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それはね その砂漠に だったひとりだけても 花を爱してくれる人が ぃるって知ったとき』
“那个呢,在这片沙漠之中,至少我能知道,还会有一个珍爱这朵花儿的人,有一个人就足够了。”
皋月回去之后,开始动手创作。
她的身体已经十分衰弱。但是她依然忍着病痛坐在画架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这次的主题是“海”。
野宫自知不能令她停笔。画画此刻便是她的全部。他的心闪过一丝悲戚,这女孩的生命本该繁花似锦,本应被画笔涂抹人生。但……
皋月这次投注了所有的精力在这副画上,似乎即是呕心沥血也要把它完成。
野宫所能做的,只是为她送上一杯热蜂蜜牛奶,仅此而已。
然而,她的身体已经不受自身神经的调节了。连续几日,皋月的病情一直高频率发作。他始终记得在一个闷热的下雨天,他抱着她仓皇奔向医院。她咳得双颊通红,间或咳出一些鲜红的血。她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只手紧紧抓着胸口,脸上皆是因为呼吸与心力双重衰竭造成的汗水,脸皱成一块。
医院的走廊永远冰冷,晦暗,冗长无尽,弥漫着浓重的过氧乙酸消毒水味。野宫坐在医院长廊的长椅上,注视着撞到脚边的轮椅,钢铁特有的锐利反光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轮椅撞到墙上发出金属撞击的铿锵声,他无力地阖上双眼,不想再看。医院的气息仍是如此苍白,有无限冷寂与无情。
野宫走进病房,当即毫不留情地被迫撞见不堪入目的一幕——
皋月躺在病床上,不停地全身抽搐,血混在口水里从嘴角渗出来,双眼黯然无神地望着黑暗空洞的方向……
他弯下身子抱住她的头,因为揪心而忍不住颤抖。
这是曾经如同柠檬蜂蜜般甜美的皋月。彼时她闪着大大的翠绿色的眸子出现在那个明媚的午后;脸蛋娇小而干净。是他握着她的手一笔笔画出向日葵,不惜动用权力也要为她出气的初恋。是鼓励他一起考美大,对他说“努力”的女孩。是无论何时都仰着脸给予他微笑,带领他走出黑暗的恩人。是他此生此刻念念不忘的,他的爱。
他再也支持不住,抱着她的头,泪如雨下。
自医院回去后,野宫便一直心神不宁。他明白他还有一件事没做,而至少,在她死之前必须得完成的一件事。
他在黑暗中来回踱步,然后走到了皋月的画跟前。
皋月的画并未完成。但是也已经到了最终阶段。他借着月光看着那幅画,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拥有怎样的精神力量才能画出的色彩:画面其实异常简单,只是一轮明月高高挂在一望无际的海上,月光照耀着海面,迤逦出一条光亮的路,那看起来,像是通往天空的路一般。
只是这样简单的画面,却有着连孟克也表达不出的宁静,与磅礴。
只有面临极大的绝望与希望的心,才能创作出这样美丽的画面。
他注意到,在画的背面,有着几个用铅笔写就的字。
『沧海月明』。
他走进房间,靠近躺在床上的皋月,俯下身来替她拨去挂在脸上的几丝长发。
翠绿色的大眼睛缓缓睁开:“匠……”
他温和地拍拍她的脑袋:“睡吧。”
她把被子稍微拉上了点:“嗯。可是……”
“怎么了?”
“我好怕……”
“怕什么。有我在。”
“嗯……”
“好了,”他拍拍她的头,起身准备离开,“睡吧。”
在他快走出房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对不起……”
他回过头来,发现皋月已经侧着身睡了。
他没再追究什么,转身走出房间。
第二天一早,他便携着画到学校去了。看到教授在画室里,他喜出望外地走过去。
“教授,早安!”
“哦,是野宫啊,早安。”
“这个,想请你看一下。”说着他拿出了皋月的那幅画。
“哦哦,又是你女朋友的画作吗?你还真是关心她呢。”教授调侃着接过。只看了一眼,他就愣住了。他注视着那幅画,手捏着下巴沉吟着。
野宫紧张地问,“怎么样?”
