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那,你要答应你永远不离开我。
早上,野宫背起画架与画具,带着简单的行李准备出门。
“等一下。”皋月清润的声音在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见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
“天冷,要穿鞋啊。”他叹了口气。
皋月笑吟吟地迎上去,把一条羊毛围巾围上他的脖子。
“这两天好像会下雪,要注意保暖啊。”
脖子上多了毛绒特有的安全感。野宫笑着拍拍她的头,“谢谢,我走了。”
她绽出如春花一般灿烂的笑容,“嗯,路上小心!”
很多年后,当他已经不知多少次来到鸟取,依然能忆起自己第一次来到的鸟取。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十二月的风推搡着潮汐翻涌而至,很快又归于平静。比较起海来,更让人在意的是海边的沙滩,与其说是沙滩,倒不如说是沙丘。苍茫无垠的绵黄,像是一段平铺直叙的絮语,冗长无尽。天空中除了与海交融的蓝以外再无其他。天地阒静如同世界的终点。一切都可以原谅,一切都可以忘记。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苍茫中,忽然感觉到死亡一般的洁净与解脱。
那大海似是她的心胸。如故人一般站在自己的记忆里。如海神一般坚强,缄默地站立着。
他回首,却只看见一切的虚空,一切的捕风。
其实回想起来,他那时是有摆脱一切的快感的。
近乎是绵长至煎熬的日子。女孩绝望的病症。歇斯底里的第二人格。努力横穿四季的自己。永远做不完的工作。教授的期望。所背负的罪孽。
有时候,真的痛恨要背负一切的自己。
如果这是一场梦,如果能醒来就好了。
天开始变坏。只见灰云阴沉沉地聚过来,然后开始下雨,然后雨变成雪。
今天是平安夜。
“我回来了。”
野宫一边脱鞋一边找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但呼唤了几声仍然没见回应。
他直觉不妙。连忙冲进大厅里,房里,阳台,书房,厨房——
打蛋器和着搅拌未完全的鸡蛋被打翻在一旁。地上躺着昏迷的皋月。
“皋月!”抬起她的手,摸摸还有脉搏。野宫稍微松了一口气,急忙背起皋月直奔医院。
迷迷糊糊间,她看见一些面孔,停留,又退去。耳边模糊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她谁也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一个有着浅褐色头发,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眼镜的男子,以及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
她突然有深深的疲倦,想就这样好好睡一觉,睡一个长觉。
但是,耳边的声音却不让她轻易如愿——
“皋月!皋月!醒醒!”
好吵啊。她皱了一下眉头,都说了想要睡觉——
“皋月!”
她睁开了眼睛。记忆中那张俊秀的脸,熟悉的眼镜和烟草味,一览无余地冲击着她。
“……匠……?”
野宫见她醒来,惊喜道:“你醒了?”
“我……”皋月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只记得自己要做圣诞蛋糕,然后……
“你昏倒了。这里是医院。”野宫提醒道。
“对不起……我本来是想给你做个圣诞蛋糕的……但是……”皋月歉疚地说。
野宫帮她把被子掖好,“以后别做这些了。你身体不好就应该多休息。”
“可是……”
“皋月,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答应我以后不要勉强自己,好吗?”
“……好。”
野宫露出安心的微笑,摸摸她的脑袋:“这才听话。”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柜子边拿什么。
皋月的眼里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又是这样。我又帮不上忙。只会添麻烦的自己,到底还有什么用呢。
“给,圣诞快乐,皋月。”野宫说着递过来一个盒子。皋月接过打开,惊讶地发现里面是一条白色的,吊带的棉布裙,就像自己梦寐以求的那件裙子一样。
她抚摸着那件连衣裙,就像抚摸着一件无价之宝。眼睛渐渐湿润。
“喜欢吗?在鸟取买的。在冬天找夏季的裙子可不容易呢。”野宫呵呵地笑着,意外地被皋月抱了个满怀。
“谢谢你……我好喜欢……”
野宫微笑着搂住她纤细的身子,“你喜欢就好。”
“圣诞快乐,匠。”
“圣诞快乐。”
“……匠。”
“什么?”
“我有一个愿望。”
“是什么?”
