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你率另外三十五飞云骑和五千精兵,绕过凉关直上辽河。攻入辽军东北向后援阵,杀他个措手不及。”
“是!”
“好了,你们快去。”
庞统的眉,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自行点穴护住心脉,才差使帐外的小兵替他叫来军医。
他中毒了。他知晓。
但是他不会死。他也知晓。
因为啊......
那一日公孙策说:“你若敢死,我也死了!”
策儿。我怎么舍得呢?
这下庞统简直哭笑不得了,这天下间威胁别人还能威胁得这样理直气壮的,恐怕也只有公孙大人了:“你啊,算准我对你没辙了是吧?”
“公……”展昭跟在萧偌邯身后替自己和公孙策打理好帐子,出去找他的公孙大哥。却一拐弯见着那两相拥的人影,不由生生顿住脚步。
庞统轻轻捏公孙策的鼻尖,面上是没辙的无奈和下意识的宠溺。
公孙策勾着那人的脖颈,吐一吐玲珑小舌,从未有过这样的,如笑春山。
这就是,庞统能给公孙策的而他展昭无论如何也给不了的。
这就是,庞统与他展昭的差别。
无论他如何早熟,无论他如何神勇,无论他如何花下比别人更多的汗水来学习武功以保护公孙大哥,但是,在那风华绝代的男子眼中,自己永远都只是一个小弟弟而已。那人儿会心疼他,会纵容他,甚至会喜欢他。但那人,永远不会爱上他。那人儿会把他当成弟弟,当成亲人,但那人,亦是永远不会把他当成爱人。
他十八了。他二十五。
这七年的差距,就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他注定跨不过去。
光阴无色,无味,无形,虚无缥缈,兜兜转转缠缠绵绵柔柔软软地流转着,却也是,最令人恐惧令人绝望,最不可忤逆。
然则即使是如此。
公孙大哥,我依然这般无可退路地爱着你,只要能够守着你,我就觉得,我已然是这个混沌人间,最最幸福的人了。
因为。
因为……
我爱得那么卑微,卑微到,只要能看见你的笑容,就会万分满足。
“唔,展少侠?”庞统半眯起狭长的眼睛。
公孙策面上一红,推开了庞统:“咳,展昭啊。有什么事?”
展昭敛尽眉目中的情愫:“那倒也没什么事,公孙大哥,我……”待走过去了才发现,庞统印堂青黑,似是休息不足累极,又似是大伤之后伤势未愈的模样。
“王爷!你中毒了?!”展昭一惊之下脱口而出。
庞统想杀了这小孩的心都有了,本也就是想瞒着那位公孙公子的,这下可好,什么都瞒不住了。
果然公孙策拽过他的手腕把脉:“中毒了为何不说?这样想叫我离开就是为了不想让我知道对么?!”
“策儿……”庞统郁结,“小毒而已,不碍事,休养几日就……”
“庞统!”公孙策突然抬起头来瞪向他,一双眼眸仿佛楚楚可怜的小兔子一般红通着,“你还要逞强,你,我,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策儿策儿,我只是不想你担心。真的没事的,什么事也没有,我好得很。”庞统把公孙策揽入怀里,轻声哄着。
展昭愣愣地看着这两个人,总觉得时光也骤然停止。寂静而压抑的心情无比清晰,在那么狭小的胸腔里横冲直撞,疼痛感遍布全身。
声音渐渐轻下去,公孙策没由来的惶恐起来:“庞统?庞统?”撑起庞统的肩,这不可一世的飞星将军,这睥睨天下的中州王,此刻却苍白着一张脸,嘴角还滞留着一抹残笑,倒在了公孙策的怀中。
“庞……统……”
(十四)
庞统在笑。
庞统一直笑着。
孤月初升,帐子里的将军躺在锦榻上,仿佛只是安安静静地睡去了一般,嘴角向上扬起,定格成满足的笑容。褪去了所有的刚愎与戾气,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宁静。
公孙策俯下身吻他的眉心,一滴泪水轻轻巧巧地顺着面颊滑下来,掉落在庞统的眼眸之上,顺着眼睑的弧度向鬓发而去,润湿了睫毛。“庞统……庞统……”公孙策咬唇端详着那人的坚毅五官,最终还是站起身来,离开大帐。
轻而易举地出了军营,直往西北。
萧关在眼前。
那个人,也在眼前。
“公孙策,别来无恙?”是那样的眉眼那样的笑意那样的装束,没有改变的意气风发。
耶,律,文,才。
公孙策握紧拳,又松开。这才笑将起来,“多谢惦念,公孙策,好极。不知南院大王与南院王妃,可好?”
