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却依然得不到丝毫消息。更糟糕的是……一些知名的宝石落在那些王室手中,无法强行夺取。这看似蕴藏希望的魔盒……实则是镜花水月的幻影。”
“是的,我是故意说这么多。你的能力对于这件事的成功能起到很大的助力。可是……”
“你真的愿意吗?”
“先别急着回答,你现在说什么都是一时冲动,根本做不得数。你必须得明白,这颗宝石存在于世界任何一个角落,而你没有任何参考的信息,仅能盲目的撒网式寻找。这之中还会有无数的不可预测的危险,你必然得离开你的新婚妻子独自作案。”
“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终点。”
“所以,黑羽盗一,五天之后,再给我你的答复。”
五、
冗长的叙述也不过是短短十几分钟,留给黑羽盗一的却是长达五天的心理抉择。
这不好受。
诚如Stenfano所说,假使当时一口应下确然是一时冲动。可这冲动也算是一种决断,比起那空出的予以思虑从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五天,好太多。
再加上还要注意情绪是否会影响到黑羽千影……五日过去,黑羽盗一反倒没了拿起电话说出选择的勇气。
但那不是逃避的借口。
选择很多时候都是强迫式的。
黑羽盗一那天早早的就起床,洗漱完毕出门。
漫无目的的坐着公车,在整个东京游荡。
那是个周末,六月的阳光明媚热烈,盛夏未至,暑气却早已到来。少女们早早的撑起阳伞,饶是这样,依然有细密的薄汗从额头冒出。
樱花在五月初就谢得干干净净,可这不妨碍夏日里百花争妍的热闹场面。紫丁香,白玉兰,栀子,绣球,凌霄,合欢,月季……还有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堂的野花。
由不得在西方流传着六月新娘这样的说法。
在这样花团锦簇的季节里十指相扣许下终身不失为一个美好婚姻的开端。
东京最让人钦羡的结婚胜地——花之教堂。
黑羽盗一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驻足在此处。也许是看着那神圣的建筑造型就能洗涤心灵。
他倚在一棵开得极绚烂的栀子树下,听着教堂里传出来的婚礼进行曲出神。
他想起很多,譬如一年前的七月末那场世纪婚礼,譬如四个月前那场匆匆了事的简陋婚礼。
他想起自己握着Claudean的手一起聆听神父的致辞,他想起自己牵着黑羽千影的手许下一生的诺言。
他想起十多年前箱根的山,他想起一年前宏伟的西班牙王宫。
他想起泛着花香的酒酿,他想起璀璨夺目的红宝石。
他想起西西里岛的夜晚,他想起加利福尼亚的海岸。
“你喜欢我吗?”北野千影这么问。
“你真的愿意吗?”Stenfano这么问。
黑羽盗一合上眼,隐隐约约能听到教堂里传出来的神父庄严的询问。
“毛利小五郎先生,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都将毫无保留的爱她,对她的忠诚直到永远。”
许是被这庄严的气氛所感染,一直徘徊不定的心终于沉淀了下来。
“我愿意。”一个略带沙哑的嗓音通过扩音器传了出来。
黑羽盗一怔了怔神,掏出怀里的手机。在神父女方询问同样的话语时摁下了通话键。
“我愿意。”一个清亮的充满喜悦的声音迫切的回答。
“想好了?”
“嗯……我愿意。”
正文 83、苏醒
我知道我已经醒了,可我不愿睁开眼。仿佛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的永远沉浸在那些过往,而不必醒来。
即使那些过往并不美好,甚至相当糟糕。
“大叔,我知道你醒了哦。”耳畔传来熟悉而陌生的轻快呼唤,在刹那间撕裂最后的侥幸。
于是我睁开眼,面对没有他的世界——
房间的窗帘并未拉开,光线有些昏暗。
我无焦距的视线如同过去八年无数个清晨一般,空洞的,找不到附着点。
我想,那一刻我的表情一定很不适合这张脸。
然而过长的回忆将我身上所有的力气消耗殆尽,无从维持常年的伪装,只能勉强用空白替代。
黑羽快斗坐在我身边,安静得有些不太像他的性子。不过,我无暇顾及这些,只是盯着天花板长久的发呆。
通常,长时间的思考是用来理清脑海中纷繁杂乱的事。可我如今,任由那记忆的碎片稀稀落落的散乱在脑海,提不起任何整理的兴致。
我想,我大抵是真的累了,才会放纵自己在此刻轻易的露出破绽。和身边坐着谁无关,只是单纯的累了。
就连看到墙壁上悬挂的画像也是平静如死水。
掐指一算,差不多有了十八年的光景。十八年的光阴不过是日历上简单的数字,用力一扯便是白茫茫干净一片。就连那碎屑也寻不到。
如若是单纯的过日子也就罢了,可我却是在等,等那冠冕堂皇的所谓的一生理当等待的。
起初尚且心怀算计,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连疯狂也磨成了绝望。
我却是还在等。
只是……还要等多久?
