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策却笑得欢了:“耶律,好像我们这是第一回,没有剑拔弩张,如此平和地说话。”.3
包拯愣住。
萧偌邯迷糊着,傻傻问:“哇叻,公子最想要的,难道不是我们将军么?”
包拯内心无力地侧目斜他:“这话,公孙醒了别让他听见,否则他一定说你,肤浅。”言罢他亦掉头就走,懒得理那孩子在身后委屈地问“那不然是什么嘛”。
那不然是什么呢?
包拯怎么会不知道。
那公孙公子最想要的……
不就是一个盛世清平么……
(三十七)
昏昏沉沉的是梦境,恍恍惚惚地竟是与偶回到了积年之前的双喜镇。
风月楼里的姑娘虽然市侩,但是那样的眉目之下依旧不减善良与天真;包拯混在几个女子之
间如鱼得水风生水起,难怪要忘了身在庙堂的那些艰涩日子;辽国的那个将军处处刁难,挑
眉大笑之间全是自恋猥亵的气味。
而那个出手相救的大宋将军,扬眉,勾唇,总隐一线细长的笑意,那样漫不经心的雍容华
贵,竟是仿佛似曾相识,竟是,那许的熟悉……
“公,孙,策?”那男子一字一顿地咬出他的名字,微眯起狭长双眸,半勾起凉薄唇角,散
尽了他自身特有的华贵与慵懒。
“正是!”彼时年少气盛,不甘心被那人漫不经心的气度压下去,偏要胜人一筹。
谁料他却说,说:“哎呀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呀,本将军是越看公孙公子你就越觉得美,比姑
娘还美。”
砰!这不知好歹的男人,偏生要来戳公孙策的痛点。古来书生的心高气傲他自是有的,生平
最恨的就是有人拿自个儿和姑娘相比较。
公孙策在心底里把他骂了个百转千回,这厮实在放肆,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透露着“我
是纨绔子弟”的讯息,挂着欠扁的笑容,调戏姑娘,也调戏公子。
然而他偏偏面上却仍要矜持着,拱手作礼,道:“将军谬赞了。”
“哈,哪能是谬赞啊。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像公孙大人这般的美人儿,却要到这荒蛮小镇
来作那劳什子的和谈。可惜,真可惜。”
“……”
——这男人大概就是和耶律俊才是同一路货色。轻佻,太轻佻。
“说实话我呢是挺想包拯死的,当然那个小秃驴要死了也是挺好,至于你,我还真不想杀。
所谓将军惜美人嘛,对罢。”
“公孙策何德何能哪敢要将军来惜,将军的厚爱在下心领了,多谢。”
——不,他分明就是比耶律俊才不知道恶劣了多少的存在。
“不过,今日本将军那把匕首掉下来之后,你说的话,还真挺能取悦人的。”
“……下官,只是说自己该说的。”
——嗯,其实,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的大将军比起那个满头小辫子胡子邋遢的耶律俊才,怎么
也要俊朗那么几分罢。
“唔……”公孙策顣了顣眉头,缓缓睁开双眼。
第一眼,就陷入了那双盈了担心的狭长眼眸。
他愣了愣,恍惚间分不清眼前的男子究竟是出现在梦境还是在现实:“庞统……”
那庞某人弯弯唇笑得一派风流模样:“嗯?醒了?感觉怎么样?”
“唔,没什么感觉……呀。”整句话还未说完,便被暧暖的怀抱拥住。
那样的温柔。
那样温柔的绝望。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庞统一低头,下颔抵着公孙策的头顶。他的眼光所无法抵达的远
方,当真成了再未能触及的遥远。
公孙策总觉今日的庞统有些不对劲儿,转了转眼珠,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总算退了热,开心。”
“骗鬼呢你!别忘了我是谁啊,到底怎么了?”
庞统万分头疼,想来想去只能说道:“哎西北战事紧张,过几日我就领兵过去支援。真的没
什么了,别担心来担心去的啊。”
“只是这样?”
“真的只是这样。否则还能有什么……”
庞统还没能解释完,门外就传来了王总管阴阳怪气的声音:“王爷?王爷您在么?”
“进来。”他舒一口气,生平头一回觉得这个老东西还不至于讨厌的令人作呕。一面又替公
孙策整整一衣领,扯过被子给他盖了个严实。
“王爷,老奴是来向王爷辞别的,这皇上身边还得老奴去伺候着呢。”像是一抬头才看见那
柔弱书生,“啊呀这个就是王爷说的庞束竹公子罢?”
什么庞束竹?