皋月轻轻推开他,翠绿色的眸子里蕴含了某种坚决与隐忍。
“——请你离开我。”
Memory Ⅶ 没有远行
CLOVER
我渴望得到幸福
我渴望得到幸福
和你一起得到幸福
成为你的幸福
请带我离开
远远地带我走
离开这个地方
带我离开
笼中之鸟
不能飞翔的鸟
不会哭泣的鸟
孤单的鸟
带我离开
我渴望得到幸福
初次的心愿
成为了最后的愿望
这里是妖精等待着的
我们二人的约定地点
因此请带我离开
为了忘却现实
为了停留在梦幻之中
为了永远能够思念你
带我离开
我渴望得到幸福
觉得最痛恨自己,是在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
爱一个人。想为那个人做任何事。
可是就连离开你,我也做不到。
即使如此……
有潮湿温热的气息吐在自己脸上。像是沉溺在一片云藻里。不想再醒来。
但是,还是睁开了眼。
眼里映出的瞳孔,是纠缠的紫色。
他闭上眼睛,几乎可以读出那双瞳孔里的近乎疯狂的痛苦。他不想再看。
“别装睡了!”清冷的声音带了无形的扭曲。野宫认命地睁开眼,对上那对哀恨的眸子。
“对不起。”他只能这么回答。
朔月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继而转成痛恨的扭曲。她狠狠掐住野宫的脖子,咬牙切齿:
“你竟敢离开我!”
野宫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虚空。
“你!”朔月的表情变得愈加凶狠,然而过了一瞬,表情由凶狠过渡为哀伤,手的力道逐渐减弱。最后她放开手,掩面而泣。
“为什么……明明约定好了……”
——那,你要答应你永远不离开我。
——请你离开我。
——那,你要答应你永远不离开我。
请你离开我。离开我。
约定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人类恐惧的产物。
恐惧离开。恐惧再也见不到。用尽各种方法和记号,只是为了指尖尚能留住那一丝残存的温暖。
两个人的约定。
但是,约定这种东西,有先后轻重之分么?
他不想离开她的。
“我不想离开你的!”野宫爆发出这一句,痛苦地捂住头。
朔月惊呆了。然而她冷笑道:“你只是不想离开她吧。”
“是,我不想离开她。可是,她要我离开她啊……”
“没用的,没用的……”
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真没用。真像个蠢材。
自己在害怕。害怕那个欲语还休的答案。害怕她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最终自己还是被沦为她生命中的过客,没能为她挽留一片生命的叶子。
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
但他还是没能成为她的支撑。
朔月的表情呆滞了。她简直不能相信,这些是那个一直坚强的人所说的么?
如果连他都绝望了的话,那么,自己就更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不,她不能死,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还有好多话没有说……
她突然眼露凶光。狠狠地抓住野宫的领子,一字一顿地对他说:“要是连你都放弃了的话,那还有谁会坚持下去呢?”
“你不是还要带她去看海吗?你不是还要让她画画吗?你不是还要跟她一直生活吗?别开玩笑了,你要是离开她的话,这些还有谁能去做这些呢?”
说到最后一句,她已经泪水盈眶。声音变得嘶哑,带着无法抑止的痛苦。
“还会回来的……所以,不要离开……”
如果时间不等我们的话,就去追赶好了。
“早上好,野宫,今天来的很早呢。”村田教授走过来,朝野宫挥了挥手。
“啊,早上好,教授。”野宫一边整理自己的画架一边应着。
“最近好像很努力的样子啊,这样我就放心了。”教授笑着点点头。
野宫只是笑了笑,继续整理自己的画架。
“有心事?”教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散漫。
野宫正在整理的双手顿了顿,然后像没事发生一样,“没……”
教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这点事情都看不出来的话就枉为人师了。”
野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他:“教授……”
“有什么事的话,说出来会舒服点。”
“我……”野宫低下头,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眼里闪着迷惘的光,“教授,要是一个人一直在为他所爱的人而努力,努力了很久,但那个人却让他离开她,那该怎么办?”
教授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他:“是你的女朋友?上次你给我看的画的那个?”