“嗯……出人意料呢。”教授惊叹道,“与其说是进步,不如说像是一种蜕变。画面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但是那种意境……那种超脱的意境,还有蕴藏其中的惊人力量,怎么说好呢……并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应该说有些人的绘画技巧虽然一绝,但是艺术这种东西必须经历过许多才能够表达得完美,那些空有技巧的人穷尽一生也不能达到这种境界……”
野宫兴奋地说:“这么说,教授承认她的画了吗?”
教授微笑着点点头:“嗯。这幅画的水准,老实说,比野宫你的画还要好哦。”
野宫一点也不生气,“那教授,我有个请求。”
“说。”
“你能收她为学生吗?”
教授挑眉看他。
“我知道这请求很冒昧……不过,她的时日已经无多,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进东京美大读书。我答应她,在她走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实现她的愿望……所以,求求你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野宫深深地鞠了一躬。
“嗯……这样啊……”教授沉吟道,然后他抬起脸,露出和蔼的笑容,“好,我答应你。她可以来上我的课。”
“谢谢你!”野宫感激地弯下腰。
“我只是在尽一个生者对于将死的人的义务而已。野宫,你已经很努力了。”教授拍拍他的肩,眼神略带悲悯。
不知为什么,在那一刻,野宫居然有想流泪的冲动。
得快点回去告诉皋月才行!
野宫骑着自行车飞驰在马路上,喜色洋溢脸上。他恨不得马上飞奔回家告诉皋月这个好消息。
她终于都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皋月!有一个好消息!”冲进家门,野宫来不及喘气,第一时间喊道。
而回应他的只有空无一人的房间。
“皋月?”他奇怪地呼唤道。然后走进书房,卧室,画室……只是找遍了都不见女孩的踪影。
不详的预感如同噩梦一样在心里吞噬喜悦。他慌张地喊:“皋月!!!”
然后他在饭桌上看见一张纸条。他拿起来,只是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放大——
『 对不起。
谢谢你。
再见。 』
他放下纸条,无望地四处搜寻着,哪怕是她一丝的痕迹。然后,他的视线投在窗外,眼神突然凝固了。
摩天轮,不转了。
待他发疯似的跑到摩天轮下,撞见的居然就是这样一幅令他终身难忘的情景——
满目的血红。漫天的血红。如同曼珠沙华般近乎残忍的血红。
他昔日最爱的女孩,可怜的女孩,静静躺在血红里,脸上犹自挂着浅浅的微笑,像是睡在猩红的天鹅绒里安然入睡。
她始终没有等他。
他甚至不愿意去想象她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抑或是怎样蹒跚的动作,悠悠地乘上人生最后一趟摩天轮,然后带着如何像往日般的纯净笑容,在最高的地方像一只折翼的鸟般坠落。
周围人群的喧闹,警察和救护车的叫唤,全部化成了忙音,恍如隔世。
他腿一软,跪了下来。他颤抖着手去碰触他最爱的女孩,手所感觉到的世温热粘稠的液体。他猛地缩回手,望着满手的血红,如此怨毒,就像曼珠沙华在彼岸的盛开。
他两眼空洞。他无望地意识到有什么正汩汩地从他的体内流失出去。他想痛哭,但他发现眼泪好像已经随着她的死去而干枯了。所以他只能默默地、默默地站在她身边,听夏日最后的蝉鸣代替他的哭泣一般,嘶鸣着为她唱着盛大的挽歌。
他所给予她的一切,以及她所给予他的过往,都在那个夏日,戛然而止。
Memory Ⅹ 走在了无牵挂后
找天堂
我在天堂向你俯身凝望
就像你凝望我一样略带忧伤
我在九泉向你抬头仰望
就像你站在旷野之上
仰望你曾经圣洁的理想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带回满身木棉与紫荆的清香
带回我们闪闪发亮的时光
然后告诉你
我已找到天堂
又是一年的夏。
自从那年皋月的去世,我再没有用心爱过什么人。最铭心刻骨的爱情已经逝去,那已经是这辈子无法替代的甘美。
我没有再流过眼泪。在她在世时,我不是没有为之生悲而泣下。然而她彻底离去,我却能够淡然担当起来。或许正是因为她死去,我才能够正视这样的感情。
随着时光的流逝,我似乎已经能看淡一切。记忆中她的笑,她的哭泣和她吃柠檬蜂蜜蛋糕的样子,像是发黄的照片,一帧一帧地被压平,然后相本轻轻阖上。
时间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一开始我仍会为了忘记而不可原谅自己,到最后,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们曾经一起留守过,只是为了厮守彼此在一起的短暂时光。甚至对于时间的飞逝怨怼不已。记忆纵使惶然,我们依旧虔诚地、如同信徒一般地相互祈祷过。
