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孔雀草·回家
红茶
宣告爱情结束的时钟台 等待著下一个时间
如今 也没有停下来
因为地下铁的入口的樱花今年也会开
我们又这样长了一岁
春天的脚步近了
在永远的记忆中的是
等待著流星来临的夜晚许著愿的那一天的两个人
当我们说著永远不会改变 紧紧相拥著的时候
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得到了一切
而今残留在我的手上的唯一的东西
就是你是我最初的爱人
我曾经觉得骑著脚踏车我们就可以到任何地方去
寒冷的天气在路边喝的红茶的味道我也还记得
并不是因为寂寞的关系
明明应该是自己选的路
却无法克制的好想哭
在我的未来会有什麼呢
还会有几个比这个更痛苦的离别呢
宣告爱情结束的时钟台 等待著下一个时间
如今 也没有停下来
当我们说著永远不会改变 紧紧相拥著的时候
我真的觉得我已经得到了一切
而今残留在我的手上的唯一的东西
就是你是我最初的爱人
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咯咯”的足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清冷。
女人提着行李,另一只手拧开门把。正当她要踏出门口的时候,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扯到,回过了头。
一只小手努力地扯住了她的裙子。一双有着清澈紫罗兰色但没有半点孩子应有的神采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像是在祈求着什么。
“妈……”
女人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后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漠。
“不要用那种表情看着我,那样就好像是我错的一样。”女人冷冷地抛下这句话,然后毅然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踏出门去。
有着紫色卷发的孩子茫然地盯着深棕色的大门,像是要说些什么,但他最终低下了头。
耀眼的橙红夕阳从窗户汇入房间,孩子盯着地上被窗棂切割成一格格的夕阳,眉眼低垂。
……我只不过,想跟妈妈说声“路上小心“而已。
睁开眼睛,视点晃晃悠悠的,对不了焦。眨了几下眼睛,模糊的天花板终于回归冷寂一般的清晰。
“这样就可以了。”一个柔和而淡漠的女声说道。
“谢谢你。垂水医生。”幸村从躺椅上撑起身子,理了理自己稍嫌乱的头发。有着棕色短发的女子在他侧后方的椅子旁写着病历,颈子的线条干净而优美。像是随心所欲又似专心致志,有时候垂水怜就是这样一个仅凭其淡漠随意的气质就可以令一大票男人趋之若骛的女人。但只有幸村才知道她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模样让他想起了理花小姐。
垂水靠在椅子上,轻轻吐了口气。
“失眠,疲乏感,精神运动性迟滞,思考能力下降……老样子?”她一边用极快的语速说着,一边飞快地在病历上记录着什么。
幸村冲她笑笑:“嗯,还有点……嗯,有些烦躁。”
“真难得。藤原设计的优秀设计师竟然还会烦躁?”绝对是调侃的语气。女子微微转过转椅,斜睨着他。
“呵……垂水医生,别开玩笑了。这次还是精神分析吧。”幸村一边从躺椅上下来一边整理自己的衣服。
“是、是……”垂水漫不经心地翻着病历,“自由联想……我觉得很没面子,幸村。”她突然转过头来,不满地盯着他,“你在大学也修过心理学吧。”
“是的。”
“所以说,每次来治疗的时候你不要抢我的台词……这是对一个心理师最起码的尊重。”她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着一本正经的话,
“那真是对不起了。”幸村挑起一抹狡黠的笑。
垂水眼神诡异地看着他,同样报以阴森的笑容:“这次用精神分析好像太轻松了吧,下次试试看用系统脱敏法如何呢?”
“呵呵,垂水医生,你的认知取向很值得商榷呢。”
两人面对面呵呵地笑着,病房里一片“和乐融融”……
(话说这真的是心理治疗吗?)
“话说回来幸村,你离上一次治疗的时间间隔是,两年——”垂水翻过一页病历,悠悠地翘起腿,“你不觉得这太久了些吗?”
幸村只是微笑:“这不对吧,垂水医生。作为一个心理师,不是应该希望病人赶快康复的吗?”
垂水抬眼看他,“资本家都是想尽一切办法赚钱的,不是吗?”