公孙策挑了挑眉,继而云淡风轻一笑:“正是。庞某卧病在床,失礼了。”
“公子说笑了。只是公子您,像,可真是像忠烈公啊!”王总管置了夸张的惊讶与惊艳,满
脸的褶子都堆到一块儿去了。
公孙策挑高了眉毛,斜睨身边的庞统,抢在他前边儿说话:“定远国公公孙公子是么?在下
听王爷说起过。”
“咦,老奴听说公子您是王爷的亲戚,何地如此生分?”
公孙策横一眼微微眯起双眸极度不爽的庞统,又是扬唇粲然一笑:“礼不可废。”
“行了行了,你这老奴才不是辞别来的么,还不滚?!”庞统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吼一记,撵
走了那不知好歹的奴才。
王总管一走,公孙策就敛尽了满面春风,一字一句极缓慢地道:“庞,束,竹?好名字啊—
—”
“呃,策儿啊,那个是有缘由的。”叱咤风云的飞星将军此刻在公孙公子却是小心翼翼的,
毕竟,这美男子要发起飙来,那是不容小觑的,尤其是如他这般越看越温煦的书生。
“好啊,那还请王爷说明白了,”看来公孙策是真生气了,“究竟会是什么缘由,让在下一
个白衣平民与堂堂中州王都沾上亲了。”
庞统按按太阳穴,什么都没说。
公孙策一怒之下捏手一拳砸到庞统的胸膛,“最恨你自作主张!”
却被庞大将军眼疾手快地抓住他那白皙的手,焐在胸口不放:“是是,日后不再如此,莫气
了,嗯?”——日后当然不再如此,大抵,再没“日后”了罢。
中州王都这般好声好气了,他公孙策若还是别扭,就显得矫情了,因而只得作罢,恨恨抽回
了手,闷声问道:“今儿你对我怎恁的百依百顺?”
庞统拥他入怀,勾唇笑问:“不喜欢?”
也因而,他看不见他的笑容艰涩。
公孙策垂下眼睑,半叹:“我又不是女子,哪里要得你宠来依去的。”
“唔,唔……我知道。”庞统揉揉他纷扬垂下的发线,“得,我去看看包拯给你把药煎好
没,你再休息会儿。”
公孙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但他即使病得再厉害,也依旧是那个大宋第一才子。他那
样的聪明人,还能看不出什么端倪。可是庞统要瞒着他的,自然没法子再从他口里问出来
了,便盘算着一会儿揪着包拯去问去。
——庞统太温柔。
温柔得,令人不由心生惶恐。
而这厢庞统到了酒肆的厨房里,就见包拯和展昭一同守在那盏煎着的药罐边。他沉下眸子,
叹道:“包大人。”
“王爷。”包拯作了个揖。
展昭番他一眼,满面的不屑。
庞统笑笑也不在乎,一撩袖子负手在后,扬声道:“我来找你们,是想请你们帮个忙。”
那二人的眼光一道直直射过来。展昭“哈”地一声:“真是奇闻了,中州王也有请咱们帮忙
的时候。”
“展昭!”包拯轻拍他的脑袋,侧身问,“不知是什么事情?”
庞统没有回话,思忖一番从怀中掏出一枚秀色锦囊,抽开丝绸带子,从里边儿翻出小小一包
油纸包着的不晓得什么玩意儿,递给包拯:“可知道这是什么?”
包拯小心地拆开纸包,蓦地指尖一颤,险些掉了那点半指长褐绿色的草株,他记得小时候在
娘亲的医书上见过这东西,好象是叫……叫……“忘忧草?”
“本王,不日将领兵西讨,”庞统从他手中顺过来,旁若无人地倒入药罐儿中,“有展昭
的保护,本王也能放心。呐,包拯,聪明如你,你该明白罢?”
展昭与包拯面面相觑。
包拯错愕:“王爷你是想,想……”
庞统如是道。
——“回庐州罢。”
(三十八)
包拯端着药碗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啥都别问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和公孙策那么多年的朋友知己,哪能不明白他是怎么个心思,他想知道的,就一定会问。只是他偏偏不能回答也不晓得要怎么回答。
听得公孙策胸口那个闷:“诶我说你是不是被庞统那厮给收买了,站在哪一边呢你!”
包拯嘿嘿干笑两声,顾左右而言他:“知道你怕苦,给你多加了一味药的,不苦了,赶紧喝了啊。”
公孙策狠狠剜他两眼,劈手夺过药碗就一口气喝完。末了才觉不妥,奇道:“包拯,这药,怎么味儿有点怪啊?”
