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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绾逸发斯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1:34

“萧兄。”展昭捏住他的手腕,“我要,参军。”

“……什、么?”

展昭放开他,暗中捏紧了拳:“我说,我要随你们打仗。上——阵——杀——敌。”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缓慢,每一个字都不容商榷。

天渐渐亮了。

风,已经穿过了草丛。

展昭在第一眼,看到庞统在发呆。

朱漆矮桌上置着九凤玉凰杯,杯中景色鬼魅;平铺雪白宣纸,纯黑墨迹在纸上游走,握运顿抖蔓延出笔走龙蛇的字体。

庞统只是怔怔盯着桌面,没有笑容,亦没有怒容。

只是,一派死寂。

展昭颦起眉,走上前去看。

那样子的方寸颜筋柳骨,那样子的妙笔生花之术。那是,公孙策的字。

——只恨莫能与君归。

怎么会……如此?

展昭简直不能置信,这七个字,是公孙策写出来的。他不是这样爱着庞统的么?他不是只向着庞统一个人的么?他不是,把自己都给了庞统么?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王爷……”

庞统恍若未闻,低声自嘲:“我早该想到的是么?我真是……太大意了……他来,我就很开心;他给我,我就幸福得可以死掉;然而偏偏我就是没想到,他为何来,他为何给我。公孙公子是个聪明人,算准了我被蛊惑得失了头脑么……”难道说,这个书生就这样不相信他能打下萧关么?

公孙策!你居然敢!

你果真是,好样儿的!

庞统霍然起身,蓦地又是一副似笑非笑漫不经心的模样:“展少侠,你的公孙大哥,走了呢。你一向与他形影不离,不追么?”

展昭锁紧眉头,不说话。

庞统却笑了一笑:“本王再清楚不过,展少侠你,一直仰慕着策儿,是么?”肯定的语气。

“又如何。”展昭握紧巨阙,手指缠着平安结上纷纷而下的流苏。

“不如何。只是而今策儿去的地方,是辽国;见的人,是南院大王;还的人情,也该是一账情债。呐,耶律文才对策儿的觊觎之心,想必你也不会不知道。”

“你要我如何?”展昭不跟他废话。

庞统的目光中融进欣赏:“不愧是南侠展昭。我要你,与我,共取萧关。”

展昭低头看了一眼平安结,“我正有此意。”

——公孙大哥。

——山雨欲来。

(十九)

“你还是来了。”耶律文才轻轻摇晃蝴蝶杯中的酒,笑容意味深长。

“我还是来了。”公孙策身着水墨翠竹碧纹衣,步履施施。

“我几乎以为你要爽约。”耶律文才笑道。

“我从不失约。”公孙策亦笑,溢一派谦和。

有片刻的怔忡,耶律文才放下杯子站起身,迷离了目光:“公子一颜倾天下。”

他抬起头来,仰望一抹天光无限,仿若这个俗世嚣尘中唯一的清流;他挑起眉毛,端的书生的傲气却又有如猫的狡黠,拥有不被世俗沧桑所污脏的纯然;他抿嘴浅笑,直映得月华失色星辰黯淡,无情时光也被他蛊惑为他停止。而他,依还是那般看尽细水长流的姿态,在光阴兜转中漫遍了不惊不扰的极致美感。

静了岁月。动了人心。倾了天下。

因为,他是公孙策。

因为,他是公孙公子。

然而公孙策只是凝眸,云淡风轻的模样:“谬赞了。”

礼貌而疏远。

耶律文才面色一凛,却对不上话。端详面前的人儿半晌,终于涩笑,问道:“恨我么?”

公孙策拾起眼帘,看他一眼,复又半垂下了眼睑:“公孙策,不敢。”

“只是不敢,而不是不会?”耶律文才目光冷冽寒伤:“公孙策,我却不知这天下间,竟还有你所不敢的。”

公孙策抿唇,挺直了身子:“自是不敢。公孙策畏惧官场,畏惧皇上,亦,畏惧,南院大王。”却并未有畏惧的面容。

耶律文才忽地将桌上的蝴蝶杯掷在地上,杯中的液体飞溅了一地,迅速地隐进军营内褐黄的土地里面,不一会儿就消没于地表之下了。“是么?很好。然则公孙策你莫要忘记了,你,到底还是离了庞统来到这里。”即使是为庞统。

他的嘴角有残忍的弧度。

心中莫名一阵抽痛,公孙策面上却仍要逞强,清浅笑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因为,公孙策从来就是守约的人。”

“守约……不管是为了什么,总之现下,你在我的军营我的身边。”耶律文才瞟了一眼地面上被摔得七零八碎的杯片,“你以为,我是否有法子让你第三次忘记那个不可一世的中州王?”

