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霜雪,五更声绝,十里楼台,一梦惊觉。风里刀从床上爬起,望着空空如也的枕边,讪讪一笑,披上衣服到桌边倒了杯水,坐下。天还未亮,一切都悄无声息,想起昨日自己本想换上雨化田的衣服拿王锐寻开心,却不想有了意外“收获”。看来,自己今天是可以放心去见江锦成了。
只是,雨化田,我凭什么要去践行你吩咐下来的每一件事,就凭那么一句被你违背的承诺?手指在桌面不时敲打着,风里刀盯着平时雨化田常坐着看公文的位置,出神良久。一直到房门被推开,思绪中的那人在夜色中一袭亮银进入自己的视线。黑暗中,风里刀看着他和上门,解下披风,走到自己面前站定,“怎么坐在这儿,一夜没睡?”声音中带着些许疲倦。
“睡了,又起来了。”本想把心中的疑虑与愤恨全部发泄出来,终是忍住了。
雨化田沉默地坐到一边,半晌,道:“可是有话想问?”
风里刀放下杯子,“是,但我看啊,问了也是白问。”
听出他话里的怨怼,雨化田蹙起眉,“那便不要问了。”
平静的语气却瞬间点燃了风里刀的怒火,“腾”地站起身恶声恶气道:“你不让我问那我偏就要问!你说,你到底想利用我做什么?铲除东厂?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要找常小文要那些药?你让我明日假扮你去给江锦成送信和假兵符,好,就算这是你引他们进入圈套的计策,那你为何不亲自去?这样你不会更放心吗?啊?还有,你、你到底让王锐把少棠和小文怎样了?你说!”说到后来,风里刀已经极度失控,俯下身一把抓住雨化田的衣襟,眼里满是怒火,有那么一瞬间,他自己也为这个举动而感到惊讶而后怕。
雨化田也不恼,甚至轻轻笑开了,“这野猫到底是养不熟,伸起爪子来,还真是不客气。”看着风里刀睁得更圆的眼睛,雨化田慢慢敛起笑,眼神冷冰冰地望进他眼里,“我让你假扮我去设计江锦成,你倒先从我身边的人下手了。明日,你可以不去,本督主绝不强求。但是……”握上正紧抓自己衣襟的手,“物尽其用的道理你也该懂的,本督主,从来不养闲人。”感到手中握住的手渐渐脱力,雨化田将风里刀的手拉离衣襟,起身向门外走去。
视线追逐着他离去的身影,风里刀讷讷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闲人呢?哈哈,我担心这个做什么,对雨督主来说,我还有用的,对吧?”
将将拉开门的雨化田顿住,侧身望着风里刀。寒风乍起,吹得他衣摆翻飞,说不出的萧然。良久,雨化田开口道:“仓舟,你真正相信过我吗?嗯?仓舟。”依旧清冷的的声音,却让人莫名的伤怀。
门被轻轻和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风里刀知道,空气中残留下的那份带有凛冽气息的檀木香气属于谁。从来精于买卖算计的他想,自己或许更适合做个赌徒。
天渐渐亮了,有侍女推门进来开始伺候梳洗。眼角瞥见侍女手上的两套衣服,风里刀假装不经意道:“衣服拿多了,雨督主不在。”
那侍女抿嘴一笑,“督主刚刚出门了,这两套衣服是督主吩咐女婢给公子送来挑选的。”
自己去都去了,还让我挑作甚。在心里嘀咕着,风里刀扬起一个笑脸,“姑娘知不知道雨督主去哪里了?”
“公子说笑了,督主的行程怎么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能知道的。奴婢把衣服放在这里了,公子选好了再唤奴婢来帮您换上便是,奴婢告退。”
风里刀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眼睛死盯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套便服,一套蟒衣。耳边突然响起王锐昨天的话。
“督主,顾少棠和常小文二人属下已按您的意思办了,绝不会有半分差池……”
后面他说什么了?自己没听到,只一心觉得少棠和小文都被害了。
“办了、办了,这么大个人也不知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办了?谁知道你办什么了!亏得雨化田能听懂你说话……”风里刀在屋子里双臂乱挥,一脸不满,胡乱折腾了半天,一屁股坐回椅子,双手撑着头又开始盯着衣服发起呆来。
“仓舟,你真正相信过我吗?嗯?仓舟。”
“今日你既选择相信本督主,那便从此不问世间悲喜,不疑我之所为……”
“本督主许你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真心相待,百岁无忧。”
“卜仓舟,我要你记住今天的疼,记住我是怎么要了你。”
“是人也好,是鬼也罢,你都休想离开。”
……
“仓舟,你真正相信过我吗?”