“哪能啊,我亲手熬的。”包拯这回也笑不出来了,心说你喝都喝下去了还说什么。
“还是觉得奇怪……哎你都用了什么药材,劲儿那么大……困……”说着公孙策便已然是哈欠连天。
包拯咬咬唇:“困,那你就快休息哈,我,先走了啊。”
竟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似的。落荒而逃。
门“吱呀”一声就开了,那向是漫不经心似笑非笑的中州王倚在门边,目光幽凉,神色莫辨。
包拯的眼前莫名其妙地倏忽出现方才公孙策笑骂他是不是被庞统收买了的鲜活面容,心中不免针针尖锐地疼起来,长叹一记,低垂下眉眼,阔步离去。
庞统闭了闭眼,取过公孙策的衣裳,缓缓落座在床边,小心地扶起他,让他半靠在自己的怀里。中衣,长衫,白毛边儿狐裘,一件一件地为他穿上。
那比姑娘还美,美得天妒人怨的男子似是熟睡过去,难得的扬起了清浅的笑容,终于不再被什么噩梦缠着了。
“你看,同我在一起就不见你那么开心。”
庞统像是对这睡去了的公子说,又像是自话。
“我知道你是后悔了罢,后悔让我侵入你的生活。”
庞统低下头在那瓣轮廓完美的柔软薄唇上映下淡淡的吻。
“可我不会承认我错了,即使是现在,也不会。”
庞统将人儿拦腰抱起,一步一步,走出酒肆的客房。
走入铺天盖地的黯夜。
“正是在下。”站在他的身后,看不见他是不是挑了眉眯了眸,但是这个男子,一定是似笑非笑的。
是谁的眼眸中蓄了盈盈的泪,轻启双唇缓慢地要出那个人的名字,一字,一顿。
“是我!”未见其人,先闻人声,悦耳的声线中满是倨傲的慵漫。
是他?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个节拍,从心脏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心情是怎么也掩藏不了的惊喜。
“要不然我怎么能攻无不克呢?”依旧是轻佻的语调,亦依旧是灼热的眼光,直刺在他的身上。
谁腾地烧红了面,立时如坐针毡,掩耳盗铃一般地低下了头,揣着明白装糊涂。左右两边坐着的包拯展昭却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言可恕,其心可诛!”强硬的宣判是那人一贯的作风,可偏偏在清风朗日下唯美得不像话。
两耳嗡嗡鸣起来,谁乱了呼吸,乱了心跳,乱了这一世的清明。
望断浮生,望断缥缈,望断被虚掷的日光,从脚下一直向前蔓延,眼光所能企及的尘路,只见那个慵懒华贵的男子,只开满了一路的缱绻。
而抬头望时,那人已然策马而来。
全部……
全部都记起来了……
他要他忘记,他却记起所有……
竟是如此的阴差阳错。
那一日昏睡过去,庞统的话响在耳边,他分明听得真真切切,却仿佛被掐着喉咙似的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你看,同我在一起就不见你那么开心。”
混蛋你究竟哪只眼睛看到同你在一起的时候本公子就不开心了?!你又哪只眼睛看到本公子离了你就很开心了?!你少给我在那儿臆测个没完!
——“我知道你是后悔了罢,后悔让我侵入你的生活。”
混蛋你是本公子肚子里的蛔虫还是怎么的,你凭什么就知我是后悔了?!我告诉你我后悔了么?!
——“可我不会承认我错了,即使是现在,也不会。”
庞统……
你这个……混蛋……
公孙策猛然睁开眸眼眸。
第一眼是摇摇晃晃的车顶,第二包黑炭额头上弯弯的月牙儿。
非是庞统。
“啊呀公孙公孙你可算是醒了,昏睡了那么多天,真是担心死我了。”包拯凑到公孙策面前,又摸脸蛋儿又拭额头的,吃尽豆腐。
公孙策挥手拍开包拯的爪子,问:“我们是去哪儿呢?”
“回……庐……州……”
长眉一皱,又问:“说起来,我睡了几天了?”
“六……天……”
他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强自压下怒气,“包拯你给我吃的什么药?”想想又加了句:“你别给我快断气儿似的。”
包拯挠挠头讪笑:“唔。那啥,天地良心,我给你吃的药真是治伤寒的!哦对,你,知不知道,庞统?”
公孙策抬眼看向包拯。
纯澈的眸子眼波萦绕流转,宝石一般的瞳仁深处映射出一点点水漾漾的光,折射出如同流水一般绵长的痛。半晌,他扬唇轻笑:“怎么会……不知道。”
包拯心里“咯噔”一跳,心说那个什么忘忧草没用啊,传说真是信不得。
岂料那笑容晏晏的公子又继续道:“庞统,飞星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后来又被加封为中州王,皇城封地内的唯一的异姓王。那么厉害的角色,我怎么会不知道?”
“哈?”包拯满面惊错,“就,就这样?”
“那你以为呢?”
