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31日，星期五。
法国一位预言家曾说过这天上帝会惩罚人类。
江洋躺在新租的房子里，惬意地浏览着最新一期的科幻杂志，里面赫然出现了上面这么一段。
他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科学总是能够让他保持清醒的头脑。
由于明日是中国传统佳节元旦节，所以学校里并没有多少事，上午刚吃完早餐，江洋正好觉着闲着无事。
陈淑珍最近一段时间特别忙，总是早出晚归，师傅李向阳对她的要求很高，用陈淑珍的话来说就是，女人当做男人使，男人当做牲口使。
“叮叮叮。”江洋别在腰间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电话号码，果然在他的预料之中，是马腾打过来的。
“嗯？”江洋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洋，今天没有什么安排吧？三爷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今天有一个重要的应酬需要我们两个参加。”
电话那头的马腾显然也是刚起床，嘶哑的喉咙说话稍显含糊。
“真是的，明天放假今天也不让休息休息？前两天刚给他做了两单，前前后后忙活了十个小时，我这一周的课程几乎全都打乱了。”
江洋有些埋怨地说道，紧接着又问：“还是老地方？设备需要带着吗？”
“噢，对了，这次的地方不一样，我看了看，好像是在Y市市政府附近。还有，东西全都不用带，三爷说了，最好穿得正式一点，今天的场合适合穿西装。”
马腾快速地说道，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马腾在洗脸刷牙。
“嗯嗯，知道了，你把地方给我发一个短信，我自己去找找看。”江洋回答道。
正式的场合，还需要穿西装？江洋感到有点儿不解，文烈鸿口中说的重要场合会是什么样的，恐怕他是想破了头皮也不知道。
吃饭的地方的确是靠近Y市的市政府，江洋叫了一个熟人开车过去，用不了40分钟就到了，天华大酒店。
说起天华大酒店，这家酒店可是大有来头，作为Y市唯一的五星级酒店，平时接待重要官员全都在这里，光是各类客房、餐位就有1000多个，可适应不同场合的会议厅以及功能齐全的演艺厅等娱乐休闲设施。
服务上乘，占地面积大，来酒店消费自然是不低，尽管这快半年来，江洋已经积攒了不少的钱，除了给家里邮寄过一部分外，自己也存了不少，但是想要在天华大酒店享受，还是显得有点吃力。
车停在了天华大酒店的大厅外，马腾早已经在此等候，一件不太合身的蓝色西装强行挂在他的身上。
“我说，你这件衣服怎么这么怪？看上去很是别扭。”江洋和友人道别后，友人自然将车开走。
“快别说了，这件衣服是我在附近的裁缝店借的，你知道的，时间紧迫嘛，我平日里又没有商务场合，哪里还有心思去买西装呢。不过，你今天穿的这件西装倒是蛮适合的，你小子是个讲究人啊。”
江洋笑了笑，这件西装是陈淑珍送的礼物，他们两个也谈了一段时间，都觉得互相吸引到对方，陈淑珍想着早点带江洋见自己的爸妈，于是便抽空带他去商场购置了这件西装。
“快别说了，三爷这就来电话了，房间是在1701，我们赶紧上去吧。”马腾说完，便拉着江洋奔向电梯口。
对于文烈鸿的催促，他们向来是很遵守的，作为甲乙双方，基本的契约精神还是要有的。
电梯里面也装修得很是气派，就连按键也比江洋脚上磨得油光锃亮的皮鞋还要耀眼。
电梯平稳地上升，除了楼层数的变化，人在里面很难察觉得到电梯是在运行的。
刚出17层，几个戴着墨镜，身材魁梧，保镖模样的几个大汉就围了过来。
“江洋，马腾？”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痕的男子冷冷地问道。
“嗯嗯，这是我的名片。”马腾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江洋没有做声，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他哪里知道马腾还抽空给自己做了一张名片，江洋甚至还瞥见名片上面赫然写着一个英文名：Jack，没错，就是《泰坦尼克号》里面的那个杰克。
奇怪地是，大汉并没有仔细地查看江洋，好似是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人畜无害，简单地将两人搜了身就放他们进去了。
这时江洋才发现，这个房间其实是一个套房，里面的设施那才叫一个奢华呢，这层高足足得有两层楼高，装潢恢弘，唐宫式翘角飞檐，朱漆圆柱，巨型的铁艺灯笼悬在头顶，好一副中国风的风格。
推开正前方的一张木门，江洋和马腾总算是进到了用餐区。
见到大门缓缓打开，里面相谈甚欢的几个人瞬间停止了交谈，随即尴尬的局面被文烈鸿打破：“哦，是江洋你们来了呀，快来坐，快来坐。”
江洋和马腾互相看了一眼，径直走到文烈鸿示意的座位，从这里，江洋正对着一个大腹便便，头上已有些许秃顶迹象的中年男子，江洋感到十分面熟。
“高书记，这两位就是我和您说的那两位年轻人，最近几个月跟着我做事，的确帮了不少的忙。”
文烈鸿对待这位书记十分谦虚，看样子，这个高书记是大有来头。
高立平，Y市的市委书记，将Y市数家企业通过招商引资、扩大规模等方式从死亡的边缘线上拉了回来，由于政绩出色，省里已经决定将他调到省工作组，官至副厅级。
高书记端着酒杯，小酌了一口，随即上下打量这两个小伙子，冷笑着说道：“这两个小伙子果然是少年出英雄，能够在小文手下干活，想必都是能力出众之人。”