可是,原谅我,我没有能力去做一个时间的守望者。这对于我而言过于沉重。
你看,我们只知道自己为此短暂停留,却忘记是怎样的一种停留。
毕业后我顺利地在藤原设计事务所找了工作,待遇不错。有很好的同事与环境,能让我淡忘一切。
我站在时光的彼岸,徒劳地看自己的青春远去。我清楚那已经不会再回来。事实上,我的青春在皋月死去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感伤。
只是在接到组装摩天轮的那个工程的时候,冥冥中我似乎感觉到某种牵引,像是一种注定般的丝线,那头不知道绑着谁的小指。
组装摩天轮的最后那段日子,我都是打地铺睡觉,天亮的时候一边望着摩天轮,一边入睡。
我在黑夜中默默看着它渐渐降落,多么希望,世界就此毁灭。
对不起。
谢谢你。
再见。
我爱你。
我阖上眼睛,试图赶走那些在耳边叫嚣的声音。
其实我已很累。装出什么都不在乎的自己很累。你知道么,皋月。
但是你听不到,你已经走远了。
在你死后的第六个夏天,我坐飞机出差。回来的途中已是夜晚。我毫无睡意,随意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然后,我看见了,奇迹。
一轮明月,高高地悬挂在正中央。底下的云层像翻涌不止的海,柔柔的月光照耀在静止的云海上,像通往天空的路。
在飞机下降的那一刻,我看见云成絮状地从眼前直飞起落,下降速度很快,于是那些絮状的云彩化成了在云层中飞升的珠子。
那看起来,就像鲛人的眼泪一般。
沧海月明珠有泪。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诗的真实含义。
我转过头把脑袋靠在座位上,潸然泪下。
呐,皋月,你知道吗?你一直喜欢的那首诗,其实有最后两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个故事是我在杭州考完中戏,回来坐飞机时候想到的。当时的心灰意冷让我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然后我看见了奇迹——那属于沧海月明珠有泪的奇迹。然后几乎要落下泪来。
曼珠沙华是什么花应该没人不清楚吧……好吧还是介绍一下,曼珠沙华是彼岸花,也叫“死人花“……一般认为是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花香传说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
这个故事可真是花费力气啊……写到最后我都几乎抓狂,“皋月你赶快给我死去吧”这等话经常出现……此人已疯。
虽然是BG,但是其篇章却不小……四万五啊……无论各位多么不萌BG,不看功劳看苦劳的分上也多少回帖吧……
下一章就会回到现实了,然后,继续华丽地BL吧!(……)
Chapter 14 金木樨·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Room201
我现在躺在床上蜷着身体
在想着一些无聊的事情
因为那些不好的预感
我像孩子般撒娇
为了在午夜过后见到你
我用纠结的双腿跑着
想要最后和你说些什么呢
很多言语就这样散落着
有时冰箱的呻吟声
就像是谁在工作般地回响着
在午夜穿过狭窄的小巷
奔跑着的我被影子超越
现在 你的身边
现在 你的附近
有什么改变了呢
现在 你的那只手
现在 你的笑脸
在追寻着什么呢
半夜昏昏地睡着
家里人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起来问候
你渐渐地从我的脑海中消失
现在 你的身边
现在 你的附近
有什么改变了呢
现在你的脑海里 还会有我么
沉默的粒子在空气中碰撞。
一时半会,幸村感到自己的喉头像是哽住了一般。脑袋里像是一下塞进了许多,但又如一片空白。
过了好半天,他才干涩地开口,“野宫先生你……曾经是立海大的学生?”
野宫点点头。
幸村有些茫然,然后他发觉很多线索串在一起,似乎都有了存在的理由。
“你从踏入办公室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发觉你就是当年那个诗人的妻子。而真田是诗人,没错吧。”
幸村无声地点头。
“那个时候我觉得上帝就是专门跟我开玩笑的。我能够淡忘了,却在这个时候让你们出现在我面前,提醒我不能忘记,不能忘记……有时候我就会想,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惩罚。我忘记她的惩罚。”野宫握着那个金色的打火机,不断地用拇指打着,发出“卡嗒卡嗒”的响声。
“那是皋月送给你的打火机?”