“没,没……”包拯咬咬嘴唇,看样子好像那草儿还真有点用处。
“所谓忘忧草,长于云蒸雾绕之高山悬崖绝地峭壁,七年一生,以霭为生,以石为御。食之可忘却前尘苦楚。故,世人谓之,忘忧。”公孙策瞥向瞪着眼睛瞬间呆愣住的包拯,遂道,“这不是卖弄,是博学。”
说罢转身去撩开了马车帘子。
扯着缰绳的少年目视前方,年轻,蓬勃。他的身边搁着不离身的巨阙,剑柄上束着烈红色的平安结,柔柳般的流苏缠绵着一段如丝如绸的墨色发线,随着舆马的颠簸在空气中翻转。
“展昭……”他轻声唤。
“公孙大哥!你醒啦?诶你快回车里去,外边儿冷着。”那少年的眉目之间全全是欣喜。
“呐,展昭……”公孙策又唤,俄而复忖度着问,“咱们回了庐州,开一家书院罢。”
展昭愣了一愣,揪住缰绳的手指蓦地一顿。逆着午后的阳光,看不清他的面容。
半晌。
少年错过脸颊,笑得见牙不见眼,道:“好。”
颜展流年。
(三十九)
“那个人,当真是公孙策?”赵祯轻欹着盘龙座,望向红木窗外。
“回圣上的话,老奴绝对不会看走眼的。忠烈公那不凡的气宇,寻常人家哪里能有的。”
忠烈公……
“庞统呢?”
“已赶至好水川,西北战事依旧紧张。”
赵祯蹙了蹙眉头,摆摆手让王总管退下了。
定远国公……谥号忠烈……
也是呢,那样无与伦比的男子,上天怎么会轻易收回。
所谓,公子。他应当青衿玉袖,朗姱睿智,满腹才华,纤尘不染。非是北地荒原的粗犷豪迈,亦非是贵胄的雍容华美;非是自作聪明的愚钝,亦非是故作高深的矫造。公子所有的那种美,就像吴越小城里巷的长廊之下细细淌下的水滴,恍如一席未止的雨。
譬如,公孙策。
那般薄袂青衫的温软与缱绻,那般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谦和,那般,倾国倾城的容颜与气度。那般的,公孙公子……
最是无情帝王家,公孙策你看见了么?!
你看见了么……
如画江山。
如此寂寞。
公孙策是否看见,谁也不知道。
然则庞统,定然是看见了。
他站在小山丘上抬头仰望广袤的天光,良久,长叹,错过头来笑道:“偌邯,你说,赵小六这会儿在作什么呢?”
“属下不知。”萧偌邯讪笑,“只是将军,这种时候您不该想起皇上才是啊。”
“哦?那本王难不成还要想那个包黑炭?”
黑炭头都想到了,还能不想到公子么?萧偌邯腹诽着:“比方说……公子啊。”
“本王猜你大概是同包拯呆久了,你何时如此这般的,比娘们还聒噪。”庞统拍一拍他的脑门,挑挑眉毛笑了,“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啊?”萧偌邯眨眨眼不明白。
“本王说——朝廷皆是冗官冗兵,官僚膨胀,鲜有能人,本王看赵小六那龙椅坐的,可舒服不到哪里去。”
“哈?!”更加不明白。
“七十二飞云骑,属你最笨。萧偌邯你这脑子只能放在战场上!”
“哎哎将军您不用这样挤兑属下罢?!”这孩子郁闷了。
庞统却已然走远了,远远撒过来他的笑声:“哈——有趣儿,真有趣儿。”
萧偌邯匆匆跟上去,继续有贼心没贼胆地腹诽,嘁,跟着将军南征北讨那么多年,可从没听他笑得那么难听过的。还什么“有趣真有趣”呢,怎么这句总是挂在他嘴上的话,一到了公孙公子面前就吞回去了呢?
依他看啊,分明是难过,真难过。
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说起来还真是的,庞统当真从来没在公孙策面前说过“有趣儿,真有趣儿”……
为什么呐?
萧偌邯这种只能放在战场上的脑子想不出来。
连庞统自己,都明白不了。
许是担心这句话一出口,公孙策会想起当年双喜镇的那个庞统,那个一心置他们于死地的飞星将军。他是怕他还没记起爱呢,倒先忆起来那些厌了。
什么无往不胜,什么攻无不克,什么飞星将军,什么中州王!摘下这些虚有其表的光环,他庞统也不过是一个男人罢了。
不是么?
他这么想着,轻哼一声欲撩开帐帘,却蓦地顿了顿步子,挑眉看向萧偌邯,示意他接下来别说话,才走进去。
“你是来杀本王的?”庞统席地坐下,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不愧是飞星将军,在下隐得再深,也逃不过您的眼。”从暗处慢慢走出个人影。刹时间,杀气毕现。
萧偌邯站在庞统身边不作声,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庞统笑意更深:“是啊,谁叫本王是飞星将军呢。是李元昊派你来的吧?”