“呵呵,说的也是。”幸村垂下眼,“不过,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做那个梦了。”
“那下次来梦的分析好了。”垂水在病历上记了一笔。
幸村转过脸,盯着桌子上一个通体透明的蓝色琉璃杯,像是要从上面看出些什么。
垂水注意到他失魂落魄的神情,心里暗暗无力。
“真田还好吗?”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幸村不由得一震,他迅速地垂下眼, “还好。”
“还有在打网球吗?”是指两个人。
“没有了。早就没有了。”幸村扯出一丝拘谨的笑。
垂水审视的目光移向他,幸村小心避开。过了半晌,他说:“现在想想,其实弦一郎没有继续打网球都是因为我。”
声音里含着一丝苦涩和自责。
垂水抬了抬眼镜,其实她根本没见过真田。真田弦一郎这个名字,完全是从幸村口中得出的一个人物,但她似乎也能想象出来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十年来,垂水怜一直担任幸村的心理师,从幸村的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从她的二十五岁到三十四岁。
相处了十年的两人,对彼此亦是了如指掌。就像垂水对于幸村而言,是一个犹如姐姐般的存在。可以随意调笑或玩无伤大雅的文字游戏;而幸村于垂水而言,大抵也是一个习惯的如弟弟般的存在。如此而已。
“你自责吗?”垂水散漫地转着手里的笔。“你觉得他没有走上这条路是你的错吗?”
“是的。这本来就是我的错。”幸村毫不犹豫地答。
本来的真田,拿到了全国中学生网球界的当之无愧的“金牌”,再凭借着立海大网球社不知连了几冠的名号,是可以理所当然地在网球界的生涯上走下去的。
可是他没有。他选择了陪在幸村身边,默默地。
每个人都奇怪他没有选择的和他选择的,但也没人敢说些什么。毕竟东大金融管理专业也足以压倒一切。
这一切只有幸村和他自己本人清楚。彼此心照不宣。
就这样十几年过去。事情简单得很。
“先开些抗抑郁药和安眠药好了,不过这些对你来说也是杯水车薪……无论如何,心情最重要。”难得说了些正经话的垂水医生老练地在病历上写着。然后她转过身,严肃地看着幸村。
“你知道,幸村,这些年我一直都很清楚……即使我已经说了一百遍我还是要说,不要责怪自己。”她蹙了蹙眉,就好像得抑郁症的是她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道路,并不是你能够决定的。即使这条路是因为你而决定的,但那个决定的人义无反顾,这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
“嗯,我明白……”
“你不明白。”垂水有些烦躁地转过头,手中的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他怎么就不懂呢?本来那么一个聪明人……
他应该懂得的,是有那么多人在关心他。但他总在这种关心中完全不自知——应该说完全是在排斥这种关心——然后把自己封锁在那狭小黑暗的空间里。而真田弦一郎——垂水所了解的那位,摆明了就是对他自始至终的男人——他却因为自责而拒绝了这份关心。
垂水有一种感觉,幸村和真田的感情像海市蜃楼,是那么回事,又不是那么回事。她搞不清他们之中究竟是谁少了些什么。
应该怪罪于他的家庭所给予的吗?她不知道。
“我……”
“好了好了。”垂水摆摆手打断自己和幸村的思路,“你总是这样。”
随后她扬起眉毛,“哪天把真田带过来给我见一下吧。我想见一下那个一直照顾我干弟弟的人呢。”
幸村尴尬地笑:“这个……”
说实话,他并不愿让垂水医生见到真田。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瞒着真田关于他来这里的事情。而他也并不希望让真田知道。而且,如果让垂水医生见到他的话,不知会跟他说些什么……
想到这里,幸村背脊一阵发凉。
垂水饶有兴趣地看着幸村的反应,用一种实验者看着小白鼠的眼神。
“幸村,你该不会是担心我对他出手吧?”
幸村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怜姐,长谷川先生怎么样了?”
垂水一瞬间拉下了脸,像在克制什么一样咬着牙:“死了!”