“天知道……”兀自念叨一句,风里刀想,事到如今,信与不信也没有什么差别了,反正自己横竖逃不出那人的手掌心。任命般抓过银蓝蟒衣往身上套去,然后坐到镜前慢慢描画着那人飞扬的眼尾。
打开房门,见那侍女在院中扫地,风里刀走上前去轻咳一声。
“督、督主?”侍女回过身一脸愕然。
“当真这般相像?”风里刀一时笑开了花,这一笑不打紧,反而让眼前的侍女更加惊慌。
“这……”
“好了,本督主出门办事了。”收起笑容,心里却乐得分外荡漾,迈开步子,朝大厅走去,留下那侍女在原地发愣。
一进大厅,只见王锐似已恭候多时,看到风里刀时他微微愣了愣神,想起清晨雨化田出门时意味深长地对自己说的那句“莫再认错了人。”随即上前道:“卜公子,督主不放心你一人去见东厂的人,让属下陪同。”
“你可知道督主去了哪里?”风里刀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
“许是去见闻人统领了。”
“哦。”到了大觉寺,风里刀极力学着雨化田的样子走进正殿,“江提督。”
江锦成见来人坐到椅中,一脸傲然,心里不禁窝火,“雨督主今日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风里刀将信封交到身侧的小太监手里,“要交代的事本督主都在这里写着了,有没有那个本事,便要看你自己的了。”
江锦成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信封,正想开口说什么,只见一个物什迎面飞来,伸手接下,方看清楚是一道兵符,“这是……”
“怎么?这都不认得了?”
“哼,雨督主怎么突然就想通了,这是要来助长我等放肆了?之前不是还义正辞严的吗?”江锦成拿着兵符冷哼道。
风里刀抬头冷冷睨他一眼,“此一时彼一时而已,本督主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江提督有时间在这里废话,倒不如好好研究一下今夜的计划。”说完起身向门口走去,心里想着,赶快离开这里。
“雨督主留步。”
风里刀心下一惊,但还是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下巴微微挑起。
江锦成上前两步道:“此事非同小可,雨督主似是一时兴起,莫不是拿我等性命开玩笑?”
“哦?一时兴起?”风里刀勾起嘴角,“你以为,本督主费了这般周折只是为了拿你寻个乐子?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见江锦成气得面色通红,又道:“该说的话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可考虑清楚了,江提督。”
看着风里刀走远了,江锦成咬牙切齿,却也毫无办法,坐下来愤愤打开信件,脸上渐渐浮出笑意。
雨化田,有你来一起趟这浑水,给我垫背,我还怕什么?
是夜,一派祥和的皇宫外围早已暗流涌动,江锦成带领着大批人马在暗处静候风里刀的出现。
奉天殿中,朱见深着一身明黄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肃然,全然不见昨日的憔悴。
雨化田和闻人修站在阶下望着殿外,似在等待着什么。
“雨爱卿。”朱见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听起来比昨日更为嘶哑,带着莫名的违和感,“你说江锦成会在今夜逼宫,消息可确切?”
雨化田回身道:“皇上可记得昨夜奴婢说要请辞提督之位并请罢设西厂?”
闻人修听言,讶异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又抬头看向朱见深,见朱见深点头,心中更为不解。
“朕也说了,不许。”
“是,奴婢自当为您和太子殿下扫清君侧再考虑此事,现今逆臣未楚,奴婢怎会先行隐退。只是,还恳请皇上待一切安定后便准了此事,权当是犒赏奴婢了。”
“哈哈哈哈……”朱见深哑着嗓子大笑道:“雨化田啊雨化田,别人都想着立功受赏,封官加爵,你却一心想要离开皇宫。怎么,这么些年,在这宫里厌倦了?还是宫外有什么宫里没有的,如此吸引你?”
雨化田淡淡一笑,“厌倦自然是不敢,奴婢自幼进宫,侍于万娘娘左右,后受娘娘举荐得蒙圣宠方有今日。然奴婢贪心不足,现下竟想要平淡自由的生活了。今夜一役,说得私心了,便是奴婢在为日后的闲适自在搏命。这样,奴婢怎能不谨小慎微,确保每个消息的准确?”