“嗯。”
幸村有些不忍,“为什么……你经过了那样的爱情后,还会爱上山田小姐呢?”
野宫抬眼看他,“你认为呢?幸村。”
“的确,山田小姐很值得人去疼惜。但是我没想到你偏偏是那个人。”
“痛苦是不能等价的,幸村。”野宫冷冷答道,“你的意思是皋月的痛苦大于山田小姐的痛苦,所以我不会爱上她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幸村尴尬。然而他又沉默下来。他寻思,他真的不曾这样想过吗?实际上,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这样想。谁的过去痛苦一些,理应得到更多的同情。然而……
他望着野宫的侧脸,眼神不禁恻然。
这个男人,在经过了那样痛苦的洗礼后,反而更加去珍惜这份爱,这本身已属难得。
“野宫先生,不介意我问一些事吧?”
“请说。”
“皋月她最后为什么会自杀?”幸村紫色的眸子盯着他,尖锐地问道。
野宫吐出一口烟,身体往椅子重重一靠,“她的世界,崩坏了。”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脆弱。许多时候就会突然想不起来了,那些当初坚持的理由。
“你知道人类在什麽时候最容易绝望吗?被死亡威胁的时候,一直坚持的信仰终於崩塌的时候,被所相信的东西背叛的时候。”吐出的烟在空气中很快消失,香烟在他中指和食指中夹着,发出疲倦的味道。
“她有一个由玻璃筑起来的透明的世界,但是它被打碎了,崩溃了。”
——开什么玩笑?!我那么辛苦来到东京学习,不就是为了想上美大吗?!那么努力地生活,口音的关系还整天被嘲笑,难道忍耐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个结果吗?!
她痛苦失声,靠在墙上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滑下来,最后她蜷缩成一团,哭声渐渐低下去。
——完结了……一切都……完了……
“是梦想的幻灭和现实的残酷毁了她,”野宫吐出一口烟,淡淡地说,“从那以后,她的病就开始犯了。得了绝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最后的日子。所以,”他的眼眸低垂,“她直到最后都很绝望。”
幸村感到自己的喉咙好像被哽住了一般。
“她啊,一直在为别人着想,不想微笑的时候依然在微笑,不想让任何人担心,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他轻轻地叹息,“傻瓜。这世上,哪有永远不依靠任何人的人啊。”
“所以,她活得很累。”
“加之朔月的存在,令她本来就复杂的心情更加矛盾。她不想让我在她身边,因为她怕朔月伤害我。双重人格和绝望让她整个世界都崩坏了。”
他的手握成拳头,关节泛起白色,“我没能成为她活下去的支撑……”
幸村怜悯地看着无望用双手盖住脸的野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野宫先生,你已经尽力了。”他感到嗓子干涩。
“死去的人太狡猾了。他们把所有的悲伤和问题都留给活着的人,自己却不带任何负担离去。”幸村转过头,语气是连自己都不熟悉的怨怼。
“可是我还是感到内疚。她死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流,而且现在居然还爱上了别的女人。”
“你不哭不代表你悲伤。有时候人到了极度的悲伤时反而会笑。就像有人会哭不代表他真的非常悲伤,那是指你对一个人的感情是可以表达出来的。你爱上了山田小姐,这说明你已经可以从回忆中一点点拔出来。想必皋月知道了也会感到高兴的。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你无需责怪自己。”
人们要是没有回忆就活不下去,但是只有回忆的话也活不下去。梦总是有会醒来的时候,不会醒的梦总有一天会变成悲伤。
野宫扯出一个苦笑。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忽然感到有什么正在从体内一点点流失。这种感觉跟当时看到皋月躺在血泊里是一样的感觉。
“把这些告诉山田小姐吧。”幸村劝道。
野宫幽幽地吸一口烟,缓缓地吐出:“我不想让她认为,我爱上她是因为她长得像某个人,是某个人的替身——女人总爱这么想,不是吗?”他发出一阵轻笑,手指轻扳着打火机,火光在咔嗒声中陡然冒出而又陡然熄灭。
“那是因为她们缺乏安全感——事实上,只要是在感情上受过伤的女人都容易这么想。一方面是她们对感情失去了信任,另一方面是一种自我逃避。”接到野宫疑惑的眼光,幸村继续讲着,“因为自己是一个人的替身,所以被爱——这样的想法虽然可怕,但是她们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久而久之,她们对这种想法依赖起来,就会变得自怨自艾,从而最后把一切的错都归罪到男人和命运上——我是这么想的。”
野宫吐出一口烟,半天才悠悠吐出一句:“那是不是意味着一切都不可能了?”
