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策却笑得欢了:“耶律,好像我们这是第一回,没有剑拔弩张,如此平和地说话。”
“是呢。”耶律文才的目光仿佛是凝在公孙策的身上,萧索而又温暖,“我希望,未来这四个月,我们能,一如今日的平和。”
说着站起身,“你休息罢。我先回去了。”
公孙策应了一记,任他伸手抚过自己的眉心,看他落拓的背影,到底还是软了心没能清冷得起来……
耶律文才阖上门,怔怔地望着指尖出神了好一会儿。
他希望……
他只希望……
那个骄傲又倔强的公子,能好好儿的……
半晌。他神色漠然,目染清索。终究还是一步一步迈入廊腰缦回的阴影中:
“弈松,给我四个月罢……”
(二十八)
北地的一月下旬,已经是彻骨的坚寒。
辽都长街,大雪纷飞。城边酒肆,门可罗雀。
展昭是这间酒肆唯一的客人了。
店老板拨了拨算盘,拧着眉头直叹:“唉,这年头,赚俩钱儿真是难呐。”看看展昭搁在桌上的巨阙剑,干脆扔了算盘坐到他对面搭讪:“我说小侠,看你生得白净白净的,是宋人罢?”
“是。”展昭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那当然了!别的先不说,比起辽人,起码我长得就精神多了。”那老板眉飞色舞。
展昭却怔住。
曾经,也有谁说过类似的话——才学先不说,起码我长得就比他精神——其实他们两个人除了都生得白净疏软之外,明明一点儿都不相似。可是没有由来的,他这样飞扬起嘴角微挑起眉的得意,让人没由来地就想起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
“小侠?小侠!发什么呆呀?”
“嗯?”展昭回过神,扯扯嘴角,“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
店老板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心上人?”
“是呢。”嗯,那公子,是他的,心上人呐……“他啊,在这世上,是最为朗姱睿智清秀绝伦的人了。”
“咳,情人眼里出西施嘛,心上人自然是最好的。但是说起朗姱睿智清秀绝伦的,前个儿我还真看到了这么一个人呢,而且是个公子哦。”店老板笑眯眯的,“我在辽国那么多年,还真是头一回见着这般秀美的男子。不过说来也怪,这人儿像是突然冒出来似的,以往还真没在耶律大王身边看见呢。”
展昭蓦地大皱眉头:“你说谁?哪个耶律大王?”
店老板莫名其妙:“什么哪个啊,自然是南院大王耶律文才咯。”
是他……
如同当头棒喝。
那个店老板愣是没看出展昭的反常,还在喋喋不休:“总觉得他们俩有点像的呢。哦对了,那冤家还作了那个公子的画像呢,小侠你稍等着,我去拿来给你开开眼。”说着就“噔噔噔”地跑上楼去了,也不顾展昭是何反应。
他一上楼就踹开最外边的房门,直吼:“喂喂大冤家,咱们上次偶遇的那公子的画像呢?在哪里?”
屋内正披上外袍的男子回过头,眉毛抽了抽:“不就在案上么?”
店老板嘿嘿一笑,卷起轴卷就要跑,却不料被那男子一把扣住,揽进怀里细密的吻落在脸上:“你做的很好。不用再下去了,那公子已经走了。”
“啊?等等!可是饭钱……”
“给你留下了,小财迷。你可知那少侠是何许人么?”
“宋人啊,难道不是么?”
“是宋人。宋国御猫。南侠展昭。而那位公子,他原来是……”
“是,什么人?”
男子勾了勾唇:“大宋第一美人。”
空荡荡的厅堂内寂静无声。阳光从窗口斜斜地打在桌面上,连着瓷白的盘碗,镀上一层金铀,一块儿反射出渺渺远远的光亮。桌上那锭银子,亦是闪闪亮亮。而搁下银子的少侠,早已没了踪影。
“什么?展昭他去了辽国?”
“是。”萧偌邯看着包拯在屋内来来回回地踱步。
包拯想了半天:“既是耶律文才设计让公孙策假死,那么公孙策定在他身边。展昭会到辽国,若不是也如此怀疑,则必定是报仇去。如此倒也好,无论如何都能见到公孙策了。”
“——是么?”磁性疏懒的声音蓦然响起。
包拯与萧偌邯双双惊愕地回过头,只见了那本该昏迷着的人正斜靠着床头,半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他们俩。
“将、将军你……”萧偌邯眨眨眼睛唯恐是自己眼花。
庞统倒摆摆手:“无碍,不过是惊梦了一场。到时醒来的光景对极了,方才你们说,策儿他,还活着是么?”却无疑问的语气。
“是的,王爷。”包拯摸摸下颔思量,“下官记得,公孙策曾受过伤,伤痕在离伤口三寸处。而耶律文才纵然能探得他受伤之事,但绝不会想到有人会记住他伤疤的位置。”
“那个,是,本王伤的。”庞统眯起的眸子幽深不见底,“那么,你又是如何这般清楚呢?”
