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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绾逸发斯 当前章节:99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1:34

“……好,好一个‘万般可怜,皆是出于一厢情愿’,公孙策,我摘你锦囊,让你假死,迷晕了你,遣至大辽。你定然是恨煞我了。”耶律文才倏忽阴狠了双眸,惨笑道,“然则公孙策,可恨也好,可怜也罢,纵然一厢情愿,我亦不会放开你。”

公孙策清清淡淡地看着他,半弯起唇来笑道:“公孙策?这里,又何来的公孙策?那位谥号忠烈的公子,不是前些日子殉国的么?还被追封为了一品定远国公啊。”

耶律文才僵住身子,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的,彻骨的寒冷。

“那么我是谁呢?我没有姓名没有身份,不知从何出来到何处去。又怎么可能是公孙公子?我是个,被放逐的人。”公孙策云淡风轻地道,“年华易老,也不过是在斑驳的过去面前,看到我荒芜的将来。”

“公孙……”耶律文才紧紧锁着眉头,“……策……跟在我身边,就让你这般痛楚?”

公孙策淡淡笑着:“没有。”痛与不痛,还有什么分别?

——都是,已经死了的人。

——谁人都相信,他已经死了。

——那个人,也相信……么?

十二月十二日。

宜,破土,安葬,祭祀;忌,斋醮,祈福,动土。

公孙策,厚葬。

庞统站在矮山坡上观望,一脸平静地问身边的包拯:“包拯,难道你,从不觉得奇怪?策儿这样热爱生命敬重生命的人,如何会自刎?”

“下官,的确怀疑过。”包拯渐渐红了眼眶,侧过头去不看那口沉重而贵重的棺椁。

庞统捏紧了拳头,气血上涌:“如此,结果呢?”

包拯咬唇道:“那的确是公孙策。”他和另外三个仵作仔细检查仍然没有发现尸体上有任何疑点。对于尸体,还是公孙策在行得多,倘若公孙策在这儿,说不定就能发现什么了。

真是天理循环,他检验过那么多尸体,怎么也没想到会有那么一天,他要亲手来检验他最爱恋最仰慕的公孙公子的尸首。

天意如此,造化弄人。

“的确是……是他……”庞统闭上眼睛喃喃,蓦地喉口一阵腥甜,全身顿失了气力,禁不住跌跪在土地上。

“王爷!”

“将军!”

“主人!”

……

身边的包拯,隐在暗处的暗卫,守在几步之外的飞云骑,一个个都慌忙围过来,唤他的,大吼找大夫的,凌乱的声音,嘈杂成一片,渐渐的渐渐的模糊了,消远了。

可惟独,没有那声清越的倔强的“庞统”响在耳畔……

策儿……

我……终于觉得累了……

“喂,庞统。”那个公子摇扇浅笑,眉目飞扬。

“嗯?作什么?”庞统睁不开双眼,亦不想睁开双眼。

他知道自己浑浑噩噩地在做梦。梦见经年之前的他与他。他的眉眼如画,他的睥睨天下。

“我问你啊,倘若,我说倘若啊,我若是当真喜欢了别人了,你会怎么样?”他趴在他的肩头,双眸闪闪亮亮的。

“我会,难过的死掉了。”庞统一把将人儿揽住,安放在腿上。

“你!”那公子一下红了脸,“你正经一点儿啊。我很认真的好不好。”

他便笑,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我也是很认真的啊,我的策儿。”

公孙策就那么怔怔地,也不晓得将手移开,反不由问:“这样,那你会,把我怎么样?”

这回庞统想了很久。

终于缓缓半眯起眼睛,勾起半边唇角,抵住公孙策的额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言可恕,其心可诛!”

“……庞统……”那人儿愣了半天,颤声开口,一向伶牙俐齿,这会儿竟只挤出了“庞统”二字。

公孙策一定没想到,他会有这样强势这样强硬这样不容拒绝的告白。

他叹息着搂住他,满足地轻唤:“策儿……”

“策儿……”

果真是,如你所说。

茕茕孤凄,不若相思兮;

孑孑独遗,不如相守兮。

(二十五)

天色暗下来。

展昭赶到中州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

包拯连忙把他拉到长廊,问道:“查到了么?”