“是。”那人点点头,“不过不是来杀您的。”
“唔,那是来干什么的?”他能够在不被飞云骑发现的情况下溜进来,自然是本事的,不过要杀庞统,也还是差点的。
“主人即将称位,只望王爷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主人若能得到想要的,必将同样相助王爷,那么王爷自然亦能得到想要的。譬如……赵宋天下。”
庞统斜过身子笑吟吟:“是么?如此大的回报啊?不过可惜了,现如今我对那盘龙座,没兴趣了。”
那暗卫面色一沉,复又笑道:“那王爷就不担心我们会对公孙策不利么?”
“你说公孙策?他不是早就死了么?”庞统这下是大笑,“哦,你是说我庞家那面似公孙的束竹是罢?那要看你们有没有本领进我中州王府了。”
“王爷,想当初,将军与公子的情意缠绵早已传遍,这公孙策死没死想必您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哎,再清楚不过的应当是包拯展昭才对。本王可是打心底里讨厌这几个人的。怎么,难道说你们主子从来不晓得什么叫做‘逢场作戏的通常都是情意缠绵’么?”
一句话说得那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偏偏又反驳不了。
“得了,回去告诉李将军罢,战场上见。”
“在下告辞!”
“等一等,你叫什么名字?”庞统忽然叫住了那人。
他显然没想到庞统会这样问,几不可察地紧绷了身体,静了一会儿才道:“为主效命,隐于暗夜,无牵,无挂,亦不需要名字。”
庞统凝视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唇。
“王爷。”萧偌邯不解地摸摸下巴:“你为何要问他名字?”
“你察觉到他的反应了么?没觉得有点反常?”
萧偌邯翻翻眼睛:“呃,好像……好像他,有点紧张。”
“那就对了。”庞统又问:“那你觉得他的武功怎么样?实话实说。”
“武功,实话啊,咳,属下看来不在将军之下。”
“也对了。那你若是再看看他,有什么感觉?”
“看他虽然面貌平平,但双目炯炯,身型魁梧,谈吐不凡,英气逼人。想必也该是远见卓识文武双全。应当非是池中之物,做一个小小的暗卫,多不值啊。”
“不错,有进步。”庞统微微眯起眼睛,“做一个小小的暗卫,他当然不会满意。他要做的,可是至高无上!”
萧偌邯一愣,遂拍手大笑道:“偌邯明白了!将军您是说李元昊生来多疑,这等重要的事情,他是不会随便交给一个暗卫来做的。但是他又要掩人耳目,绝不会以真实面目示人。所以,他就易容潜进来了。也难怪连飞云骑都没有发觉。”
庞统挑高了眉毛,点点头:“嗯,没丢飞云骑的脸,还——不算太笨。”
“本来就不笨嘛。”萧偌邯小小声的辩解,脑袋里却突然闪过了什么,眼前登时一亮,“哎将军,那您让展昭把公子带回庐州,就是那时候您已经知道李元昊会来这招了?”
萧偌邯发誓他是相当认真地求解,但是很不幸的,庞统听到这句话,成功地黑了面。
他一看,坏了,赶忙弥补:“咳将军,偌邯的意思是说将军您真的好爱公子啊如若公子知道了定然很感动的……”
——“萧偌邯你给本王滚出去!”
哼,就算日月星辰都为之所动,那公孙公子也绝对不会感动呢。
他一定会狠狠剜他一眼,道:“庞统你这个莽夫。”
(四十)
霜满西山云掩月。
大好的时机。
庞统亲率七十二飞云骑潜入敌方营地,一把火烧了李元昊的粮草。
要么,是他们双方继续如前僵持着,他庞统定然率兵直攻,另截其后援,到时,谁的胜算更大也一目了然。否则,李元昊只能退兵,如此一来,庞统自然也是大胜。
这些时候以来他们之间打了不少场,宋军胜少败多,李元昊想必是料定本所向披靡的飞星将军要急,要躁,离败北的日子不远了,又怎么算得出他乘着月黑风高来了这么一招儿。
庞统微微眯起双眸,勾起了半边唇角。
身的那一瞬间,身后火光四起,仿佛把天幕烧得糜暖热烈。跨在红枣烈马上飞驰,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没有缘由的,他想起了公孙策。
那书生年轻的面庞映着纯色的雪兰,回眸便是一笑。颜软温良,恍若近在咫尺。
庞统闭上眼,未几,又缓缓睁开。眼前依旧是隐于黑暗之中斜影寥寥的山水,晃晃缈缈,叫人心底里瘆得慌,自不再浮现出公孙公子盛比葳蕤的惨绿模样。
那般恍如触手可及的遥远,从来不好受。
马蹄“嘚嘚”的声音停下,庞统敛了颜色,从马上下来,兀地转头问跟上来的萧偌邯:“咱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萧偌邯眨眨眼睛回答:“有五六十日了罢。”
“这么快?”庞统捏紧手中的佩剑,顾自进了帐子。——这么快,就到了四月下旬了。兆京城内遍植的梨树大抵已是花开在极盛,笼得浮云若轻雾,人面似桃花。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还当着数万将士的面将那如梨清凉的公子纳入怀中,隔着春衫丝薄,能清晰地触到掌下肌肤的冰清。
他告诉他,他们还有明年,后年,很多年。
而如今,梨花再不久便开败了,飞行将军却深陷西北蛮荒,而公孙公子此刻许是正走过庐州的江清杨柳岸。
他们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如是的思君朝与暮,是伸手不可及的疏离。那个他一直念着惦着挂在心上的人儿,应当连庞统是什么人,都忘记了罢。
庞统是什么人?