“下官原是为公孙策上过药。”包拯斟酌着。他就知道,庞大醋坛子是一定会揪着这事不放的。
庞统果然凌厉了目光,咄咄逼人:“本网若是没有猜错——你,喜欢策儿。”
心中惊然一痛,包拯认命地叹气:“可公孙策所喜欢的人,是王爷您。”
庞统却冷哼一声:“如此你说,我若杀了你,策儿会不会原谅不了我呢?”
包拯没有回答会与不会,想了想只是道:“倘若心存芥蒂,恩情必减;日渐消磨,恩爱必弛。”
“所以我不杀你。”庞统睨了包拯一眼转而望向一旁桌案上的盆栽。算来已是十月将过了那植株一换再换早已不是将近十个月之前压着那张信笺的了。望君归。望君归。如今他已然归来,然而当初许下如此承诺的那个公子,却失了约。
他扬了扬手:“你们出去罢。我一个人静会儿。”
——从不失约的公孙公子竟也有守不得约的时候——只怕是要用公子这一生,来还欠他的这个约了。
萧偌邯小心地关上门,随包拯一同离开。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包大人,当真不用再让太医来瞧瞧了?”
“不用。”包拯也不回头,“王爷那是心病。现有系铃人在,自当解得铃。”
“如此我也放心了。只是公子还在辽国,不知道王爷要作如何。”
“你们王爷是何许人也,他又岂会没了分寸。如今只是我们那点佐证根本不足为据不能叫人信服。只盼着展昭能尽早见到公孙策了。或者……”包拯缓缓道,一回头发现萧偌邯一脸纠结的站在原地,只好着回去拽了人走,“放心吧,王爷都是明白的。”
或者……
飞星将军中州王将如何,谁知道呢。
而庞统心里也自然是明白的。
像公孙策这样的男子死要重如泰山,岂愿轻于鸿毛。他是如斯流光溢彩,仰慕他的人必定不会少。也难免耶律文才会使机,千方百计只为得到一个他。
这一切庞统都能思虑周全,他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公孙策当真就那样杳无音讯了。
以他这般聪明绝顶,却什么线索也不曾留下。究竟是他相信自己最终定能找到他,还是,他真的,再不回来了?
庞统自认也是狠戾冷酷的人,早年长剑短刀伤人毁命从不曾心软过。然则纵然他再无情再强大,他也是会害怕的。
每一个午夜梦回。每一场暗潮汹涌。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多少人巴望着他一败不起,多少人想要他的项上人头。他半眯起眼睛,勾起半边嘴角,一切的一切,蜃楼也好,强掳也罢,皆可灰飞烟灭。
然而。
——“庞统……我再不回来……”
唯有那个回眸一笑倾天下的公子,成了他的梦魇。
他唯一害怕的,也只是那个公子,当真再不回来……
也许是庞统是给了公孙策太多的自由,叫他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世人皆不敢得罪的中州王。他容他不减傲骨,容他随心所欲;亦许他宠溺纵容,许他一世温柔。
但是他若不归,他不许。
曾经他说,你是公孙策。你不是任何人的,你是你自己的。
然则他庞统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所以,这一回,——他要反悔。
那举世无双的公孙公子只是他一个人的策儿,任谁也无法抢走。
公。孙。策。
你是我的。
——无论你承认与否。
(二十九)
当地一缕阳光穿过晓东的云层与雾霭,弥弥散散洒落的时候,院里那棵枯枝零木的梨树,已经站成了永恒。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空中飞扬。
只是一载都还未至,竟已是如同换了个人间。
一回首,身边依旧魑魅横行,却独独不见了那个身形单薄而傲骨铮铮的公子。
但是……
这一次,他如何都不会再放开了。
庞统披上云纹缎面的白毛狐裘,推开了门就见包拯拽着一脸惺忪的萧偌邯等在中庭。
他挑高了眉毛,明知故问:“包拯,你这是什么意思?”
包拯却是不答反笑,伸手捏一捏萧偌邯的手臂。
那娃儿本是脑袋一点一点地与周公僵持着周旋着,经这么一掐立时睁大眼睛抬起头来咿哩哇啦:“会将军的话包大人说将军和我们今日就要出发去辽国把公子抢回来包大人说了……”
这萧偌邯论谋略论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好,只可惜从来都是缺心眼儿,一离了战场就很容易被人诓了去。庞统额前黑线,这孩子一激动起来说话就不用停顿:“够了!”