“甚好,甚好。”耶律文才勾了勾唇,“可是,我怎么听说,公孙大人你两忘中州王呢?” 第一次的忘记,只有皇上、包拯、展昭以及昭华宫的侍奉太监知道,若是被耶律文才打探了消息去,至多不过说明他南院大王的眼线遍布罢了;然而第二次的忘记,除了公孙策以及庞统,谁都不知道。
这个耶律家的三公子却知晓得一清二楚,在心里掂量得一明二白,真不知是该说他是深谋远虑还是恐怖至极。
公孙策心中一窒。
那日庞统的气极的模样似乎又幻化在眼前。
一次两次,他记得包拯展昭,记得皇上,记得耶律文才,记得所有人,但偏偏,只忘了庞统。
——“庞统。你的庞统。”
——“我是你的。你的。那你要不要?”
——“但是我是你的。只要你要,我就给你。什么都给你。命也给你。”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独独遗忘了这个人呢?明明是最不想伤害这个人最想让这个人心安的啊。
耶律文才挑起眉毛:“嗯?”
公孙策却抿唇,闭了闭眼睛,卷起眼帘望着耶律文才,波澜不兴的模样:“你想要我,用什么来换庞统的解药?”
“很好,明人不说暗话。公孙策,你该知道我要什么。”
“我,不知。” 耶律文才嗤笑:“你,萧关。你猜,我要哪一个呢?”
公孙策几乎是脱口而出:“萧关。”
“错了。我,都要。”耶律文才微笑着凝视公孙策错愕的面容,“我可是,辽人呐。” “……是啊,你是辽人。”公孙策沉默半晌,蓦然笑了。这一笑,有如在阴沉暗夜中倾城而展的昙花一现,水墨丹青都捻不出的极致清灵,“宋辽已然僵持数月,在这种时候,你真以为你能赢得了飞星将军,以及他的七十二飞云骑?”
“赢不了萧关也无妨。只要庞统一死,群龙无首,夺回萧关甚至攻陷宋地,也非难事罢。” “你!”
“如何,那你的决定呢?大辽皇宗密毒,除却耶律家,可是任何人都解不了。”耶律文才敛眉,“我从不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人,然而为你一个公孙策,我可以放弃一个萧关。庞统,可以么?”
可以么?可以么……公孙策眨着眼睛,声线绵长:“庞统,他不会。也不需要。因为他是无往不胜的飞星将军。”
“好!好一个无往不胜的飞星将军!但这一回,我将你赢定了!”耶律文才气极反笑。
公孙策也冷了脸:“你已然是料定我不会看着庞统死罢了。如此,我答应跟你走便是。解药给我罢。”
耶律文才盯着他半天,终于还是从袖袋中掏出一青色的小瓷瓶递给公孙策。这一刻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心酸。
公孙策接过解药,转身就离开。耶律文才看着那文弱书生一点点消远的背影。人儿倔强地微抬起头,脊背挺直,那种融入骨血的骄傲倾了光阴万丈。不由苦笑。
公孙策。
我曾经发誓,我一定要得到你。
在你我相遇在大漠酒肆的那一瞬间。
在你偏转过一个独特的角度,飞扬起眉眼,目光流转到我身上的那一刹那。
在你轻柔地笑起来,眸光里揉进缱绻温柔,然则偏生那么一抹无可动摇的傲然动摇了我的心的那一芳华。
当初,抢了小风筝,后来,又娶了这个小风筝。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她和你在一起不想她回到你身边。
我不愿意,你守在这个女人的身边。
谁料,要走你的心的那个人,是任凭我如何猜度也猜不到的,中州王庞统。
我可以,摒弃一切。
只为得到你。
纵使,你永远都不会是我的。
庞统在混沌之间睁开双眸。第一眼就看见那个清清秀秀的书生趴在锦榻上沉沉睡过去,许是累极了罢。然而他一只手却紧紧攥着他的手。挣不开。
那样一个清雅绝伦的公子,本该是在如水夜色之中、如练月华之下吟诗诵词,带着书生的矜持与博学以及他与生俱来的骄傲,被所有人向往着艳羡着,成就一席颠扑不破的惊艳流传。
然则现今,这公子却身处这样凄凉荒蛮的塞北,没有江南烟雨旧朦胧,惟有戎马方遒修罗所。纵然青衫依旧疏朗,眉斌间依旧是往昔的风华,但如此这般的他,该有多么多么的,让人心疼到底?