野宫点点头,“是。”
教授笑了:“女人是最难懂的生物,果真如此。”然而他很快敛起笑意,“不过呢,野宫,从她的画里,我可以看得出她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野宫皱起眉头。
教授点头:“女人啊,心情的沉浮复杂是超越我们想象的。她在画里描述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她或许只是找不到生活的支撑点,但她痛苦的同时又不想再给你添麻烦,所以选择离开。”
野宫挫败地低下头,喃喃道:“我并没有觉得麻烦……”
“可是她不是这么想。没有谁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馈赠,即使是自己最爱的、最亲密的人。不是自己便不可完全依靠。想必她也这样想。”
野宫苦笑道:“我真失败。努力了那么久,还是没能成为她的依靠……”
他再不言语,只是兀自望着窗外发呆。教授悲悯地看他,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我总是说,孩子们什么都不懂。生也不懂,死也不懂。幸福也不懂,悲伤也不懂。他们以为自己懂爱情,其实也不懂。他们唯一懂的只是学习。可是,野宫,你不应该是这样的孩子。我知道。”
他感到眼睛有些干涩,只是不住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教授……”
教授望着他,露出了一丝慈祥的微笑。
“如果想不通的话,不如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铃……”电话铃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突兀,睡着的皋月被吵醒,她揉揉眼,赶忙跳下床去接。
“喂?……妈妈?”
“……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皋月。还好吗?”
“……你怎么知道这个电话号码?”
“上次我跟野宫见了面。”
“匠?”皋月握着电话,惊讶地瞪大了眼。
“我想我要跟他当面道谢。他没跟你说吗?”
“没……”
听得出女儿声音的迟疑,叶月关心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皋月咬住下唇,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妈,我决定离开这里。”
“什么?”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他会疯的,我知道……他已经到极限了……”她断断续续地拼着语句,语调都变了。
“你慢慢说。”叶月的语调也变了。
“我一直在逼迫他……够了,我只会是他的累赘而已……只要离开就好了……这样彼此都会轻松……”她无望地捂着脸蹲下身子,声音变得支离破碎。
“等等,皋月。”叶月的声音变得焦急,“我不懂……怎么?他欺负你了?”
“不是、不是的,他没有做错……错的是我……我一开始不要出来就好了……”她泣不成声。
“……皋月,听着,你没有错。我跟野宫说了你以前的事,他非常谅解,并且说他会一直照顾你。”
皋月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说了?”
叶月非常冷静,“说了。“
“你为什么要——”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孩子,别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你不要忘了,你还有父母,还有野宫!你有那么多爱你的人,为什么你不能跟他们分担一下呢?!”叶月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皋月愣在那里,似乎有些不能理解这些话。她紧紧地抓住电话,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泪水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晶莹。
“皋月……?”
“我……不能啊……你们给予我那么多,我又注定早死,那到时候我要拿什么还你们呢……”她的身子靠着墙一点点滑下来,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排解的苦痛。
“感激”和“对不起”有时是两面一体的关系。当你感激一个人的时候,多半是他给予你太多而你无以回报,这种感激化作了永远排解不能的愧疚,伴随一个人终生。
“你……为什么要觉得对不起我们?因为你没办法回报吗?”叶月的声音开始颤抖,多半是因为对她这种想法的懊丧和气愤,“傻孩子,我们生你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回报的!”