“不会,”幸村微笑起来,“因为,你并没有把她当作替身。”
野宫愣了一下,讶异地望向他。他的微笑在霓虹灯的照映下变得深刻而自信。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来你并没有白学心理学啊,”他笑声渐低,“不过,为什么你要帮我呢?”
“和你帮我是一样的理由。”
“因为朋友关系?”
“这是一个原因,”幸村伸出两个指头,“还有一个是因为那个舞台剧……”
“什么?”
“……没什么。”幸村把目光投向窗外。
——亲爱的,看着我。
在自己倒下的那一瞬间,或许很多事情都不自明了。他清楚那些是什么,但却无法开口解释。
“野宫先生,你昨晚到底把幸村带到哪里去了?”真田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往前倾,眼神凶狠嘴角狰狞。坐在对面的野宫立马有了强烈的压迫感。
野宫无奈地低下头,点燃了一支烟。
“野宫先生!”
“真田我问你,于你而言幸村到底是什么?”野宫冷不丁吐出这样一句,让处于接近暴走状态的真田陡然静默。
野宫看着沉默的真田,笑得既不张扬也不温暖,即使他说话的语调一贯地悠然傲慢,但仍然字字犀利得直刺人心。
“算了吧,既然幸村算不上是你的谁,那我带他去哪里又与你何干?”
真田的脸色从焦急转变成备受打击的阴沉。
“早安。”温婉如常的声音打断了阴沉的气氛。幸村微笑着向办公室里的每个人打招呼,当然也没忘了处于紧张气氛中的两人。
“野宫先生,早上好……弦一郎怎么了?”他奇怪地注意到真田的僵硬。
“早安。”野宫没说什么,只是笑笑耸了耸肩。
幸村将信将疑地看看真田,又看看野宫,越来越摸不着头脑。
还是真田反应过来,他一把扯过幸村,眼神凝重:“你昨晚跟野宫先生去哪里了?”
幸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幸村终于弄明白他的意思。脸色骤然变得十分难看,眼神直刺真田,字字铿锵:
“真田弦一郎你到底在想什么?!”
一时全场静默。
办公室内不关事的一干闲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惊异的眼神。而后眼神变为理所当然的意味深长。
怪不得幸村能够连任两届网球社社长,而真田一直做副社长。从某个角度来说,幸村的确要比真田强势。
当不二把报表和设计图交给手冢的时候,悄悄地问:“幸村今天心情不好?”
手冢非常难得地耸了耸肩:“谁知道。”
野宫恶作剧地闷笑两声,抽完最后一口烟,顺手把烟头按进烟灰缸。他并没把自己作为当事人插入其内,而是由始至终都作为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有些没心没肺地想,哈,可笑。
然后他垂下了眼。如果说幸村和真田中间隔着一条不属于时间或是情谊的鸿沟,而他,无论是与皋月,抑或是与山田,中间隔着又何止是架着这两座桥梁的天堑。
那是逾越不了的鸿沟。
结果直到那天下班幸村都没有搭理过真田,无论真田跟他说什么都只是淡淡带过。
结果一整天办公室都沉浸在压抑的气氛中。
然后大家终于熬到了下班。众人都匆匆走人,只剩美和子小姐和山崎收拾残局。
美和子的脑海里一直浮着幸村充满杀气的眼睛,心里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眼前突然闪过另一双眼睛,不觉一震。
“难道说……”
山崎注意到她严肃的表情,凑过来问:“你怎么了?美和子小姐。”
美和子站起身来,行至资料柜前翻找着什么。
山崎奇怪地问:“你在找什么?”