等多久……?
是又一个十八年,还是又一个……八年。
八年。
时光抹去了可以抹去的一切棱角。
我如我希望的那般,过着庸庸碌碌平凡的市井人生。
柴米油盐酱醋茶,虚假的时光被这些一点点填补,缝合,逐渐真实。
我想,或许,那个老者是对的。
时间是最锐利的武器。
那些为了淡忘曾经而强制虚拟的人生此刻不知不觉融入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我已然分不清,到底什么是伪装,什么是真实。
这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
伪装到迷失了自我是再愚蠢不过。
可笑的,曾经的我,在这样的处境下堪堪活过两世而不自知。
更可笑的,现在的我,依旧如此。
没有丝毫长进。
破绽也不过是一时,尽管我此刻不愿带上长年不变的面具,习惯却让伪装再一次得意洋洋的占了上风,耀武扬威。
我能清晰的感知到面部神经的变化,微小的,用一只无形的手细细绘出一张适合现下场景的表情。
“我昏迷了几天。”我开口问道。干渴的嗓子发出嘶哑的声音,如同钝器摩擦着木板一般,和过去八年的声音相比略显不同,暗哑之下带上了从前不曾有的质感。
不完美的伪装。
我不明显的扯了扯唇角,却没有补救的打算。
事实上,问出这句话已经不合时宜……更确切的说,假如以一个合格的毛利小五郎的性格,绝不可能如此平静的,在昏迷多天之后吐出这么一句没有起伏的话。
不过是再加重几分疑虑罢了。
“两天。”黑羽快斗有些迟疑的一顿,脸上快速略过不解和迷惑,但是他的反应很快,仅是片刻,就换上另一副腔调,开玩笑般调侃,“大叔你很重耶,我拖你回来可费了好大的劲儿。现在饿了两天……哎呀,我应该现在才把大叔带回来才对,体重一定减轻了不少。”
真是个敏锐的人,察觉到房间里凝滞的气氛就自然而然的想用轻松的话题调剂。
只是我没有理会他,用右手撑住床单勉力坐了起来。
黑羽快斗的手抬了抬,看样子似乎想帮我,但最后还是没伸出手。
我倚在床头,随意扫视一番这属于他的房间。
这个角度,正好能将床正对面的巨幅画像完整的收入眼中。画面上的男子穿着魔术师演出的服装,笑得优雅自信。
仔细一想,除去童年那段时间,我见到他最多的模样就是这般站在舞台上从容表演魔术。无论是电视还是现场演出,每一次坐在舞台之下看着他得到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都是用这样的笑容予以回应。而随着时间无趣的流逝,他的笑容愈发的稳重,少年时张扬的性格也收得干干净净。
像一块璞玉,慢慢的打磨,最后成功的晋升为稀世珍品,发出柔和却令人沉溺的光芒。
旁人都说那是叫人看不透的魔术师的魅力,甚至连那时候已经成名的有希子也曾和英理感慨过这教授她易容术的老师多么的高深莫测。
叫人看不透。
我记得那时无意间听了这话便转回自己房间,取出录下的魔术演出的影像,盯着那上头日渐成熟的脸庞,我依然能见着昔日箱根山上孩童的模样。
他是变了,人总是会变。可我没变,所以我眼中的他也没变。
在那十年里,我停滞在一种自我营造的境地里,原地踏步,周遭的一切也仿佛静止了一般。
结果,十年后,再见他着实吃了一惊。
他与过去……变了太多。
但吃惊过后,我又发觉,其实那些变化我一直都看在眼里。
黑羽盗一还是我所知晓的黑羽盗一,什么也没变。
“两天……么。”转动的思绪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我抬眼望向黑羽快斗,“我的手机呢?”