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公孙策的内心却倏忽平静下来,他缓缓展颜笑将:“你有法子。不过……”

喏,不过……

“……我说过,我公孙策从来就是守约的人。”

什、么……

“我啊,忘记了庞统两次,因此,我应了自己也应了他。倘若,有下一次,我定然选择——遗忘天下人,独记得将军。”

一宵已过,东方既白。桌案上的灯烛瘦尽,“哧”地一声,灭了。

亦有一腔绻邂,在耶律文才的心中,灭了。

展昭瞪着庞统。

庞统回瞪着展昭。

持续的对峙,诡异的沉默。

萧偌邯瞅瞅庞统再瞅瞅展昭,终于硬着头皮介入他们中间:“将军,展昭也是救公子心切,他是小孩子心性,未免冲动了。您就莫太生气了。”

庞统“哼”了一声:“单枪匹马杀去辽营,你以为便是英勇了?若不是偌邯及早发现拦下你,你现在那里还能完好无缺地站在这里。真不知你待在策儿身边都学来点什么了。”

被庞统这一番讽骂,展昭登时气血上涌来,也不管萧偌邯的眼色,直吼:“若不是你早部署好了却一连几天动静没一个,我会想只身去救人么?!即便是正中耶律文才下怀,我也不在乎!然则你呢?你又做了什么?”

见庞统冷了眼神霜了面色,却仍愤恨,不解气地又补上一句:“你除了迷惑我公孙大哥,把他卷入危险,你还做了什么?!”

“展昭!”萧偌邯没想到这个孩子会说出这样不敬的话来,出声阻止却也迟了。

庞统一僵,目光森寒地乜了展昭片刻,终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出了帐子。

这回萧偌邯手疾眼快地拽住展昭,任他在自个儿怀中挣扎叫着“你放开我”,就是不撒手:“展昭,你须知将军也非愿如此的啊。”

“你是他的部下,自然帮他说话!我告诉你,我本就是不待见你们庞大将军。若不是因为公孙大哥,我才不来这破地方!”

展昭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跑出去一看哪儿还有庞统的影子,更是气呼呼地回来,坐到椅子上生闷气。

萧偌邯叹气:“按住展昭的肩膀:”你可否想过,正因公子不是被虏了去而是自己离开的,将军才一连好几日按兵未动。“

展昭想了想,不服气:“你这是为他找借口!我看他根本就是不想把萧关打下,救回公孙大哥才对!”

“你却怎能这般说将军?是公子才对。谁人都知道公子是守约之人,公子也的确给过耶律文才一个承诺。无论这个承诺的之后有着什么,不能否认的均是公子为了这个约定,则弃将军而去。”

展昭撇过头,冷哼一声。

他的公孙大哥是不会错的。

而庞统这厮是怎样的人他又岂会不知,说的倒是好听,当年要不是他庞大王爷逼宫,公孙大哥哪里还用得着奔波,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连小风筝也成了别人的王妃。说到底还不都是那个姓庞的缘故么?

萧偌邯却扳过展昭的肩,逼着他砍向自己:“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即使以前将军错了,你也不得不说,将军,爱惨了公子。”

将军,爱惨了公子……

“又如何?!”展昭蓦地瞪向他,红了双目,“我公孙大哥,又何尝不是爱惨了你们大将军?!”

何尝不是……

萧偌邯颦起眉,直直凝着展昭,双眸清澈得逼人:“然而,在公子心里,将军却还比不上一纸承诺,你说将军怎能不凉了心?”

展昭微怔,复同样颦起眉:“可他不能不把公孙大哥带回来啊。”

“是不能。所以,我们很快就要,攻城了。”

“很快?什么时候?”

“到他来到这里的时候。”

“谁?”

“——包拯。”

仿佛时光在这一秒停止,静滞无法流淌。身边的气体却在耳边“哧哧呼呼”地急速流失;弥散在空气中清清淡淡的龙脑香,被鼻子敏感地捕捉到。一切细节都明媚起来,准确抵达耳廓的那两个字并非臆想的错觉。

展昭凝视着萧偌邯半晌,低下头垂下眼帘,纤长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一小片轻薄的阴影:“萧偌邯。傻的小孩子一样的是萧偌邯;心思缜密像一个真正的将军的,还是萧偌邯。然而到底那一个才是你呢?”