幸村万般无奈地笑。对于这个干姐姐,他是再了解不过的了。平时一副女强人的干劲,淡漠的态度,让不少追求她的男人对她多少有畏惧感。再加上她的职业,一般男人根本不敢和她打交道。
所以现年34岁的她,依然处于未婚状态。长谷川则是最近追求她的不怕死男人之一。看垂水的态度,八成也是吹了。
“如果我40岁还没有结婚,那幸村你就嫁给我好了。”她以一种女王的姿态说道。
“怜姐……”幸村无奈地看着翘着二郎腿一脸坏笑的垂水,心想这种人怎么会当上心理师。这世界太不真实了。
“好了,走吧。”她站起身,“我下班了。想吃什么?我请客。”
“好吧。去吃拉面如何?”
“没问题。”
彼时他只是个孩童。他十二岁的时候小学毕业。一贯温和善良的班主任在他的毕业留念本上留言。前面半句貌似是说平时他总是笑着的,而后半句则是写着“你要学会品尝人生中更多的痛苦”。
十二岁的他,微笑骤然凝在嘴角,像一朵来不及凋谢的花。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的樱花开始一片片往下掉。
他一直希冀着心里的那一小块温暖的湿地保持湿润——然而,即使再说一万次“温暖” 也不会改变那些从古老时便已经和世界共生的黑暗。其中牵涉的问题已经并非此生可以想象明白,但能够亲眼看见并认证的,吵架的人,撒谎的人,抛弃重要事物的人,不懂得珍惜的人……任何时间都会存在,决不会由于一万声“温暖”这样的字眼就烟消云散。
活着的地方并非童话,谁都明白。
幻象中的世界一片美好。一片明黄色的光氤氲在散播温暖的春天里。他在一片渺远的空气中隐约看见有两只手递过来,他把自己稚嫩的手掌放在两只手上。然后两只手的主人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温柔的父亲母亲。尽管他们一直都只是给予他冷冷的侧脸。
他并没有在梦中计较。他只是惊喜地盯着爸爸妈妈的脸,直到爸爸妈妈牵着他的手微笑着说:
我们回家。
我们带你,回家。
光子在湿润的空气中旋舞,他拉着父亲和母亲的手,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嗯。
我们,回家。
三人朝着远处的光亮走去。
“……幸村,幸村。”声音像是吟唱似地忽远忽近。光子逐渐消失。明黄色也褪去。晃入视野里的是一派午后的温暖阳光,以及,把阳光遮了一半的高大人影。
幸村撑起趴在桌子上的身子,揉了揉眼。
“……弦一郎。”
“午休时间结束了。”
“啊……”他恍惚地看着远方,“是这样。”
他把视线移到真田脸上,有些不解,“你……”
“我看你睡得很熟。”真田解释。
“哦,那我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好像有……我没听清。”
“喔。”
幸村把脑袋扭向窗外。有些木然的神情。
真田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幸村,最近你精神不太好。”
幸村抬眼,不解地说:“有吗?”然后目光散漫,“大概吧。”
他的心思尚自沉浸在刚刚的美梦中,阳光让他联想起刚才梦中那双手的温暖。
他兀自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幻想从中找回那一丝温暖。
然而那手中却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花花的阳光在上面缓缓停留。
在真田的眼中,幸村就像一个忧郁症患者,或者还得带点些许的神经质。他从不这样。这让真田很担心。
幸村眼前突然黯淡了一片,他不解地抬起头来,真田放大N倍的脸跳入眼帘。
他愣愣地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脑袋一片空白,身体无法动弹。
在真田的脸离他的脸还有3CM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嘿,有个好消息。”
几乎是一瞬间,幸村像是从梦中突然惊醒一般,闪电般地回了头。真田也抬起头来忿忿盯着不知好歹的来人,脸上有着无法排解的阴郁。
来人好像完全不知自己搅扰了什么,只是在一瞬间,他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寒颤。
果然是冬天了。他想。
“野宫先生,怎么了?”幸村好奇地问。
野宫扬起手中一个信封:“我刚刚路过商店街,顺便买了点东西。是有奖销售,结果——”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条,“一等奖,六人鸟取两天游。”
这时大家也从外面鱼贯而入。
“明后天是周末,刚好可以去。怎么样?”野宫说话的同时若有若无把视线投向幸村。
“我PASS,我要值班。”美和子坐在转椅上,悠闲地弄着指甲。
“美和子小姐不去的话,我也……”无论何时总是跟随美和子的山崎憨憨地挠了挠头。
野宫叹了一口气,“那么,除了他们两个,不二,手冢,还有幸村,真田你们没有什么事吧?”他盯着他们几个,一副“不答应就别想活着出去”的样子。
不二和手冢面面相觑,碍于野宫的面子,点了点头。
幸村刚开口:“我还没完成观星台的设计……”话音未落,就被真田按住了话头。
他眼里有他拒绝不能的神色,“你还是去吧,幸村。散散心也好。”
幸村想说什么,但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喉咙堵住了。他眼里的惊讶顿时失去了焦点,怅怅地移向室外的阳光。
第二天的阳光异常明媚,夹杂着冬日里特有的温暖。坐在野宫车上的吵闹一行人,完全不顾三位越来越黑的脸。
“别把零食都拆开,等一下去到那儿就没吃的了。”司机野宫看了一眼后视镜,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是!”整齐划一的声音接着的却是如下的喧闹。
“啊,不二,那个芥末味的好吃么?”
