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久不好意思地呵呵笑着:“嗯,其实也还好啦。”她低下眼,“如果不是阿修,我现在也……”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好了,阿久。你好好的,就够了。”竹本摸摸她金黄色的头颅。
三人陷入了沉默。
“对了,亚由呢?”阿久抬起头问。她的话让真山心里一颤。
“嗯……她还没到。”真山无心地敷衍过去。他以为,山田今天或许不会来了。
“真山。”正说着,一个清脆的声音让真山背后一僵。真山转过头,看见盛装打扮的山田。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小礼服,纱制的裙子把她的身形衬托得姣好。
“嗨,山田。”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恭喜你们了。理花小姐也是。今天……嗯,你们很配。”她微笑着向理花点点头,理花亦微笑着向她点头示意。
“谢谢。”真山感到喉咙有些干涩。他移开目光,假装自己看着远方的什么东西。
“亚由,你来啦!”阿久看到山田,兴奋地扑过来。
“阿久好久不见了!……好了真山我先过去了,待会见。”山田牵过阿久的小手转身离开,“是吃蛋糕还是吃鹅肝酱好……”的声音渐行渐远,真山有些感伤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理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走到真山身边,握住他冰冷的手掌。
“真山!”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撞进耳膜,三人回头一看,是美和子和山崎,还有野宫。
美和子不由分说地冲上去扯住真山绑得一丝不苟的领带,恶狠狠地笑着:“呵呵真山,我警告你要好好对待理花小姐。否则的话……”她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利达,狗狗收到信息马上冲着真山汪汪地叫起来。
“我……我知道了美和子小姐,所以请你松开手好吗……我的脖子……”呼吸不能的真山连连点头。美和子看到一身婚纱的理花,马上把真山扔在一边迎上去。
“啊啊,理花小姐今天你很漂亮呢。”
“谢谢。”利达看见理花,开心地摇着尾巴冲上去,理花惊喜地蹲下来抱住它。
看见理花高兴的样子,真山也露出了微笑。野宫走到真山背后,拍了他一下肩。
“野宫先生,谢谢你今天过来。”
“听你这样正经说话我真感觉恶心。”野宫似笑非笑地咧着嘴。
真山被哽了一下。他有些尴尬地咳嗽。
“你知道吗真山,有时候我觉得你有够混蛋……”瞥见真山冷硬的眼神,野宫倒也没有退缩的意思。他扯动嘴角,露出不屑的样子。
真山听着野宫骂他,也不还口。只是出人意表地冲他鞠了一躬。
“对不起。”
野宫紧紧地盯着他。在真山身旁的理花有些紧张地拉住了他。
真山作好了再被打一次的准备。但意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野宫。
野宫握紧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下,然后轻轻地捶在真山肩上。
“那么,我就把她接收了。”他笑了。
真山愣了一下,随即会心地笑了。
“谢谢。”
他笑着握住他的手。
“恭喜你们。”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众人交口称赞着新郎的帅气和新娘的美貌,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
在新人宣誓的时候,山田坐在教堂的椅子上,静静地微笑着。
她笑得心里发苦。
她觉得自己应该难过的。但是当她对真山和理花说“恭喜”的时候,她才发现,有些东西已经离她远去了。
她为了自己背叛了自己的心情感到难过。
到此为止了。她静静地对自己说。
在人群簇拥着新人走出教堂外抛花束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教堂亮起的彩灯像一簇簇开放的花朵,照亮了人们的眼睛。
看,整个世界就像玻璃做的一样。
人群的欢呼一波接着一波。理花捧着花束站在教堂的阶梯上,扫了人群一圈,忽然瞥见混在人群里的山田。
她把花束抛了出去,人群突然炸开了锅,人们都蜂拥着想夺到那个象征着幸福的花束。
山田被潮涌的人群挤得不能呼吸,伸出手抓着空无一物的天空。然后一只温暖的手突然在人群中抓住她的左手,就在那一瞬间,花束抛到了山田的手上。
人群整个静了下来。女孩在众目睽睽中呆立着,右手抓着那个象征幸福的花束,左手握着在混乱中抓住她的野宫的手。
目光落在站在阶梯上冲她微笑的理花。
她忽然觉得无地自容。脸狠狠地红了一片。