——“我有些,看不分明了……”

很多年以后,萧偌邯依旧记得那个孩子迷茫却清亮的目光,无比清晰无比准确地向他蔓延过来,始料未及。

然则那一刻,萧偌邯不过轻轻松松地笑起来。

——“我是,飞云骑。”

(二十)

落花流逝的季节里,渐渐远去的孤雁拉长了羁旅词人的愁绪。

越北越霜天。

塞北,这样荒蛮的戎马倥偬的地方,自古便是属于那些介胄铁骑挥斥方遒的将士。包拯苦笑着摇摇头,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应这样的清仄边塞。

——不晓得,那自温软江南的眉眼中言笑晏晏而来的公子,那最是矜贵最是畏寒的书生,要如何忍受得住北国的瑟索……

然则一想到公孙策,包拯心中便隐隐地疼痛起来。

他却只能无声地叹息。

下了马,拽着缰绳往宋营走去。从脚下蔓延至军营的路程不过百余米,然则偏生叫他越走越是漫长。

而漫长的,亦不过是他心里的歧路罢了。

莫名的就想起积年之前,笑闹间他打趣问道:“喏,占找啊,你们习武之人据说往死穴点一点就一命呜呼了呀。来告诉你包大哥我,你的死穴在哪里?”

那小孩却全无嬉闹之意,一脸严肃的样子:“在公孙大哥那里。”

“哈?”他错愕,遂伸手拍他的肩揶揄,“呵,跟我们呆的久了,你这小戒色诈唬起人来还当真像模像样。我差点叫你骗了。”

展昭拍开他的手,稚气的脸上却是极坚定的神色,又分明融含了下意识的宠溺与无奈,全然不类于一个孩子该有的姿容。他站在清风之中,笑容如阳光的碎片:“公孙大哥,是我的死穴。”

包拯却无言以对,长久地怔住,任光阴在身边悄无声息地辗转流却。

直到从外边回来的公孙策失笑的秀丽容颜映在瞳仁里:“我说展昭,包黑炭,你们怎么一块儿傻愣在这儿啊?”

他们一大一小却无端心虚极了,打起哈哈:“我们在讲朱雀大街那个葛大妈啊,年纪一大把了还添个儿子。也不知会不会特别愚笨。”

“包大哥你少乌鸦嘴,说不定是特别聪明哦。”展昭也跟着胡诌。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公孙策不由眉毛颤了一颤,满面的莫名其妙。

——对啊,什么乱七八糟的。

朱雀大街整整十里,谁晓得有没有“葛大妈”这号人。

——不过是,他们“心怀鬼胎”的掩饰罢了。

“包大人。”突兀响起一记清朗的声音,“将军可命在下恭候多时了。”

包拯抬起头来看,原是已经到军营了,也就百余米的距离,稍稍臆想间就越过来了。他笑着拱手作个揖:“萧将军。”长久的周旋,总也还是见过七十二飞云骑之首的。

萧偌邯牵过包拯的马,交给一旁的小兵卒,“呐,包大人,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何将军一早便知你要来萧关么?”

“中州王能耐之大,我想我是早年便领教了的罢。”包拯也不给什么面子。

萧偌邯却转了转眼珠,依笑:“不过这一次,可没有什么法子。是将军猜包大人定然舍不下公子在此受磨折。”

包拯觑了他一眼,不作声。

“——不知,包大人这,是否是为公子倾了心?”

一语破的。

包拯略一失神,摸了摸鼻尖,很诚实地点点头:“我是喜欢公孙策。”只可惜只是他喜欢他而已。

萧偌邯顿住步子,直直看着他,似是想要从他虚实皆表的面容中看到最深底处的他。半晌过后他收回目光,半侧过身子:“一会儿子包大人莫忘了去大帐见将军。我还有军务要处理,就不在这儿逗闹了。”顿了一顿,“喏,展昭来了,就让他带你去营帐里休息罢。”

竟像是,落荒而逃。

包拯很是莫名其妙地抽了抽嘴角,回头见展昭一脸肃杀地朝自己走来,却不由生生后退了半步。

这个少年,可还是当年顶着一颗光溜溜的小脑袋、笑得让阳光也黯然失色的小戒色么?他差点都要忘了,眼前的少年,自然非是那个小戒色了。

天下人都称他为,少侠。

“包大哥?”展昭伸手在包拯眼前挥了挥,眨眨眼睛早没了那抹戾气。包拯摸了一摸后颈,讪笑:“呃,没事。展昭啊,我说该给我安排个歇所了罢。这长途跋涉的,可累煞我了。”

展昭挑高了眉毛,领着包拯向营地里边儿去,想想又回过头来问:“包大哥,你,怎么会想到突然到这边塞来?”

“我担心你和公孙策会出什么事。”包拯稍一斟酌,如是道。

“我能出什么事。只是公孙大哥…..”

“怎么?”

展昭没有回头,朝萧关城门的方向一指,面上又是心疼又是无可奈何:“公孙大哥走了。”

包拯瞪大了眼睛:“什么?这怎么可能?”

“是呢,我也想这怎么可能。”展昭叹道,“然则他的的确确去了辽地。”

怎么会……这样地快……“为何呢?”