“我记得在十年前接的一件case,那时我还刚进事务所没多久,这件case在藤原设计的历史上可谓是最得意、但也最失败的作品……”美和子一边找一边回答。
“为什么是最得意也最失败的作品?”山崎好奇道。
“那是当时藤原设计所有优秀设计师的心血……雇主固然很大方,在资金的方面没有过多要求,但在设计方面的要求堪称苛求……”美和子找到了一本资料集,翻着翻着,眼睛突然睁大。
山崎凑过来一看,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上面是一幅房子的设计图,下面的雇主赫然写着:幸村贤二。
“没错,就是这个……设计意象为蓝天与绿色波浪间漂浮的空间,委托人希望将其建造成为一个具高雅气质和艺术价值的作品,用现代的建造工艺产生简洁的、具有雕塑感的能融入自然环境中的日常生活的容器。充分考虑了设计的一体性……在当时是很超前的设计。”美和子看着设计图不由得感慨。
“十年前吗……确实是很出色的设计。我记得那时美和子小姐你才进公司没多久吧?”
“是的。当时来谈判的就是幸村集团的总裁幸村贤二,他要建造的是他家的新房子。他看似温和,态度却十分强硬,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特别是他那双紫色的眼睛,简直比美杜莎的眼睛还要强悍几分。就连社长也拿他没办法。”
“连社长都……”实在难以想象有什么人是连那两脱线兄弟都搞不定的。
美和子点点头,“我当时负责记录客户要求和装修细节。相关资料我还收在资料夹里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曾经留下过一些设计构想……”她从资料夹里拿出一张纸,看了看递给山崎。
山崎睁大了眼,“这是……”
“那个时候,我就听说幸村总裁有一个儿子。但是他的家庭并不幸福,他想补偿他的家庭,可是还没等房子完工,就发生了一件事使得工程再也无法继续——”美和子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什么事?”
“幸村贤二,因飞机失事而过世。”
山崎愣愣地看着设计图,说不出话。
“这也是为什么它是藤原设计历史上最失败的作品的原因。可惜了这房子,为了他家人而建造的,充满爱与歉疚的房子。” 美和子叹了一口气,悲悯地看着设计构想上的最后一行字。
【献给我的家人,幸村清和与幸村精市。】
宽阔的展馆里摆满了展品,抬东西的,刷油漆的,拉帘子的……现场一片喧闹。山田正指挥着陶艺部的学弟们搬着他们的展品。
“看来干得不错嘛。”山田转过头,发现苍老的教授正站在身后,一副满足的神情。
“是啊。今年的滨美祭看来也会圆满成功呢。”山田露出了微笑。
老人先是赞成地点点头,随后叹道:“唉,希望不要出现去年那种事才好。”
山田愣了一下,神情黯淡下来。
去年的滨美祭,是所有人的噩梦。
阿久的重伤让那原应缤纷的两天抹上了沉灰的调子,那之后的日子沉重得让人无望。幸好阿久自己的努力让每个人都看到了燃烧的希望。
“嗯,一定没事的。”山田露出了宽慰的笑。
“山田小姐。”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让山田一颤,她回头,不意外地看到那个男人,扬着不温不热的笑。
“野宫先生。”她微微扯动嘴角,不敢与他对视。她总感觉如果跟他对视,自己的想法就会全部被看穿。
随后她自嘲地笑了,到底在怕什么。自己并没有保证过什么,也没有给予过什么,为什么要怕看见他。
她并不是个懦弱的女人。
“这是你的作品吗?”野宫径自弯下身来,细细察看着眼前的一个大酒盅。
“是的。”山田不自在地答道。
“前几天有一个客户来订一批陶器,你有时间做吗?”