萧偌邯立马条件反射地闭上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眨巴的。
庞统却拔了剑,架在包拯的肩上似笑非笑:“三国杨修,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包拯笑了笑,仿佛没有看见有一柄利剑抵着自己的脖颈一般,淡然道:“下关知道。”
庞统半眯起眼睛,又是一派漫不经心的意味深长:“知道就好。”
他收回剑,手一扬就插入剑鞘,扬长而去。
包拯暗自松了一口气,末了拽过惊愣愣看着他的萧偌邯:“出发了,傻孩子。”
在同样的时光流转里,是不一样的澄澈天空。
耶律文才正捧着一富丽端庄的陶俑,迈过脚下低软的草场,笑着唤了近在面前眉清目秀的书生:“兴致那么好?”
公孙策收回远望的目光,转过身来一眼就瞥见那风姿卓越的俑人,双眸登时更清越:“前唐仕女俑!”
耶律文才点点头,将它放在草地上:“这是弈松和琴酒从汴州带回来的……好看么?”
听得“汴州”二字,公孙策还是怔了一怔,转瞬就收回了散落的眼神,跟着摄了摄衣摆半屈腿蹲下:“这仕女俑,花细,粉面,樱唇,倭堕髻,丰满而不臃肿,艳丽而不俗丽……”
“贯穿大唐帝国全盛时期的陶俑,彰显了唐宫琉宇的豪迈以及繁华。这,实乃上上之作。”耶律文才带笑的声息稳稳接住了那书生半扬的尾音。
“对。”公孙策顺着纹路寸寸抚摸过那仕女俑细长的眉目,道,“正如《旧唐书》语,王公百官,竞为厚葬,俑人象马,雕饰如生,徒以……”却蓦然断了声线止了音。
耶律文才微顣了眉:“怎么不说下去了?”
公孙策下意识地往身边望了一眼,倏忽兀自扬唇浅笑,只是这笑仅仅凝固在嘴角。他怅然:“唔……不卖弄了……”
不卖弄了……
身边没有包拯夸张地大叹“啊果然我还是觉得公孙玄虚这个名字比较配你”,没有小展昭拍拍他的肩转转眼珠调笑一句“嗯,少卖弄”,也……没有那个人,半是宠溺半是心疼地勾起唇角笑道“策儿你就是,太懂了”。
头顶寥远的高空不是江南的委婉,流动着凛冽的空气不是庐州的旭暖,脚下蓬勃的绿草也不是开封的柔软。
这样的陌生。
这样的未知。
所以,还是,不卖弄了。
耶律文才缓缓站起来,低头深深望着那人儿,双手背在身后,轻轻挥了一挥:“如此你是想起了谁呢?庞统,包拯,或者展昭?”
公孙策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只是那么下颔抵着膝盖,静静地凝视那尊仕女俑。忽地不经意眼角瞥见左前方不远处那一袭玄色,愣了愣怔怔的抬起头,却只看见那不知晓站了多久的灵秀女子转身而去的决绝背影。
不由地垂下眼睑,叹:“……想起又何妨,未想起又何妨。”都是见不到的,想了又能有什么用。
耶律文才退后一步,皱着眉咳嗽两声,缓声道:“很久之前我就在想。也许,我啊,注定是得不到你的。如今得到了,也是枉然,终究是要失去的。对么?”
一个失神,有几根青黄的长草断在了指尖。
公孙策心中一疼,转过头,然而闯入视线中的,分明是,分明是,——展昭。
身边的北风仿若是一瞬间冷冽起来了,呼啦啦地从未知的天空中灌下来。十步之外的那个少年,褐色的甲衣,手执着巨阙。剑柄上缠绵着的墨黑色柔软发线被深艳的红线缚住,飘逸的流苏在风中荡漾,一点一点地纠缠住了剑身,以及,握剑的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指。
草原冬日里的太阳高而刺眼,恍惚了眼光。而那背着光而来的少年,仿佛一下子身量高大起来,挡住了模糊的光线,又是冰冷又是温暖的错觉,从四面八方的空旷之中拥过来。
——“展昭…….”