庞统抚上公孙策如缎如墨的发,绸软的质感,绵长如叹息。唔,情丝万缕,藤蔓缠绕,原是已过一番轮回。
公孙策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睛。第一线明光射进眸子中,一阵细微的疼痛感,似乎一直延伸到心脏之间。几乎是一瞬时,他便惊异地掉转过头望向庞统的方向。
那人果然斜靠着床榻支着下巴,笑吟吟地凝视着他。
公孙策在心底轻轻松一口气,转而敛下了眉眼,抽回攥着庞统的手,不咸不淡地道:“既已无大碍,那么公孙策先行告退,王爷您休息罢。”用的是敬语,但配上的是不怎么客气的冷然语气。
然则庞统依还笑着,伸手拽住站起身准备离开的公孙策,稍一用力就把人儿揽进怀中,不由分说地锁住他纤细的楚腰:“生气了?”
公孙策见挣脱不过,索性就坐在他腿上不再挣扎。恨恨抿唇,半垂眼睑盯着地面,偏是一言不发。
“策儿,策儿,”庞统叹口气,放松了禁锢,扳过公孙策的肩膀,抵住他的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他柔软的发线,“策儿,你担心我是不是?”
公孙策依旧不语,看进那将军狭长的眸里,一点一点红了眼眶。
“策儿,你若生气极了,只管打我骂我,莫要这般缄默,可好?”
——“我很心疼。”
塞北寒秋中少有的温晴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帐面上,在地面投下一小片深浅斑驳的阴影,朱漆的矮桌反射出深色的亮光,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混合了江南水乡浅浅淡淡的雾水清芳。
那般细致如琢的书生突然扁了扁唇,一低头撞在将军的心口:“庞统,你吓死我了!”
(十五)
天空黑透。
矮桌上摆放着的掐丝珐琅熏炉中,明明暗暗焚烧着的龙脑香在“哧哧”地低声呢喃。寂静的夜里这样微微渺渺的声响,萦绕了整个空间,无所不在,恍如一抹江南的暖风在渺茫的记忆里穿行而过。那是很久很久之前,那是一眼定了万年的时刻,他心的声音,脱离了肉体与灵魂,消散了记忆与惦念,幻化汇集成低低浅浅耳语的命运。
那一瞬间。
只是在那么匆匆而过的一瞬间,展昭仿若看见了记忆中无数的音容笑貌光影流转,在身边急急掠过,如不可触碰遥不可及的隔世之裳。
第一次回眸的那一秒乍然看见公孙策一笑倾城的疏朗。他折扇轻摇,声线清润如水温润如玉:“在下,公孙策。”
那般艳绝人寰的公子恍恍然惊扰了岁月,却不被岁月所惊扰。他趴在沉香木桌之上小憩,如缎发线划过如脂脖颈,在阳光之下散出淡淡华光。
人儿越过了纷纷繁繁的尘嚣与影光看着他,稍一逗弄,就立时脸皮极薄的赤红了整个面颊,眉眼间尽染上了尴尬的嗔怒没辙的无奈,如同妙笔之下灵动的仙。
自己的双手不可避免地沾染上斑驳的血腥,他却从未介意从未疏远地牵过他的手。书生弹琴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如此如此前所未有的柔暖。
塞北的暗夜悄悄压下浓云,天气越来越冷。
展昭走过去,看见兵书还摊在桌案上,公孙策靠着椅背就睡着了。
优雅矜持而柔和干净的轮廓在灯烛摇曳中蜿蜒。沿着每一笔纹路追究过去,是纤长的眉,浓密的睫,小巧的鼻,温雅的嘴——遥远得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陌生得好像是心底最熟悉的一段旧时光。
如昧烛火之下,是他荡漾着浅浅弧度的唇畔嫣然。
许是做了好梦罢。
只是展昭不知道,在公子的梦中,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他的存在。
会有么?
没有么?
也许公子的视界中世界里,甚至于梦境,都只有那个遗世独立睥睨天下的将军罢。
看罢。
兽。人。乃至于神明。
若爱了,则必定执迷不悟狼狈不堪,不论他多么聪慧多么神通,不论他多么理智多么心如止水。七情六欲的劫难,不过都是逃不出罢了。
所谓爱,这样的爱,原本就该是悬崖峭壁上从岩缝里挣扎而生艰难求存的青花,仰着头,伸着手,向宽远天空祈祷,祈求一个回眸一笑。而最后,终究还是要守着那份天高云远的寂寥与绝望。
因为那个人,那个不被万尺红尘所玷染的公子,永远不会爱上他。
永远能有多远?
