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放出这话,他也不会再继续玩捉迷藏。
果不其然,就在第二天,我在事务所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十五分钟后,我步行来到一家离事务所不算特别远的咖啡店,来见这八年未曾谋面的——
长谷川空。
二月的阳光,午后也难察觉什么热度。
推开旋转的玻璃门,我稍一扫视,就看到了坐在靠窗角落的人。
这个时段,客人很少。
他坐的地方周围有一个高大的盆景,恰巧能隐隐遮住半边脸,离最近的位置也有些距离,只要稍放低声音,就不怕被人偷听。
我扯了扯笑,也不迟疑,向他走去。
“好久不见。”我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顺便向服务员招呼。
“先生,你要什么?”
“一杯黑咖啡。”
“好的,请稍等。”
服务员走远后,长谷川空才抬起头:“哦,的确是好久不见。”
他差不多也六十了,只不过看上去约摸五十上下,精神很不错,年轻时英俊的相貌依稀可见,摆出去大抵也是很畅销的货色。
我没接口,只是笑笑。
“哎,真是冷淡。我还以为,年纪大了能稍微变变。竟还是如此无趣。”
“你也没变。”我将话题推了回去。
长谷川空年过半百,那玩世不恭的笑还这么挂着,时间好像在他身上静止了一般。
其实早该想到才对,除了他这样的心性外,也没人会这么做。
只有他才知道,我曾有个毛利小五郎的身份,所以查起来毫不费力。也只有他因着黑羽盗一的关系,故意使坏,让黑羽快斗接近我,却不戳破那层秘密。
……却不知为何黑羽快斗要让这类似套近乎变成了……
“喝黑咖啡的话,你家楼下那家波洛不错。阿加莎写的那部剧本我至今印象深刻。”
“倒没你想的那么深,比较方便提神。”服务员刚巧送上热气蒸腾的咖啡,我道了声谢,拾起汤匙慢慢搅动。
借这种细节来隐晦的告知他对我做过详细调查……
我望着咖啡杯里流速不快的漩涡,心下一叹。
这么多年,我看不懂的人里,他算的上一个。
“你这么平静……哎,黑羽快斗那小子果然还是不行。他老子可比他滑头多了。”我的波澜不惊让长谷川空有些郁闷,他出声抱怨。
“他还年轻。”我轻描淡写的掠过。
“看起来,你记忆恢复了。”他突兀的冒出一句。
我手一滞:“我以为你让黑羽快斗围着我身边转就是这么打算。”
“呃,也不是……”他略微尴尬的摇头,“这项命题本来就不甚完全。我当时听黑羽快斗描述的,还以为你已经快要……”
“任何暗示都是需要特定的锁才能解开,你知道的。”我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
“可你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封锁记忆,而是……”
“有区别吗?本质都是相近的。长谷川,你想要做什么呢?借由黑羽快斗刺激我。”
他扯出一个虚伪至极的笑:“啊……我只是想,一味的通过这种蠢钝的逃避的方法来应付的话,实在是太难看了。倒不如把你叫醒,干脆点做个了断。毕竟都八年了呢。”
“看不出你还挺会管闲事的。”
长谷川空耸肩:“你不相信,那我就换个说法好了。让黑羽快斗那小子多缠着你点,日久生情。”
我听得不由笑了出来:“我以为你很清楚我一向分得清谁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分得清。”长谷川空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分得……太清了些。”
我沉默的端起温度散去不少的黑咖啡,饮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口中,短暂的刺激着味蕾。那蒸腾的雾气间,我听见长谷川空犹如梦呓的感慨:“对于你不在意的人,你的手段总叫人胆寒。黑羽快斗……搞不好会被你当做弃子呢。”
我放下杯子,语气温和:“怎么会?他可是盗一的儿子。”
“是啊,儿子。”长谷川空说道此处,眼神忽地锋锐,“你真的能看到他是盗一的儿子上,保护他吗?”