“我觉得很不错,山田小姐来试一下吧。”
“嗯。”
“那个也不错……”
零食越拆越多。
坐在副驾驶座的手冢无奈地抬了抬眼镜,最后决定眼不见为净。
就这样,在一片喧闹声中,六人一路前行。
有些事是在劫难逃。纵使从来不相信命运的野宫,在他看着不知道已经看了几遍的大海时,也会不只一次地想起这句话。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山田,心里突然有些感慨。
女孩蜂蜜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高高扬起,她专注于冬日晴朗的海洋。
他突然忆起那个夏日,另一个拥有同样的蜂蜜色长发甜美微笑的女孩,被他搀着走上这片沙丘。
然而那记忆却遥远得,连女孩的脸都已经记不清。
“海风好冷啊~~”女孩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不要紧吗?再穿一件衣服比较好。这里比东京的温度还要低呢。”野宫递给她一瓶热咖啡。
“谢谢。”山田笑了笑,“没关系的,虽然冷,不过还是很舒服的。别看我这样,我还是很强壮的哦!”
“是吗。”野宫扯动嘴角。“铁人”吗……这一点倒是跟皋月一点也不像。
“对了,野宫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山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什么?”
“你有没有……收到真山和理花小姐的结婚请帖?”
“哦,那个啊。”野宫想起来前天才由真山亲自送过来的大红色的请帖,他、美和子和山崎等人手一张。美和子接到请帖时就像接到了一张FBI寄给她的调查信,然后她一边打着真山一边大哭,还叫着“居然把理花小姐夺走了”……什么有的没的。
“那个请帖,是真山亲手给我的……”山田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家都不在东京……但是他最会找人了。”她扭头给他一个有些苦涩的微笑,“阿久和花本老师会回来,嗯,森田学长应该也会回来,还有竹本……”
声音逐渐哽咽。
野宫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听她倾诉。
海浪发出轰然的鸣响。
“我其实很高兴。真的。我很高兴……我觉得很好,理花小姐终于能想通,这真是太好了。”山田急急说着,生怕从中透露出什么口气。
“只是……有点寂寞而已。”她怅怅地垂下眼,不经意地玩弄着胸前那个真山从西班牙买给她的坠子。铃兰状的坠子上的水钻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她低着头看着脖子上的项链,半晌,她决绝地把它摘下来。
或许自己不能再留恋了。
没什么好留恋的。
她握紧手中的项链,金属质的坠子硌得手心生疼。
不要再为他停留了。
——但是真的能那么洒脱就把它丢掉么?
她心里清楚,一旦丢掉这条项链,就等于丢掉了她与真山唯一的羁绊。
把这么多年来一直苦心经营的感情——即使是单相思——与这条项链一并舍弃——有点难以接受啊。
就这样结束了么?
抑或是,早就结束了?