“大抵他是为了还当初庞统逼宫的时候欠下耶律文才的承诺罢。”展昭望了眼巨阙上的平安结。

那一络飘荡在寒风中的流苏,缠绕着墨黑的发线,如同生死不息的千载轮回。而最终,归于大荒。

“或许不是。公孙策向来聪明,这说不定只是个缓兵之计。”即使如斯苍白无力,也还要不断安慰着自己;即使赵祯终究狠得下心来牺牲公孙策,也还是相信着那个恍若天人的公子能够安然无恙。

展昭微怔,终于深深地深深地凝视包拯,惨然而笑:“来不及了,包大哥。”

来不及。来不及!只不过这许短短的几日,却已是天翻地覆,风云不再胥华皆尽。他们曾经的少年裘马衣履风流,曾经的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都抵不过这流转光阴晦隐命运。

展昭啊……

那个眉眼如画的公子,又何尝不是我的死穴呢?

(二十一)

而公孙策当然不知晓展昭和包拯为了他而焦头烂额。事实上他在辽营的日子还是很舒适的,任何人不敢拿他怎么样。

除却耶律文才那厮,似乎相当空闲,整日整日地在他面前悠哉晃过。

公孙策冷眼睨他:“南院大王真是雅兴十足,跟这儿边关像是在你们辽国宫宇似的。”

耶律文才在公孙策面前坐下,眉目深情的姿容,“公孙策你也不用这般损我,我是什么心思你又岂会不知?”

公孙策放下手中的书,一点儿不客气:“你是辽国的南院大王,我只是小小的礼部侍郎,又如何敢揣度你的心思,岂非活得不耐烦了?”

“……策儿。”耶律文才倏忽弯起嘴角,突兀道。

“呃?”公孙策一个愣神,险些以为是庞统那冤家在叫他。

“策儿。”耶律文才又重复了一遍,“庞统他,可是这样唤你的么?”

公孙策敛眸不语。

同一个“策儿”,又都是极英挺的男子,婉转入耳却偏偏是截然不同的感觉。这两个字每每从庞统的口中而出,便仿佛带了空山新雨外的朦胧。他微微半眯起眸子、勾起一边嘴角的得意模样恍若近在眼前一般。

耶律文才长叹,愀然道:“我若如此唤你,你是会应还是不会应?”

公孙策看着他答道:“不会。”

“为何?”耶律文才双眸一黯,又不甘心地追问。其实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了,只是当局者迷,他被公子迷了心,不顾结果不管结局,他偏是至死,也无法死了那颗心。

“因为,”公孙策似乎笑了,“你不是庞统。”

低沉悦耳的声线混着略略上扬的尾音,无以言喻的意兴缱绻。要说如此旖旎的称呼最是不适合浅淡凉薄的他了,但对方一旦成了那飞星将军,即使是如斯缠绵如此风艳,却依然能不存芥蒂,安然接受。

然而如若换成了别人,便是心中顿生不适。即使是无伤大雅甚至再平常不过了,也还是仿佛有针芒刺在心脏间,一直一直揪扯着。

——只因为那个人,是庞统啊……

耶律文才突然站起身,大笑着,问道:“公孙公子,我是不是再没法子叫你的心里容下我?”

“你没法子。”公孙策淡然道。

“为什么?”耶律文才双手撑着桌面,盯着公孙策的眸子,“为什么?我根本没有比不上他的地方,我付出那么多,只是为了你!为了你,我可以不要这座城池,可以放弃南院大王的名头,为什么,你偏偏爱他?!”

公孙策安之若素,浅浅笑道:“没有为什么。爱了,便是爱了。诚然我是忘却了当初是为何爱上他如何爱上他,然则,看第一眼便知晓了,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就仿佛是他生来就是在等待一个人,倘若那个人不出现,他便将茕茕一生。

然而,不知是在怎样暮云叆叇的时光怎样温黁缭绕的地方,上天如此眷顾,让他遇见他。

“如是说来,我竟是,从一开始就未入得了你的眼?”耶律文才咬唇,颤声问道。

公孙策移了目光:“并非如此。你年少才高,聪明绝顶,是极其难得的男人。只是,不爱便是不爱,谁也强求不来。”

那时候在土城,他与他争锋相对,却又是分外契合。他懂他的诗词,他懂他的心境,他懂他的孤高,他懂他的高处不胜寒。乃至于耶律文才还被揶揄为“耶律公孙”。

然则就是因为他们太契合,太相似,所以无法爱。没有人这一生可以和自己恋爱。

耶律文才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守着最后那线骄傲:“强求不来……是啊,谁也强求不来。”他屈指勾过桌上的茶壶,清透的茶水倒满了两只盈白的茶杯,他举起来,一杯递到公孙策的面前,“喏,我放开你,如何?”

公孙策眨了眨眸子,目光流转在杯子和面前的人儿之间。

“不相信我?”耶律文才挑起眉。

踌躇片刻,公孙策接过他手中的那杯清茶,饮尽,“那么,现在我可以走了?”