皋月一惊,咬住下唇没有言语。
“父母生孩子下来是没有理由的!你是我们的爱的证明,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是!你不是赎罪的替代品,也不是借贷人,你只是一个生命!你根本用不着觉得欠了我们,你是我们的孩子啊,我们不对你好那该对谁好?”叶月的语气极其激动,最后她也忍不住带了一丝哭腔。
皋月呆呆地听着,眼泪蜿蜒而下。
“至于野宫,我知道的他是个坚强而负责的人,他说的事就一定会办到。他是真心爱着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觉得欠他太多,但他不用你归还什么。事实上,爱情本身就是一种互相拯救。他只不过想让你的最后日子好过一点,而你居然拒绝!你知道你说的话对他而言是一种多大的否定吗?那简直是要把他的努力全盘推翻!”叶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你为什么……不让自己好过呢……”
“我……”皋月欲言又止,最终她只是低下头, “我只是……觉得自己得到的太多。”
……
离开了学校,野宫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他恍惚地看着人群在眼前聚散,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知不觉,他已经来到了车站。
“列车马上就要进站,请乘客们不要超越安全线……”广播在人潮汹涌的车站一遍遍回响着,野宫抬起头来,发现天空已经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
——如果想不通的话,不如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列车稳稳地停在面前,车门打开后,他不假思索地走进去。
至于接下来要怎么样,要去哪里,他一点也不愿想。
雨逐渐变大,从在窗上留下一道道透明的划痕到雨珠密布了整个窗子,中间只不过五分钟。
天随着雨点的密布而黑云压城,几乎没有让人思索的时间,雨点化作雪粒洒下来。
轨道旁的路灯在脸上划过一道道模糊的昏黄,野宫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雪粒已变成了鹅毛大雪,像是圣诞夜里的大天使抖落满身羽毛。
他抬起手看了看表,十点。
天已经很黑了。
皋月呆呆地在家里坐着。她几乎一天没吃东西。她坐在地毯上,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十点。
窗外飘着鹅毛大雪。
她几乎可以猜得出,野宫肯定是为了实现她的愿望,离开了这里。
但是,一切都太突然了。让人来不及平复心中久日的光阴。
“匠……”她把头埋在膝盖间,肩膀无助地颤抖着。
“都是你的错吧,伤害他的是你,让他离开的也是你!”一个阴郁而尖锐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变成了阴桀的紫色。
“不!……我只是不想再伤害他了……”她骤然爆发出尖叫。
“别说谎了!你这个自私的女人!你瞒得过所有人也瞒不过我!你的命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别说了,别说了……是,我是自私,就算是我死了,我也不会让你轻易控制我的!”
“哼,你以为这是你自己能够控制的么?别傻了!你的意志变成这样,就说明你的身体状况也差不多了!”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这个身体,这个心,只能是我自己的……”
“看你还能挨多久。你不是已经放弃了吗?”
——你不是已经放弃了吗?
皋月抱着头,瞳孔骤然放大。随即她几乎是疯狂地摇晃着头。
“我不想放弃!我不要放弃!但是……”
双手从脑袋上放下来,唇嗫嚅着:“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渐渐地闭上眼睛,倒在地毯上。
“匠……”
——时间没有等我,是我,忘了跟你走。
“下一站,鸟取。”从幽深的回忆隧道中走出来,野宫发觉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来到了鸟取。
车停在站台。他站起身来走出去。但是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雪已经停了。白雪厚实地盖了一地,覆盖了许多已知与未知的痕迹。
他抬头看见那依稀闪烁的灯火,突然有了再去看一次海的欲望。
再次看见鸟取的海,竟然是在一个雪夜。
北风狠狠地刮着,吹在脸上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野宫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一步一步地逆着风走上沙丘。
沙丘已被大雪铺满得不见一点黄色。放眼望去只有苍茫的白,如一段凄婉哀绝的挽歌,横亘在广袤的黑夜里。
他站在雪地里,面无表情地望着大海,大海不曾结冰,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在静谧的夜里发出沙沙的水声。
他坐下来,全然不管雪有多么冷。心里有无法填埋的空虚,他突然感到很疲倦,就躺在雪地里,想就这样长长地睡去。
体内的温度一点点地流失。闭上眼睛,似乎能看见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冰冻起来。他的唇边牵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他像要沉沉睡去。眉毛上开始结霜。
记忆纵深。
恍惚中他梦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夏日,有着蜂蜜色长发和清澈嗓音的娇小女孩站在宣传部办公室门口。画布上的向日葵化作了指尖的热度,夕阳渡成了掌心里的残红。她微笑着对他说:你回来了。
他微微张开眼睛。手握了握还是能动,只是有僵硬的冰冷。
然后他摸到了颈边的柔软。手骤然停在那份毛料上。
这并不是她为他戴上的,为他戴上的时间已经远去。
“保暖……吗……”他喃喃地自语。还有谁会告诉自己要注意保暖呢?
——这两天好像会下雪,要注意保暖啊。
“可恶!”他狠狠地低声骂道。然后猛地站起身来,拼命地往回跑,身后留下了一行清晰的足印。
跑到车站时,列车已经停止运行了。野宫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出的气变成白色的雾。他一拳打到墙上,骂道:“可恶!”