“很奇怪。”展昭摇了摇头。

“什么?”包拯皱起眉。

“我一路追查,可什么线索都没有,一干二净的。”

“啊?!”

展昭摸摸脑袋,一脸苦恼:“所以我才说很奇怪啊。按说,倘若耶律文才果真没有用什么方法来偷天换日,那无可查询倒还情有可原。但天下没有无缝的墙,他拿一纸承诺来要挟公孙大哥的事,就算隐瞒得再好,也不该没人知道。”

包拯环着手臂思量:“可是现下,偏偏就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耶律家的人,也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告诉你说,公孙大人不是已经殓送回去了么。是吧。”

展昭眨眨眼,问道:“包大哥,你怎么知道?”

“不管是辽是宋,官宦之家都不过如此,想想便也知道了。”

“哦……”展昭敛下眉眼,靠着柱子叹气,“包大哥,没有提示,没有线索,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会不会,真是我们多疑了?也许公孙大哥他……”

包拯扶住额头,“展昭。公孙策是那么聪明的人,他在所有人的心目中,简直就是天神一般的存在。我,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他会寻死。”

展昭深吸一口气:“我也是,同样无法想像的啊。”侧过脸去看,透过半开的窗,那个昔日张扬嚣狂唯我独尊的男子,此刻却由忠心的下属守着,静静躺在锦榻上,仿若失了生命,“他,亦是如此罢。”

“是啊,我以往一直以为,庞大王爷不过是件公孙策眉清目秀又倔强骄傲,一时兴起罢了。而今才算知道,原来庞统爱公孙策,爱的那么深。”然而他对公孙策的爱,又浅到哪里去?

展昭望了望依旧昏迷的庞统,再望了望在高高灯笼照耀下面容晦明不定的包拯,轻声道:“包大哥……我要,离开了。”

包拯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他只是低低地回了一声:“嗯。”想走的,终究要走。

展昭握紧巨阙,转过身,一步一步迈过长廊。

“展昭!”

身后猝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萧偌邯。

他回过头。眼眸漆黑如墨,黯淡了一切的光华。在这墨色的眸子中,世界里一切缤纷的色彩都在慢慢褪下,褪成涩仄的灰暗墨迹。

在那眼墨色的画卷中,年轻的将军侧身而立,绿衣翩扬,青色发簪挽落的黑发流水似的。清澈的眸,静得仿若凝固的河水。

展昭看着萧偌邯,萧偌邯也看着展昭。天地之间,星月之下,川流的空气之中,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彼此的凝视。

萧偌邯张开了唇,无声地道。

他说,对不起。

展昭轻笑,他也张开唇,无声地道。

他说,我知道。

而后。转身。离开。一步,一世前尘。

“知道么?展昭离开了。”陈鸳支着下巴打量公孙策。

公孙策看她一眼,笑得讥讽:“我在这里,与身处狴犴无异。若非你现下相告,我又如何知道。”

她点过桌上的茶杯转来转去地玩:“公孙策啊,你也晓得的,他耶律文才办事,向来万无一失。你的尸体也有了,也找不到真正的你,也就是说,公孙侍郎这个流传,从此当真成了一个传说罢了。”

“我知道。”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小风筝讲的那一切,都不过是坊间流传,与他无关。

陈鸳白费一番气力,气结:“你!现在你在这里,耶律他,对你势在必得了。无论你的心是不是他的,总之现在你这人,是他的了。”

“不是。”公孙策皱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来,“庞统曾经说,他是我的。他问我如此我便要还是不要。他说,而我,我不是任何人的,我是我自己的。”

然而他忘记了,在过去的过去,眼前这个嫁作人妇的女子,是与他朝夕相对的恋人。

陈鸳听罢,隐去了容色,面无表情:“公孙策,你可知道,以前,我是真的以为,我能够和你厮守到老。”

他看向她,如鞭在喉。

她月锦华裳,眉目深艳——艳绝凄绝。她惨然笑道:“你遇见庞统,在我之前。我常想,也许,在你的心里,比之庞统,我会有更中的分量。其实,是我痴心妄想了。”

“小风筝……我,他……”公孙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依旧笑着:“我差点忘了,在以前的记忆,你把庞统遗失了。那你一定不知道,我离开的真正原因。”

“什、么?”