耶律文才眼前一阵晕眩,幸而带着展昭来的琴酒伸手扶住。
是他设的计,是他让展昭与公孙策见面。他只想博得美人一笑,美人固然一笑,而他自己,却是遗了满心的伤。
那美人,一丝一毫都看不见他的付出他的落寞他的用心良苦。
他的眼里,终究是没有他。
他闭了闭眼,叹道:“琴酒,走罢。”
展昭的心头翻腾上极不真实的狂喜,这个让他日日思念夜夜思慕的公子,竟然真的,如此这般完好无缺地在自己的眉眼之中。
这是,他的公孙大哥啊……
他站定了步子,扣住公孙策的手肘,略一用力就轻易将人拉起来。另一只手环过去,围成密闭的拥抱。
脚边安静无声站立着的仕女俑,沉淀了百年的光阴与深沉,细长温婉的眉目映衬着北地廖广的草原。
“公孙大哥……”我,很想你。
“展昭……”我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在这个时候,能够见到你。
公孙策揪了揪少年肩膀处的褶皱,苦笑着:“展昭,我……腿软了。”
(三十)
“弈松。”耶律文才背对着那个着了一袭黑衫的欣长身影,提起酒壶往白玉杯中倒。
“是,主人。”弈松垂下头沉声道,“主人……这酒,您不能再喝了。”
耶律文才自己又是如何不知,该不该喝酒他不是没有分寸的。总归到底弈松还是敬着重着他这个主人:“弈松,你走罢。我早就知晓,在你的心里头,可还有一个小老板。作为一名死士,却有了感情。我留不得你了。我想,你,也不会想留下来罢。”
酒灼了喉:“……弈松你呀,你的心,早就不属于我大辽了。”而那个衣袂临风的公子,他的心,从来就不属于大辽。
弈松一瞬间瞳孔骤缩,慌忙跪下:“是弈松不守规矩,但请主人,赐死。”
赐死?耶律文才只需要张一张口,身后的那条年轻的生命,便就此终结了。多么简单的事情。
他的笑容艰涩在唇角,将杯中浓烈的酒一饮而尽,那酒的火烧火燎便是一直从喉头刺刺烧到胃里去,顿了顿,他道:“你既知道死士若是坏了这规矩,会有何样的下场,却偏还有了不该有的情愫。”
因为。
遇见了便是遇见了。
爱了便是爱了。
是身不由己罢了。
“弈松……”声音沉下去,“弈松,因不守门规,而死于红鸠。从今往后,你再不是弈松。”耶律文才转过身俯视着他,细长的眸子中波澜不兴,“你,明白了么?”
他给他一条生路。
爱若不能得,生则不如死。
既然他耶律文才已然注定是爱不能得,又何必再枉送一条无辜的性命,再让一对相爱的人遭一场爱不能得呢?
所以。
你走罢。带着你的那个小老板。
弈松抬头怔怔望着耶律文才。北地辽国的九尺男儿,却红了眼眶说不出话。他闭了闭眸字,深深地深深地行了一个跪别之礼。
耶律文才瞧着他起身离开,倏忽间拾起的眼帘之前不免缥缈浮现那个眉目深秀的傲气公子,那个眉眼中从没有他的存在的温良书生。蓦地便是喉口一阵腥甜,一点点血迹就染得薄唇凄红。
果然都是如需这般,爱了便是爱了。
爱了便是,身不由己,罢了。
展昭与公孙策绕过长廊,正瞥见弈松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之后。展昭一愣:“是这个感觉。难道是那个人?”
公孙策拍一拍展昭的额头,笑问道:“谁啊?”
“哦。”展昭咧了咧嘴,“公孙大哥我同你讲过的,先前我来辽国的时候,就是让我知道你还活着的那家酒肆啊,我在那里感到了和这个人一样的气息。嗯,说不定他就是那店老板口中的,冤家罢。”
可是展昭,然而现下,这个人,却出现在这里。
公孙策思忖片刻,敛下眉眼,“行了,那人与我们无关,还是莫要多管。回房罢。”
侧过身去推开房门,第一眼就瞥见那一身月锦的女子坐在桌前悠然喝着茶。
小风筝……
公孙策和展昭僵立在门口,万般的言笑也哽在喉咙里。
陈鸳放下瓷白亮丽的茶杯,一扬秀青色华裳,霍然长身而起。灵秀双目凝一眼公孙策,又辗转至展昭的身上:“前几日,庞统突然醒了。你们,知道么?”
她问的,只是展昭。
公孙策陷在这虎穴龙潭,耶律文才要想藏着瞒着什么事,消息也必定是闭塞的。然而展昭从宋而来,也决不会连一些细微的风声也不清楚。
展昭心下一锁的惊乱,不知所措地望向了公孙策。这些事他当然知道,只是……只是……
只是那朗姱的公子背对着自己,清明声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散入耳廓,消失在更远的地方。那公子道:“我知道。展昭告诉我了。”
瞬间呆楞住的,又岂止是展昭。
缄默了半晌,陈鸳咬了咬牙,终究绝望而不甘地问道:“如此,你高兴么?知道他安然无恙了。”她是聪明的女人,心里又如何没有一个答案。
只是她要听他亲口说。
如若不然。
她无法死心。
“嗯。”公孙策心里又是喜又是悲,嘴角笑容无奈。
小风筝是怎样倔强的人他又如何不知。
只是他是无法给她幸福的。
所以只能让她死心。
陈鸳迅速垂下眼睑掩着积蓄在眼眶里的泪,低下头绕从他的身边出了门。蓦然地脚步却又顿在展昭跟前。
“展昭。”陈鸳抬眼看向他,“原来你已经长得这样高了。”
展昭没有回话,下意识的扭过头看一眼公孙策,突兀地想起大抵是不久之前,又大抵是很久之前,温柔的春天里,那个男子一身浅黄色流水浮梦锦,低头轻嗅一枚软枝黄蝉。双眸微阖,纤睫轻颤。
那是他笑着道,到冬天的时候,说不定他就比他高了。
公孙大哥,早已是冬天了。
公孙大哥,我比你高了。
然而,你还是把我当成小孩子。
你包容我,庇护我,因为我只是弟弟,我只是小孩。
是么?