怎么能丢下她一个人在家,怎么能因为那一句话而退缩?
——怎么能够如此软弱?
不是说好要保护她,要坚强,要成为她活下去的支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却偏偏出逃呢?
一定要回去。
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早上。
求求你,千万不要有事!
他一边祈祷着一边冲上楼,冲进家门的同时大喊:“皋月——”
只见那个蜂蜜色长发的女孩正趴在门口的地毯上睡觉,听见声响,她揉揉眼坐起身来。看见是野宫,一如往昔地绽开了温暖的微笑。
“你回来了。”
那年那月那日的微笑和清澈嗓音,从那时候起就一直都没有改变过。此去经年。
心底有什么坍塌了一地。
“我回来了。”他叹息着说,一下子抱住女孩。
“对不起。”长长的像蝴蝶一样的睫毛不停地颤动着,皋月靠在他的怀里,声音微弱。
野宫只是紧紧抱着她,像是怕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
“我们再不要轻易说离开了。”
因为要离开一个人,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Memory Ⅷ 砂时计
时间没有等我。
是你,忘了带我走。
我用我感伤的心,安慰自己不如预料的成长。
时间没有等我。
是你,忘了带我走。
在地铁带着大象和斑马都回家时候,只有自己牵着长颈鹿并行。
它很高,我很矮,却能够互相安慰。
时间没有等我。
是你,忘了带我走。
我左手过目不忘的萤火,右手里是十年一个漫长的打坐。
时间没有等我。
是你……
人一旦生病,诸多事情不能自行选择。需要躺在床上接受外界的摆弄。各种各样的手段:吃药、打针、牵引、穿刺、抽血、化疗……身体在病床上,虚弱不再有羞耻,所有的事情都轮不到自己来掌控。唯一能够掌控的,便是坐在身边的人们对你的怜悯和关注。于是开始呻吟,开始要求迁就,希望人们能够低下头来听你絮絮述说你的不幸和疼痛……借此来弥补自己的虚弱和无力。他们对于死神的临近显得恐慌,一遍遍地问着医生:我会不会死?
在医生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然后一遍遍告诉自己,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人迟早会死,但是人面对这个时限,往往会变得贪婪而不甘。
街道上的樱花一天天地繁茂起来,预示着春天的到来。
然而在这万物复苏的季节,皋月的身体却一天一天地虚弱下去。而她不愿看到自己过早受人摆布,或凭借虚弱去摆布别人。所以一直呆在家里,慢慢生活,慢慢微笑,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她会时不时剧烈咳嗽起来,咳个不停。有时会痛得把整个身子蜷起来——只是自始至终,她也没有叫过一声。
然后,野宫惊惶地发现,她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差不多有半天时间都在睡眠中。她睡着的时候十分平静,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就像在做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在她一天的生命当中,二分之一的时间用来睡眠,另外的二分之一一直都在微笑。
无论是在画画,或是在吃饭,或是在做别的事的时候,她一直都没有失去笑意。
看着她一直向上翘着的嘴角,野宫感到深深的无力与担忧。
他惶恐不安,隐约地感觉到,时间已经不多。
念此,他端着碗的手突然沉重了几分。
时间终究不会等人。
一天吃晚饭时,野宫问道:“皋月。”
“嗯?”
“石田说后天是中学的校庆日,问我们回不回去。”
皋月抬起脸来,微笑,“好啊。反正在家也是闲着,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也不错呢。”
野宫脸上也有些喜色,“那我们后天就回去吧。”
“嗯!”
“喂!这里这里!”
“石田!你看起来不错嘛!”走到老朋友身边上下打量着,野宫笑着说。
石田嘿嘿地笑开,“你也是。日下坂好像也挺精神的嘛。”
“托你的福。”皋月笑着微微点了点头。
“你们感觉越来越像夫妻啦,真想不到……”石田一边调笑着一边咋舌。
“石田!”