“表面上看来,是我生你气埋怨你让我冤枉坐牢;事实上,是因为在开封府那一日,庞统在指证是我杀了小蛮,而你,你的目光却一直在庞统身上!那样深情的眼神,你从不曾那样看过我。

“那时候在京城,传遍了你和庞统之间的流言蜚语。我不想当真,可是你们,却是当真在相爱!我亲耳听见你对庞统说,你动心了。

“你对他,动心了。”

公孙策头一回这样手足无措:“我,我,记不得了。”

“你记不得了,我却记得清楚。”女子惆怅,“是否造化弄人?我一气之下跑到辽国。耶律文才这个人,怜香惜玉,如斯温柔。我以为他是爱我的,可谁曾想,他爱的,亦是我所爱着的你啊。”

“……对不起。”公孙策闭了闭双眼,口舌干涩,满心的愧疚怅惘只能寄由在这三个字之上。

“对不起?对不起!你以为我要你的对不起么?现在,我已经成了南院王妃。身不由己。好在,衣锦裳华,耶律对我不差。可不就是因为,我和他,同是天涯沦落人。”陈鸳垂眉掩了掩眼角,敛了神色愀然。

“身为南院王妃,不好在男子房中久坐。我先回去了。”她霍然长身而起,一身绣金纹衣锦云裙长拖在地。她走到门口,突然顿了一下脚步,才离开。

她转身之前,她说……

……庞统,一病不起,生死未卜。

庞统……

庞统…….

那个男人,怎么会,一病不起,生死未卜?

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啊。他大笑起来的模样,他伫立一方的模样,他似笑非笑的模样,他半眯起眼睛勾起半边唇角的模样……

仿佛幻影一般不断地闪现在公孙策的眼前。

他说,别怕,我们回家。

他说,谁料想。你记得天下人。唯独忘了我。

他说,只要你要,我就给你。什么都给你。命也给你。

他说,咱们还有明年,后年,很多年。

他说,策儿,你担心我是不是?

他说,金戈铁骑为天下,指点江山与和璧。

指点江山与和璧啊……

他还没来得及,与他一同,指点江山啊……

(二十六)

翌日。

公孙策在房内试音。雷我琴琴音缥缈而悠长。横拖千里外,绵延成多年前那抹狭长的笑意……

那人颔首问道:“你,便是公孙策?”

眉长入鬓,双眸修狭,一派似笑非笑的漫不经心。

公孙策琴思被扰乱,不由怒上心来,耐着性子不怎么客气地问:“你是何人?”

“我啊,”他的眼中满是戏谑,“我只是慕名而来的无名之辈罢了。今日得见公子盛容,我……”

公孙策奇怪这人怎么不说下去了,抬起头来看他。

怎料这一眼,撞进他的眸子,竟迤逦成了万年的细水长流。

光阴便仿佛是在这一刻凋零了,柔软地静止在琴弦之间,再也无法流淌开来。手指早已僵住,而缠绵的琴声却更旖旎地绵延在耳畔。

世界如此喧嚣。长亭外高大的树在清风种枝叶婆娑,栖息在上的鸟儿彼此叽叽喳喳地叫唤个不停,草地花丛间还有不知谁家的小孩追逐嬉闹。

然而那个人温煦的清浅的声息却万分清晰地散入他的耳廓。

“我……死也甘心。”

谁的眼中盛满惊讶?谁的脸上铺满霞胭?谁的心里涌过一缕悸动?谁的指尖轻颤乱了之下的琴音?

而被扰乱的,又何止是琴思?