“自然。”耶律文才在笑。

公孙策抿唇,看他一眼,便侧过身朝帐子外走去。然则刚撩开帐帘,便一阵晕眩,软在某个温暖而寒冷的怀中。

“公孙策,你不该相信我。”

——我又如何舍得,放开你……

“策儿!”庞统在黑暗中猛然睁开双眸。

“元帅?!您没事吧?”帐外守着的小卒担心地问道。

庞统按了按太阳穴:“只是被梦魇着了,无碍。你退下吧。”

“是!”那小卒低垂着头回答,映在帐面上的黑色影子如此谦卑。

而那个公子,从第一次见面到如今,纵使面对赵祯面对他,纵使身陷囵囫狴犴,也不会有这样卑微的样子。他永远是那样略微仰着头,挺直了脊背,仿若任何人也无法进得了眸中的骄傲模样。

策儿……策儿……

方才他,梦见他的策儿,在漫天大雾中,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他说……庞统,我再不回来……

头疼欲裂。

公孙策!你一再忤逆我,一再忘却我,然而我却竟然如何也起不了杀心。战了那么多场杀了那么多人,连你都曾说我心狠手辣铁石心肠。然则你又何尝知晓,你站在我的面前,我有如何舍得杀你。甚至于为了不让你伤心难过,我连包拯展昭,都不曾下手。

你若当真胆敢不回来,我一定追到天涯海角,无论如何也会逮住你!为了你,我归隐山田;为了你,我袖手天下;为了你,我不惜弑君;为了你,我重守边关。我敛尽暴戾用尽温柔小心翼翼,只是想让你能明白我对你的好;我纵然负尽了天下人,也从未伤害你一点点。

而你呢,你竟敢一走了之!

你竟敢!

等到天一亮我就会攻城,管他什么破承诺,你若不归,我亦不归;你若不要我,我亦不要自己了。

如此,你该回来了罢。

策儿……

天底下,也只有你,能让我这样护着,宠着,惯着,由着……

(二十二)

三千长空。

透过冰凉的雾气,还可以遥遥看见天幕上那一轮惨白的月。

包拯仰头凝着灰暗而辽阔天空,怔怔问道:“王爷,还有,多少时候?”

“半个时辰。”庞统站到他身边,望向萧关的方向。

还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就能看到他的策儿了。

“王爷……”包拯张了张口,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还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公孙策,还会在那里等着他们么?

庞统睨向包拯:“你想说什么?”

“圣上道,”包拯捏了捏拳,沉声道,“必要的时候,他会,牺牲公孙策。”所以他才会来到这里啊。

“牺牲?!策儿是我的人,何时容得他来说什么牺牲?”庞统勃然大怒,“哼,本王有策儿,又何苦要逼下他赵老六的江山?但如若策儿因他而伤,亦定是要讨要回来的。”

包拯只道:“皇上其实也是明白,王爷您,是无论如何不会让公孙策受一点点的伤。然皇上作如何选择,自是有道理。”

“好,如此你便说说,什么样的道理要他选择牺牲策儿?”庞统问道。

包拯唇舌艰涩,极缓慢地道:“一个公孙策,能换得,宋辽之间整整十年的安定。”

庞统半眯起了眼睛,“这是,耶律文才答应赵老六的?”

“不。”包拯一字一顿,“是整个耶,律,家,族。”

惨白的月儿流连在天幕上,一点一点缓慢落下,东方已然露出了鱼肚白。

还有……一刻钟。

庞统一身厚重的铠甲,火一般艳绝的红色斗篷塞北十一月的冰寒北风中狷狂飞扬起来。他跨上枣红色的高大骏马,闭了闭眼睛,掉过马头面向展昭萧偌邯:“偌邯展昭,即刻出发,往东,破耶律俊才。”

纵然展昭平日里厌恶透了庞统,也对萧偌邯心存芥蒂,但在这一刻,他也不由恭敬地道:“是。”

庞统看着他们领兵而去,半晌才回过头来,绷紧了嘴角:“兵分三路。东门飞云骑,西门老二你带兵去攻。快去!南门,剩下的,跟我冲。”扬高了声音,“只许胜!不许败!”

“是!”将士们昂首挺立英姿焕发,气势十足地应声,震天撼地的骁狂。

战鼓开始敲起。

战旗开始扬起。

庞统举起手做“发兵”的手势,介胄在东方缓缓蔓延开来的朝霞之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火红斗篷在寒风里猎猎飘扬。

“杀!”