“好了好了,我还要过去打个招呼,你们自己慢慢玩吧。”石田指指远处向他招手的人,然后挥挥手走了。
“那我们走吧。”野宫低头对皋月说。
“嗯。”
后来他们跟着人潮走进礼堂,坐在座位的最后一排。听说今天有演出,礼堂已经坐得满满的了。
皋月感到有些疲倦,就把脑袋靠在野宫肩上。野宫有些怜惜地看着她,轻轻抚摸她的长发。
礼堂突然暗下来。场内响起一阵不算热烈的掌声。
然后帷幕拉开,舞台上泛起一片金光——
女孩眼前出现刺痛的金色,贯穿了她往后短短的日子。
那是一出悲剧。戏里贯穿着悲凉汩汩的水声和唱着挽歌的风声;诗人和妻子由快乐到哀伤到绝望的堕落,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奈落;吟着悲哀之诗的女孩;终日徘徊在灰色里的灵魂;以及,不可挽回的预言。
——亲爱的,看着我——
妻子最终凄迷的笑容和诗人几近癫狂的大喊让皋月心里一抽搐。她把身子往下滑坐了一些,视线里挡进前排人群的脑袋。
野宫察觉到她的异样,脸微微偏斜过来。逆着灯光的脸映着舞台的影子。他眼里流露出一些忧心,然后用自己宽大的手掌覆盖了她一侧的手。
掌心交叠,有温暖的潮湿。
她只记得舞台上近乎刺眼的灯光,一寸一寸地徐徐转动,笔直地照进她的瞳孔,一直一直探照到心脏最里面的地方。被层层血管和腔壁所包围的地方。微弱的、跳动着的人影。
那一刻所包含的所有美好与愿景,像是一个万花筒里的迷梦,微微转动一下便变了样子。
她知道这个梦的尽头是什么,只是她不愿去面对。
她看见那个诗人与妻子注定没有结局的结局,终于醒悟或许她始终还是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
扭过头去看到野宫的侧脸,光影把他的面容切割成对比鲜明的色块,他一直都是沉稳的,能够让人安心的沉稳。只是,或许自己再没有多少时间能够继续沐浴在这让人安然的沉稳里。
在黑暗中她悄悄地流下了眼泪,不知是为了戏剧里人物的残酷命运还是因为自己即将面对的明天。
她感到属于自己的砂时计里的沙子正在一点点地流失,想要守护最重要的东西的心情一点点地流转,快得让她恐惶。
她的心渐渐冷下来。
Time waits for no one.
“这部戏还真是不错。你说呢?皋月。”随着人群散去,两人漫步在校园之中,野宫问道。
“啊……嗯。”皋月强打起笑容,应和了一声。
“怎么了?”野宫转过头来,笔直地盯着她。
皋月停下脚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如果……”她开口,声音几不可闻,“我是说,如果……”
她深吸一口气,得以有勇气让自己说完,“如果我像那个诗人的妻子那样……”
一阵本不属于三月的强风狠狠刮过,卷起校园里盛放的樱花,顿时所有花瓣像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转过天边,呼啸着转着圈,然后静静地逝去。
“别说了!”野宫粗暴地打断她的话,额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皋月吃了一惊,她默默地垂下头。
“对不起……我只是说如果……”
野宫一把攥起她的手臂,狠狠地抓着,力道之大让皋月皱起眉头。
“没有如果!听着,这种事不会发生!不会!”
“我……”皋月惊异地看着他,然后像犯了错那样低下眼睛。
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匠。你一直那么努力,但我却如此消极。
可是,还有什么可说。
时间没有等我,是你,忘了带我走。
城里新开了一个公园,公园里修建了一个很大的摩天轮。从公寓的窗口望过去,可以看见摩天轮的一半。皋月时常趴在窗口呆呆地看着摩天轮在天边缓慢地转动。
“想去坐摩天轮吗?”一天,野宫看见她又在窗户边看摩天轮,忍不住问道。
皋月愣了一下,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喜欢看摩天轮罢了。”然后她趴回窗子上,眼里流露出怀念的神情,“真奇怪啊……明明一次都没坐过,但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摩天轮转动的姿态……如此的令人怀念。”
野宫望着她趴在窗口痴痴地看摩天轮的身影,眉头轻轻地蹙起。
传说,眺望着摩天轮的人,其实都是在眺望幸福。
不可希冀的,幸福。
他深吸一口气,走近她,把左手搭在她肩上。
“匠?”她奇怪地回头。
“去坐吧。摩天轮。”他说,脸上是复杂的神情。
“诶?”