是么……
陈鸳见他目光变了又变,不由垂睫凉笑。枉她还自诩是个聪慧女子,竟是一直到现在才发觉,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的流年,原来华光早已在他们之间隔了那样的千山万水。
在如许长久的时光里,也许这孩子与她,心底里疑惑与不甘是如出一辙。
“为什么?”陈鸳涩声问道。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她就如此形单影只的模样站在北地辽广天幕之下。
——“为什么,你爱上的人,会是庞统呢?”
一整个上午公孙策都只是独自一人呆在房内。
小风筝问他,为什么爱上的人会是庞统。他却全然想不出到底是何缘由。
失去曾经的那些记忆,本是该与人再无交集,见面也如陌路人。然而纵然当真成了陌路人,他也仍旧是一次一次地重新爱上他。
庞统说:“只是没想到,你独独忘记了我。”庞统说:“你又一次,将我忘了。”庞统这样说,他的心就疼得厉害。
仿佛那些与生俱来的清高与曲高和寡的寂寥,就是为了在遇见这个人的那一刻瓦解。
庞统这个冤家。
公孙策漏出一点温良笑意,正站起身来,却偏是谁闯门而入。
他怔了一怔:“耶律?”
耶律文才面色异常苍白,径自上前扣住公孙策的肩,目光咄咄:“庞统来我辽国的事,你知道么?”
庞统来了。
公孙策的心中微微一窒,惊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耶律文才却当他默认:“你分明答应我要留在我身边四个月的,你答应的!为何庞统会醒来?为何他会来找你?难道你就连短短四月也如此不愿留给我?!”
公孙策第一次见到这个耶律家的三公子,从来得意风发的南院大王,也会如此失控。不由地愣住:“耶律,我……”
他却吻上来。
霸道。强势。满是掠夺的味道。
公孙策受了一惊吓,慌忙去推他。然而却未想到耶律文才到底也是在辽地长大,是骁勇善战的辽人,气力大得惊人,非是他一个文弱书生能相比,这般禁锢着却是怎么也推不开。
心下一急,他也无作他想地就横心咬了下去。
“唔……”耶律文才捂着唇退后一步,顣紧了眉冷声道:“你的心里到底只有庞统。如何也不会再容下我了是不是?!”一缕殷红的血从修长的手指间沿着指缝往下淌,“我……我不甘心。”
公孙策咬唇:“耶律我……你、血……”
“主人!”琴酒的声音自门外而来,打断了公孙策的语无伦次。他上前扶住耶律文才,“主人,是琴酒失职。”
“无碍。”耶律文才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怎么了?”
琴酒却深深地呼吸,言语偏断在嘴边。
“说!”耶律文才大皱眉头命令。
“……是王妃。”琴酒犹豫着,“王妃她方才……心疾突发……仙去了。”
仙去了。
公孙策掉头瞪向琴酒,惊愕与慌乱模糊了眉目。
“主人……”
“仙去?小风筝仙去了?怎么……可能?!”耶律文才当初无论有没有爱过这个女子,她到底还是与他做了一场夫妻,她到底还是一个善解人意聪慧灵秀的好女子,她到底还是让他觉得他还不只是踽踽独行的孤鸿一只。
“呃……”压抑了许多时光的鲜血,终究还是涌出口。
光明消失在眼前。
(三十一)
大致能够想象得出紧闭的窗门外是怎样的霜天。暮蓝天空积蓄着二月的料峭,冷风从坚硬的土壤之上呼啸而过,袭向更远的地方。大抵还有未融的雪覆盖着草场,在阳光下反射出橙黄暖绿而又逐渐辗转成墨黑色的光彩。
视界如许清晰。
那温良书生就趴在床边安安然然地睡着,藕白的双手搁在锦被上。
耶律文才凝视着公孙策修长的手臂,长久地出了神。
纤细。欣长。指节分明。
他轻握住公孙策的手,带着薄茧的指尖冰凉的触感直冷到了他的心底。他似乎是,很久很久,没有听过公子的琴声了。那雷我琴闲置在屋里,于一片萧寒锦瑟间被搁浅了罢。
“唔……”公孙策向来浅眠,被惊扰了,微蹙起长眉,缓缓拾起眼帘,明亮的光线倾泻下来,让他微微眯了眯双眸。终于看清楚那脸色苍白而笑意缱绻的男子,他惊得霍然起身:“耶律?你醒了!”