她望着翻滚的海浪,半天狠不下心来。
野宫审视着犹豫不定的她,拳头紧了紧,猝不及防地一把抓过她手中的项链。
山田骤然明白他想干什么,脱口而出:“不要——”
——但是已经晚了。只见野宫咬了咬唇,然后手举过肩,狠狠地投出去——
山田清楚地听到,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她突然有些站不稳。她觉得海鸣声可能太过巨大了。
野宫站稳后,转过头看她。
“有些东西是必须得失去的。”他淡漠地说,“这样有些东西才会得到。”
“我知道……可是……”山田扭着交握的双手,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喜欢你。
“可是……这种事情……我不想失去啊……”
她泫然而泣,缓缓地蹲下身子。
即使是失望也好,悲伤也好,离别也好,至少那些我曾经拥有过啊。
可是现在,无论是痛苦还是快乐,所有的美好日子,已经远远一去不回了。都随着那条项链的葬身海底,而永远消失了。
“那我再把它找回来好了。”听见野宫的话,山田抬起头来。没等她反应过来,野宫就脱下鞋子,径直走向海中。
等山田终于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海水已经淹到他的膝盖上了。
现在可是冬天啊!山田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她看着越走越远的野宫,心里越来越慌。
“野宫先生——不要找了——”
然而野宫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似的,继续弯着腰在海水中探寻着。
“野宫先生——野宫——”山田急得在岸边大喊,完全顾不上那条项链是否找不找得回来。
他还是躬着身子。
“野宫——匠——别找了——求求你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然后她看着那个人影直起身子,缓缓地朝岸边走来。
她愣愣地看他把一个东西放在她手里,说:“给。”
她把手心摊开,手心中躺着的不是那条项链,而是一个四叶草形状的银质戒指。
“我找不到那个。用这个来代替吧。”他说。
“这是……”
“你拿着吧。”他笑了笑,“或许那条项链是一种过往。不过,重新开始不也很好吗?”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忽远忽近,但山田还是听清了。
“初恋之所以为初恋,就是因为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不要因为一次的挫败就封闭自己了。”
然后他拣起自己的鞋,发现自己的裤子已经湿透了。
一阵冷风吹来。
“啊……真冷啊……”
“对不起野宫先生!对不起!”山田连连道歉。然后感到冰凉的手掌在头顶上摩娑。
“以后叫我野宫就好了。”
“……嗯。”
酒过半巡,众人已是醉醺醺的。桌子上仍残留着几片晶莹的生鱼片,由此可见晚餐的丰盛。然而已经没人醉心于晚餐,喧闹声在狭小的和室里回响着。
幸村微笑着在一桌人逡巡了一圈,暗暗地叹了口气。他走到门边拉开和室的纸门,一股冷风直灌进心肺。
他打了个哆嗦,手指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刚才他并没喝酒,要不然现在也不至于那么冷了。
“你去哪里?”冷不防的声音让他背脊一颤,他苦笑着转过头来。
“弦一郎。会吓到人。”
“抱歉。”声音依然严肃,“你去哪里?”
幸村指了指上面,“嗯……有点想去酒吧了。”
“你……”刚想说你不能喝酒的真田,遇到他的目光时把已经到喉咙的话吞了回去。
那目光分明在说着:不要阻止我。
“……我陪你去。”他把话咽了回去,幸村对着他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够了,幸村,你别再喝了。”看不下去的真田欲阻止幸村不知第几次往酒杯里倒酒的动作,但又一次被他的眼神阻止。
“你今天就让我喝够吧,弦一郎。我发誓我喝完这次我不会再沾一滴酒了。”虽然眼神有些飘忽,但幸村的头脑似乎还是很清醒。
真田无语了。他没有再阻止他,而是眼睁睁地看着幸村一饮而尽。
“怎么了?被吓到了?”不知是不是因为酒的缘故,幸村的紫罗兰色眸子越发魅惑人心。他扬起他形状姣好的唇,勾起一抹微笑,“你从没见过我喝那么多酒,是吗?”