朱见深点头长叹,“惜乎爱卿志不在朝,罢了,待朕哪日去见贞儿了,你也便逍遥去吧。”
“奴婢不胜……”行礼谢恩的话方说道一半便被打断。
“皇上、皇上不好了!”怀恩慌慌张张地跑进殿,“皇上,江锦成带着人马往奉天殿来了!”
“慌成这样,成何体统。没看到雨爱卿和闻人统领都在吗?”朱见深轻喝道。
“是、是,奴才该死,可是……”怀恩抬手擦擦额角,眼睛瞥向雨化田,“这、这……”
“吞吞吐吐些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吗?”
只见怀恩“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声息不稳道:“还有一队人马往太子的文华殿去了,那领头的人,正是……是雨督主啊!”
朱见深闻言一愣,随即怒道:“你这该死的奴才,一派胡言!若雨爱卿去了文华殿,那在这儿的又是谁?”
“这……许是,许是来报侍卫看错了。”怀恩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皇上息怒。”雨化田戏也看够了,上前一步拱手道:“怀公公所言确实不假。”
一时间,朱见深和怀恩都惊讶地看向雨化田,只有闻人修神色平静,一脸意料之中。
督主生辰番外之江南春
督主生辰番外之
江南春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明月。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刘辰翁《柳梢绿春感》
烟花三月,小桥流水,是南国的春,温存得如清晨草尖的露水,摇摇曳曳便滴进了人的心坎儿里。
晨雾还未散去,将溪边嬉戏的女人们氤氲成几抹婀娜的身姿、几声清泠的笑声。渐渐地,朝阳升起来了,雾一点点淡了、浅了、散开了,女人们拎起洗好的菜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溪边,远处已升起袅袅炊烟 ,那是朝霞的纱衣。
田间通往人家的青石板上踩上去湿湿凉凉的,一个面容清隽的女子挎着竹篮轻巧地迈着步子向家走去。转过几个弯便到了家门口,推开门走进厨房,炉灶上煮着的米粥已逸出清香,旁边蒸着的糕点也散出香气。麻利地将竹篮中的菜取出、切好、下锅,厨房里云蒸雾绕,是寻常人家生活的味道。
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桌,走进侧屋,看到自家良人正把着孩子的手教他写字。
“雨郎。”女子轻声唤道,“带田儿出来吃饭吧。”
“娘亲!”那粉雕玉琢的男孩儿跳下凳子扑到女子怀中,“田儿今天有和爹爹学写字哟。”
女子笑盈盈地抱起孩子,“学的什么字啊?”
“是一首词。”男孩儿尚未长开的凤眼闪着灵动的光芒,上挑飞扬的眼尾带着凤雏般的娇俏。
被唤作“雨郎”的男子放好毛笔走到女子身边,伸手摸摸男孩儿的头,“等下吃完饭,田儿把词背给娘亲听可好?”
“嗯!”男孩儿重重点着头。
“好了,再不去吃,饭菜都该凉了。”
一家三口一起到前厅坐下,说笑间吃完了早饭。
饭后,男人带上书卷到村里的私塾去上课,女人拿过针线筐开始做女红,一边绣着东西一边道:“田儿,你刚才不是说要背词给娘亲听吗?”
男孩儿搬张小板凳坐到女子身边,奶声奶气地开始背:“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女子听着便放下手上的活计,搂过男孩儿道:“田儿背的真好。”泪水却是淌下脸庞。
如今大明朝四处征战,不知这安宁的日子还有多久,想到战火中家破人亡的景象,女子心中一片凄楚。
“娘亲若是喜欢,田儿以后天天背给您听。”
“好,田儿真乖。”女子抱着男孩儿,笑着落泪。
江南烟雨人家,桃红柳绿时,新燕啄泥,欢喜中几多愁。
日薄西山,男子归来,却是眉头紧锁,面对一桌饭菜竟是投箸难食。女子自是知道男子为何烦忧,默默替他夹着菜。
“木心。”男人突然开口,“大明的人马直袭我乡,怕是今夜便要来了。”
女子慢慢替男孩儿夹了几筷子菜,低头道:“田儿,你去里屋吃。”
男孩儿乖巧地点头,端着碗进到里屋。
女子放下筷子,轻轻道:“什么理由呢?师出总归要有名的。”
男子冷哼道:“师出无名也好过安些莫须有的罪名。
女子心里一惊,低头无语。
“当今圣上昏庸无道,听信谗言说我瑶族藏有异宝,得之可昌国,长老告知使者并无异宝,使者回报,那昏君竟以我族人谋逆之罪要出兵踏平我瑶乡。”
“雨郎,你是要……”女子抬头望向男子,只看到他上挑飞扬的眼尾如凤凰般桀骜。
“木心,来袭军队的将领良心尚存,派使者来交涉,他们同意不伤妇孺孩童,可怜田儿年幼,以后,你要照顾好他,教他做人立世。”
女子心知男人心意已决,何况,拦下他也只能是坐以待毙,唯有拉着他的手垂泪涕泣。
是夜,冲天的火光烧去了瑶乡的纱衣,夜露被熏干,再滴不进人的心坎儿里。
木心抱着男孩儿站在一群妇孺孩童中,看着明军手起刀落,却流不出泪,男孩儿刚要放声大哭就被她死死捂住嘴,“田儿,不要哭。”男孩儿的泪水在眼里打着转儿,没有落下来。
耳边哀嚎一片,木心听不见,她眼里只有那个男人不舍的笑容和那带上哀戚的飞扬如凤凰般的眼尾。
“你为何不哭?”