江洋听到高立平称呼文烈鸿为小文，就知道眼前这个所谓的市委书记委实不一般，要知道，文烈鸿在Y市也算是产业雄厚之人，不仅垄断了毒品交易，就连KTV、洗浴中心等场所都有涉猎。
可以说，哪一个来钱看，文烈鸿就干哪个，而此次高立平能够称呼其为小文，这可不是在政治上的压制，而是对于自己在气势上绝对的把握。
江洋虽然不太擅长酒桌文化，但是此时的他也明白不能够傻坐在那里，于是连忙给自己和马腾斟满一杯，随即拂面入肚。
高立平点了点头，旁边的一位30岁左右的男子打着哈哈说道，“高书记果然是海量，这杯酒算小祁我敬您的。”
祁义伟，Y市刑侦队副队长，由于大队长近日因为工作缘故身体抱恙，于是委托祁义伟参加，祁义伟自然是举双手赞成，要是在平日里，哪里有机会能够见到市委书记，只要把书记伺候好了，说不定自己以后的路可就平步青云了。
高立平看着祁义伟将其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满意地笑了笑，乐呵呵地说：“嗯，现在的年轻人都不错，干活一点儿都不含糊，这样子就对了嘛，一定要积极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特别是在喝酒这一块。”
听到高立平开的冷到极点的冷笑话，文烈鸿等人也只能跟着哈哈大笑，大家甚至都不知道这个笑话的笑点何在。
饭饱酒足，文烈鸿从身上抽了一包豪华香烟，见高立平吃得差不多了，于是叫来服务员将餐桌收拾干净，几个人去往了旁边的一个包厢，里面正是一个小型的KTV包间。
文烈鸿打了一个响指，几个手下立马懂得他的意思。不一会儿，几个打扮时髦的姑娘就走了进来。
姑娘们进门，熟练地就在男人中间坐了下来，其中一位胸围傲人、前凸后翘散发着无穷魅力的女人更是直接走向高立平，看得高立平是连连称赞。
江洋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场合，将大家都灌得差不多了，再叫几个漂亮姑娘进来稳定军心，最后拿出一张合同来，在这样情绪的推动下，不管是什么样的合同都比平时要来得更容易了。
果然，在高立平正埋着头苦苦工作的时候，不知道何时文烈鸿的手中多了一式两份合同。
高立平暂时发泄了一下自己压抑已久的情绪，身旁的姑娘显然被他「粗鲁」的举动感到不悦，连忙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可是那诱人的双峰无论如何遮掩也挡不住。
看到文烈鸿手中的文件，高立平并没有生气，好像之前就说好了一样。
“这份文件可是我们上次说的那件事？”高立平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一个没少。
“你看，什么事都瞒不过咱们书记，这不可就是上次咱们说得那件事嘛。”文烈鸿一边说着，一边将文件快速打开。
“嘿，文件签署倒是不难，难得是你这边的诚意倒是如何。我一个人喝汤当然没有问题，问题是我旁边还有这么多兄弟可都等着吃饭呢。”
高立平这一招的确算是高明，不明着将自己的想法说透，也给自己的人足足的面子。
“书记，您看看，见外了见外了，这各位兄弟的功劳咱们怎么会忘记呢，小文我自然是提前考虑好了。”
文烈鸿一脸谄媚地说道，将文件摊在了高立平面前，还细心地在旁边放置一支签字笔。
高立平看了看旁边的几位局长，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高立平没有再说话，而是拿起面前的合同，认真地端详起合同内容起来，缓缓说道：
“千禧希望小学？”
“不错，书记，你知道我这不也想着多为人服务嘛，还是积极地向咱们政府靠拢呢。”
“有趣有趣，小文你今天倒是让我感到好奇了，居然是要我批一个希望小学的项目，我好歹还以为你想着建一个商场哩。”
“书记又开玩笑了，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建一个商场，我也就一个小学生的水平，要是书记肯拉我一把，能够把一个小学建起来就祖坟冒青烟了。”
高立平没有多想，大笔一挥，在合同的末尾洋洋洒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文烈鸿得意一笑，迅速地将合同收了起来，随后又从身上掏出了几张银行卡，一一递给KTV的几个官员，大家低着头，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迅速地接过卡藏在自己的身上，从配合默契的程度来看，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江洋这时才恍然大悟，在工资人均几百的Y市，为何有些官员可以开豪车、喝茅台、抽雪茄，完全离不开这些所谓的企业家「支持」。
“那书记，这边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玩得开心一点。”
文烈鸿示意江洋几个人退场，江洋自然是立马起身，和高立平几人毕恭毕敬地道别。
江洋走后，KTV包厢里传来女人们兴奋的叫声，在这个元旦前夕，荡荡悠悠。
万众期待的千禧年，文烈鸿口中的千禧希望小学也在慢慢地披上襁褓，江洋虽然也感到很不解，但至少能够建立一所小学，让孩子们有一个读书的地方，在小县城也能够享受到很好的教学资源，岂不是一件美事。
然而，江洋终究还是小看了文烈鸿，他骨子的卑劣性，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