那眼角眉梢的,全部都是真切的悲伤与担心。
耶律文才不知是该以何样的心情来面对,索然长叹:“小风筝……”
公孙策恍惚了眉眼,亦是苦涩:“琴酒已经,全然安排妥当。灵寝置在西苑了。”
小风筝是辽国堂堂的南院王妃,后事暂且轮不到他一个宋人来打理。
那一日他看着她惨白的面容,才恍然发觉眼前的人是真真实实地,不在了。是他亏欠了她那么多,是他没有信守予她的承诺,是他亲手毁了她的幸福。他还来不及偿还,这聪慧女子,却先离开了。
他这一辈子,注定了要愧疚难安了。
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她问,为什么你爱上的人,会是庞统。因他爱的人是庞统,所以她走。然而她,走得太决绝太彻底。
让他,始料未及。
叫他也不由地自问,为什么,我爱上的人,会是你呢,庞统。
耶律文才细细望着公孙策在念想着,半晌之后终无声地叹息:“陪我去看看她罢。”
女子平稳躺在灵床中央,在铺满周围的雪莲之上仿佛安然恬睡一般。床边密密置了一圈冰奁,袅冷的寒气护着她。而她比雪莲更丽比寒冰之气更清的容颜,如此鲜明如此鲜妍如此鲜灵地绽放在面前。
耶律文才到现在才明白,这个女子的美与悲哀。
许是,红颜都如此薄命罢。
耶律文才走上前,轻摄衣摆半伏身凝望陈鸳惨无人色而仍然秀绝的容颜。眼角觑见身后侧那书生眼中盛满了的悲戚愧责,眸色便又是一沉,心思抽痛的感觉在这寂静的空旷的灵堂中越发变得巨大而凶烈。
小风筝……
耶律文才跌坐在地面上,脑袋一歪靠在灵柩上。仿若,是在与棺椁里的那殊色女子促膝长谈似的。
公孙策模糊了眉目,散散移了眼光。在这一天以前,他是当真不知晓那意气风发的,温和而霸气的,如同一匹真正的草原之狼的耶律家的三公子,会如此这般地仿佛一个孩子那样有了无助有了迷惘。
也许,在渐渐远去渐渐消亡的某一个“瞬间”之中,耶律文才是的的确确爱过那个聪慧灵秀的女子。
然而却也正因为他公孙策的存在,这个名字这妆容这旷世的才华,给他自己,以及身边所有至亲至爱至敬的人,带来了多少怎么也无法轮回消载的灾难和磨折。
倘若,他不是公孙策,那么一切都不至于此。
然则。
他偏偏就是公孙策。
想必到如今这步田地,耶律文才该恨他到极致了罢。
耶律文才是该恨公孙策。若非是他,小风筝怎么会香消玉殒?若非是他,他的心怎么会如此摇摆不定挣扎不休?若非是他,他又怎么会落得个这般狼狈不堪……
只是,想到这个“他”是自己惦念了如许时光的公子,耶律文才便怎么也没有法子恨起来了。纵然拿了千万个恨他恶他的理由,却到底抵不了一个他爱他的结果。
小风筝……
她总说,耶律啊,说不定哪天我睡着睡着就去了,或者打个盹儿的光景就心疾发了,那我可真是倒霉透了。我还没找到我的白马良人呢。
这样的一个明眸善睐的女子,本就是该觅着她的良人,被其一生疼爱一世宠溺。而今她却卷入他们的恩怨之中。
恨不愿,爱不能,至死心思难平。
她本是该幸福的。然而是他的自私,是他对公孙策一厢情愿的爱恋,是他扰乱心扉的嫉妒猜疑,禁锢了她,桎梏了她,毁了她该有的一切幸福与自由。
只是他原从未想过,小风筝会走得如此突兀如此教人措手不及。许是她已然问清她想问清的事实,明白她想明白的情思。
所以,死了心。
然则他欠她的终究是还不清了。
这一辈子,他唯一爱的,是公孙策;而唯一对不起的,却是小风筝。
——小风筝……
——望那三尺黄土能掩下他不及偿还的罪孽……
这生死轮回,大抵不过一场大梦如烟,而到底,终究归于大荒无界罢。
如此……
“如此……”耶律文才背对着公孙策,阖上眼睛,“……你,走罢。”
公孙策微愣了一愣。
耶律文才依旧没有回头:“所谓四月之期,不过玩笑。如今我是当真任你离开,不会有任何人阻挡。”留不住的始终留不住,到死也留不住。
公孙策捏住袖子口:“可是……”
“那个人都寻到这里来了,我又能如何。难道你不想回去见他么?我知道你是想的,因而让你离开,现在你若不走,难保**后就不会反悔,再也不放你回了。”耶律文才勾起苍白笑容,四个月又有何用,都是他在这些最后的时光里的自欺欺人罢了。那个书生的心里,只有那飞星将军。
公孙策松开捏紧的拳,转身而去。然则走到门口却又被唤住了。
艰涩的声音在空气中散落,那人始终没有回过头来,“你,恨我么?”