“放心吧,大叔。我已经用你的声音和你家宝贝女儿交代过了。”黑羽快斗猜谜的功力一贯不错,何况我也没掩饰自己的心思,被看出来也属正常。
只是,仅是交代还是不够,毕竟无端失踪两天对我现在这个身份而言有些突兀了,所以我还是皱了皱眉,思索着有什么足够合理的理由回家交代。
这想法弗一冒出,我就忍不住哂笑。
这么多年过去,在意小兰的想法似乎根深蒂固地盘踞在脑海里,即便我明白,此刻我的心性和过往已是大不相同。
可怕的习惯的力量。
“大叔……”黑羽快斗凑到我眼前,约莫是捕捉到了方才那抹笑,此刻正饶有兴致的近距离揣摩我的表情。
距离很近,我都能感受到他的鼻息。也不知是不是有意的,他的双手绕过我的脖子,在我脑后交握。
我的眉毛一颤。
我并不喜欢别人未经允许就擅自靠近,尤其是这么亲密的姿势,往往伴随着极大的危险。
黑羽快斗不是特例。
所以我眉心浮出不明显的浅纹,微微往后退了些,在他眼中闪过得逞的光准备紧跟逼近时,伸出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
这举动着实出乎他的意料,只见他一呆,就木木的保持着这个动作不知作何反应。
到底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我在心底一叹,却没有因此放过他的打算。
手顺着脸颊轻柔的摩挲着,一点点上移,在眉弓处来回轻抚。
黑羽快斗的表情依然是怔怔的,仅是两颊的红晕不可抑制的涌现。
我半阖着眼,身体往前倾,和他的脸越来越近。鼻尖和鼻尖相触的刹那,他的眼不自主的闭上。
发出一声轻笑,我侧过头,避开马上就要碰触的唇,附在他耳边,用低哑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话。
“是谁教你这么做的……嗯?黑羽快斗。”
他勃然变色。
正文 84、秘密
黑羽快斗急剧变化的表情严丝合缝的印证了我的猜想。
果然,这样善于利用这张脸的的确确是有人在背后推动了什么。
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张开半阖的眼,很慢,像是刚醒过来的人慵懒的睁眼。只是眼中未有丝毫茫然,有的仅是至冷的寒意。
当然那寒光掩藏的很好,很快又被半阖上的眼敛去。
我的手顺着黑羽快斗的发际线往后移,一边轻柔的梳理着他的发,一边开口:“那个教你的人有点意思……也不知他摆出了什么证据让你如此信服?”
近在咫尺,我能清晰的感觉到黑羽快斗的肌肉已然紧绷,身体僵直,哪还有半分方才暧昧的气象。
谈话的技巧在于对彼此心理的把握。
有时,即使是疑问句,若是控制得当,让人听上去是已知答案的问话,就能带给人强烈的心里压迫。
我和黑羽快斗此刻的境况便是这般。
我其实未能想明白这之中的奥秘。
黑羽快斗的存在,不止一方知道。无论是WINE还是Persi都很清楚。
他十六周岁前,因受到梵蒂冈的那位秘密保护,所以不会有人动他。可当他发现当初盗一特意留下来的秘密起……八年前的约定已经一笔勾销,暗中护着他的人也撤去。
……从而被人占了空子。
这本是当初盗一希望在儿子成年后能接受一次锻炼得到成长。可黑羽快斗得到的讯息和盗一留下来的不甚相似。一些细节处被人篡改。
潘多拉,这颗让盗一苦苦寻找十年之久,陷入WINE的包围圈,命关生死的东西,怎么可能会作为黑羽快斗的考验?
分明是有人暗中搞鬼。
但不知是谁动的手脚。
也许是WINE,也许是Persi……最差的情况是我之前没察觉的敌手。
动手脚的人和告诉黑羽快斗我的事的人又不一定是同一个。
而在告诉黑羽快斗这件事上,又存在着很多疑点。
比如说,既然他鼓动黑羽快斗利用这张脸……显然是对我和盗一的关系极了解的。
只要在暗处稍加留意黑羽快斗的举动,必然能知道黑羽快斗的目标是我,如此一来,我的身份早就能被揭穿——黑羽快斗缠着我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若是敌人,在知道我的身份后为什么迟迟不动手?
若是友人……又为何不亲自来找我?
此外,黑羽快斗倘若明白这张脸对我的重要,对我和他父亲的关系也当有个大概……这种情况下,一个十七岁不到的孩子,不可能如此镇定。
我想不通这之间的关节。
所以用最快的办法——问。
他不一定非要回答……有时,肢体语言也能告诉我答案。
不过,黑羽快斗的回应却有趣的紧。
他的牙齿不自主的打颤后停了下来,将身体退后了些,好让彼此能平视。也不知心中转了什么念头,目光倒是变得镇定,不慌不乱了。
他说:“大叔,终于不打算装下去了吗?”
这预料中的问话,我在露出破绽时就有了准备,只是当真的听到时,依然有些许怔忪。
不打算……装下去?
我敛下眉,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
怎么……可能。
“黑羽快斗。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太过自信……容易吃亏?”