“不碍事的话。”明眼人就不必拐弯抹角的说些违心话。我冷淡的给出自己的答复。
长谷川空苦笑着,也没和我争辩的打算,他似是追忆往昔,好一会儿才喃喃开口:“快斗那小子……和盗一真像。”
还没等我接口,他就又补上了一句:“也真不像。”
我疲惫的合上眼。
这样的问题。光是想,就让人觉得累。
他大约就此陷入了回忆,我也一样。
黑羽快斗和盗一的差别,乍一眼望过去似乎瞧不出,但仔细一琢磨就能品出大概。
两者自小的生活环境,接受的理念都是不同,看待事物的方式也差了许多。
更何况,盗一十八岁就满世界的跑,见过的遇上的比之黑羽快斗多得多。再加上我的关系,触及到最深层的黑暗……
黑羽快斗还太年轻。那些想法并非是经历了磨练而坚守的信念,只是些天真的幻想罢了。
长相再怎么相似,也不是同一个人。
咖啡见了底。
我唤了服务员来续杯。
一边随意找了个话题:“先生他如何?”
长谷川空猛地从回忆里惊醒,听了我这话,嘴角的笑容更是苦涩:“去世了呢……四年前。你知道,年纪大了。”
我一怔,看着长谷川空难得一见的落寞神情,心下了然。
怪不得……如此在意黑羽快斗。
“中村先生如何?”
长谷川空手颤了颤,几次张嘴,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也死了呢。”
我不由一惊。
佐久间辉年事已高,去世并不奇怪,可是中村亦太郎……
“老头子死那会儿,他就很伤心,人也恍恍惚惚的。就这么过了一年,我有次出门,回来时就听说……下雪天,他脚滑,就跌了下去。没爬起来了。”长谷川空定了定神,没等我发问,就自己补充到道,末了,一声长叹:“可惜……两次我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我是不是……很失败?”
我无言以对。
对于佐久间辉这个人,我是佩服的。中村亦太郎虽没特别的交情,但也看了他忠厚老实的模样六年。
人死如灯灭,概莫如是。
“节哀。”
“没想到,当初箱根的山上,留下来的,就只有我们两个了。哎,真是糟糕。你这家伙比所有人加起来还麻烦。”
“葬在哪儿了?”我问。
长谷川空闻言一愣:“到看不出你这么有兴趣……”
我揉着额头,目露疲惫:“他也是我老师。”
长谷川空直勾勾的盯着我很久,久到我心生厌烦才幽幽开口:“你变了。”
我挑了挑眉:“变?你可刚和我说我没变。”
“不,的确是变了……”长谷川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像是研究什么新奇的物品,“奇怪,难不成,还没有完全解开吗?暗示。”
我皱起眉。
“亦或者……你的两个人格在不知不觉间融合了?”
他提到了我最不愿面对的事,我烦躁的推卸:“不过是个伪造出来的虚假人格而已。”
“不……或许……时间这东西最不可捉摸。也许你真的……”长谷川空顿住,换了种说法。
“无论如何,这都是相当完美的人格模拟,不是么?”