一声号令,万箭齐发,万军齐杀。

一路砍杀……一路血腥……

雾气渐渐散开来,城门开,辽军背水一战,反攻宋军,拼了命地一路厮杀。兵戎相见,铿锵震耳,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有辽兵,也有宋兵……

庞统早已杀红了眼,见了敌军便砍。手腕上的经络“突突”的跳动手中的长剑沾满了鲜血,在清晨微薄的阳光下散现妖异的光。

主帅如斯挥斥方遒沉鸷不伐,宋兵登时军心大振,拼杀更是激烈。

杀!杀!杀!

四周都是用鲜血浸染的生命……

倒地的身体之下细细流淌的血液蜿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报!宋军攻进来了!”

“报!东门被破!”

“报……”

耶律文才面无表情,侧过头问道:“挡不住了么?”

领兵的将军跪在地上:“琴酒无能。”

“罢了。”耶律文才站起身,“琴酒,公孙公子如何了?”

“有弈松守着,公子很安全。主人不必担心。”琴酒亦站起来,跟在耶律文才的身后。

“很好。那么,那个人,也准备好了?”耶律文才露出一点点笑容。

“是的。”

耶律文才一步一步登上城楼,“琴酒。收兵,”顿了顿,“降。”

琴酒瞪大了眼睛,沉默地盯着耶律文才一步一步远去的决绝背影几秒钟,最终颔首,道:“是。”

那位公孙公子的风华卓绝他是听说过的,漫卷诗书,满腹经纶,书画音律诗词歌赋皆造诣颇高。原本他只当是传言,莞尔一笑罢了。

而那位公孙公子的音容笑貌他也是见过的,的确是流传中的美如冠玉俊朗无双。至少,能让这般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主人看上眼,就已定然非是寻常人。

王妃是极灵秀的美人,然而公孙公子却更是风华绝代。虽身为男子,却明眸善睐;虽身为男子,但琴酒一点儿不觉得耶律文才爱上公孙公子是怎样的不应该。

仿佛那么美好的男子,生来就是该被天下人爱上的。

生来就是让人用一切的一切来换得的。

就如同,主人反复吟着的。

公子一颜倾天下。

“包大哥!包大哥!”展昭一路疾奔,“辽军降了!”

“嗯。”不知为何,包拯总隐隐地觉得不安,“展昭,庞统呢?”

展昭皱皱眉,“已经进萧关了罢。我们也过去,公孙大哥还在那里呢!”说着就拉起包拯转身跑过去。一眼瞥见萧偌邯过来,面上就是一寒,翻他一眼绝尘而去。

“我说展昭,你和萧将军,怎么了?”包拯好奇问道。

展昭回过头乜他,“我以前哪能叫你包大哥,明明就是三八大哥。”

“嘿展昭你怎么别的不学,就学公孙策嘴毒?”

“什么嘴毒?我们是说实话。”

“你……”

“别吵!”展昭在乜他一眼,随手拉过一个士兵,问道:“哎,公孙公子在哪儿?”

那小兵眼神闪闪烁烁,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心里好不容易被冲淡了些的不安现在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口,包拯一怒,拽着小兵劈头就吼:“快说啊!公孙公子在哪里?!”

小兵吓得一哆嗦:“公公孙大人的尸体在在在……西阁!”

“尸体?!”展昭揪住他的衣领,“什么尸体?你给我说清楚!”

“展少侠饶命啊!是是是是公孙大人昨夜在西阁自刎,这会儿尸体还在那儿呢!”

展昭和包拯恨恨地甩开他,拔腿就奔。

“公孙大哥!”展昭喘着粗气冲上楼,只看到公孙策安静地躺在锦榻上。

依旧是长发如缎如墨,肌肤如脂如玉。纤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凉凉薄薄的双唇微微上扬,定格成蛊惑人心的清绝笑容。

依旧是一身青衫疏朗,衣襟上绣的翠竹是他的傲骨铮铮。腰间还挂着那个自挂上就没摘下过的锦囊,一面束竹,一面冠龙。

依旧是那般的沈腰潘鬓翩翩模样,像一株雪兰,像一井古潭;像天空中最明亮的星星,像花丛里最明丽的花朵;像羊脂玉的气质水墨画的留白,像未央宫的烟波唐宇的霓裳。

倘若……

没有颈上那抹深红……

没有榻边那柄利刃……

“公孙……策……”包拯身子一软,地跌坐在地上。

一旁的展昭也是说不出话,怔怔地望着公孙策。

庞统如鞭在喉,男子倔强的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偏就是滞留着。

——“庞统。我,从来不做会后悔的决定。”

——“只可惜,不能与你一道守着梨花开了。”

——“你若敢死,我也死了;你若敢伤,我也伤了;你若,不归,我也不归。”

——“庞统,你……你若要,我就给。”

——“庞统……我再不回来……”

策儿……

你怎么可以,当真再不回来……

史记。

景佑三年冬,萧关之盟,辽降。辽宋十年不战。

同年十一月末,礼部侍郎公孙策,殉国。举国同哀。

(二十三)

十二月的第一日。

处理完一切,庞统整军归京。

长龙般的军队中蔓延着悲憾的气息,没有人笑得出来,亦没有人能为打了胜仗而高兴起来。那口漆黑冰冷的棺椁,抬在队伍最前面,抬在庞统身边。

包拯再看了一眼棺木,策马退到队伍的最后,与展昭并行:“展昭,你可有觉得,奇怪么?”