远到,至死也看不见它的尽头。
可是为何。从一开始到最后,从第一眼到最后一眼,从第一秒光阴曼流到最后一刻光的年纪。
我都是,爱求不得,爱不能休。
纵使。佛云: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憎怨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而求不得,最是苦。
我还是,那么那么仰慕着你。
因为。
谁让你是公孙策,是我公孙大哥……
展昭不由苦笑,霍然长身而起,出了帐子。
身后的公孙策缓缓睁开双眸,水波萦纡的眼眸中,盛满了哀凉与心疼。
他没有看见。
一滴水汽腾升,在蟹青色的天空划出一道清凉的水痕,顿时浊气散去,清明非常。广袤天空之下织出一片锦绣江山。
公孙策低下头细细抚摸腰间垂着的锦囊,慢慢地弯起唇角。将青色瓷瓶里的药粉尽数倒入茶杯,端进了大帐。
庞统斜靠在榻上,似笑非笑:“策儿,我发现啊,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公孙策头一回没有驳回去,只轻声道:“喏,喝口茶罢。”
庞统皱了皱眉头,接过那盏月白莲瓣茶杯:“策儿,你今儿怎么有点……”不大对劲。将茶杯举在唇鼻之间的手僵住,骨节泛出隐隐的青白。上好的凤凰单枞茶金黄明澈,依稀混着极薄极浅的杏仁味。
心思微微一滞。
庞统搁低手抬起头来一直一直凝视着公孙策,似是要将这个公子看到永远。氤氲了很久的沉默,他笑了笑,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庞统……”
“庞统……”公孙策低下头,“那是解药。”
庞统心下一惊,一伸手将公孙策扯进怀里,语气凶狠,“砒霜,辽国鸠草,黑珍珠粉。这种解药,你从哪里来的?!”
公孙策缄默不语。
“呐,策儿,你要我么?”
“什么?”
心脏传来隐约的绞痛感,庞统却笑:“你可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的,那么而今再问一次罢了:我是你的,你要不要?”
“我……”公孙策张了张口还是无法说出来。
“我是你的。所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命也给你。”低沉了声音,“然则你为何不要了呢?”
“我没有!庞统!我,我是、是……”
“你去见了耶律文才对么?”
公孙策愣愣地看着庞统,一张素白的脸戚戚可怜:“庞统,你会死的。”
庞统叹气,心里面本是怒火中烧,奈何对着这样一张我见犹怜的容颜,怎么也无法生气起来了。把他的脑袋抵在自己心脏的位置,让这个人好好地听清楚他心跳的声音:“策儿,耶律文才,要的条件呢?他不会那么轻易地把解药给你的。”
“这你就不必问了,总之你放心便是,他不会把我怎样的。”
“当真?”
“自然。”
庞统正想开口,却不由一股郁气涌上来,吐出的血黑如墨汁。
公孙策急忙扶住他,“淤毒散了就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却不料庞统一把拽住他的手,那么那么用力。他苍白着一张脸,笑将,软了语色:“策儿,忘记我也罢,记住我也罢,即使你恨我,将来厌烦我,我也,一定要将你牢牢锁在身边。碧落黄泉,生死不变。我不会放开你的。”
墨发翩飞,眉长入鬓,那样英俊的将军在眼眸中刻下了再也无法远去的永远,扬起惊天动地的笑容,许下亘古不逝的誓言。
(十六)
那个少年独自立在寒风中,眺望远方。
那么孤单,那么清冷。
“展兄弟!”萧偌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展昭回过身,笑:“唔,萧将军。”
“咳,别叫什么萧将军呀,多见外。要是不嫌弃,认我做个兄长,我是很开心的哈!” “萧兄。”
“好兄弟!”萧偌邯很满意,“展昭你跟在公子身边那么久,公子的为人自是最清楚不过啦。我虽是镇守边关的缘故,这是第一次见到公子。不过那样丰神俊朗,真真是举世无双。”
“是啊,举世无双。”
“按理说,我应该称公子为‘大人’的,不过,官场黑暗,均是见风使舵的世俗之人,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公孙大人,只有‘公子’这样清雅的称呼配得上。”
“我也,如此觉得呢。”
“虽然公子是男子,但是公子,比那些胭脂俗粉好看多了。而且有那么博学多才,最关键的是,我们将军喜欢公子。所以啊,我们七十二飞云骑,都为他们高兴。”
“我……也是呢。”展昭咬了咬唇,下意识地抚摸巨阙上挂着的平安结,“我也是,为他高兴呢。”
很高兴。
只要他能幸福。
萧偌邯偏过了头,疑惑道:“展昭,你剑上怎么挂的是平安结啊?还是缚了一截头发。咦,是不是哪个小姑娘给你的啊?”