正文 86、试探
我心头的烦躁感愈演愈烈。
长谷川空说的没错,我也察觉的到——那虚假的人格已经脱不掉了。
如若不是因为这个,我也觉不可能像现下这般有着如此剧烈的感情起伏。控制力比之以往也大大下降。
我甚至在意长谷川空说出这番话。
是的,我甚至因为从别人口中听到这番话而不愉。
这在从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我会如此轻易的受到另一个人的举动影响导致心浮气躁。
只是如此微小的……
“我很早以前就想知道,你所模拟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有趣的人物,才可以塑造出毛利小五郎这么一个……叫人忍俊不禁的形象。”
我揉着紧蹙的眉,不耐烦的答道:“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无足轻重到我完全记不得那个少年的名字,年龄,样貌,地位。
一个上辈子被我杀了的小角色。
临死前有过让我感兴趣的场景。
在八年前选择人格模拟对象时,我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脑海里就浮现出这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对比脑海中不多的对毛利小五郎角色的记忆,我立刻就敲定了——好色,邋遢,无能的形象。
而为了让这个形象更生动更鲜明,我选择了那个小角色身上所具备的,爱好动漫之类的性格。
并且,将自己代入期间,模拟他的思维。将那些他说过的零碎话语演变成心理活动的基点。
不断的暗示,自己就是那个角色,遵从那个角色的思考方式,改变语言风格。
及至后来,完全融入这个角色,完全的自认为,我是一个穿越前就是资深漫迷的角色。
细节的不协调……到了解开这个谜题时才一处处的展现。
比如,我对剧情的不熟悉。
假如我真的是那个角色,那么,对于这部漫画应当是了如指掌……这与实际冲突。
我对这部漫画知之甚少。
这也导致了,除了关键的几个主线剧情我有印象,在更多时候,我对案件一无所知。
就算是有些印象的案件,有些印象的人,反应起来也很慢。
——比如,森谷帝二的手法,我直到紧要关头才想起。
——比如,我刚认识盗一时,根本不曾想过他的身份。
而随着之前记忆的逐渐恢复,人格也逐渐恢复。所带来的,便是思维方式的回归,那些无厘头的思考方式渐渐的减少,直至泯灭。
人格模拟……
这项最初源自于佐久间辉记忆与人格研究的命题。
在“记忆的改变是能够影响一个人的人格,在极端情况下,甚至会出现人格的彻底颠覆。”这观点的指引下,没有经过任何有效的实验手段,我就直接用到了自己身上。
庆幸的是,很成功。
成功到,我无法还原原本的人格。
“哦?什么时候遇到的呢?”长谷川空像是没有见到我不正常的状态,“欧洲那会儿。亦或者……上辈子?”
“够了!”我猛地一掌击在桌面上,瞳孔爆出寒光,杀气不受控制的涌现。
不该这样的。
我不断的提醒自己。
可是克制不住。
脑海中像是有什么在不断交战。
长谷川空叹了口气,向后倚靠在椅背上,敛着眉,一言不发。
我深呼吸,可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有些不连贯,细微的停顿和不明显的颤抖着。
我将脸埋进掌间,人工营造的黑暗无法带来丝毫安定的成分。
沮丧在下一秒席卷全身。
双手插入发间,我颓废的合上眼。
“你的状态不太好。”
“……我知道。”
试探。
当然是试探。
长谷川空是故意这么问的,来试探我现在的心性。可悲的是,即使猜到了,我还是中了他的招。
一方面是出色的问话技巧,一方面是时机的把握。
选择一个我还未彻底调整好刚刚恢复记忆的时间,抛出一系列动摇我心情的话题,最后才指出这个关键点。
比之黑羽快斗,他老辣不知几倍。
顺理成章不是么?
我没法拒绝试探不是么?
“你……想做什么?”我僵硬的从喉腔里挤出一句话。
长谷川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盯着眼前的咖啡杯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缓缓开口问道:“你需要多久才能摆脱现在这种……不稳定的状态?”
“……”我张嘴欲言,却最终没能说出些什么。
长谷川空苦笑:“其实我也想问同一个问题。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待我回答,他便接着往下说:“为什么要伪装?别和我说什么安全之类的。你心里明白,与其躲躲藏藏,以你原来的声望召集势力比现在明智的多。可是……为什么要伪装?”