公孙策也未回头,他望着门外的天青日暖,缓缓闭上眸子,又缓缓地睁开:“我一直,把你当作,知己。”
公孙策回到房中寻展昭,正撞见这小孩渴极牛饮的模样。他叹口气:“哪有像你这般喝茶的?你作什么去了,喘成这样?”
展昭把茶壶搁在一边,抓着公孙策的袖子就拽着走:“公孙大哥,方才我偷偷去街上逛了一趟,——庞统来了。”
公孙策茫然的踩着展昭的步子,看向他,眼眶速速红了一圈。庞统,他真的来了这里。
他想见他。为什么,他会那么渴望见到这个冤家呢。
从心底里缓慢腾升的,却是无止尽的悲凉。
他的声线在颤抖:“展昭,我们,可以回去了。”
可以回去了。
回哪里都好。
他只希望在下一刻能够亲眼看见那无往不胜的飞星将军似笑非笑的漫不经心。纵然,一切都是错。
(三十二)
北国的冬日到底不同于开封。
这里没有遍布汴梁四城的瓦 舍 勾 栏,亦没有笙 歌 曼 舞的旖旎风光。这里,天空便是纯粹的蓝,落雪便是纯粹的白,冷风便是纯粹的寒,空气亦是纯粹的凛冽。
这样的纯粹,这样天高云远的廖广,这样波澜壮阔的博大,也正是繁华汴州所永不会拥有的情怀。
经年之前,庞统独自跑到塞北军营里参军,从一名默默无闻的小兵做起。最初的最初,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意念还远远比不上对北地金戈铁骑戎马天涯之豪迈的向往。
如此百里黄沙,修罗之所;如此夜走苍穹,久行月影;如此甲胄加身,指点江山;如此,是一个将军的壮志凌云,是他这一生的梦想与信念。
只是唯独遗憾的,指点江山日,江山秀丽,和璧莫在。
那一个润如和璧的书生,生就了这般一副柔软矜贵的身骨,总让人觉得仿佛一阵北风就能将他吹断了不盈一握的细细楚腰。
然而庞统却也分明知晓,就是那么的一个公子,骨子里也与他一样向往着江湖秋水多的飒爽豪情,向往着未央宫的长阶前,半夏伏梢的晚霞中,帝王与将相,士为知己死的流传。
他知道,公孙策亦必然是想着他,一如他潜藏在冷势面容下汹涌叫嚣的思念。
——策儿,你可还好?
公孙策跟着展昭绕过檐牙高啄钩心斗角,蓦然间下意识地回过头,瞥见琴酒站在闱阙阴影里注视着他们二人。他匆忙离去之间,尽零散了一眼仓皇落下的责疚。
那日耶律文才晕厥后,人心惶乱,本是离开的最好时机。然则公孙策执意不随展昭而去,支开他找了琴酒。
见到了那暗卫劈面就问:“他还能活多久?”真是亏得他还自小看遍医术内经,竟是不知心思落在何处,如何也不曾看出耶律文才已是染了奇疾日渐衰颓。
琴酒直直盯着公孙策,半晌终究是道:“这便看公子是何时问了。如今看来,琴酒,再无回答。”
“那么!”公孙策垂了垂眼睑,又抬头望向他,道,“倘若在一个月前,我问你,他还能活多久。无论耶律是何饬令,请告诉我,你的回答。”
如公孙策般的谞智,总归还是能见微知著,有些答案,纵使琴酒不说,他心里到底还是明白的。
只不过很多时候,一个人如若没有亲耳听到某个事实,他则必定在潜意识的暗示里,如何也不会选择相信。
所以琴酒也到底还是回答了:“倘若在一个月之前,弈松亦尚且在,主人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
那一日下起了雨,夹杂着碎雪末儿掉落在草场上;那一日远方天地相际的端处,尽是白茫茫的雾漫烟缭;那一日他的指尖流连在他的面颊,他温柔而绝望地问:“四个月,可好?”
公孙策知晓这个所谓的“四个月”必定不会寻常,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会是耶律文才生命终结的时光。
他喃喃着问道:“怎么会这样?耶律怎么会突然害病?”
琴酒始终冰冷的面容有一线瓦解,他叹道:“萧关之战,主人曾和中州王见过一面。那一晚之后,中州王便中了毒。不知公子,可还记得?”
竟然是在那个时候么?
耶律文才说过,那是大辽皇宗密毒,除却耶律家,任何人都解不了。
“那么,病因呢?”
“耶律家的毒,对主人无用。弈松用毒,中州王有恙,而主人无异。本是该如此的。然而公子有锦囊。锦囊之香,相思子之味,引得主人体内积郁良久的毒素一并散了。公子博览群书,大抵是明白了罢。”
公孙策眼光四下流转零离,声线哽咽:“涅盘……竟然是……涅盘…….”