展昭说,飞星将军咯,中州王咯,咱们跟他不熟咯。
包拯说,庞统不就是那个动辄便要杀我的人么?但是公孙策使计叫他逼宫失败,他倒偏偏一句狠话也没放过,这待遇差别啊!
公孙策凝眸浅笑。
朝野上下谁都说这世上没能有事瞒得过包拯,只有养着教着包黑炭长大的包大娘当年说对了。那年他们三人上京的时候,包大娘拉着公孙策的手语重心长:“阿策啊,其实我们黑炭头可好骗了,你比他精明多了,得替大娘看着点,莫叫他让人给骗惨了。”
他公孙策的确是比那个傻大包精明多了。
包拯亦的确是极好骗的。
公孙策怎么说,他就怎么听,毫无他想。
公孙策说他与飞星将军庞统未曾相识,包拯就这么相信了,还当真以为忘忧草的药效便是如此,以为他公孙公子当真把庞大将军忘了个一干二净,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闭口不提“庞统”二字。
而公孙策身边没有庞统来“策儿策儿”地聒噪,日子就如同细水一天天绵长地流淌过去,倒也是难得的平静。
一直以来他所希望的,也仅仅是能有这许洗茶东篱下,清酒一杯歌一曲的安逸,看天上绵云舒卷,人间繁花满地。然而现下纵使真有了那样的闲散自由,却没有了那样的缱怠散漫的心。
无论面上是如何的别扭不肯承认,心底里公孙策也不得不说,他的心思,也的确是牵着那个嚣张桀骜的男人。
——庞统是什么人?
公孙策说,庞统?哼,这个乱臣贼子。
可是。
他喜欢。
阳光漫漫地洒下来,公孙策望着院子里展昭领着一群小孩儿玩耍。那么大的人了,冬天里就已经长得比他高了闹起来却仍然像个小孩,长不开的模样。
展昭抬头见公孙策眉目嘴角都是笑意,不由地也心情大好,拍拍孩子的脑袋,让他们顾自玩,直起身走去他面前,倚着院墙笑道:“公孙大哥,什么事儿让你那么高兴啊?”
“看你们玩儿的开心,也挺乐的。”公孙策笑笑,忽地拦过展昭的腰身,“诶诶展昭你挡我太阳了!”
扣着腰的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鼻腔敏锐地捕捉到发现飞扬漫在空气中的馨香,展昭的心跳,蓦地就乱了。他有些微的怔忡:“公孙大哥……”
“哎怎么回事?”公孙策扭过头去端了一眼,打断他的话,“丫丫怎么哭起来了?你快去哄哄。”
“公孙大哥!”展昭却不理睬,按住公孙策的肩膀,偏让他与自己对视。直望入那双濯盈秋水的眸子里,他才道,“公孙大哥,你说的话,不管在什么时候,包大哥句句都信。但我知道,你这辈子是绝不会再忘记那个人的。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这辈子你的心里能有我。倘若你后悔了,就回去找他罢。”
公孙策心中微窒。俄而,他却扬眉一笑,道:“哦,什么那个人?”
“飞星将军咯。”
哦,是他啊。公孙策没让展昭说完,抢了白:“咱们跟他又不熟。”
展昭一愣,已而终于呓叹一声,道:“……那,公孙大哥,如果还能有下一辈子,我可不可以站在你的身边,不再是以弟弟的身份。”
下一世,可不可以,跨过他们之间整整七年的距离?
