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内功震断全身筋脉和五脏的疼痛让雨化田再无暇顾及其他,他开始觉得眼前一片模糊,逐渐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了,靠在风里刀身上,伴着从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他艰难道:“好累……仓舟……你……”声音悲切苍凉而又婉转低回,却再也没了下文,再也没有。
跪在雨化田身前的地上,风里刀抱住他,将头埋入他的怀中,哽咽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秦序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脑中一片空白,讷讷坐到地上,再无动作。
已凉的血液一滴一滴,滴进风里刀的脖间,他却觉得比热泪都要灼烫。久久保持着跪抱的姿势,膝盖很快便麻木了,他也浑然不觉。
听到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风里刀头也不回,一字一顿道:“出去。”
见身后的人群没有动作,他稍稍提高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一声冷哼过后,脚步声远去,院中又归于宁静。
慢慢闭上眼,风里刀仍旧靠在那已失去温度的怀中,任由泪水淌出,与那人的血液融到一起。
熟悉的檀木香气弥散在空中,犹如最后的告别。
大雪不期而至,纷纷扬扬,落得极轻,极慢。
拂晓,风里刀身染暗红,满身落雪,怀抱一个匣子从院中走出,走到在外面等候了整夜的明军将领面前,面无表情地将匣子交给他,只字不言。
王述接过匣子,打来检查了一下,对他道:“不只是头,他的尸身,我们也要带走。”
闻言,风里刀抬头望向他,眼里带上了些许怨恨,但很快便归于空寂,他缓缓道:“这样,你们这些大明的忠臣就会继续全心为皇上尽忠,你就会让王跃发兵,平定普安洲?”
“对。”
“雨化田不死,你们就打算放大明于不顾吗?”
“不会,但皇上不会冒这个险,何况,他作恶太多又知道得太多,必须要死。”
“如果你们不集体以辞官威胁皇上,他可以不死,大明万里江山,竟容不下一个他?”
“卜公子,如果你不带我们来,也许,他不会死。”
不屑地笑笑,风里刀冷然道:“你们能追我到黄河,便能找他到天涯海角,我不带你们来,你们也会知道他在哪里,而且,他在等我,我必须来见他。与其让他死在你们手里,倒不如我亲自杀了他,让他再无牵挂留恋。普安洲叛乱,南方势必又如当年般遭到血洗,以他的性格,不会坐视不管,这样无穷无尽的杀戮仇恨,太累了,也不是他想要的……王尚书,请你们回去好好尽忠职守吧,让这天下海晏河清,还这边一片安宁……他,就在里面。”
王述听着他渐渐低下去的声音,忍不住道:“他不该死吗?”
“也许,曾经我会觉得他该死,但现在……”
“既然那么难过,何必自讨苦吃,你杀和我们杀有什么不同?”
摇着头,风里刀哂笑道:“你们怎么会懂?你们恨他,认为他理应天诛地灭,可我不觉得,即使我家因他惨遭灭门,我还是……算了,你们不会懂。”
风里刀转身,穿过分列两旁的军阵,慢慢向外走去。
“卜公子,莫寻短见,与我回去,皇上恩准拨资重振卜家。”
停下脚步,风里刀回身,缓缓撤出一丝笑容,不无轻蔑道:“谁稀罕,便给谁吧。放心,我不会寻死……”
说着,继续向外走去,后面的话王述没有听清,只有几个卫军隐约听到。
“他死而我活着,因为活着比死去更痛苦。”
南国的雪,依旧落得极轻,极慢,就像那人的笑容般,轻轻浅浅。
二月,长江破冰,朱祐樘带着一方紫檀匣子来到江边,吩咐随从留在远处,独自走到离江水很近的地方,慢慢将紫檀匣子放入江水中,看着它慢慢随江水远去,沉入浪花之中。秀眉微微蹙起,眼里透出淡淡的哀伤。
半年前,风里刀离开京城三日后,朱祐樘一如既往召开文华殿午朝,下朝后,王述、马文生、刘达夏等朝中重臣却全都留在殿中不肯离去。
见状,朱祐樘不禁问道:“诸爱卿可是还有本要奏?”
几人在下面小声交流了几句,王述上前道:“皇上,臣等想辞官告老。”
“什么?”朱祐樘大惊失色,连忙追问道:“爱卿何出此言?”
沉吟片刻,王述道:“贵州普安洲发生叛乱,臣等当出兵平反,但几个月前,臣等就听说,雨化田并未被皇上您处死,而是回了瑶乡,臣想,没有卫军愿意去招惹他,去做无谓的牺牲,臣等亦然。”
闻言,朱祐樘又惊又怒,一时不知如何答复,只得故作冷然道:“听说?你们这是在怀疑朕吗?”
几位大臣纷纷跪下,却无一人松口,王述继续道:“皇上,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无风亦不会起浪。您这样做,实在有损君威。”
“放肆!你、你……”
“皇上,您可以杀了臣等,但这江山呢?臣等早已查过他的底细,他根本不是卜家少爷,而是先帝征讨瑶族时,被征南将军带回来的一个孤儿,后来,他任西厂提督时所杀的,亦是当年参与征南之事的官员。那这次呢?他就不会与朝廷作对了吗?何况,他知道那么多关于皇宫内部的事,你就那么放心他吗?”