“应该……没问题。”山田踌躇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拜托了。”
“山田。”野宫刚刚说完,背后又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来。
两人转过身去,是真山与理花小姐。
“真山、理花小姐,你们怎么来了。”山田有些惊喜地迎上去,撞进眼底的却是真山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她奇怪地问。
“那个——我们是来通知你们的……”半晌,真山才挤出一句话。
“——我和理花,要订婚了。”
一时间场内好像静止了,所有的人和喧闹都凝固如一潭死水。一丝微笑尚自留在山田唇边,然而她感到有什么已经流失殆尽。
第一秒。
默默地,她的嘴角垂下来。
第二秒。
她忽地扬起一个明媚的微笑。
“是吗,真是恭喜你们了。”
第三秒。
她发现自己的思绪凝固了。
第四秒。
过去的还是过去。一切都没有改变。
失败者还是失败者。
只是如此。
静止的时间开始流转。
“山田……”真山有些担忧地看着眼前绽放着明媚笑颜的女孩,心情很不痛快。
自己明明是知道的,她对于自己的感情。但是终究无法回应她,还让她苦苦等了自己那么些年。
他对她,始终是歉疚的。
“啊,我想起我还有点事要做。我先走了。”山田极快地转身,与真山擦肩而过。在长发擦过他的肩头那一刻,她感到自己这次可是永远失去他了。
她努力昂起头来,鼻子有点儿酸。
“山田小姐她,没事吧。”理花站在真山身边,淡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野宫走到两人跟前,“这种事,你们自己心知肚明吧。”
真山凝视着野宫,对他鞠了一躬,“我们对不起你们。野宫先生,请你照顾好山田,她不值得为我这样的人伤神。”
野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冷不防地,狠狠地一拳揍在他脸上,打得他险些跌倒。
“真山!”理花低低叫道。
真山没有埋怨也没有生气,只是擦了擦被打红的脸,站起身来,脸上仍是波澜不惊。
“这样,我们就互不拖欠了。”
野宫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起来,多少有了释怀的意味。
他擦过他身边的时候只扔下了一句话:
“祝你们幸福。”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老教授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今年的滨美祭……”
野宫费了一番工夫才追上山田,当他拉住她的手时,山田猛地爆发:“你能不能让我安静点呢!”
她甩开他的手。野宫可以看见她的肩膀隐忍地微微颤抖。
举起的手放下,野宫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什么啊。搞得好像是自己的错一样。
他有点伤神地把手插进口袋里。
“我没想安慰你。”野宫淡淡地说,“我只想告诉你,今天晚上我们会在河边放花灯。有空的话就过来吧。”
然后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晚上,河堤旁挤满了人。今天是立秋,大家都在河边放河灯祈愿。虽然河因为天色的关系而漆黑一片,但河面上闪烁的点点烛光给黑夜增添了一丝静谧和光明。
行人从河边游走的孩子们手中买下一个个用彩纸叠的莲花形状的河灯,孩子们小心地为河灯里的小蜡烛点上火,然后小心翼翼地捧给客人,就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
幸村从一个孩子手中接过点燃的河灯,小心地放在河中。灯先是在水中打转,然后缓缓顺着水流流去。
他双手合十,许愿。涟漪在河边一圈圈地漾开。
然后他听到浑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幸村。”
不用回头也能知道是谁。幸村在心里叹了口气,并没有回头,只是漠然地答:“什么?”
本想搭话的真田反而卡了壳。他头一次痛恨自己的不善言辞。
“我想说的是,唔。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吧,弦一郎,不要再说了。”幸村的眼睛盯着那盏河灯,眼里跳跃着一点明亮,声音如同被揉皱又重新展平的白纸一样安静疲惫。
真田心里一个踉跄。他突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来就没有认识过幸村。那感觉像是有些耍赖。
他鼓足勇气说:“幸村,可以给我个理由吗?”
幸村望向他,眼里是显而易见的迷惑。
“上次也是,最近你好像一直在躲我。”真田避开了他的目光。
幸村紧紧盯着他,然后出人意料地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弦一郎,你想太多了吧。“
“如果是津田小姐的话,她其实是——”真田刚刚开口,就听得身后一个活泼的女声叫道:
“弦一郎——”
两人一齐回头,远远看见津田向他们走来。
在真田看不见的地方,幸村微微低下了嘴角。
“津田小姐——”真田突然感到头痛,她的出现永远不合时宜。
“啊,不二和手冢好像在叫我,我先过去了。”幸村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叶,朝真田点点头就走了。
流萤摇曳,天边一弧月冷得寂寞。虫声开始在草丛中此起彼伏。
幸村沿着河堤漫步,看着远去的一点点烛光,像是承载不了似的颤颤巍巍,然后一路远行。无数的河灯沿着水流往下流漂去,明明灭灭如同萤火虫的光。
很快发觉自己那一盏灯已经消失不见。他暗想着是被水流打翻了。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悲凉:当自己向那盏灯许愿的时候,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呢?自己的愿望,寄托在那么一盏纸灯上,会不会显得过于脆弱了?
那么重要的心情,竟然像儿戏般被流水打翻了。
他突然感到无比失落。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二远远看见幸村向这边走来,兴奋地向他招招手。
“灯还看得见吗?”不二问道。
幸村微笑着摇摇头。不二有些失望,“这样啊……”随即他孩子气地抓住幸村的袖口,“你许了什么愿?”