终究,还是讲出来了。公孙策知道展昭对他的,不仅仅是感激不仅仅是敬仰不仅仅是喜欢,那是浓得化不开爱。然则他不说,他也就装糊涂。他向来把展昭看作亲弟弟,可这孩子对他的心意,是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这样?
然而他,这个孩子,却最是让他心疼……
——“要哄得了丫丫,才答应你。”他眉黛如远山,笑语端良。
展昭伊是一愣,转而眨眨眼笑起来,转身就去了。
公孙策望着他愈渐高大的背影,扶住眼眶,轻叹。
如若是庞统那厮,他可以拒绝可以不加理睬,甚而可以不客气地骂道“庞统你无耻”,反正那人的脸皮堪比铜墙铁壁,一点儿不觉得受伤,反到了最后,又郁闷又无奈的那个人,是他自己。然而展昭……这个眨巴眨巴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笑容憨憨纯纯的孩子,他怎么狠下心来……
“公孙大哥。”
公孙策回过头去。
那个少年站在院子里植着的树旁,怀里抱着一个粉嘟嘟的小姑娘,笑容如同阳光的碎片。
“公孙大哥,你看,丫丫不哭了。”
(四十一)
其实公孙策只是希望小展昭能够拥有一个他全心全意去爱的人,就像是小狸那样的。彼此之间青涩而朦胧的感应,牵牵小手,壮起胆子亲亲小嘴。浮着满面的桃红许下“我会保护你”的承诺。
如许的纯净美好,直教人打心底里欣羡。
展昭就应当是这样子的,而不是爱上他,爱上一个男人。两个男人在一起,那种彷徨,那种芥蒂,都不该是由这个孩子来承受。
“公孙大哥。”正想着他,身后就响起了他依旧是脆生生的声音。
公孙策倚着窗,侧过身来:“嗯?有事?”
展昭抿了抿唇,走过去扳过公孙策的肩,道:“公孙大哥,四月已经过了,梨花已经谢了。我不明白你每日这般到底在想什么。”
公孙策启了折扇轻摇:“哪能想什么。”
“庞统打了胜仗,就要回京了。你知道么?”
他自然是知道的,但偏是嘴硬着:“哦,是么?你不说我还倒真不知道呢。”
“哎呀公孙大哥你真是的!不逞强一下就会死的么?!”展昭简直头疼无比。
“不会。”公孙策扭头就走,“但我就乐意逞强。”隔一会儿又从门口探回半截身子,“展昭,突然想起来,我要去拜访一个老朋友。你找包拯给孩子们上课罢。”
“啊?”展昭惊愕。
“啊什么,就这样儿,我走了啊。”话还未落下,人已经不见了。
展昭没有跟上去,伫在窗边苦笑。所谓的“老朋友”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因为,他的公孙大哥,只有对那个人,才会如此别扭呐……
公孙策是展昭所爱的人,他却劝他回去找庞统。真是,太讽刺。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自回庐州到现在,近乎于三个月的时间,公孙策总是心情很好的模样,仿佛他当真不记得与庞统的交集,仿佛他们又回到了太庙公审结束后的隐逸。然而哪怕他在笑,微笑浅笑抚掌大笑,眼角眉梢都是笑,他的瞳仁深处,永远都只是一片死水微澜。
哪一个午夜梦回,他不是叫着庞统的名字从床榻上惊醒。
哪一回听到西北战事,他不是死盯着古籍装作毫不在意,捏着书的手,指节却早已泛白。
哪一日看见纯白的梨花瓣儿从枝头旋旋徐徐落了满地,他不是哽了声音低喃“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
包拯陪着他娘歇在青天药庐里,什么都不清楚。可展昭,就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他明白,公孙策对庞统的感情,任何世俗的桎梏都无法改变。因而,看他日日如此强颜欢笑,心里分明更难过。还不如,还不如……让他回到庞统身边去。
就如同,早年他说的,公孙策,从来都是他展昭的死穴。
他难过,他就难过;他开心,他就开心;他,幸福,他就觉得没有什么是不甘心的,没有什么是不值得的。
哪怕……
哪怕他的爱是如此卑微……
哪怕他得到的希望只是一个虚无渺远的下“一辈子”……
既做下了选择,即便是再痛,展昭亦不会后悔。
但庞统会。
庞统早几日方从边境回来那会儿,真真是归心似箭,想能直飞来汴京多好,可现在骑在马上,抬眼就望见愈来愈近的城门,却莫名地涌上一线失落。
在他最狂妄的年纪里,他举杯可邀月,伸手可摘星,他想要的就不会得不到,包括那个恍若置于嚣尘之外的公子那颗清高的心。那时候他是绝对不可能想到有一天他会亲手失了这公子。
而如今,庞统终于未辜负大宋黎民,班师回朝。候在城门口的百姓们欢呼雀跃,无人不高呼“中州王千岁”。他却再也不见那本该着一身酱紫色官服的公子,唇角勾勒出极浅弧度,一派山远天高烟水寒。
“将军。”萧偌邯从后边跟上来,“一会儿您去面见圣上,还是直接回王府?”