木心抬头,见是那明军的将领,环顾四周,发现妇孺皆跪倒在自家良人的尸身边哭得好不凄惨。她收回目光看向那明军将领,凄然一笑,道:“将军,我夫君笑着去,我又如何能哭?”说着将男孩儿放下,径自缓步走到她的雨郎身边,却向着明军将领跪下,“可怜我儿年幼,请将军将他抚养成人、成才。”不等那将军有所表示,木心已抽出藏于袖间的匕首割过颈间,刀落,人倒。
“夫人!”那将军来不及阻止,奔到木心面前时只见她直直盯着自己,眼里是一湾水光,在眼角凝聚成一颗泪珠儿,流下来,直流进人的心坎儿里。俯身身帮她合上眼,那将军走回到男孩儿身边,蹲下握住他的小手,男孩儿也不挣扎,只是紧抿嘴唇望着男人身后,眼里水光流转,却始终未落下一滴泪来。
那将军也不多言,直接抱起男孩儿向自己的战马走去。男孩儿趴在他肩上,眼里映着一片火海和死去的双亲,终是闭上了眼,上挑飞扬的眼尾如凤凰浴火般凄绝。
返京路上三个月,男孩儿一句话也不和人说,那将军毫无办法,只得由着他去。
六月,入京,男孩儿被将军拥坐在马上,望着京城内一派喜庆、歌舞升平,他突然明白了父亲曾教过的那首词赋。
街头戏鼓,不是歌声,不是歌声……
男孩儿仰起粉雕玉琢的脸看向拥着自己的将军。那将军低头笑道;‘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这次男孩儿没有避开目光,放开几个月未曾发声的嗓子,童音带上了几分沙哑,却清冷的叫人心寒。
“雨化田。”
那将军看着他上挑飞扬如凤凰般飞扬跋扈的眼尾,突然怀念起自己年幼时母亲说的那个温柔灵秀的、没有一丝杀戮的,南方。
番外·江南春完
元宵节番外之灯变
元宵节番外之
灯变
上元将至,大地回春,京城内外,花灯高悬,火树银花。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说的也不过如此。
被征南将军带回京师后,雨化田被他送至当朝大太监萧崇面前,以萧崇所收义子的身份被安顿下来。萧崇见他生得伶俐又乖巧,心下很是喜欢,锦衣玉食地呵护着,视如己出。唯一让萧崇担心的是,雨化田面上虽温顺懂事可眼里偶尔闪过的凌厉叫阅人无数的他也不禁捏把冷汗。只是这孩子言行上毫无不妥之处,懂事得直教人心疼,这让萧崇更是怜爱。
此刻,小小的雨化田一身华服站在街边仰头看着天上放着的烟火和孔明灯,脸上却没有同龄人的欣喜之色。他想念瑶乡的上元节,想念娘亲做的花灯。到底也只是个孩子,隐忍了近一年的眼泪悄然决堤,湿了羽睫。
“喂,你怎么站在我家门口哭了啊?眼睛进沙子了吗?”