我一动不动的坐着。
或许是一秒,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更久。
无法估测的时间从咖啡袅袅升起的薄雾间流逝。
最终,我给出了一个让我自己都觉得难堪的答案。
“……我不知道。”
轰然间,过往的坚持都被推翻,推翻的同时又颤颤巍巍的自动重组,形成一个我也看不明白的结构。
太多碎裂的情感被熔铸在砖瓦间胡乱填塞着缝隙,彼此混合着,难以辨识。
长谷川空脸上没有任何讶异,仿佛我说的话是他早已料到一般。
“这很不利。”他如是说,眼里闪过忧色。
我自是明白他所谓的不利指的是哪一方面。
——黑羽快斗的安全。
我的身份就如同定时炸弹,一天不解决一天无法拆除。而黑羽快斗就是找到我这颗炸弹的重要线索。他的安危与我密切相关。
长谷川空对黑羽快斗……
现阶段尚有余力。但既然他这么说了,必是掌握到什么不好的情报,乃至于明白未来仅他一人无法护得黑羽快斗安全……所以,找我来商谈。
我如今这不定的状态像一把极度靠近炸弹的火,随时可能引爆。
一旦某一天我因为这情况而露出无法挽回的破绽,也就意味着……对决在没有做好充分准备时就被迫摆到面前。
这不但是我不想看到的,也是长谷川空不想看到的。
“你得继续伪装。”
“我明白。”
那刹那,一个最清晰最可以触及的伪装的缘由摆在了我和长谷川空面前。
——为了掌握更多的积蓄力量的时间。
我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我知道,他也知道。
“尽快。”他强调。
逐渐冷静的大脑,和喜好掌控的天性让我不满于处于这场交锋的下风:“你知道些什么?”
长谷川空的眼迅速掠过一丝锋芒。
“假如可以,我并不想和你站在同一立场。当然,更不想和你站在对立面。”他踌躇了片刻,续道,“只不过,你既然出现在这里,并让我见到了这些……等同于默许我们彼此建立共盟的表现……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推脱呢?”
诚然,我的态度如他所说,是变相的默许。
可是这番话却将我推到了主动一方,这在合作关系里是不利的。
“你在意黑羽快斗。”我笑了笑,“我想,若是盗一能够见到你现在这般为他儿子着想,一定很欣慰。你无须忌惮。保住黑羽快斗的命,对你来说重要,对我来说……也隶属于计划内,并不冲突。”
长谷川空的脸色变了变,继而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怪异表情:“你还真是什么亏也不肯吃。好吧,算我拜托你与我合作,保住快斗那臭小子的命,OK?”
强调黑羽快斗的重要性,强调这场合作彼此得利的多少。
反被动为主动。
这些……都不是重点。
我看着长谷川空在说出OK后,脸色郁闷的表情一扫而空转而绽开豁达的爽朗大笑,就抿紧了唇,咽下递到嘴边苦涩液体。
即便不想承认……
我也清楚,长谷川空做人比我成功。
成功多了。
他拿得起,放得下。
“之所以我那么着急,是因为,WINE的来势……有点超乎预料。”在我恍神之际,长谷川空敛下了笑意,严肃的将手头掌握的资料透露给我。
“不止一方。”他皱了皱眉,似是不理解这种行为,“我总觉得,不止一方。”
“WINE里就不止一方吗?”
“是的。”
我沉吟着,反复思考这个情报的深意。
表面上,可以理解为这由WINE那分权的体系所致,但我明白,决不至于此。
“对了,还有一个生物学家和一个数学家也对快斗那小子很感兴趣……应该是你那边的吧。”
“嗯。原来的熟人。”我爽快的应道。这没什么可遮掩的。
“唔,说起来,意大利……你原本的势力却没掺和进来。有点奇怪。”长谷川空喃喃道。
我没有解释。
这一点反而是最能理解的。
因着我与教皇的良好关系。当他收回受我所托的保护黑羽快斗的势力,谨慎的Ilario在第一时间得到情报后就会在较长一段时间持旁观考察的态度。
不能闹翻脸。
长谷川空最后又吞吞吐吐的加了一句:“我怀疑……还有FBI。”
我倏然瞪眼。
FBI?