“大叔你这么耐心的教导我,我当然会洗耳恭听。”他反唇相讥。
我只是笑。
他所生活的是一个太平的世界,尽管因为盗窃宝石和各色罪犯有过联系,但真真实实的血腥却是触及的极少。所以,当我将手移至他脖颈处时也无甚反应。
他自是不知,我只要亲亲一用力,他的命就能送在五指间。
这般毫无防备……
我懒洋洋的抚着他脖颈处的肌肉。很轻,看上去无害。
黑羽快斗一厢情愿的将我认为是个好人,我也没工夫帮他改正。
每个人在看待别人之时,总喜欢用自己心中所希望的形象去替代一些细节。
黑羽快斗所看到的我,也仅是他心中所幻想的。
也好,到能省去很多麻烦的说教,和因为价值取向不同导致的争执。
现在……我得稳住他。否则,就无可能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躲在暗处。
“你喜欢我?”刻意压低的嗓音带上些许蛊惑,配上房间里昏暗的光线,方才压下的旖旎又开始蠢蠢欲动。
黑羽快斗表情一滞,慌忙别开眼。
他嘴唇颤了颤,急促的回答:“大叔你真会开玩笑。”停顿片刻,换上一种嘲讽的语气,“上一刻钟,还在怀疑我的举动是否受人指使……现在……可以称之为……自恋吗?”
“那你就是不喜欢我。”我装作没看见黑羽快斗脸色一瞬间的惨白,“那最好。”
“……是么?”黑羽快斗抿紧唇,“我还以为,你希望我喜欢你,这样就能帮助你保守秘密。”
聪明的孩子。
我忍不住在心里称赞。
只可惜,猜是猜到了八九分,却忘了,自身的举动早就把心情出卖的干干净净。
“秘密?什么秘密?”我笑道,“若是我没猜错,这从始至终,都是你在拐弯抹角的向我打听秘密吧。”
被要挟时最忌讳的就是让对方看出你的焦急和在意。黑羽快斗这种伎俩,我虽暗自猜测他口中“保守秘密”是否真的暗合我所想,但也不露分毫。
稍一扭转,上下立换。
黑羽快斗神色变得很难看:“既然都开门见山的说话,那么就不要废话。告诉我你知道的和我父亲有关的消息,我就不会泄露你的秘密。”
“我的秘密……呵呵,黑羽快斗,我可没什么值得你大肆宣扬的秘密。”
我心情很好的强调了我没有秘密这一点。
因为他的那句话——和我父亲有关的消息……
并未加上死这个形容词。
可以断定,黑羽快斗多半还不知道我和盗一的关系,所以没有直指重点,而是以为得到一丝半星的消息就满足。
——这又让人疑惑了。那他到底为什么会利用自己的脸呢?
“假如毛利兰知道……”他舔了舔唇,一字一顿的说,“你、易、过、容……”
我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易容……
这件事,就算我昏睡了两日,我也有信心不被黑羽快斗看穿。Riphath的手艺相当精湛。
可这个秘密……
我想,我知道是谁站在黑羽快斗的幕后了。
倒是个,出人意料的故人。
正文 85、故人
既然猜到了,黑羽快斗在这个问题上就没有利用的价值。
“哦?然后?”我嗤笑道,“且不说你的想法有多荒谬,小兰会不会信。就算你有这本事,把白的说成黑的……也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我收回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的被子上,平静的开口:“她是我女儿。亲生女儿。”
黑羽快斗原本的神情是隐隐期待乃至得意,听到这句话后,面如死灰。
这场比拼已分胜负。
我承认我做得不厚道,打出这张牌。可这牌胜率最大,所以我出牌得毫不迟疑。
多说无益。我掀开被褥,下了床。
身上的衣物还完好。外套挂在墙上。我取了下来,披在身上。
“他们在今天前往横须贺的城堡找第二颗蛋。”
“哦。”我应了声表示知道。
“你不去吗?你的女儿……”他似是讽刺的说,“可在那上面,那个狙击手……”
“没必要。”
“……那是你女儿。”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转过身瞥了他一眼:“有你和那个多管闲事的高中生侦探,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若是他连小兰也保护不好,那以后也没有娶小兰的必要了。”
没有人规定,对于子女需得时时刻刻的维护。
之前的我或许表现的对小兰的安危过于紧张,但那是之前的我。
对于小兰,我想,之所以一开始如此在意,大约是潜意识想在她身上弥补对英理的愧疚。
而八年朝夕相伴,她几乎是我能活下去的原因。对那个没有恢复记忆而懦弱的我而言,太过重要。
此刻,她依然重要。但我不会如从前那般。
盗一给黑羽快斗设下过考验,Dionysus则做得更绝。
子女不会一辈子跟在身前,总有一天要独立。
只是她终究是我的女儿,亲生女儿。
血脉相连。
黑羽快斗愣住。许是被我猜中他要凑热闹的缘故。
但与我已经无关了。
我穿好鞋子,推开门。
“去告诉他,既然要见我就直接来找,没必要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说完,也不待听黑羽快斗有什么话,转身将门合上。
我一点也不担心,那家伙不来找我。无论是黑羽快斗替我传话,或是自身的手段。总之,今日发生的事,他绝对会一丝不拉的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