“哪里奇怪?”展昭自公孙策不在之后,整日整日地魂不守舍,哪里还关注得了什么。

包拯示意他骑慢点,拉开与行军队伍的距离之后,才缓缓道:“虽然身材样貌什么都是一模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这个公孙策很是奇怪。总让我觉得别扭。”

“可能是因为你尸体看多了,恍惚了。”展昭没有心情和他讨论,顿时有些不耐烦。

包拯自然不会看不出来,一面无奈,一面沉声道:“展昭!那么耶律文才呢?签定萧关之盟的是他兄长耶律俊才,那么耶律文才去了哪里?”

一提起耶律文才展昭就怒火中烧:“还能去哪里,定是逃回辽国去了!哼,他要还敢出现在这里,我一定杀了他!”

“不要冲动,展昭!”包拯伸长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想想,公孙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自刎?”

“那也不排除,是耶律文才逼迫的可能。”

“是。但是展昭你别忘了,虽然我也很不想承认,可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南院大王爱的人是公孙策。就好像你,你会舍得让他死么?”

展昭想了想:“自然不舍得。”

“是啊。”包拯斟酌着,“况且,在土城的时候我们就见识过耶律文才的人品。你们都说了,他和公孙策很像。都是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岂不又都是不会做出临阵脱逃的事情的么。”

展昭锁眉,思考了半天:“包大哥,这的确是有疑点。但是我们所看到的,亦的的确确是公孙大哥,这你又怎么解释?”

包拯无言。是啊,这怎么解释。

他想过公孙策是假死,然而那道伤口深有一寸,脉络断成两段,根本没有存活的机会;他也想过那是替身,然而那具身体从头到脚的每一寸都无不是他所熟悉的公孙策。

公孙策……

究竟是,当真有所疑点,还是,他无法接受他的死呢……

小径绿稀,芳郊红遍。

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梅花已经渐渐地开出来了,娇娇悄悄的红色,到花瓣的边缘又转而淡成了浅粉色,迷蒙的霜雾散落在上,一点点模糊了视线。

“啪”的一声,赵祯手里的奏折掉在地上。

下面跪着的大臣战战兢兢,大气儿也不敢出。而他,只是出神地望着稍稍绵延进窗内的梅树。

梅花开了……

但是那个人,回不来了……

他真的,牺牲了他……

“你下去罢。”赵祯挥了挥手,依旧凝望着那株梅树。

“是。”那大臣叩首退下,抹了抹额头,大冷天的,竟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虚汗。

赵祯听着厚重的朱木宫门在悠长的“吱嘎——”一声后缓缓合上,跌坐到椅子上,展开金色的绫锦,挥笔在上书写。不由兀自苦笑出声。

那个人啊……

到死也不是自己的。

那个公子,生在江南。

江南之地给人的感觉应当都是:男男女女说话间均均带着吴侬软语的风情,顾盼间均均抛来羞花闭月的妩媚。

洞桥莫愁,十里秦淮十里月。

南水柔柳,一眼红豆一眼思。

而那个公子,自有着江南人该有的柔软和妩媚,却分明又有独树一帜的傲气。那傲气,不仅仅是来自他的才学满腹,也不仅仅是来自他的官职地位。那是一种与生俱来不可磨灭的气度,教人如何也挪不开眼的玉骨冰清。

他看过他醒,那是面若白玉;他看过他醉,那是醉玉颓山。

那个伏梢未尽的夏日,他曾笑称:“依朕看,昔年何晏亦是比不上你的风华;日后可直接唤你为‘傅粉侍郎’了。”

一季一季轮回,而今,却再也无法走到他也在的夏日了。

他曾经问包拯:“大宋天下,公孙策。你说,我选哪一个?”

一面是大宋江山黎民百姓,是他作为一个国家的君主的责任;另一面是谦谦君子温良书生,是他朝朝暮暮心心念念的绝世的佳人。

不是没有妄想过。

他也可以像殷商纣王像吴王夫差一样,可以不要这皇位不要这江山,只为了这个美人。

只是自作多情,这个美人的心里,根本没有他。

他甚至连为了他而倾尽天下的机会都没有。

万般可怜,不过一厢情愿……

赵祯搁下狼毫,终于再笑不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追封公孙策为一品定远国公,谥忠烈。

“醒了?”轻柔的女音响在耳畔,如同棉絮一般。

他皱了皱眉,吃力地睁开眸子。俄而才看清眼前的人,不免吃了一惊:“……小风筝?”