“嗯……你……酒量很好。”真田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大概是酒吧里通风不良吧,混沌中他这么想。
幸村摇了摇手中的杯子,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真田突然感觉眼前笑得比往常美丽几倍的幸村,如同画中的人物一般不真实。
“其实我不知道我酒量有多大,只是想做个试验而已……不过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他笑着把酒一饮而尽。
“你真的不能再喝了。”真田再也按捺不住,抬手按住幸村的手。
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幸村的手如同先前般冰冷,他触电般地缩回来。
幸村笑着耸了耸肩,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的眼神已经开始迷离,有些恍惚地盯着虚空。
“你不要喝了,幸村。”真田拉着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幸村迷蒙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他说了什么话,猛地打了个激灵。他好像突然清醒过来。
“不、不……别跟我说,弦一郎……”他连连摇着头,拒绝听下面的说辞。
“不,你必须听我说,幸村。”真田也不遑多让,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强迫他看着他。
幸村看着他认真而深邃的眼睛,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明白他想说什么,但他必须在那之前阻止他。
有些话,一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幸村明白这一点,他亦明白真田心里在想什么。他必须对真田和真田家负责,所以他必须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他突然觉得很害怕。身体冷得厉害,似乎刚刚那么多的酒并没有驱走他的寒冷。他觉得即将发生而他即将阻止的事情把他拖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里,让他顿觉眼前黑暗一片。
“不!”他突然爆发出大喊,酒吧里的人都纷纷投过目光。他甩掉真田的手,尽管那双手的温暖让他感到不舍。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很快什么都会过去的。
真田的表情一点点僵硬起来。虽然在那之前他的表情就没有生动过。
幸村悬着的一颗心落下来。但相对的,他感到心不断地沉入黑暗。他感到无法呼吸。
他不想再呆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但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天旋地转,然后一头栽到吧台上。
他的心彻底陷落在黑暗里了。
“幸村!”真田吃了一惊,探了探他的脸。然后他发现幸村醉倒了。
真田松了一口气。他抱起幸村,离开酒吧。
幸村睡着了。他在真田的怀里双眉紧锁,像是做着什么噩梦一般。真田把他抱回房里,轻轻地放在榻榻米上。
屋里的人还没回来,大概还在居酒屋里闹吧。
他在古式的和式纸灯下静静地跪坐着,凝视着幸村并不安详的睡颜。暖黄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剥蚀了原本病态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他睡得并不安稳,睫毛不断地颤动着。
真田有点儿难过。最近横滨那边交来一笔生意是关于设计海边的观星台的。这种公共设计按理说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但幸村毫不犹豫地就接下了,单枪匹马的工作让他日夜不寝。最后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其实他们不是没有阻止过他。不二本来要与他一起设计,但偏偏他手上还有个case,是给大石和菊丸的新居进行设计。他虽然想帮幸村,但自己也是分身乏术。
野宫和山崎等人就更不用说了。每个人都忙得见鬼,只有美和子还能间或对他进行指导设计。但是这依然无法抵挡幸村必须一人设计的现实。
他每天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总是看到幸村往口里灌特浓的黑咖啡。他总是默默地转身,顺手帮他把窗户关上。然后听到幸村苍白着脸对他微笑着说:谢谢。
谢谢。
这两个字让他难过。
有时候他在想,如果当初他跟他学一样的专业就好了。他就不会一个人承担这么多了。
但是他明白幸村不会同意的。所以他选择了能与他一同工作的专业。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这能真正帮到他么?
真田坐在灯光下,茫然地想。
他的右手怜惜地抚上幸村的脸。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抚摸着,像是在安慰。幸村的眉头动了动,脸上露出了坦然的神情。
他有些放心下来,动作轻柔地摩娑着他的卷发。
幸村在梦中嚅动着唇,像是在说些什么。真田凑过去他的唇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挨他太近了。
暖黄的灯光渲染了一室暧昧,把幸村的眉眼模糊了。真田突然觉得他很美。虽然从十三岁起他就承认了这个事实。
他缓慢描摹着他的眼角眉梢,然后无声无息地,俯下身子,在他湿润的唇上轻轻碾过。
突然惊觉过来的真田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事,吃惊地捂着自己的嘴,慌乱地离开了房间。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幸村的脸上滑过了一滴清泪。
他含混不清地嗫嚅着:
『对不起……』
半夜,山田被一波一波的海浪声吵醒。她披上外套,看了看表,才凌晨四点。
她突然觉得精神起来。决定去岸边走走。
凌晨的海边格外地冷,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睁不开眼。她裹紧了大衣,后悔自己没多加一件衣服。
她回到了下午的地方。才走上沙丘没几步,她看见海边有个人影。那人影很熟悉。
海风凌厉地呼啸着,狠狠地把她的长发刮到一边。
她按压着长发,努力地睁开眼睛想看清那人是谁。还是没能看清,她冒着寒风一步一步地走近。
走到那人的身后时,她终于看清了那人在干什么。
他正在把向日葵一朵朵的扔进大海中。鲜黄色的花朵映着黑色的大海,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很快认出了那个人是谁,她不敢置信地开口:
“野宫……?”