雨化田闻言转头看向声源,只见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眉眼也有几分相似的男孩儿拿着一盏小花灯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抬手擦擦眼泪摇了摇头,雨化田并不打算跟他解释什么,抬眼望见不远处买花灯的家仆正在四下寻找自己,雨化田便迈开脚步打算过去,不料却被那男孩儿拉住袖子。
雨化田回头微扬下巴,眼里透出不耐之色。
“这是娘亲给我做的花灯,娘亲说花灯能让人幸福快乐,送给你吧。”男孩儿将花灯举到雨化田面前。
盯着花灯看了会儿,雨化田道:“一盏灯而已。”
男孩儿听他这么说有些急了,脸颊上晕开两朵桃色,“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拿去试试啊!”见雨化田仍未伸手,男孩儿慢慢垂下举着灯的手, “我是看你不开心才想把它送给你。”低下头,又道:“你若是信了,便收下吧。”
雨化田又打量了男孩一下,终于伸手拿过花灯,轻声道了谢,转身向家仆走去。
男孩儿一脸惊喜,在他身后喊道:“喂,你以后若有什么不开心,来这儿找我玩儿吧!我叫……”
嘈杂的人声掩盖了男孩儿稚嫩的声音,雨化田没有回头询问,他想:不过萍水相逢。
拿着花灯走到家仆的视线范围内,雨化田看到家仆焦急地向自己走来。
“哎哟,我的小少爷,你跑去哪里了?可急死老奴了!你若丢了,老爷还不得……”
“走吧,我饿了。”雨化田盯着手里的花灯打断家仆的话。
“哎、是,咱们这就回去。”说着拿好刚买的花灯牵过雨化田的手打道回府。注意到雨化田手里的花灯,家仆开口道:“少爷,这灯是?”
“嗯……一个傻子送的。”说完,嘴角扬起一抹清浅却明丽的笑。
家仆见状不禁愣住,这小少爷来府中已近一年,可从未露过半分笑容,如今这一笑却是动人心魄。待想起雨化田方才的话,家仆心里更是不解,“您、您说一个傻子送的?”
雨化田点头,并不打算解释,家仆也只能揣着满腹疑云继续往前走。
进了府门,雨化田将花灯交到家仆手里,道:“帮我送去房里,若是有什么闪失便拿你是问。”小小的人儿,说起话来却有板有眼,半点都不含糊。
“是、是,小少爷放心。”家仆忙不迭地点着头。看着自家少爷走远,家仆将目光投注到那花灯上,除了做工精细外,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又提起手里买来的花灯比了比,仍是不明白其中缘由,心里知道是小少爷今天反常得很。
雨化田踏进大厅,看到圆桌上摆满佳肴,可座上却空无一人。虽说在过去的一年,每逢过节都是如此,可雨化田毕竟还是个孩子,心里难免有些失落。默默入座,看着面前精致的小碗中盛着几个汤圆,心想:娘亲做的汤圆肯定比这好吃。随意吃了两口菜便离了席,碗中的汤圆一口未动。
每逢过节,萧崇必要在宫中伺候着,心里虽惦记着雨化田却也是毫无办法,只能叮嘱下人照顾好小少爷。这上元节,府中奴仆多数还在自家过年,尚未返回府里,所以此刻偌大的府中只留有几个老奴,冷清得很。没有了平日里那些爱逗自己开心的小侍女们,雨化田反倒有些不适应起来。虽说自己并不喜爱热闹,可那些女孩子们想方设法让自己开心的样子他还是有些喜欢的,像极了瑶乡那些灵秀的女子。
回到自己房里,雨化田见那花灯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那傻小子倒是心地好,为了自己这个陌生人急成那副样子,也不知是谁家的公子。想着,心里觉得有了久违的欢欣感。吹熄房里其他的灯,只留下这盏花灯,雨化田静静坐在黑暗中,与这熹微的光,守着心里对瑶乡的那份怀恋。
屋外歌舞喧天,烟花四起,却与他无关。
过了上元,这日子也就平淡下来,和往常无异,眨眨眼也就过去了。雨化田一如既往地呆在府中跟萧崇请来的先生学习四书五经,闲暇时看府中的丫头们想各种法子博自己一笑。渐渐地,府中上下发现,小少爷笑起来是极好看的,也不似过去那么冷冰冰的了。
是真的开春了。
一日,雨化田正在院中小憩,顺便看侍女们踢毽子,突然听到府外一阵人群骚动的声音。放下手中的糕点,起身向府门口走去。
踢着毽子的侍女见状也纷纷跟上前去,一时府门口挤满了人。
“哎,你们这都干什么呢?不去干活儿在这聚着作甚?”从府外返回的管家看到这般景象挥着手让一干人等都散了,转而看向雨化田,“小少爷这是看什么呢?”
雨化田看着路过的一队官兵,道:“萧伯,这些人可是要去抓人?”