“才不是,哪有什么姑娘。”展昭不由失笑,“这个啊,是我偷来的。”
“啊?!”萧偌邯傻眼。
展昭的面容打上温和的柔光,从未有过的那种旭暖:“嗯,偷来的。”
“公孙大哥……公孙大哥……”展昭伸手在公孙策面前晃晃。
奈何公孙策熬夜看书,这会儿睡得沉,愣是没醒来。
春日的午后,阳光慵懒地照在书生的身上,似是笼罩上一层釉质的金。鸦黑瀑丝反射出彩虹一般的光明,星星点点的,好像孩童眨着的眼睛一般,轻易地蛊惑了展昭的视线。
鬼使神差。他转了转眼珠,小心翼翼地拔出巨阙剑,极其谨慎地割下一缕头发。那么的柔软,那么的漂亮,那么的,让人面红耳赤。
展昭吞了口口水,莫名地就感到心虚。他收回巨阙剑,拔腿就跑。
一直跑出玄武大街,他才停住脚步,靠着街边的柳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一缕发线,被手心的热度刺得滚烫灼人。
他从未干过这种事,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目光一偏,瞥见斜对面有兜售平安结的阿婆。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阿婆,能帮我做个平安结么?”
老人抬起头,双目丝毫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瞳仁是琥珀色的:“你要,什么样的平安结?”
展昭犹豫了一会儿,复又笑起来:“嗯……简单点就行,只要能把这个缚住。”扬了扬手里的发丝。
那老人看了他半晌,才接过头发,低头装弄起来:“这定然是,公子心上人的罢。” “哈?”展昭顿时红透了脸颊,“不、不是的。”
“公子莫要口是心非。”老人沟壑纵横的双手灵巧地将红线反转叠加打上结,“老妇活了几十年了,你们这些小公子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呢。你看你都红了脸了。”
红了脸了。
对啊,他红什么脸啊?
公孙大哥是男子,他也是男子,两个男人之间能有什么情情爱爱的。那分明是纯粹的兄弟情谊嘛。
那么他到底是为什么而红了面呢?他又为什么要割下公孙大哥的头发做成平安结呢?他究竟是为什么会感到心中一阵悸动呢?为什么……呢?
也许,他真的早就是,将这个言笑晏晏的男子,定义为了,心上人。
心上人啊……
萧偌邯却是一脸的不置信:“我说啊,你堂堂的南侠展昭,去偷来一个平安结?说出去也没人信的啦!”一摇头却正巧看见公孙策,不由大呼,“公子!公子!”
公孙策扬眉轻笑,走到他们身边:“萧将军你叫我?”
“是啊!”萧偌邯看看一时呆住的展昭,贼贼地笑了,“公子,你可知晓展昭巨阙上的平安结是哪里来的么?”
“萧兄!”展昭恨不能封住萧偌邯的大嘴。
公孙策奇怪地斜展昭一眼,“平安结?不就是小狸送的么?”
“小狸……送的?”萧偌邯一头雾水。小狸是哪个?怎么变成送的了?
于是展昭终于明白他是怎样愚蠢的做了一件自己挖坑自己跳、自己下毒自己喝的事情了。只有纠结着一张脸开始编:“其实,这个是,我从小狸那里偷来的。”小狸我对不起你,“她回东瀛那天,我舍不得她走,就偷偷用巨阙割下来了。”
“哇!”萧偌邯大惊,“没想到展昭你还是个痴情的娃儿啊。”
公孙策也憋笑:“唔……小色鬼。”
“喂喂喂公孙大哥!都说了不叫我小色鬼的!你怎么还叫啊?”展昭佯装生气。
“是是,”公孙策努力忍住,但一想到展昭这样的小毛孩和小狸那样更小的小毛孩一块儿谈谈情说说爱的,就不禁笑出声,“咳咳,不叫了,小戒色。”
“公孙大哥!”
“哈哈哈哈……戒、戒色啊......”
“……展昭你生气了啊?喔唷你这样子好可爱啊~”
这么多天来,这是展昭第一次见到公孙策笑得那么开怀——没有一点杂质,不掩盖起一点忧郁,干干净净分分明明的笑容。
如同江南的流水。
如同天山的雪莲。
如同暗夜的明珠。
如同,这个世界上,最最美丽最最美好也最最让人心动不已的珍宝。
“公孙大哥。”
“嗯?”
你真好看。
我想,就这样,守着你的笑容。
无论有没有庞统,无论你喜欢谁,无论,我是否能在你的心里留下任何位置。
是夜。庞统走进公孙策的帐子,不由愣住。
公孙策,正好沐完浴。
惊讶地回过头来,目光相接。他眼睛水蒙蒙的迷迷离离的直直勾着庞统,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脑后,衣服只穿了一半,露出圆润的肩头,半衫之下的凝白细腿若隐若现,仿佛勾人魂魄的精灵似的。
“你……”声音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慵懒与魅惑。
庞统蓦地感到唇舌干燥,忙低下头去干咳一声,匆忙退出大帐。
待到里面的人儿终于传出恢复了清明的声音:“庞统?”他才呼了口气,走进去。
公孙策还娇红着粉嫩的面颊,尴尬的闪烁着眼光“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我,只是有点想你了。”唇舌干燥的感觉重新泛起,蠢蠢欲动的心思涌到喉口。
白面书生登时移开了目光,连耳廓都粉红粉红的。
庞统踱到他跟前,俯下身子:“策儿。”带着异样温度的声音在空气里绵延开来。
公孙策下意识的就抬起头,唇畔擦过庞统微微向上翘的唇。
“呃!”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一步,却不晓得被什么勾住,整个身子向后倒。关键的那一刹那,依旧是庞统伸手,稳稳地接住他。
“没事罢?”