正文 87、血型
与长谷川空的会面不算长,前前后后加在一起也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我揣着他给的情报,在凝重的神色外加上惯有的吊儿郎当的笑,回到家。
从他的话里,我做了一个极大胆的推测。只是,苦于证据稀少,无法考证。
此外,他所说的WINE里不止一方势力这件事,让我不由想起之前宫野明美的死。
来自于美国的……势力。
现在基本可以断定那是来自于美国的组织势力。FBI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未知势力的概率太小。
内讧。
我的脑海立刻跳出这个词汇。
曾经有过猜测,到了今天,愈发坚定。
可以确定的是,美国那股势力和日本的绝非统一立场。
联系sherry手上的APTX4869研究的重要性,原远东统领死亡,现为替补……
不得不说,我在初次见到WINE章程时的想法被这位不知名的美国统领化为了现实。
那章程里的条款写道:
暂代者得不到最高机密看查权——意味着远东这边的统领对APTX4869重要性认知的缺乏……这也变相印证了为何会用暗夜男爵这种不靠谱的病毒。
不合格的替代者可清除——遗失了这份珍贵的自二战以来就不断研究的项目关键,只要稍加渲染,就可以变成一桩大罪。是领导者失职的绝好案例。
还有那一句,原则上不可插手他人领地事务,但在合理的理由下可介入——是明文将美国统领所采取的行动合法化。
把以上所有点串联起来,那就是:美国地区的统领眼馋远东这块尚未恢复元气的势力。利用APTX4869这件事给远东的使绊,暗中得到来自高层的默许,名正言顺的打压远东,并准备将其吞噬。
多么……巧妙的利用了章程,
思绪转至那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的猜测,我的嘴角浮现冷笑。
假如是真的,那可真是场要人命的内讧。
而反过来,对于我而言,这内讧来得恰到好处极了。
“爸爸,该吃饭了。”
餐厅传来的呼唤让我瞬息间敛下那不合时宜的冷笑。取下盖在脸上的报纸,我从沙发上坐起身。
“嗯。”我应了声,便迈开大步走到餐桌前。
“咦?爸爸你竟然没有赖在沙发上?”小兰一边把饭菜端上,一边为今天效率极高的喊话惊异。
我轻手拉开椅子的动作顿住,心中一禀,意识到不小心出了点差错时,忙不动声色的做出补救。
将搭在椅背上的手向下施了几分劲,粗暴的往后拉的动作使得椅腿发出难听的刺啦声。
小兰习惯性地瞪了我一眼,坐到了我对面。
我执起筷子,试图和从前一样,做出些无厘头的举动,可身体就这么定格住,说得极顺溜的话悉数被堵在喉腔里。
我无法,只得做出极难看的吃饭姿势,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完这顿饭,好让这沉闷变得合理。
这打算显然是不怎么成功的。
小兰狐疑的注视着我飞快的动作,转过头看了眼钟,道:“爸,洋子小姐的料理节目还早呢,你不用吃得那么急。”
我讪讪的放下碗筷,挠着头:“啊?我看错时间了……还以为……”
小兰没好气的吐舌,朝我办了个鬼脸。
得找个话题,我盯着眼前的食物,这般想着。
一个个方案跳出,又一个个被否决。
我不由的嘲笑自己竟然在这种低级的伪装上都会如此顾虑、破绽百出。
眼角扫到江户川柯南的专座。我心念一动,脱口道:“小鬼呢?”
“爸,你什么记忆啊!”小兰无语地望着我,“柯南不是说和博士外出野餐放松一下么。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横须贺之行有多凶险。”
“呃,我都差点忘了,昨天你们刚从横须贺回来……真是的,刚刚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还跑去玩什么野炊。他还真是闲得慌。”
小兰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有些勉强:“你都说了是因为那么大的案子……小孩子……”她突然止住了话,怔怔地出神。
“怎么了?”
“呃,没事。小孩子会害怕,很正常……啦。”
她魂不守舍的模样让我不禁想起昨晚目睹的场景。
去警视厅找目暮问清事情经过,我赶回事务所推开客厅门时,就见到小兰对着小鬼欲语还休的模样。虽然因为我的出现而被打断,但看得出,她被一个巨大的问题苦恼着。
而苦恼来源就是源自小鬼。
不用猜也能想到八九分。
——大抵是怀疑小鬼的身份。
我叹了口气,将小鬼见着我时惊惶的样子挥去:“好吧,既然是阿笠博士,那就让他多住几天,好好玩一玩……”
话没说完,就被猛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
那急促的铃声在话筒未提起时,不知疲倦的回响着,催促着。单调的旋律让人厌烦。
小兰吓了一跳,忙放下筷子,匆匆跑去接电话。
她举起话筒凑到耳边,嘴角扬起对方即便看不到也依然绽放的温柔微笑,很有礼貌的开口:“这里是毛利侦探事务所,请问您找……”
话筒另一头,慌张凌乱的声音零星的透了几分到我坐的地方。
小兰脸上的笑容在对方话只说到一半,便僵硬万分。
待全部说完,那不断颤抖的手更是失却了力气,握在掌间的话筒就这么直直掉了下去。触及地面,发出嘭的重击。
我一惊,猛地从座椅上跃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小兰身边:“发生了什么?”