那是……

那人分明是……

公孙策直觉头疼欲裂战栗的感觉从每一根发丝渗入大脑,寒冷而旭暖的温度在胸腔内破碎开来。

“庞统……”他抱着脑袋跌坐在地,,眼光中世界苍白一片,唯有庞统似笑非笑的模样浓墨重彩鲜明非常。

那是他遇见庞统。

可为何,偏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处境之下,如此突兀地让他想起那宿最是黁蘼的初相见……

耶律文才推门而进,却见公孙策蜷着身子缩在地上光洁额头上沁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

他心中顿惊,急忙跑过去抱起依然意识迷乱的公孙策,吩咐身边的琴酒去请大夫。转个身将人儿轻柔地放在床榻上

公孙策在浑浑噩噩间无意识地低喃着。

耶律文才无作他想,俯身去听,待终于听清楚他含含糊糊地讲了什么,不由僵立住。

痛——彻心扉。

支离破碎的呢喃散落在空气里。

“庞统……”

而庞统在千里之外,自然是无法听见公孙策的掎念。他依旧昏迷着,什么狠戾什么残忍统统消失不见,竟像极了是没有生命没有灵魂的木偶。

包拯听赵祯这般缓缓道来,也不禁怔住。以前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果然人非完人,像庞统这个人居然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他记得庞统将烈酒一饮而尽,神色淡然,道:“算了,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因为,我只会给人带来绝望。”这样本该寂寞非常的言语由他说出来,却寂寞得孤傲,鸷鸟一般的孤傲。

他记得庞统半眯起眼睛,似笑非笑漫不经心,他道:“我的事情你们不用多管。我爱杀就杀,根本不需要理由。”他一直笑着,他的笑容却分明是不容抵抗不容忤逆的刚愎。

他记得庞统亲手了结曾经的爱人。染血的匕首照射出他的面容。纵然红了眼眶,他依还面无表情:“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批评我爹爹。”那样的羁寡冷酷,容不得让任何人的背叛。

在包拯看来,庞统不容商榷邪佞刚愎,是与生俱来的张扬。他是很多人的仇敌,却仿佛永远不会被击败。他如此危险,又如此强大。

赵祯看着包拯不断变换的神色,道:“包拯,现在,你是不是很恨朕?”

包拯一愣,转而换作了满面无辜:“臣自小甚是愚笨,不知皇上的意思。”

“哼,”赵祯温吞的面色终于有一丝龟裂,“庞统病重。辽宋之间十年不战。朕的江山,河清海晏内外皆平。这一仗的结果,两全其美。但朕知道,你们所有人,定是恨朕。”

包拯俯首拜倒:“皇上乃九龙天子,臣等怎敢恨皇上呢。”

赵祯眯了眯眸子,起身走到包拯跟前:“少说的冠冕堂皇。朕如何不知,你们心里的那个人,都是公孙策。而朕,纵然喜欢他,到头来却要他死。你们恨朕残忍恨朕无情,无可厚非。

然而朕是皇上。大宋天下可以没有公孙策,可以没有你包拯,也可以没有赵祯。但不能没有皇上。

包拯,你可明白?”

包拯再叩首:“臣明白。”一滴泪珠从眼眶逃脱,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赵祯抿了抿唇,望向窗口那株梅树,只那么几天,花朵已是开得越发明艳了。他叹道:“罢了,恨便恨罢。”

见包拯跪着不语,赵祯闭了闭眼,侧过身子,只消两步就走到了窗前。蓦地心中翻涌上莫名的烦躁,竟鬼使神差地伸长了手臂,“啪”的一声,一枝深红浅粉点缀的枝条应声而断,扬起微薄的粉尘。

——那惊艳了天下的夭桃秾李陨落了,这花儿却竟敢愈加明媚。

包拯惊了一吓,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记忆里一闪而过。他抬起头来望过去,目光怔忡地停留在赵祯的……胸口。

好在赵祯没有回过头来,也就没有看见包拯那闪闪亮亮诡异的目光。他无力地勾了勾唇,轻叹:“你先退下罢。”

包拯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突然牵起大大的笑容,满是溢于言表的兴奋:“臣告退!”