那人很快转过头来。在模糊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野宫倒是很冷静地问她:“山田,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在干什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山田对他的行为更加感兴趣。
一阵沉默。
天边缓缓地出现如同硫酸铜溶液般的蓝色,那尚未清醒的白日溶进清丽的蓝色,美丽而苍凉。
野宫的话如同海风一样忽高忽低。
“我在给皋月……也就是我的初恋献花……她已经死了……”
豆知识:
精神分析(psychoanalytic therapy):指领悟治疗中的精神分析治疗。主要途径为心理师与患者的沟通。其中包括自由联想、梦的分析、移情、抗拒及解释几种治疗方式。
自由联想(free association):精神分析中的一种。就是患者很舒服地躺在沙发上随意进行联想,把在头脑中出现的想法、愿望、躯体感觉和想象都讲出来。而心理师对患者潜意识冲突的性质有了认识或形成了某些假设时,从中发掘出压抑在潜意识中的致病情结或矛盾冲突,使来访者或患者对此有所领悟,从而重建健康人格。
系统脱敏法(systematic desensitization):属于经典条件反射原理的治疗。对恐惧症等具有显著作用。在治疗恐惧症时,先人为地引起与恐惧相矛盾的情绪反应,如教会来访者放松自己。然后让患者逐步将自己暴露于诱发其不适应的刺激或情境,通过逐步递增引起恐惧反应的情境,增强其耐受能力,达到消除恐惧反应的效果。
——摘自《心理学与人生》
关于最后那一幕,本来是想从野宫的视角来写的,但是后来临时改了。这样的表现方法是不是会好一些呢?
开头的《红茶》是在一开始就推荐的歌曲,是本文的精神基础之一。收录在坂本真绫的《LUCY》里。歌词出人意料的是关于失恋的心情……OTZ
孔雀草的花语是“秘密的爱的契约”。
幸村和真田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了……苍天啊为什么要这么辛苦才打到这里……偶对不起大家T T
本次新登场的人物垂水是本人很爱的设定……御姐型的角色……打她与幸村的对话很开心><如果可以的话,会让她再出场的!
还有得特别说明的是本次的心理学用语。特别感谢我们的心理学课本……虽然偶从来都没有热爱过这门学科……
那么,说明一下,因为在神界是首发,所以这里的都是比较前的内容。当然,现在已经差不多赶上进度了。特别感谢在SJ和在这里都支持我的大人。嗯,这篇文章能加精也要感谢斑竹。谢谢各位,请多多回帖。
Chapter 16 圣诞红·平安夜
黄金の月
胸中的激情 好像会随时与泪水一起夺眶而出
然后慢慢就 冷却在空气中
不知为何
我总是比别人更加容易隐瞒自己的心情
好几次想说出那重要的话语
却随着着深呼吸停留在了半空
我要怎么说你才够明白
那些想说出的话语总是行进到一半就已消失无踪
不知不觉间 他们度过了盛夏午后的时光
暗色的阴影将我们悄悄覆盖
光线若隐若现 似乎只需伸出手去探索
一切只能变得明了
对于你的心愿 我还是只能回以谎言
我们永远不要 在六月之夜拥吻
我只能在星空下 为你画一轮金黄的月亮
尽我全部的力量为你画下 我所能捕捉到的寂寂月光
即使我的未来会 一片黑暗
即使有人会 悄悄嘲笑我
即使你的未来会 黯淡无光
即使我们都将 失去纯真
即使再也看不到 那轮高悬的黄金之月
或者有天我独自一人去看初雪,空气清冷而我突然想起你曾经注视过我。之后时间、空间、宇宙,支离世界突然之间被紧密地连接了起来。
或者有天我忘记了最初的梦想,然后晴天突然劈下雷来。只因你的眼神清醒如初,于是我终于没能放弃幼稚。
我宁愿把生命的万千花火全部两折给你,好过到最后过期作废。
随着气温的逐渐降低,街上陆陆续续出现的是圣诞树和满眼的圣诞装饰。满街唱的都是圣诞歌。
这一切都提醒着人们,圣诞节快到了。
但与这街上的喜庆气氛相反的,是藤原设计事务所内的低气压。
“所以说,平安夜那天需要有人值班。”美和子用白板笔重重地在“12月24日”上划了一个圈。她的黑边眼镜发出精光。
“谁,没有收到真山发的喜帖?”眼神扫射过周围一圈开会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有几个人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其中包括幸村、真田、不二和手冢。
“但是不行啊,我要和女朋友约会!”有人开始哀嚎。
这样一叫整个办公室也开始沉不住气了。没有收到请帖的人纷纷开始抱怨。
真田思索了一下,貌似母亲前两天叫自己回去来着,但不回去应该也不成问题。至于幸村……他悄悄瞄了一眼身边脸色苍白的人。
他需要休息。
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他欲举手出声。
但举手举到一半的时候,却被一个力道温柔而坚定地阻挡下来。
“我值吧。平安夜那天我没什么事。”幸村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纷纷把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美和子静静地看着他,“你值班?”