庞统挑一挑眉,唔,在公孙策身边那么久,他都忘了曾经的中州王有多猖狂。他想了想笑道:“撕破面皮总归不大好,见一见他又无妨。“
萧偌邯点点头,看庞统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寻思着又道:“呃,将军,我说您当真就这么……”
剩下的半尾话断在他的喉咙里,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只邂逅了那一抹瞬时被人海所淹没,消失在转角之后的竹绿色。
庞统见他无故呆愣住,不由蹙起了眉头:“偌邯?你想说什么?”
萧偌邯回过神来,片刻支吾啊?我……没,没什么。“
方才,是错觉罢。
一路想着,到皇宫也只片刻。萧偌邯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将军,您当真就这么把公子放下了?”
庞统斜眼睨他两眼,倏地却又没头没脑似的说道:“我看赵老六这回也没法子叫公孙公子回来了。”而后扬长拐弯儿进了宫门,把那个啥也没听懂的小孩儿晾在曲折的长廊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老天,他不识路啊。
而这厢庞统进了御书房,就见那倚着龙椅高高在上的男人。他邪魅一笑,施施然屈腿半跪:“皇上。”
赵祯亦笑道:“中州王免礼。此行大胜,自当大赏。不知你想要什么?”
庞统在心里白眼直翻:“皇上,这儿没外人,你我也不必客套了。说实话,现在我对你的皇位没一点儿心思,你大可放心。唉,我这些年调兵遣将抵挡外围,累了,也厌了。想想还是归隐的日子舒畅。”
赵祯一愣,道:“你要归隐?”
“是啊。还望皇上你恩准。”庞统勾唇,“七十二飞云骑是由我一手调教出来的,我会让他们留在西北,镇守边关。”
赵祯挑高了眉,扶额长叹:“也罢,也罢。”
要走的终究要走。
一个两个三个,都走了算,走了清静。
接下来几日,流水似的哗啦啦过去,庞统也不过是翻翻兵书练练剑法,啥事儿没有。
连萧偌邯也闲得慌,只好在王府的大院子里来来回回地散步解闷儿。
忽地见总管大人一脸慌张地奔来,脚下早乱了步子,见着他就跟见着救星似的,拽住他就急吼吼地叫嚷:“救命啊偌邯撞鬼啦撞鬼啦!你知不知道我看见……见……”
不用他再“见”下去,萧偌邯也看见了,只是前几日的那抹竹绿色转成了雪白色。他直愣愣地盯着来人,默默地默默地朝天空翻了一个白眼,接着也不管总管那颗受了惊吓的小心脏,一甩袖子扭头就跑——敢情他那时候不是错觉啊。
“你跑那么急作什么?赵老六要来抄家了?”庞统的眼睛仍放在兵书上,不看也能听到萧偌邯的喘气声儿。
“不,不是!”可他那不是跑急了,是心急啊,都没顾得上匀了气息,又道,“将军,有人要见你。”
“谁?”庞统微微挑起了眉毛,还是没舍得抬起眼看看。
“是我!”从门外而来的声音是氤氲了江南水的清润。
庞统指尖一顿,一双眼睛终于不再黏在书上,愕然侧过脑袋望去,那书生正一摄衣摆跨过了门槛。
恍然之间时光仿佛在倒退流失,扑簌扑簌地转回了经年之前,那个书生岂非正是与今日极相似的打扮,半含微笑,轻撩衣摆,步入这间屋子。
那个时候……
是怎样的惊艳……
庞统眯起双眸:“公孙策?”
那个时候他就是这样说的罢,吐出的三个字早已在心里缠绕百转千回。
“不错。”公孙策弯眉笑将。
“何事?”
“我来是想向王爷讨回落下的东西。”
“哦?什么东西?”
公孙策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轻划过腰际,漫漫笑开,道:“锦囊。”
庞统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枚四下流离命运多舛的锦囊,但他无法想象服下忘忧草的公孙策,还能记得这等琐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公孙策却是笑容更盛:“罢了,也不是贵重物,难免王爷不记得。不过在下另有一事告知王爷。”
庞统看向他,眼光莫测。
公孙策背手在后,浅笑温良:“忘忧草珍贵难得,但总有相克之物。譬如圣上赐予的锦囊。相生相克,前尘忆归。”顿了一顿,看庞大将军眉目俱惊,才不忘补充一句强调,“这是博学。”这不是卖弄。
“你……”庞统霍然长身而起,“你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