她张着嘴,做了半饷无声的口型,才木木的发出隐有哽咽的哭腔:“新……柯南出事了。”
“出事?”我诧异地重复了这个词汇。印象里,那个小鬼的运数很好,极难碰到什么特别大的灾难。
小兰咬住下唇,置于身侧的手死死握成拳,片刻后,她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跑。
我不明所以的被她塞进出租车,看着她不断催促司机加速赶往米花医院,终于忍不住制止了她的无用功:“好了好了。别催了,这已经是最快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眼一红,努力克制着流泪冲动的同时,断断续续的交代着小鬼在野外遭到枪击,大出血需要做手术的事。
“枪击?”
我想问更仔细的机会显然没了。出租车停靠在医院门口。过了两三分钟,呼啸而来的医疗车草草停在不远处的停车场。车后面的门被打开,一群护士护着一张手推床,急急忙忙的就向医院急诊冲去。
小兰瞅见慢一步走下的阿笠博士和少年侦探团的几位后,身体一僵,紧接着,也没来得及和我说什么话,就飞速奔到小鬼的推车旁。
推车在最短的时间送到手术室门口。我望着小兰握着手柄几乎快要爆出青筋的双手,沉默的站在阿笠博士身边。
她不断的重复着“一定要坚持下去。”脸上的坚毅和眼眶中湿润的雾气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
余光扫到立在阿笠博士另一边安静垂眸的少女。
即使护士慌张地吐露没有库存的匹配的血型时,眼睛里也感受不到丝毫外露的情绪。
只是……
我将视线从她背后死死相交叠的双手移开。
同样的心情,不同的表达方式罢了。
“那个,请用我的血吧!因为我跟这孩子是同一个血型。”小兰站出来,用这番惊人的话来回答护士的问话。
果然……
猜到了身份。
我又一次扫了眼茶发的少女,她微眯起眼,在思索着什么。
“小兰,你怎么会知道……?”阿笠博士吃惊是吃惊却不会问什么,于是只能由我出面。
“不过还是要检查一下!”她眼中的雾气在方才说出那番话时就早已散去,只余下满目的坚强和执着。
“那好的,请跟我来。”护士让出身。
我上前一步堵住小兰的去路:“等等,你一个小姑娘哪里供得了那么多血。你和那小鬼既然是同样的,那我的也是同样的。都是A型么。”
这一下,阿笠博士的眼瞪得就更大。
就连那茶发的小姑娘都将她的视线短暂的投到我身上过。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对小鬼吃力睁大眼往这边看来的动作也没兴趣。
而是转过身,对护士说:“好了,带我去吧。”
那护士有些浑浑噩噩。大约是没能从这一系列的变故里反应过来。
我催促道:“快点。那小鬼……急需用血。别耽误时间。”
“是400CC的血,如果你和这位小姐一起献的话……对身体负担会比较小……”护士犹豫了一下,提醒道。
“没必要,我身体很壮,用不着宝贝女儿的血。”
“呃,既然这样,那就跟我来。”
“爸爸……”小兰在背后低低地喊了一声。
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好了。你晚上回去给我炖点补血的东西就行。”
“嗯……”
背着身,瞧不见她的样子,但那哽咽清晰的就能分辨。
这傻丫头。
我摇头叹息。
正文 88、反击
手术很成功。
小兰执意要留下来照顾小鬼。我只好也跟着留下来。
在医院租了床铺睡了一晚,倒也没怎么胡思乱想。关于小兰识破小鬼身份这件事,那个茶色头发的小姑娘自始至终面色平静,想来应当有什么可以解决的办法。
简单的洗漱一番,我推开小鬼房间的门。
他已经醒了,正神色复杂的望着伏在床边犹自沉睡的小兰。太过专注,也就没注意我轻声推开门的动作。
我打了个哈欠,这番动作才引得他的目光转向我。
“叔叔……”
“你要感谢小兰。”我压低声音,确保这个音量不会吵醒女儿。弯下腰轻手轻脚的将盖在她身上的衣服整理了一下。“她照顾了你一晚上。”
“哦……”他怔怔地应道。
“要快点好起来,否则对不起她衣不解带的照顾你。”
“嗯……”
想了想,也没什么其他可说的。我凝视着小兰安详的睡颜几许,甩了甩脑袋,转过身离开。
“叔叔。”他突然唤我。
我半侧过头,斜睨他:“怎么了?”