“小少爷冰雪聪明,他们这正是要去抄人的家啊。”看着浩浩荡荡的一众人马,萧伯叹口气继续道,“这荣华富贵又如何,还不是过眼云烟。”
“我想去看看。”雨化田也不知怎的,平日遇到这种人多的事,躲都躲不及,今日却偏生有了兴趣,许是想知道是怎样一个家族要让皇帝派出如此多的人马去查抄吧。说着迈过门槛,往街上走去。
萧伯自知拦不住小少爷,赶忙跟了上去拉住雨化田的手,道,“这要查抄的正是京城第一商贾,卜家。小少爷一会儿咱们站远点,看看便算了,莫要惹上什么麻烦。
雨化田轻轻应了声,沿街跟着官兵往前走,待走到离卜府还有一些距离,官兵就不让人群再上前。
看着萧崇拿着圣旨,带着一队人马进了卜府,然后里面的人都被悉数带出,女眷们哭哭啼啼,几个孩童也是抽抽噎噎,被加以镣铐的男人想来便是卜家的老爷了。人群一时议论纷纷,都不知这卜家怎的一夕之间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昔日卜老爷还善财广施,与朝廷也有贸易往来,今日却成了即将赴死之人。当真是,人生起落是无常。
萧崇走到卜老爷面前,道:“卜老爷,咱家也是奉旨办事,您若有什么冤屈,也只能是跟阎王说了。念在你我有旧交的份上,有什么话就跟咱家说了,也好安心上路。
卜老爷长叹一声,苦笑道,“想我一世英名,却落得如此田地。卜某自问一心从善,忠于朝廷,不想却被奸人所害,我大明朝当真是奸臣当道,残害忠良!”
萧崇一拉卜老爷衣袖,“快莫说了,若是传到皇上那里,龙颜大怒,再牵连了您的妻儿。”
“也罢,都是命。那萧公公代卜某谢过皇上不杀我家眷之恩,只是……”卜老爷靠近萧崇压低了声音。
萧崇起先面露难色,慢慢地也了然,道:“卜老爷放心,咱家定当了您遗愿。您可还有要嘱托的?”
卜老爷昂首道:“动手吧!”脸上是男儿最为坚毅的表情。
“爹爹!”一声凄厉的童声传来,雨化田看到正是那日送与自己花灯的男孩儿。
萧崇和卜老爷都看向男童,后者收回目光咬牙道:“萧公公,烦劳您了,动手吧!”
萧崇一挥手,示意随从将酒盅呈上,又叫来一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看那人走到卜家的家眷孩童身边,喝来一队人马将他们押往别处,回身道:“卜老爷,请吧。”
一代京城富商,卜氏家族的大门缓缓关上,贴着白底黑字的封条的府门成为这个大家族留给世人最后的画面。人群散去,喧嚣归寂,兴衰没落,终将埋于时代的洪流。
时,成化两年,雨化田刚满八岁。
看着街上冷清下来,萧伯拉过雨化田的手,道:“少爷,回府吧。”
“嗯。”雨化田眼里没有半分波澜,跟着萧伯往府邸走去。
已是日落西山。
这天,雨化田等到很晚,直到萧崇回府。
“田儿怎的还未睡下?”萧崇有些惊诧地看着坐在大厅的孩子,走到他身边坐下。
雨化田为他倒了杯茶,道:“义父,你受累了。”
萧崇哈哈一笑,道:“田儿可是有话跟义父说?”
雨化田抬眼望向萧崇,起身,走到他正对面,屈膝跪下,“孩儿想进宫。”
听他这么说,萧崇面露惊异之色,扶起雨化田,道:“田儿怎生突然想进宫了?”
等了半晌,见他只是抿着嘴,神色肃然,完全不像一个八岁的男童,萧崇又道:“既然田儿开口了,为父岂有不依之理,只是这男童进宫,必要净身,做个阉人,受皮肉之苦不说还要仰人鼻息,田儿不怕吗?”呷口茶,萧崇看着雨化田。
雨化田皱眉犹豫片刻,仍是开口道:“求义父成全。”
萧崇放下茶杯,长叹一声,“罢了,为父就依你。田儿不必担心,为父定不让你受委屈。”
闻言,雨化田起身再次拜谢,萧崇点点头,示意他回房歇息。
看着那小人儿尚未发育成形的背影,萧崇怎么也想不到,这便是日后权倾朝野,名动京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西缉事厂掌印提督,雨化田。
雨化田回到房中,桌上仍端端正正地摆着那盏花灯,只是不知何时,蜡炬成灰。
情不知所起,不过一盏随岁月流逝而燃尽的花灯。
番外·灯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