“没、没事啦!”
庞统歪了歪脑袋,半眯起眼睛:“策儿,你在,慌什么?”
“唔?”有瞪大眼睛的动作,“我,哪有。”
“没有么?那我要仔细看看了。”欺身上前,是自己与公孙策的身体更紧密的接触。
热。
那个人的身体,越来越热。
公孙策没由来地一阵心慌:“庞统!不要……”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庞统的眼底,渐渐灭了。
沉默在颤巍地蜿蜒着伸向更远的时空。
良久,良久。
庞统终究放开公孙策,“早点休息罢。”怜惜地吻他的眉心,转身离去。
盛了失落的背影。
舞过一剑,才算是消了那些不断腾升的欲望。庞统撑着额头苦笑——公孙公子果真是他命定的克星啊——真是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准备捻灭烛灯,忽听得衣料摩擦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庞统警惕地瞪过去。
那个人?
“策,儿?你?”
公孙策定定站在帐撩边,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了庞统的面前。
“策儿,有何事?”庞统直起身子,眉眼间是宠溺的味道。
公孙策死死咬着唇,伸出细白的手,不是揪住庞统的衣角,也不是拽住自己的衣裳,而是在暧昧摇曳的烛光之下,伸向更远的地方,在视线不及之处,双手相叠,环成一个圈。
继而,在这个征战沙场的将军不知所措的面容之下,那般谦谦公子,将脸贴在他挺括的衣衫上,明显听到了将军,鼓点一样的心跳,在胸腔里叫嚣着,无限放大。
“庞统,你……”
——委下身段,低和身姿,在这之前,我从来不曾做过。
——怀着自私的心思,在这样静匿的苍凉的夜,想让你的眉目中永远有我。
——不再瞻前顾后左右摇摆,再多的耳聪目明世俗眼光,我统统不想理会了。
——我只想,只想,留住这样的温存。
——这样的温柔。
“庞统,你……你若要,我就给。”
将军错愕地瞪大眼。
书生缓缓笑开,如水如雾,如织如染:“你要不要?”
“策儿,你不必,这样子的。”庞统拼尽全力克制住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欲望,“我不想,强迫你。”
在这样的时候,这个男子宁愿自己忍得那么辛苦,也还是为他思量着。公孙策险些掉下泪来,微微哽咽了声音:“不是的……”说不下去了,眼泪,怕是马上要真的掉下来了。
他抿唇,索性踮起脚尖,吻上庞统的唇。
柔软如羽毛的唇畔。
紧紧贴合着自己的温软身子。
江南水乡养成的独特清新体香。
侵蚀着,他的理智。
脑袋里的那根弦,终究“啪”的一声,断了。
庞统揽住公孙策的腰肢,不管不顾的解了他的衣衫。
一灯,如昧。
一室,皆春。
(十七)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飘浮着的厚实云层,刺破浓浓密密缥缈着的雾气,凌于塞北黄沙黑土之上。空旷战地军营中,稀稀拉拉的植物将枯未萎地匍匐,扒拉着地表。偶尔卷着深重的霜雾,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清冷的时光中,那个顾盼神飞的公子安安稳稳地憩在将军的怀中。
庞统单手揽着公孙策,半俯身子端详着他恬静的面容。瓷白如玉的肌肤上留下了昨夜荒唐之后的痕迹,那么那么鲜明,那么那么扎眼。
便不由想起寒露深重的夜晚,那一向怕冷的骄傲书生贴合自己滚烫的身体寻取温暖,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
几乎是在一瞬间,便生出懊恼的心情。
肌肤与肌肤相叠,如脂的触感,携带着江南旖旎的清新体香,就如此轻而易举地攻陷他的理智,思绪溃不成军——那许的不管不顾——不知道,是否弄疼了这样倔强的公子。
可是,他又是该多么满足。
呐,这个公子,举世无双的清明睿智;这个公子,遗世独立的孤高骄傲;这个公子,宠辱不惊的云淡风轻;这个公子,惊艳世俗的钟灵毓秀。
这样恍若天人的公子。
这样纤尘不染的公子。
在这一刻这一秒,却在他庞统的怀中安恬地睡着,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如此如此安心而宁帖的面容只映在了他的瞳孔中。
庞统便不禁笑起来,眼角唇畔开出花朵。
什么皇位什么将军什么战争,都统统敌不过这一枚睡容。
他愿意拿一世流光,换公子一靥容颜如雪。
睡思昏沉之间,公孙策只觉有人在细细把玩着自己的长发,不由努力睁开眼来看清楚面前的人影绰绰。
飞扬入鬓的剑眉。
狭长深邃的双眸。
高挺倨傲的鼻梁。
淡薄多情的唇畔。
低头。浅笑。下颔敛出坚毅干脆的弧度。
“庞统……”初醒男子柔润如水的声线中含了一点点的慵懒迷糊,以及那么一点点撒娇一般的天真乖巧,仿若天籁。全然没了平日里那些让人感到棘手让人止不住心疼,甚至让人咬牙切齿无可奈何的倔强清高。
但这又分明融进他公孙策独有的藏在骨子里的孩子气,却是更让人心疼万份。
直教人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宠爱都予了他。
“庞统?”公孙策见庞统晃了神儿,便伸手到他眼前晃一晃,然则正巧瞥见暴露在空气中的修长手臂上那一点一点的在昨夜欢愉后留下的痕迹。
他吓得忙缩回手,裹进锦衾中:“你!”