“谢谢你。”
我顿住脚步。
谢谢?
……血?
我突然有些不明白他的想法。为什么要主动提出这……对他来说不利的一点。
方才我已经故意略去了这一点,帮他一把,没想到……
“啊?”我张大嘴,继续打哈欠,眼神迷糊地望向他,装作没听见,“什么?”
被眼角的泪花斑驳的视野里,小鬼微张着嘴,失神地盯着我许久,在我以为他会顺着台阶摆脱这个话题时,咬住下唇,吐字极为清晰的说:“谢谢叔叔你输血给我。”
我用手去擦拭眼角,借以遮去冷漠的神色。
呆板的应了声:“哦。”我犹疑了几秒,又开口道,“你小子命大,若不是我和小兰的血型和你一样,现在你就得和阎王作伴了。”
我试图再一次隐晦的提醒他注意血型与他身份暴露密切相关,这种无聊的感谢带来的只有身份被戳穿的危机。
然而他好似毫无所觉:“嗯,多亏了小兰姐姐记得我的血型呢。”
他想做什么?
我几乎都想当着面皱眉了。
这种话……可不就是极好的顺着追问下去的开场白么?若是我有心……
但我是不可能去追问的,于是只好又把话题推开:“小兰她做事一向精细。所以她醒了,你更要好好感谢她了。”
小鬼犹有不甘,动了动唇,仿佛还准备继续做这种危险的自爆身份的事。
“咦?都快八点半了么?”我冲着墙上的时钟感慨,“啊拉,肚子都饿了……小鬼,你要吃什么,我出去买。”
“……没胃口。”他见我就是不肯跟着他的思路走,只好泄气的靠着墙头闷闷道。
我挑眉:“你最近好像很会摆谱么?先是不打招呼直接参加什么野炊,结果弄得一身伤,现在耍脾气闹绝食。”
他的脸一红:“什么闹绝食啊……”
“嘛嘛,你还生着病,我去瞧瞧有什么容易消化的好了。”说完便弓着身,挠着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房间。
米花综合医院位于市中心不远,四周都算繁华。早上八点多,没有穿外套就走在大街上有些冷。
我将领口拉拢了些。
走出医院大门,我四下张望着附近有哪些餐馆。
结果,还没瞧出个所以然,那边立在大门不远,倚着树的熟悉人影率先跳入视野。
我不由蹙起眉。
许是察觉了我的目光,原本低着头的少年抬头望向我,继而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大叔,早啊。”
霎时,我的脸色就阴沉下去。
黑羽快斗不以为意,一路小跑奔至我面前,挽住我的手,也不嫌弃和衣睡了一晚而皱巴巴的衣服。
我沉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大叔很吃惊吗?”他扬起头,眼眸划过狡黠的笑意。
我避开眼,没回答。
但内心的的确确是吃惊的。
原本以为,那番话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打击他的热情,却没想到才几天就……
“大叔你似乎还没吃饭,啊,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
“够了。”我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话语,“你是怎么得知小鬼出事的?”