佛语有云:不离诸法而得涅盘。诸法无边,故解脱莫寻。
因而,涅盘成毒。自此无解。
“公孙大哥?公孙大哥?”展昭半委了身子直看着公孙策。
公孙策恍惚回过神,怔怔望了展昭许久,才蓦然发觉原是已经离了辽宫。
离开了……
“展昭。”公孙策侧过身,声音遥远得仿若沉淀了千年,“……小风筝,是怎么去的?”
“公孙大哥……”展昭愣了愣,错愕的目光不知该放在何处。
“你分明是知道的,不必瞒着我。”
是啊,哪里还用瞒着,他的公孙大哥这样聪明,根本没什么能够逃过他的眼睛的。展昭叹着,道:“心疾突发只是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的借口罢了。她是,……自刎。”
她说,为什么,你爱上的人,会是庞统呢?
她如此站在北地辽广天幕之下,形单影只的模样。
她这样问他。
公孙策以为她会死心,自此逐渐淡忘了他。
她是死了心,死了心……连生命,也一同的,不要了。
他还记得她曾经说,外公死了,我就真是一个人了。若是这一世茕茕,那我可真是倒霉,大概日后等我走的时候,也只是一个人罢。
一语成谶。
小风筝……
你就如此恨我?
你就如此想让我这一辈子,再难安心……么?
公孙策闭上眼,竭尽全力克制住眼睑之下温热的液体涌流出来。
半晌,他缓缓睁开眸子。转过身。
离开这里。离开。
“策儿。”
那人牵着枣红骏马,逆着阳光站在廖广苍穹下。
他微挑的眉,狭长的眼,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漫不经心,皓齿相扣,雌浑而温柔的声线所包容的,是自己的名字。
庞统。
庞统……
我们,是不是错了……
“策儿!”庞统却已大步流星走过来,长臂一揽就将人儿拥了个密密实实,“策儿,策儿。”天知道他有多想他。
“庞统……”
我们,是不是不如不见……
“策儿,你可曾想我,心里可有惦着我念着我?”含笑的声音如同蛊惑一般想在耳畔。
“嗯……”
我们,是不是不该在一起……
“策儿,你活着便好。我这就带你回去,我们回家。”
“好……”
可是,明知是错,最终到底还是被他牵着走了……
庞……统……
(三十三)
暗夜悄悄从北边的天际蔓延下来,清冷寥廓的夜幕之中穿行着单薄的云层。窗外呼啸的北风疯也似的“呜啦啦”咆哮不休。
冬寒凝结,而浅浅一轮色月牙儿悬于中天,从云端重重垂下的刺骨寒冷,直教人,冰寒得绝望。
“今晚就在这客栈里休息一宿,明儿一早我们便回去,如何?”庞统旋身搂住公孙策和声问道。
“嗯。”公孙策淡淡地应了一声,反手推开庞统圈着自己的长臂:“今日累极,我想先睡了。”
庞统眸色一黯,终究只是吻了吻他的鬓角,退出客房。
公孙策怔怔看着合上的门,有些回不过神来。
方才那个男人,竟真是那个所向披靡的飞星将军么?那么的温柔,那么的包容,亦是,那么的受伤。如此强势冷硬的庞统,说一不二不容商榷,他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有,这许的无奈与失落呢……
怎么可以……
“公孙策!你在里面吧?我是包拯啊!”包拯大力敲着门,竟是急得在大寒深冬都渗出了汗。
公孙策被惊了一跳,收回散落的心思,上前开门。然而那扇门甫一打开,就被包拯那厮拽着走了:“我们出去说。”公孙策也只是皱皱眉头,终究没有反抗地任着包拯牵去,到底没注意到廊道拐角处那道倏忽暗下的眼光。
到走出了明灭不定的灯火阑珊的影子,公孙策才站定步子,问道:“什么事非要到外边来说?”
“我也是刚知道的,”包拯纠结起眉眼,来来回回地徘徊,“庞统和展昭的意思是先瞒着你,但是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事情毕竟是纸包不住火,你该知道的现下就该告诉你。”
“是,出事了么?”公孙策自然是了解包拯的,这黑炭平日里鲜少会如此絮叨。
“是——耶律文才。酉时那会儿,薨了。据说是中了他的贴身暗卫弈松的毒。”包拯小心地拿眼角瞥瞥,一颗心悬在半空。
公孙策抿紧的唇畔,苍白半垂的眼睑之下盈出一点两点清光。
薨了……么。
他不过适才离开,耶律文才就仙逝了。
当初前南院大王萧军死之后,也就是耶律文才走马上任罢了。而现如今,这个男子无疑是耶律家中最重要的一枚角色,他若是不在了,耶律家族乃至辽宫,自然有人欢喜有人忧,也必定是要乱上一阵了。
然而公孙策的心,却是为何,亦这般地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