庞统一脸无辜:“策儿,醒了啊。如何,昨夜,感觉可好?”
越是这样低沉如耳语的声音,越是魅惑越是撩拨。公孙策噌的一下血色上涌,红透了脸:“你!你,你未免,太放肆了!”
“是啊,我太放肆了。那怎么办呢,策儿?”庞统抵住公孙策的额头,半眯眼眸,尾音上扬,说不出的得意与蛊惑。
向来所向披靡无往不胜的公孙公子这一回却艳霞满面,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语。
“嗯?”带笑的声音。庞统侧过一个微妙的角度,鼻尖蹭过公孙策的鼻尖,酥酥麻麻的感觉,“公子,你要拿我怎么办呢?”
唔。怎么办呢?要拿这个人,怎么办呢?
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如庞统所说,他一次又一次地忘记他。但是他又何尝不是一次又一次地爱上他了呢?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他原来也可以如此这般地,那么执著那么不肯放弃那么不知疲倦地去爱。忘记一个人,无法想起他来,却重新爱上他;再一次忘记,再一次爱,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他原本以为,如他清高如他骄傲如他眼高于顶,即使会有喜欢的人,然而终其一生都不会真真正正对谁产生“爱”这种情绪。
然则庞统这个人啊。
这个人,说他是野心勃勃的奸臣佞贼全然不过分,就连他自己,也是承认的。兼且,爱兵术工心计擅谋略,却不谙音律不懂字画,对诗词歌赋不屑一顾。
与自己心目中的那个人,迥乎不同。
本是该没有交集的。
但又是怎样的阴差阳错,偏生让他遇见他,偏生让他爱上他。
无论他曾经的记忆中是否有他的存在,无论他们的结局将会是怎样,无论他们是否能够长相厮守,无论,他要为他付出什么牺牲什么。至少他公孙策知道,他,不会后悔。
不是为大宋。不是为天下。
只是为他。
只为了庞统。
公孙策圈住庞统的腰身,扬起了嘴角,水蒙蒙的双眼弯成月牙儿似的:“喏,好像,拿你没办法了呢。”
展昭执着巨阙同萧偌邯绕过士兵,往东营而来。
“将军!公子!”萧偌邯大着嗓门就喊。
展昭颇为无奈翻他一眼,才侧过头去,然则只看见公孙策被庞统牢牢地锁在怀里面:“公……孙大哥。你?你怎么了?”
公孙策一下子红了面,想了半天还是无法启齿。想来若不是昨夜,他也不用这般一面憋屈一面只能老老实实地窝在庞统的怀中。谁曾想这厮却不知发什么疯,偏要如此招摇。
后悔也来不及了。昨日到底是什么心态作祟,他居然还能蠢到去自投罗网。
庞统见怀里的人儿目如秋波面若桃花的小模样,失笑,转而摆出一脸的高深莫测,斜睨展昭与萧偌邯:“这些事,小孩儿是不懂的。”
“庞统!”公孙策又气又急,直嗔怒道,“展昭,萧将军,别听他乱讲。”
可是萧偌邯这缺心眼儿的摸摸脑袋,想了想又笑了:“虽然我是不懂罢,但是将军是不会乱讲的。”
公孙策气极,咬牙。扭过头却仍见展昭直直盯着自己……的颈子。
颈子……昨夜……那个……
公孙策现在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公孙大哥。”一开口才发觉,年轻的声音,也可以在一瞬间,注满疲惫与绝望。展昭握紧了巨阙,剑身上飘飘然的平安结随风而动,垂下红色的流苏缠绕在手指之间,仿佛纠缠着的世世轮回。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公孙大哥,我先回帐子了。”
说罢,也不等公孙策的反应不看庞统的脸色,径自转身去了。
他一刻都不想呆下去。
偏生萧偌邯这孩子太没眼力界儿,屁颠颠地跟上去:“展昭展昭,你怎么了啊?”