“你想坐的吧。我们一起去坐好了。”
“真的吗?”皋月喜出望外地看他,像个从没去过游乐园的孩子。
“当然是真的。皋月,你还想去哪里吗?”
“我……我想去好多地方。我想去海边,想去坐摩天轮……想和匠一起画画……”
“好。我答应你,我会和你一起去做的。只要你愿意。”
于是,两人终于一起登上了摩天轮。眼见着地上的树,人物,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小,皋月开心地叫出声。
“哇,匠你看你看~~好高哦~“
“嗯。”野宫淡淡地微笑着,抽出一支香烟放在嘴里。但当他找打火机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给。“皋月拿出一个金色的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蹿了出来。
她帮他点燃香烟,随着香烟飘出袅袅的烟,她把打火机放在他手心。
“这是……”
“礼物。”她展露一个大大的笑容。
野宫没有说话,默默地把打火机放进口袋里。淡青的烟在狭小的空间里飘荡,和着沉默的气息。
“好像能碰到天空的样子呢。”皋月趴在窗上兴奋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是啊。”野宫吐出一口烟,眼里流露出某种被压抑的痛苦。
“我们像是在天空里转圈圈的样子呢。”
拿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其实世界就像摩天轮。
其实幸福就像转圈圈。
轮回。
逃不出,看不到。
那么又何必感伤。
皋月坐回座位上,安静地看着天空。间或有一两只鸟在眼前掠过,两人相对无言。
已经是暮春。
皋月的病急遽地恶化下去。她每晚剧烈咳嗽,痛苦得睡不着,经常因为咳嗽的缺氧导致恶心,接着便是呕吐。呼吸困难。总是要张大嘴呼吸氧气。活动能力也相应下降,每晚的散步已经不能继续。
野宫皱紧眉头看着她犯病,在她身边忙前忙后,但却不能减轻她的痛苦。他痛恨无能为力的自己,但终究是无能为力。
他所能做的,便是陪在她身边,为她讲许多的故事和笑话让她安睡。
朔月也清楚时日无多,加剧了自身的活动性,为的只是能在这世上多留点自己的痕迹。两个人格相互转换,有时简直马不停蹄。让皋月痛苦无比。
“你给我回去!我不要你出来!”皋月近乎自虐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
“凭什么不让我出来!这身体也有一半是我的!”转眼间声音变得阴桀,瞳孔也变成诡异的紫色。
“你这个小偷!这个身体是我的!我不会让给你的!”
“看看你还能忍受多久好了……呵呵。”
“回去!回去!!!”皋月似乎有些癫狂了。她开始往墙上撞击自己的脑袋,直到墙上出现斑驳的血迹。
“皋月!”从外面回来的野宫一回来就看见如此惊心动魄的情景,他扑上去拼命抱住已经控制不能的皋月,把她抱到床上。快速地喂她吃了药。
皋月的两颊依旧留着未干的泪痕,她无望地睁开眼睛,两眼模糊。挥舞着的手臂疲累地垂下来。
“回去……回去……”
待她再次睁开眼睛,发觉周围已是一片漆黑。她看到身边的人影,艰难地开口:“匠……?”
“你醒了?”黑暗中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她的手。
她无声地微笑起来,“晚上了?”
“嗯。你睡了很久。”他说,“能起得来么?想吃点什么吗?”