赵祯一直看着包拯跪安离去的身影,不明白他到底何来的欢愉,却到底是满心索然,没了问他的意兴。他扬手扔了残枝,轻声喟叹。

那个公子,那个举世难寻的公子……

他牺牲他,却连一滴眼泪也吝于他。

因为。他是一国之君。

包拯知晓公孙策曾经说过,最是无情帝王家。

然而他也必定没有听过下一句。

——无情皆由无奈起。

包拯出了宫,便直奔中州王府。许是因为萧偌邯吩咐过了,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庞统房内。

庞统仍然昏迷未醒。

包拯转了转眼眸,唤住一直守在床边的萧偌邯:“萧将军,你可知道展昭往哪里去了么?”

萧偌邯摇摇头:“不知。出什么事了么?”

“那倒没有,”包拯犹豫了片刻,“萧将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现下王爷还未清醒,不知萧将军你,能否做主?”

“不妨说来听听。”

“我想,开棺。”

“什么?!”

包拯咬了咬牙,重复道:“我想开棺验尸。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具尸首根本就不是公孙策。”

“啊?”萧偌邯大惊,“这、这怎么可能?你,展昭,还有将军,你们分明……”

“我们的确检查过,但我们却也都忽略了一个细节。”直到方才面对赵祯,才终于想明

白了,“因此萧将军,我必须开棺来确认。”否则又如何甘心。

萧偌邯思量了俄顷,终究点头应允:“好。”

包拯终于又见到了那口漆黑冰冷的棺木。

小心翼翼地屏着呼吸,他推开沉重的椁盖。那公子美如冠玉的容颜暴露在天高云远的苍穹之中,竟还是那一番与平日里无异的流光溢彩。

十二月下旬的时节里,空气中弥漫着彻骨的寒冷。然而包拯微微轻颤着解开那“公孙策”衣襟的手,掌心泛了一层冷汗。

他伸出食指与中指,在他的胸口处比量了两下。欻忽大笑起来,“不是!真的不是!果然如此!萧将军,这不是公孙策!这下,恐怕就要麻烦你务必替我找回展昭了!”

萧偌邯亦松了一口气,答应下来。

也许,只是如此……

那个少年,才会回来罢。

而将军,也才能醒过来罢。

因为,公子……

公子是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灵魂,是他们这一生唯一想要守护的和璧隋珠罢。

(二十七)

北国的天空,于是寒冷的时候,却愈是清明辽阔。

公孙策就着身子半坐在窗前的榻上,开了木窗望向远边的草场。

冷风从窗口灌进来,渐渐的下起了雨。雨滴夹杂着极细小的雪末儿,一同从看不见的天际掉落下来,融进一望无垠的草原之中,一点一点渗透进土壤里。远远望去,天地间只剩白茫茫的一片了。

自那一日之后,公孙策便昏昏沉沉地大病了一场。而今久病初愈,他便如此受寒,身子早已冰冷。

耶律文才进得了门,只见了公孙策这般模样,不由双眸一凛。

公孙策没有回头,也知是他来了,淡淡开口:“大抵你是知道的,我与庞统,原来是在庐州书院中遇见的。”

耶律文才神情骤变:“你,记得那些过往了?”

“没有。”记得的,只是最初那一眼沧然落下的相遇与相思罢了,“然而,病着的这些日子,倒也想明白了很多。”

“哦?”耶律文才施施然坐下,“说来听听。”

公孙策却转过头,蓦然勾唇浅笑。

眼波萦纡,目光潋滟。

竟是……如此危险。

极致的灵秀惊艳,便是危险。

耶律文才怔了一怔,犹是满心怅然若失。

他道是如何会如此长久的爱一个人,且还是一个男子。原是因为这个男子,钟灵毓秀举世无双,无女子那般的明星荧荧,绿云扰扰,却比女子更祎美疏软。

彼时公孙策清润的声音便吟在耳边了:“你和皇上,是何交易?”

分明是此许温煦的声线,说出的话也分明是此许清冷。耶律文才一愣:“什么?”

公孙策却顾自望向窗外的雨帘,轻声道:“宋辽之战,先是庞统中毒,后又是那纸承诺。我一到军营,庞统便毒发;我来了辽地,你便战降。十年不战,哪有这样巧合又这样便宜的事情?”

耶律文才苦笑着叹道:“聪明如你,我本就没想着要瞒你。是,我们早早就已开始布局,从你写下那封信开始。十年的安平,是你们宋皇拿你,换来的。你看你一片赤诚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要为所谓的大宋天下所牺牲。”

“所以你找一个替身,让世人皆以为我已身亡?”