“我——”幸村刚想说什么,手冢却先一步打断他。
“愿望说出来会不灵验。”他的表情永远不像是在开玩笑。两人都十分惊异地看他。
“想不到手冢还会在意这个啊。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说是小孩子的玩意呢。”不二坏坏地笑。
手冢抬了抬眼镜,一本正经地回应不二的调侃:
“无论是什么事,只要牵扯到愿望,还是应该留意些。因为那是一个人很重要的心情,不能等闲视之。”
是这样。幸村在心里默念,幸好当时谁都没说出来。
幸好自己没说出来。他突然有了小小的庆幸。
毕竟『希望弦一郎一定要得到幸福』这样的愿望,如果因为自己而不灵验的话,他会痛恨自己一辈子的。
山田把河灯放于河中,双手合十许了个愿。
“许了什么愿?该不会是希望真山和理花小姐无法结婚吧。”恶意的玩笑冷冷地插进来,山田回过头,蹙了蹙好看的眉头。
“请你不要开这么恶劣的玩笑,野宫先生。”
野宫无所谓地把手插在口袋里,轻蔑地笑道:“谁知道呢。”
山田索性转过身去,“为什么……要这样取笑我呢……我明明只是……”剩下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野宫坐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双手抱在脑后。
“山田你啊,就是太认真了。”
山田的脸转为苹果红,“你说什——”
“我啊,从来就不是个认真的人。所以我很佩服你。”野宫看似无心说着。山田略带惊讶地看他。
“难道不是吗?”他偏过头向她一笑,“我难道是个很认真的人吗?”
山田感到脸有点发热,避开他明亮如炬的眼睛。
“是,”听到肯定的答案,野宫惊异地望向她,山田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的,野宫先生,其实是个很认真的人。”
“虽然真山和美和子小姐都说你不认真,但我知道你是很认真的。”她笃定地说,眼睛笔直看着他。
野宫觉得自己处于一种不真实的状态。他看进她纯净如水的湖蓝色眼睛,忽然想起了另一双翠绿色的澄澈双眼。
昔日的翠绿色会微笑,就如这双会安慰人的湖蓝色一般。
他突然微笑起来,为了自己如此美好的幻觉。
一股清香钻进鼻腔,山田小声惊叹:“是金木樨。”
“今年也开得很好呢。”
“嗯。”
秋风习习吹拂着河堤上的人们。在一片秋虫的叫唤声中,真田背对着津田冷冷地开了口:
“津田小姐,你为什么总是要在这种时候出现。”
“讨厌啦,不都约定好了吗。没人的时候,要叫真·夜·子!”
“……真夜子,你不要总是——”
“——引起幸村的误会嘛。好啦好啦,这种话我听了好几次了,换一句好不好?”那个女声依然雀跃,带着一丝小女孩的撒娇。
“姑母还好吗?”
“好得很,前几天还去舅妈家小住了呢。对了,表哥,”女声突然转为带了一丝冷酷的严肃,“外公托我带给你话,来年春天,你要带未婚妻回家。”
“……我知道了。”真田的声音中听不出感情的波动。
女子的声音里突然带了一丝忧虑,“不是我说你,表哥,你不要对幸村——”
“——我自有打算。你不要再说了。”真田沉厚的声音染上了难得的烦躁。
“……好吧。祝你好运。”
月亮慢慢地在云端探出头来,迷蒙的月光给河堤上的丛丛金木樨染上了冷寂的色彩,铂金般的颜色。金木樨的清香飘散在整个河堤上。秋意渐浓。
忽明忽灭的烛光在河堤上缓缓漂远。
这一章依然难产。写得纠结得很,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虽然想写七夕的河灯,但是迫于时节的缘故硬是改成了立秋。放河灯则是暑假去凤凰时的经历,我的两个河灯有一个被水打翻了TT
写得越多,就觉得文里的BUG越多。为了后面的进度和前文的配合,特地在前文改了一下一些时间,或是职业等细节。不过这些太细微了,看文的应该都察觉不出来吧~~~
金木樨是桂花。我比较喜欢这个名字。为了顺应HC的原作而写的花,如果看过原作的话就知道了。没有特别的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