陈鸳点了点头:“你睡了很久了。”

“我?”突然有什么从脑袋中一闪而过,“耶律文才在哪里?”

她咬了咬唇,叹道:“他还没回来。我看,你也知道这是哪里了罢。”

“南院王府么?”公孙策一想便知。

“你知晓便是最好。”陈鸳站起身来。

公孙策歪头思量片刻,道:“你们难道不担心展昭他们潜进来找我?”

“不担心。”她端过桌案上还有余热的药碗,递到他面前,面容在阳光与窗柩的阴影下明明暗暗的,说不出是开心还是难过的表情,“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公孙策不接过那碗药,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有些支不住,将药碗放到他手中,避开了他的目光,道:“文才找了个和你身高体形一样的男人,找人给他易了容,那人便成了你的替死鬼。”

“这、这怎么可能!包拯虽然缺心眼儿,但面对尸体他向来心细如尘,不可能看不出破绽。”公孙策蹙眉急道。

“别人也许不可能。然而如若这个来为他易容的人是弈松,那就另当别论了。”缓了缓,“这个弈松其实我不是很熟悉,只知道他和琴酒,他们两个人是文才身边的。但我知道弈松易容用的都是真人面,再不知用的什么法子之后,使得面皮与那人融合,将看不出任何粘合的痕迹。”

公孙策愣了愣,“竟会有,这样的方法……如此,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死了,展昭,包拯,包大娘,皇上……”还有,那个冤家啊……

那个冤家,定然同样以为他已经亡故了罢。

那狷放个张狂的男人……那个桀骜不羁的男人……那个无往而不胜的男人……那个微微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男人……

他,会不会……痛……

(二十四)

《礼记》中道: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

就如同一闭上眼睛便想起了,那个轻颦浅笑粉妆玉砌的翩翩公子。

十二月的第四日,辽地下起了大雪。可怜今夜鹅毛雪,引得高情鹤氅人。

耶律文才心情好得很,差了琴酒为自己备下了一把精致的琴,亲自捧着拿到公孙策房中。在门口听着那书生从花雕门内传来的清灵声音,心中又止不住一阵飘然。

他推门而进,笑道:“公孙策。”

公孙策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来,“大……雷我琴?”蓦地眼睛一亮,眉头挑了挑。

“不愧是公孙策,一眼就看出来了。”耶律文才将古琴放在岸上。

公孙策不冷不热地翻他一眼,道:“唐代制琴最有名的是四川雷氏,雷氏造的琴被称为‘雷我琴’。他们都在自己制作的琴全上刻上自己的名字。是那几个字刻得太显眼了。当然,我不否认这也是我有眼色。”

耶律文才扬眉:“那是自然。”指尖轻扫过一片琴弦,“送你的。”

公孙策叹道:“雷我琴想来被认为是‘精妙无比,弹之者众’,果真是如若行云流水般虚鸣而响亮。如此贵重,公孙策心领而已。”

“心领?”耶律文才一下子寒下了脸,“这本就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大辽粗犷,谁人能懂得雷我琴的风雅?”顿了一顿又道:“公孙策你若是不收,我也不想留着,那便只有毁了它。只是可惜雷威的心血了。”

公孙策微凝眸,倾身去看:“四川雷氏是世代造琴,其中更是以雷威最有名;而你倒是说的那么轻松,暴殄天物。”

耶律文才不由失笑,道:“呵,你说我暴殄天物啊?可是在我眼里,分明只你一人是天物;我暴殄了么?”

“你!不知羞耻!”公孙策气极,背过身子。

哪想耶律文才也在身边坐下了,似笑非笑的:“好好好,我是不知羞耻,可那位中州王呢?难道他不曾这般放肆?”

突然冒出的这句话不可避免地让公孙策突然的想起了那一夜的荒唐与缠绵,不禁赤红烟霞涌上面颊。他干咳一声,道:“他……他岂敢啊……”

耶律文才看他这一脸的羞容,控住不住地大皱眉头:“他能给你的,我照样能给。”

“的确。锦衣玉食,珠围翠绕,什么样的荣华富贵你们给不了?但我公孙策不是弱小女子,又何须依傍你们来生存?”公孙策摇头。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女子!”

“我知道。我还知道,庞统能强硬,你也能;庞统能温柔,你也能;庞统能怎样,你都能。然则你漏下了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庞统能让我爱他,你不能。”

耶律文才简直不能置信眼前这个说着冰冷的话却噙着温润的笑的人,是公孙策:“你!”

“我?”公孙策笑容更深,“我说错了么?人们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而万般可怜,皆是出于一厢情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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