皋月“嗯”了一声,野宫抓住她的两只手臂,施力将她拖起来。
“我去做点吃的。”野宫把灯开了,转身走进厨房。
皋月坐起身,目送着他的身影走进厨房,转头看见巨大的落地镜里自己的样子:憔悴,脸色苍白,瘦小,头上还有撞击墙的痕迹。
“真是不像人样。”注视了半晌,她苦笑道。
过了一会,野宫端着粥进来。把碗放在她手里,不忘嘱咐:“别烫着了。”
热度隔着碗传到手心里,有着令人安心的温暖。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准备放进口里,但手突然有种无力感,手一抖,勺子掉回碗里。
她尴尬地笑:“呵呵……看我太不小心了。”说着再度拿起勺子,还没送进口里,再次被打翻。
望着掉落在床单上的粥,她的笑容变得僵硬。
“再一次……再一次就好了……”她颤抖着再次拿起勺子,但最终还是掉落下来。
她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野宫不忍看她失望的脸,只是把碗拿过来,舀了一勺粥吹凉,放近她嘴边。
皋月抬头看他,眼里充斥着复杂的感情。她张开口,任由野宫喂她吃下粥。
就这样,野宫一勺一勺地喂,她一口一口地吃。
“匠,改天带我去看海好吗?”吃着吃着,她突然开口。
“可以啊。这个周末我带你去。”野宫应着,忍住心里的酸楚。
“谢谢。”她的微笑如水一般干净。
皋月。我们这一生,能遇见那么多的人。不论爱与不爱,都可以在一起度过人生中的一天,一月,一年,一生。到了离别的时候,好聚好散,然后又跟下一个人一起,度过一天,一月,一年,一生。
你是一只鸟,一只翅膀受伤的鸟。鸟一旦受伤只会独自把脑袋埋在翅膀里,自我救赎。可是你在那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冒失地撞进了我的家门。所有冷暖自知,此刻有人为你分担。
你的一生何其短暂。前半生在罪孽里翻涌,后半生遇到了我。我的一生大概漫长。前半生在空虚里度过,算不上是后半生,遇到了你。
你是一个旅人,我是被你修补的船。我不知道对于你而言,我是否只是一只你修补过的船,我只希望,彼时若你走不动,我将承载你,泅渡到最后的港口。
他还年青。所有人到了这个阶段,并不是该放下就放下,该拾起就拾起那么简单。青春本就是一个容器,收容着所有值得收藏的点滴。包括疼痛,包括记忆,包括欣喜。
等到他再次放下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年青。至少,不再像他看起来那么年青。
第三次去到鸟取,已不再是孤独一人。
海依然和记忆中一样蓝。海涛如同人的记忆一般翻涌不止。天气也好,是清丽的湛蓝。
沙滩是绵延的黄色,如被大雪覆盖过一般毫无痕迹,线条错落上下,如棉花般温柔和气。
间或飞过的几只海鸟,伸展着洁白的身子在海平面平稳地擦过,似乎能听到气流的声响。
一切美好如斯。
她终于穿上了那件他送给她的白色棉布裙,紧紧挽着他的手臂,看起来像是情人的样子。
“你累吗?”野宫在她耳边问。
她微笑着摇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带有海腥味的空气灌入口中。
“真是漂亮的海。”她喃喃地说。
“总觉得鸟取的海就像是沙漠与海洋的结合,有点超现实的感觉呢。”他说。
“嗯。就像站在两个不同的空间的交界处一样。”她呵呵地笑,“如果有月亮的话,是不是就像‘沧海月明珠有泪’那样的情景呢?”
他不以为然地扯动嘴角,“谁知道。”
“那样的情景,我大概穷尽一生都不会见到了吧。”她的声音如没有波澜的湖面般平静。没等野宫有所反应,她便转头说道:“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野宫凝视了她一秒钟,然后点点头。两人又像来的时候那样紧紧搀扶着离开这片广袤的海滩。
你知道吗?野宫,你是一个令人欢喜的人,你的杯不应该为我而空。
认识你愈久,愈觉得你是我人生行路中一汪清喜的水泽。
我知道,我是无法成为你的伴侣,与你同行。
在我们眼所能见耳所能闻的这个世界,上帝不会将我的手置于你的手中。这些,我已经答应过了。
这么多年,我有幸能成为你最大的分享者,你从不吝惜于把自己丰溢的生命甘泉注入我早已空涸的杯中。
我的固执不是因为对你任何一桩现实的责难,而是对自己生命忠贞不二的守信。
如果不是你,我的信仰早就死在一年前的夏天了。
向日葵在我心目中,始终是一个忠贞不屈的士兵,它始终守卫着心中无人破除的净土。
我认识了你,认识了你。才知情之于生命的千般流转,须付与无尽的忍爱。
我不舍离开你。只是有时候,深情即是一出悲剧,须用死来句读。
时间没有等我,是我,忘了跟你走。
Memory Ⅸ 从今以后,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