“……”展昭别过头,连萧偌邯都看着烦。
“展昭展昭,你别走那么快啊!虽然我也是将军但是我昨夜都没有休息好我好累的呀你就慢一点等我一下嘛!”萧偌邯去扯他的衣角。
展昭打开他的手:“你烦不烦?!”
“展昭……”孩子满面的委屈。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展昭顿住脚步,回过身,目光咄咄。
萧偌邯吓得退后一小步:“呃……展昭,你不要,那么凶。”
展昭盯着他半晌,终无力道:“不要跟着我。”语毕便往营帐去了,留下那小孩孤零零委委屈屈地呆在原地。
可是他没有回头。
——公孙大哥……
——我啊……
——好难过……
(十八)
八百里加急。
包拯垂着头毕恭毕敬地站在赵祯身后,俄而又忍不住拿眼角瞟向背对着他的赵祯。
奏折捏在手里,血气涌在指头,指尖泛白。右手一如既往地转着那串佛珠,一粒一粒拨过去,缓慢,僵硬。
沉默在氤氲。
空气在凝固。
“包拯,你看如何?”半晌,赵祯才开口。依旧背对着包拯,叫他看不见表情。
包拯略一犹豫:“皇上,胜战连连,是好事。”
“哼。”拨动佛珠的手指僵住,赵祯不转身不回头地对着面前巨大的佛像冷笑,“包拯,你仅仅是只看出了胜,战,连,连,而已么?”
包拯的脑袋垂得更低:“皇上,萧关一战,辽宋僵持数月。两军皆是兵疲力竭,犹是南院大王耶律文才与王爷,作为双方主将,更是殚精竭虑。因此,到最后,其实没有谁更有胜算。”
“不。”赵祯闭上眼睛。
“皇上?”包拯盯着地面,皱起眉头。
“半个月前,的确势均力敌。但现在,未必。”赵祯仿佛依稀间又看见那个少年回眸一笑。
“皇上是说……公孙策?”包拯蓦然浑身发抖,只觉一股寒气从地面窜向脚底,流经三经六脉直至冲出天灵盖。
赵祯不由长叹:“现在,公孙策是我们唯一的胜算。”
包拯怔住。
“包拯啊。”赵祯转过身子,仿佛从未有所改变的温吞面目,“大宋天下,公孙策。你说,我选哪一个?”
他说,我。我选哪一个。
一面是大宋江山黎民百姓,是他作为一个国家的君主的责任;另一面是谦谦君子温良书生,是他朝朝暮暮心心念念的绝世的佳人。
而他,却,不能够爱美人而弃江山。
这便是,一个帝王的无奈。
包拯沉吟思索,终于跪到地上:“皇上。无论如何,包拯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公孙策。”
“哪怕赔上你自己的命?”
“哪怕赔上臣自己的命。”
“好,好!朕知道,你包拯审得朕,审得庞统,赤子之心不畏强权。可这一次,你又该如何呢?阻止朕么?你阻止不了。”赵祯丢下手中的奏折,“朕实话告诉你,朕啊,巴不得庞统死。只是可惜,庞统命大。”
——“公孙策曾说。”
——“最是无情帝王家。”
——“罢。你去罢。”
依旧是如你所说,公孙策。
——前尘往事相思苦,不过庄生迷蝶梦。
那个清拔如剑的少年,站在山坡上眺望。墨发飘扬,衣袂临风。手执巨阙,恍恍然如同神祗。
“哇,展昭!天都还没亮透,你怎么就起来了?”萧偌邯一步步踏上山坡,行至他身边。
展昭仰头望向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干燥而萎靡:“就要,攻城了。”
“是啊。”萧偌邯有些紧张,长出一口气:“我们,已经部署得差不多了。当真快要攻城了。”
“你在害怕?”
“不,我不怕。因为,我们有将军。”
“将军?你们就如此相信他?”
萧偌邯侧过脑袋很认真地看着展昭,很认真地眨眼睛:“我们,可以把命给将军。”
展昭动容,眉目打成死结:“那么……他……也是么?”
“呃?什么?”
“嗯,我说——傻偌邯。”展昭咧了咧嘴角。却分明是全然没有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该有的明媚。
萧偌邯气极:“喂!展昭你真是太过分了!我还比你大的喂!”
“是么?我没看出来呢。”
“你你你!”作势抡起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