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3日,阴雨。
Y市公安局审讯室。
钟力等人从废弃的精神病院找到了一名行为诡异,打扮邋遢的中年男子,初步判断很有可能与廖镇江案件有关系。
打扮邋遢的男子经过简单的洗漱之后终于露出了还算白暂的皮肤,他痴痴地望着钟力等人搜寻着自己随身带的包,过了一会儿,又别过头去,看着墙上的钟表发呆,目光仿佛投向远方的虚空。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男子心里在想着什么。
彭一鸣盯着眼前的男子,记忆的匣子好像一下子就打开了,这张脸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叶凌看到审讯室里只剩下彭一鸣和邋遢男两个人,又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笑道:“看来今天又是一次特殊的聊天,彭队的手段还是和之前一样啊。”
“要不抽根烟?”彭一鸣递过去一根烟,同时将烟灰缸从抽屉里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在邋遢男的面前。
邋遢男也毫不客气,接过烟,熟练地放在嘴里,双手已被镣铐束缚住,只得微微侧身,让彭一鸣点燃。
邋遢男吞云吐雾,很是享受,有些男人对于一根香烟实在没有任何抵抗力。
“要不,谈一谈你的故事吧?”彭一鸣缓缓笑道,他认为眼前的男子肯定掌握着大量的证据,而为什么他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邋遢男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贪婪地抽着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彭一鸣瞥了他一眼,悄然走到男子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男子的肩膀,目光平行地看着墙上的钟表,说道:“这些年你应该过得很苦吧。”
邋遢男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随即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一些什么东西。”
“二十年了,人生有多少个二十年?”彭一鸣贴近邋遢男的耳边,若有所思地说道。
邋遢男大惊,面部表情瞬息万变,林婉月瞧出了他此时的窘态,此时的男子内心波涛汹涌,不过很快,邋遢男的眼神又暗淡下去,像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海平面泛起一层层涟漪。
“你们的计划我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
“是吗?不如说来听听。”邋遢男依旧没有抬头,冷冰冰地回答道。
“我相信是所有的路都被封闭了,你们才会选择这一条,这真的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见邋遢男没有接话,彭一鸣继续说道:“我从你失踪的那天就开始注意到一些变化,可是每当我搜寻一些实质性证据时,总会有人恰巧将我的计划打乱,你知道,这不可能是一种巧合。”
“你或许也察觉到了这点,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以后,对Y市的政府官员和体制人员早就失望透了。
可我的权力有限,帮不上太多的忙,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协助廖镇江的学生叶凌继续查下去。”
邋遢男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彭一鸣,他的眼神清澈,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
“不过,我有点儿好奇,廖镇江是如何说服他老婆,也就是你的徒弟!”
邋遢男终于缓缓开头,干枯的嘴唇发出深渊般的低音:“陈淑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
“这么多年,辛苦了,李警官。”彭一鸣将李向阳的手铐打开,把身上仅剩的一包烟轻轻放在他的手里。
彭一鸣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李向阳握拳的双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没过多久,钟力就从李向阳随身携带的包里翻出一袋照片,从照片的像素判断,时间应该已经隔了很久了,拍的是天华大酒店的场景,另外几张特别新,上面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女孩走在马路上的场景。
从拍摄角度和人物的表情来看,两类照片应该都属于偷拍。
除了照片,还有一份名叫高蓓蓓的户籍资料、就学材料、国外留学申请信息等的文件。
彭一鸣仔细地将照片对比了一下,随即又挑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指着上面一个似乎强行拉着女孩的手进入酒店的男子的问道:“这个人是谁?”
李向阳笑了笑,点燃了一根烟,冷冷地说道:“高立平,也就是你们嘴里的高书记!”
彭一鸣眉毛紧皱,思索了片刻,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终于知道廖镇江和江洋他们的述求是什么了,那是一种可以超越生死的请求,即便是粉身碎骨也会一往直前。”
李向阳的双眼流下了眼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似乎和一块棉花糖一样瘫坐在审讯室的座位上,声音嘶哑地说道:“彭队,看来你的确完全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彭一鸣摸了摸头顶上仅剩不多的草原,点点头道:“你们很谨慎,没有直接去公安局汇报你们的述求。”
李向阳含着泪恨恨地说道:“我们尝试过很多次,可是并没有什么用,每一次举报之后就会石沉大海,甚至还有人秘密查询我们的行踪,我的理解是,他们的想法是让知道真相的人闭嘴。
我想了很久,如果要求专案组对多年前的案件重新侦查来换取我交代真相,结局肯定是,我的要求实现不了,你们也不可能知道廖镇江和江洋之死的真相,或者说普通老百姓永远不可能知道。”
“现在案子闹得很大,ZY挂牌的督导组下来,一定会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所以你不想失去这个机会,给廖镇江的学生叶凌寄了一份包裹,私下引导他一步步找到真相。想必,他们能够在精神病院找到你,也是在你的计划之中吧?”
见到李向阳点了点头,彭一鸣继续说道:“文烈鸿团伙覆灭、李大可被抓了之后,你还是没有露面,是因为你知道还有更多的犯罪事实没有被挖掘出来,而现在就是揭开他们丑陋面具的时刻。”
“你的述求不难,就是要我们让高蓓蓓和高立平、刘巧婷的基因做一个亲子鉴定,只要证明蓓蓓是两个人所生,倒推时间的话就可以证明高立平与当时未满14周岁的刘巧婷发生了X关系,触犯了刑法,按理应判强奸罪。
只要高立平被警方采取强烈措施,这个团伙的一条线终究能够被打破,你二十年的努力和两条人命才不会白费。”
李向阳没有说话,双手捧着脸,沉默了片刻,终于痛哭起来。
他的哭声凄凉且悲恸,响彻走廊,响彻整个公安局,响彻整个江北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