几句话,说得朱祐樘哑口无言,终于挥挥手,低声道:“你们去办吧,普安洲的事,也着手准备吧。”
两日后,闻人修被禁足于将军府中,吏部尚书王述与三边总制王跃先后率大队兵马出城往南奔去。
从来都是血染江山如画,总会一些牺牲,不曾传世,却终生难忘。
张皇后走到朱祐樘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皇上,江边太凉,我们回去吧。”
朱祐樘回过神,望着她微微笑道:“没事,朕想在这儿待一会儿。”
“那臣妾陪您一起。”
二人相视一笑,都不再言语,静看江水东流。
良久,朱祐樘突然开口道:“笙儿,你会一直陪着朕,对吗?”
很久不曾听到他唤自己小名的张皇后愣了下神,旋即将头靠在他肩上,轻轻道:“对,臣妾会一直陪着您,到老,到死,不离,不弃。”
宽慰地淡淡笑开,朱祐樘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深远。
“皇上,等回去,把闻人将军的禁足令解了吧,仁和,她已经为这件事哭过好多次了。”
“好。”
江水奔流不息,天地苍茫一色。
很多年后,秦序决定离开那个院落,他想,这里大概不会再有人回来了。
慢慢将两坛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他忽而想起几年前的那个雪夜,有人在雪地中彻夜长跪,声音破碎道:“雨化田……我想和你白头到老……真的很想……”很是情意缱绻,却又在清晨时,亲手割下了爱人的头颅,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叹口气,秦序也背起包袱,缓步离开这个没有了主人的院落。
很多年前,江湖上便传言说,不知从哪里来了位白衣书生,手缠一串檀木佛珠,四处流离,千金买醉,总是笑面对人,却是眸中寂寥。
情人莫道长厮守,似水流年情八迭。
尾声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风里刀终于厌倦了那些纸醉金迷、烟花柳巷里流连的日子。
当他发现自己乌黑的发中开始有了缕缕银丝时,也不禁慨叹年华易老。他开始回想年轻时见过的人、经历的事,但总觉得前尘已似隔海,看不真切。然而,他总会想起一个人,那人上挑飞扬如凤凰般跋扈的眼尾,清冷的、温柔的、眷恋的、悲悯的、冷酷的目光都如烙印般深深留在了他的生命中,清晰而带着隐痛,但也只仅仅是这样而已,再无其他。
一日,风里刀从梦中醒来,再难入眠,索性便从深夜坐到了天明。当天光破云时,他收拾好行囊,又一次流离而去。
盛夏,桂林南部的一个小镇中,如很多年前一般,来了一位白衣男子,他静静走入山林,走进一个荒芜已久的院落。
院外杨柳依依,院中杂草丛生,却仍是清雅幽美。淡淡笑了笑,他在杂草间找到那方石桌,发现上面放着两坛酒,呆立片刻,而后坐下身,打开酒坛,一时间,空气中馨香四溢,带着桂花的幽然。一口入喉,温和的液体仿佛流入心间,带着几分温存与怅然。恍然间,他仿佛看到那人一袭白衣在清晨采露折花时不同寻常的神情,温柔得直教人不敢直视。他抱着酒坛,起身走向不远处的桂树,却在无意间望见那方在他离开时尚了无生机的池塘,生生呆在了原地,一时百感交集,却是连泪也流不出——
池塘中央突起的小岛上,不知何时长出了薜荔,岸边,昔日细瘦的小柳树已垂下万千绿枝,婆娑婀娜,摇曳的垂枝下,一朵芙蓉花在水中,静静开放。
〓全文完〓
后记
从提笔开始写《离心》至今日完结,整整四个月,谢谢那些在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里陪我到今日的姑娘们,尤其是公子。
这是我第一次写文,很多地方处理得不很细致,而且略显突兀,文笔也或多或少出现了枯燥晦涩的情况。真的很谢谢大家耐心陪我写完这个并不很出彩的故事,并给予我那么多肯定。
我想,也许会有人诟病督主随后的死,与仓舟前后情感的反差,但这便是一开始的设定。其实,对于最后的结局,督主是有所预料的,只是我没有太过着重去渲染这一点。而他最后没有说完的话,不仅留给仓舟,也留给你们和我。他究竟是在绝望中死去,还是在幸福中死去,我想,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
至于仓舟,我的本命,却是痛苦到了最后的人。他放弃很多,经历很多,他有血有肉,也会矛盾,他更像现实生活中的一个人。也许,他在很多时候的举棋不定令人讨厌,但这又何尝不是人生的常态?进退两难,取舍不易。他对督主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单纯,甚至可以说是很复杂。但在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后,他开始听取他人的开导,并去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然而,很可惜,幸福却那么容易与人失之交臂。
最后那个雪夜,对仓舟太过残忍,包括我自己在内,都会心生不忍,可有些事,我们总要去面对,去经历。而最后的最后,我认为,仓舟是有所宽慰的。
这里有很多亲都比我大,想法也比我成熟,我仅仅以我过去十九年很浅的阅历认为,人要善良而坚强地活着,珍惜并宽容身边的人,不要轻易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但当不幸来临时,要勇于面对。我是一个相信命运的人,但我也相信努力与改变。
人生总是这样,取舍之间,必有得失,总在得到与失去间徘徊。
我希望,看过这个有些伤感的故事后,大家可以感受到生活中的点滴快乐,毕竟,比起故事中的他们,我们总是幸福一些的吧?!
PS:当初写的时候,因为考虑到在高三,可能不能及时完结,就想分成上下部写,但现在看来,已然是没有分成。《离心》的正文彻彻底底的完结了,正文里某些没有交代清楚的细节疑点会在之后的几篇番外写出来。再次谢谢大家!【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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