“大叔终于问了呢。”约莫是达成了胜利,他的话语隐含得意。
我耸了耸肩:“大清早,我不喜欢别人在耳边嘀嘀咕咕,废话一堆。很烦。”
他神色一僵,不过很快就掩饰过去:“啊,我不但知道那个名侦探中枪,失血过多做手术。我还知道……小兰主动提出要献血呢。”
我深吸一口气,按捺下震惊,冷淡地说:“那又如何?”
“所以说……那个名侦探的身份很不小心的被小兰识破了呢。”他顿了顿,斜跨一步,站在我正前方,捕捉到我的眼睛,“这可不是件好事,对吧。”
我深深地望进他湛蓝色的瞳:“哦,这就是你想出的新的筹码?”
被揭穿打算的黑羽快斗并未退缩:“是的。你也不想小兰现在就知道工藤新一就是江户川柯南这种事,不是吗?而现在唯一能蒙混过关的,就是‘工藤新一’与‘江户川柯南’的同时出场。没有谁,比我更适合扮演工藤新一了吧。”
我笑了笑:“我挺佩服你的情报那么灵通……也或许是长谷川空肯把这些告诉你。”
他眼中的光淡了几分。
“总之,你能推到这一步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只是……”我故意停在这处。
黑羽快斗不自主的追问:“只是什么?”
我嘴角勾起笑,谈话的节奏又重新回到我的掌控。
“只是你忘了,小兰对工藤新一的熟悉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十年。”
他急忙忙的反驳:“我有很仔细的研究过他的习惯。”
“也许吧,你能扮演工藤新一——前提是小兰不知道有一个长得和工藤新一很像的黑羽快斗。”我毫不留情地粉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黑羽快斗苍白着脸,呆立着。忽的吹来一阵凛冽的寒风,他没有反应,仅仅是本能的把身体弓起。
我移开眼。
他太心急了,刚刚知道这件事来不及细想就匆匆赶来——到底还是被几日前的事刺激到,所以想尽办法企图扳回一局。
可惜了……
“没什么事,我要去买早点了。”我挣开他失力的手,绕过他静立的身躯。
他木愣愣的任由我动作,待我走出五六米远才乍然惊醒,冲着我的背影猛然出声:“难道你不担心吗?!”
“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解决,我没必要操心。”
黑羽快斗追上来拽住我的衣袖,急声问:“不对!你表现的太自信了!你是不是知道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我想拨去他拽住我的手,只是他拽得太紧,怎么也弄不掉:“这是工藤新一的事,和你没太大关系。”
黑羽快斗固执的维持着这姿势,少顷,又觉得这不够牢靠,把另一只手也放了上来。
我无奈的迎上他倔强的目光:“这里是大街上,这拉拉扯扯的太不成样了。”
这句话说的有些歧义,他许是也想到那层含义,脸颊浮起薄红,不过片刻后又冷静了下来。
“是那个叫灰原哀的小姑娘。”他忽地开口,“你是认为她能帮工藤新一瞒过小兰,对吧?”
“既然任何人扮演工藤新一都有可能被毛利兰戳破,那么就只能让工藤新一亲自出现在毛利兰面前才行。如此一来……就可以用找个人扮成江户川柯南的法子瞒过毛利兰……我说的,没错吧。”
我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能让江户川柯南变成工藤新一的……只有那个叫灰原的小姑娘,她的身量也可以充当江户川柯南的替身。”他只是在极端的时间就拟订了一个可行的方案。
“很不错的想法。”我露出虚伪的假笑。
黑羽快斗脸上没有出现我所想象的自鸣得意,而是双目牢牢的锁住我的眼睛,仿佛逼供一般,用这种方式来给予我压迫。
我自然是不在意的,这种微末的威压渺小的可以忽略。
“你若是把这个方案告诉小鬼,他大概会非常感激你,把你当做救世主也可能。”我假笑着,补充道,“但你跟我费唇舌又有什么用?这件事,我可是完全的旁观者。”
黑羽快斗不为所动,他静默良久,忽然伸出手勾住我的脖子,踮起脚凑到面前,学着几日前我的动作,鼻尖与鼻尖相触,再轻柔的侧过,附到我耳边轻轻吐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