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镇江平时的字写得不算差,但是他的记录方式显然很粗暴,字迹写得相当潦草,和他平时温文尔雅的性格一点都不像。
人们常说,一个人的字可以代表他自己。看来,写笔记的廖镇江似乎是成了另外一个人。
日记记录的东西很多,从日常的开销,到廖镇江做的读书笔记,还有一些教课用的文案等。
可以说,日记成了廖镇江宣泄自己情绪的树洞,他可以在自己的世界里任意发挥,自己就是导演,根本就不需要剧本,想怎么演就怎么演。
彭一鸣紧皱着眉毛,想要从这本笔记本中找出一点线索来,于是他索性从后面往前翻。
最后一篇日记立马呈现:
2020年11月1日,天气小雨。
今天Y市的天气不算好,下着小雨,失去太阳后整个城市似乎就变得死气沉沉了。
下午上课的时候和江洋吵了一架,他说那件事还是要做,虽然我知道他是对的,可我终究没有那么大的勇气。
我是个懦夫吧。
廖镇江,于中法院办公室。
看到这里,众人是感觉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那件事?叶凌,老廖出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事情,或者他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彭一鸣对着叶凌问道,虽然他和老廖是多年的好朋友,但是两个人是由于工作的关系,所以接触得比较多,非工作原因他们两个其实联系不算多,自然也不是可以谈心的朋友。
“这个……”叶凌在努力地搜寻自己的记忆,他开始仔细回想起廖镇江的点滴,但似乎是徒劳的,随即补充道:“这个,我还真没有想到,只是感觉他那段时间确实有点怪怪的,人看上去比较容易累,有点憔悴的样子,当时我还以为只是教课任务严峻,身体扛不住罢了。”
“很容易累?看来老廖当时的心情很是苦闷,应该是在纠结于某事。”彭一鸣小声地嘀咕着。
“哦,彭队,我想起来了,廖老师出事后我们不是去学校问过他的学生嘛,其中有一个女孩说她见到刘强,也就是江洋,曾和廖镇江两个人大吵了一架,估计就是11月1号。”钟力突然想起来这事,快速地说道。
“看来他们两个吵架是真事了,咦,等等,你倒是提醒我了,廖老师在日记里称呼的是江洋,而不是刘强,也就是说,廖老师其实知道江洋的老底,即使他现在的容貌和之前的容貌已有很大差别。”叶凌忽然大叫了起来。
众人恍然大悟,看来大家往往容易忽略最明显的细节,彭一鸣也开始对叶凌这个小伙子刮目相看。
看来,叶凌不仅是法医学得好,在逻辑推理上也有一定的基础,假使好好培养,在今后肯定有大出息。
彭一鸣这样想着,手忍不住地往前又翻了一页。
2020年10月27日,天气雨。
雨静悄悄地下着,只有一点细细的淅淅沥沥的声音。办公室前面桔红色的房屋,像披着鲜艳的袈裟的老僧,垂头合目,受着雨滴洗礼。
我不太喜欢那些潮湿的红砖,因为他们总是看上去像猪血的颜色,和墙下绿油油的桂叶成为强烈的对照。
我记得叶凌的生日快要到了,好像是12月初,得想着买个礼物给他,这孩子命也苦,哎,总之谁都不容易。
廖镇江,于教学楼B212教室。
看到这里,林婉月不由得看了一眼叶凌,她看着叶凌,此时他并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静静地低着头。
林婉月知道,廖镇江在叶凌的心中就是父亲的存在,他的一言一行都有廖镇江的影子,甚至连走路的方式都有几分相似。
林婉月轻轻地走到叶凌的身边,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钟力自然将林婉月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即使心里略有不爽,可是也只能作罢,钟力知道林婉月的心意。看来,他和林婉月只能是局限于普通朋友罢了。
彭一鸣当然没有察觉到身边发生的事,见到这天记录的事情没有多大的帮助,于是连忙又往前翻了一页。
2020年,10月24日,天气晴。
天气真不错,前几天又是大雨,真希望以后的一周都是晴天,这样我就不用带伞了,总觉得带着伞出门是一件很鸡肋的事情,尤其是雨转晴后,经常性地将伞落在常去的那家便利店的用餐区。
今天傍晚的时候腹部又疼得厉害,吃的药快没有了,索拉非尼这玩意太贵了,一万二一盒,所幸地是国家医保政策不错,报销下来差不多五千多左右,可是一个月要吃掉两盒,哎,感觉钱总是不够呀。
晚上和淑珍打了一个电话,她这一次居然没有挂掉我的电话,两个人聊了二十多分钟,可是聊到了最后,她又一次提到了离婚这个话题,我生气地挂了电话。
淑珍跟了我的十多年,她什么脾气我清楚得很,我也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办法给她幸福的未来了,可是我也分不清自己在和什么较劲,可是我实在是不舍得放手,这是自尊心在作祟吗?
我想我还是爱着她的。
廖镇江,于家中。
看到这里,林婉月不禁有点儿开始可怜廖镇江,她以为廖镇江吊着陈淑珍不放,肯定是碍于他的面子,所以一开始对廖镇江的印象也不是特别好,可真正地了解了廖镇江的心声之后,她才发现男人承受的东西远比他们女人要多得多。
即使是身患绝症,也没有选择告诉自己的妻子,林婉月想着两个人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假使廖镇江和陈淑珍坦白了自己的病情,想着陈淑珍还是会过来照顾他的起居生活吧。
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择的,廖镇江不告诉陈淑珍,自己选择将这件事生生扛下来,或许是在心疼自己的妻子。
叶凌当然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最敬爱的老师在生命的末期会是这样一个局面,他像是一个孤独的勇士,独自和病魔作斗争,叶凌甚至想着自己如果能找个机会和廖镇江谈谈心,说不定就能够改变廖镇江的想法。
可世上没有如果,如今廖镇江的遗体由于死亡原因暂未确定,依然静静地躺在太平间阴冷的房间里,孤独,落寞。
想到这里,叶凌不争气的眼泪齐刷刷地往下灌,他努力地抬起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所有的人都将头偏向一边,对一个男人最大的安慰,就是在他流泪的时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要静静地陪在旁边就够了。
的确,陪伴,或许是最好的安慰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