“我……”

公孙策却冷然道:“既然天下人都知我已然作古,那么大宋便没了我的容身之所。你把我留在辽国,没有人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什么人。

“如今,我也只不过是一个面容相思的——囚徒——罢了。

“只是实在不曾想到,原来我竟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囚徒……

他竟说他在大辽,成了囚徒。

狼狈……

他竟说他在他耶律文才的身边,这样狼狈。

他如此爱他,他想要好好好疼惜他,他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盛世荣光捧到他面前。他费煞心思,他却毫不领情。

耶律文才心中一窒,“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意你岂会不知?我以往总说大辽的男人都是狼,我可是很凶的。然则你又何时见过我真正对你硬下心来?”

公孙策垂下了眼睑,抿了抿唇:“……那么小风筝呢?当初你分明是如此喜欢她,对她这般温存善好。现下成了你的妻,你却冷落了。”

“是,我承认。对于小风筝,的的确确是不公平的。因为,我心里有的,从来都只是你。我与她,彼此之间不曾相爱,我却因担心她在你身边会夺走你的心,而倾力将她留在大辽,荒殆了她的大好年华。”

却不料,这个颜如玉般的公子,他的心,终究仍不是他的。

公孙策只觉窗外的风仿佛是突然之间猛烈起来,涌进房内砸在身上的满是刺入骨髓的寒冷和疼痛。他用尽全身气力,生生滞留住倔强的眼泪:“我,我不知道,我原以为你……以为你……”言语终于断在喉咙中,再说不出话了。

耶律文才叹口气,凉凉软软地笑了一笑,上前阖了窗子:“你一向畏寒,体子又不佳,还是仔细着身子,别冻坏了。”

公孙策竟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乖乖地躺下,展了锦被从头到脚地蒙起来。

从未见过这样子的公孙策,这样的乖巧而任性,可爱得无以复加。耶律文才笑着去轻轻扯下盖住他头脸的被子:“你也不怕被闷坏了。”

公孙策斜了耶律文才一眼,虽然他一直很温柔,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今日温柔得有些反常,想想还是不作声为妙。

耶律文才也不生气,修长手指缠上公孙策的面颊,指腹微微摩挲,留连不去。眼见着那粉雕细琢的公子要发怒了,也还是不舍得放开,沉默了半晌终缓声道:“四个月。可好?”

一句话顿时淋灭公孙策的怒气,他莫名其妙:“什么四个月?”

“你留在大辽,留在我身边,四个月便好。”耶律文才笑容寡淡,“四个月一过,我便任你离开。可好?”

公孙策静静地望向他。良久,良久。他终究扬了扬唇,问道:“我还可以,相信你么?”

耶律文才抚摸过公孙策的三千青丝,怅然道:“这一次,是真的了。”我不再骗你。纵使万般羁绊万般不舍,我终于还是决定,放开对你的禁锢。

与其怨我恨我,心如陌路,不如,不如归去。

“如此,我便相信你。”公孙策轻轻笑了。

如同黑暗中熠熠生辉的夜明珠。

如同云幕遮掩里穿透而出的月亮。

如同烟雨渺约江南地潺潺而过的流水。

他的笑容,绵软如叹息,却又仿佛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温良:“耶律,下雨了。”

“嗯。”耶律文才亦笑,“下完了雨,很快就要下大雪了。银装素裹,冷艳妖娆。”

公孙策望着紧闭的窗,“江南总也见不到雪,那是温柔的地方。连雨,都是丝丝绵绵朦朦胧胧的总叫人心头生起万般愁恋感伤。”

耶律文才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在心思重浮现了这由江南的风情细细氲染而来的公子,执一把天青的绿油纸伞,行走在红墙黛瓦青石街上的身影。

他轻叹着:“那么北地的雨呢?与你,又是如何的一番心情?”这般温软的人儿,定然不喜欢这篇粗犷的土地吧。

公孙策歪头想了想,扬起了唇角:“北方的雨,……让人想飞。耶律文才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间不由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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