“是的。大家都有约会,就让大家去玩吧。难得的平安夜。”
美和子有些没辙地支着脑袋,两秒钟后叹了口气,说:“好吧。”
办公室里一片欢呼。
等大家收拾着椅子离开的时候,真田站起身来拉住幸村。
“幸村,你……”
幸村明亮的眸子盯着他,会心地笑道:“没关系的,弦一郎。你母亲不是每年平安夜都会叫你回家吗?你平时都不怎么回去,这次就回去过节吧。”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真田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回家吗……
家和家人,他有哪一个?
等大家下班了后,不二和手冢还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不二把资料递给幸村的时候好奇地问:“幸村,你干吗要值班啊。”
幸村对他笑笑,“我又没有女朋友,又没有家,这么好的值班人选上哪找去?”
“可是,你也可以去约会啊。比如说和真田——”
“不二!”手冢的声音从所未有的严肃。不二似乎吃了一惊,回头向他望去。
手冢的眉头紧皱,那眼神分明是叫不二不要说下去。
幸村当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没事人似的笑笑,“那我先走了。记得锁门哦。”然后他收拾起资料走了。
“幸村——”在他的身影在门口消失的时候,不二想叫住他。谁知被手冢拉住了。
不二不解地回头,只见手冢向他摇摇头。
“他的寒冷太巨大,不是我们能够拯救得了的。”
幸村走在大街上,彩灯和圣诞树不断地在眼前晃过。他扬起一丝苦笑。
无论是平安夜还是圣诞节,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只不过是在不断地提醒着自己没有幸福的,可恶的节日之一。
所以,幸村不喜欢节日。
12月24日。
教堂前一片喧闹。放眼望去,可以发现这是一场不寻常的婚礼。到场的人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人,还有上班族、工人等等。
奇怪的组合。
“啊啊,我总算在有生之年见到学生的婚礼了……”一年过花甲的老者驻着拐杖几乎要流下热泪。
“好了好了,黑桐老师,我理解你的心情。请到那边坐一下吧。”花本大叔呵呵笑着扶着老人走过去。
“恭喜你们了,真山学长、理花小姐。”竹本走过来,他的脸上已褪去了往日少年的青涩。但和善的笑脸还是一点都没变。
“谢谢了,竹本。”真山微笑着回应。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森田没有过来吗?我给他发了请帖啊。”
“森田学长说就过来。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呢。”竹本嘿嘿笑着,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不过,还真是令人怀念。他这回在好莱坞呆了两年呢,听说一直在被迫制作电影……”
两人脑海中浮现出森田一边疯狂摇着“关押”他的栏杆一边大喊着“我要出去!”的情景……
“不知道这回又要他做多少只乌鸦天狗呢?”
“或者说把他扔在墨西哥高原上一个人拍摄外景?”
两人不由自主地相视而笑。
阿久快步地走过来,金黄色的卷发长长地披在脑后,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纱裙,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毛披肩,显得十分娇小可人。
“真山前辈,恭喜你哦。”阿久捧着一幅很大的画双手递给真山,“这是我画的新作,作为你们的新婚礼物!”
“谢谢。”真山有些受宠若惊地收下画,“现在阿久也是青年画家了呢。上次的本多赏,你画的那幅『秋雪』让人印象深刻呢。最后还拿了本多最佳画家赏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