她不知道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她又想哭又想笑。她抽动着嘴角,最终,眼泪不听指挥地,在空中落下来。
正当场面一片尴尬的时候,野宫紧紧地盯着她,突然没来由地一股气在心中猛然升起。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开始以飞快的速度奔跑。
身后的人群一片喧哗,场面已经到了混乱的地步。真山和理花有些慌乱地面面相觑,却不能挽回些什么。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逃离了这个地方。
山田抬头看见野宫的侧脸,有微微的怒气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兴奋郁结在他脸上,她心下有些忐忑,可却无力抵抗什么。
寒风吹乱了她的长发,长发贴在她的脸上、眼上,她忽然见得前方的路已然那样模糊——只有人来人往和闪着寒光的圣诞彩灯点缀了一条条的街道。
野宫拉着她在人群中穿梭,不停地撞到路人。山田甚至来不及道歉就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刮得睁不开眼。
突然,她觉得自己又想哭又想笑。是被风吹的眼睛酸痛还是飞驰的快感,她已经分不大清了。
她只是一直低着头,把头埋进围巾里。
我好像总是被野宫先生拉着跑啊……上次也是,这次也是,说不定以后也会是这样……可是,我为什么会有已经无所谓的感觉,为什么我反而会希望,他能一直一直这样拉着我穿过一条条的街道,不会停下?
那个时候,我似乎已经预感到大雪的来临,在经过许多个冬天以后,我才渐渐明白自己再躲不过雪,无论我蜷缩在屋子里,还是远在冬天的另一个地方。
不过现在,似乎一切都无所谓了。
不知跑了多久,野宫才慢慢地停下脚步。他始终没有松开手,只是背对着山田,说:“山田,你看。”
山田慢慢地抬起头,在认识到自己所见之物后,瞳孔倐忽放大。
是荧光棒。
几万根甚至更多的荧光棒,被呼啸着抛上苍穹,它们如一场光雨,在视野可触及的范围内,绚丽地飞舞。
广场大钟的指针已走过12点。人群不断地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荧光棒还在空中不断地飞舞,闪耀着眩目的光。
起飞,下落。起飞,下落。
“真美,就像花火。”野宫喃喃地说道,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下一阵的欢呼声中。
山田凝望着那片闪耀着光芒的天空,也不禁喃喃自语:“真的,好像花火。”
“啊,下雪了。”
山田注视着从天际缓缓落下的雪花,它们如一群纯洁的精灵,与荧光棒相互嬉闹,温柔地覆盖了整个天空。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Merry Christmas!”
她看着野宫的微笑,有温热的液体自脸上划过,可却不觉得丢脸。
她甚至惊讶地发现一直被野宫握着的手,并没有为寒风所侵染而寒冷。而是温暖得,像火光一样。
在我看来,那天的荧光棒花火,简直就像是一个奇迹。雪花就像怕碰坏任何东西,小心地,轻柔地落在身上和地上。
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我的寂寞是这样不堪一击。如果一个男人对我伸出手,如果他的手指是热的、如果是热的话……他是谁对我其实已经并不重要。
幸村捧着温暖的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一片接着一片的喧闹,他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回身扫视了办公室一圈。整个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挂在墙上的几个圣诞铃铛,无声地悬挂着一丝寂寞。
“I wish you Merry Christmas,We wish you Merry Christmas……”幸村靠在窗边,轻轻地哼着歌。咖啡杯内飘出的冉冉白烟在玻璃上浮起一片氤氲。
他呆呆地透过那片氤氲看着窗外,雾蒙蒙的一片,外面狂欢的人群像蚂蚁一样来回晃动。然后他抬起手,手指在玻璃上挪动。
『Merry Christmas,Yukimura』
透明的字体很快化开,拖着长长的水渍在玻璃上缓缓滑落。像人脸上哭花的泪痕。透明的泪痕同时映出街上的万千灯火和幸村百无聊赖的表情。
等到视野完全清晰,幸村恹恹地放下了咖啡杯,感觉有些疲倦。
他靠在玻璃窗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忽然,眼前的玻璃上映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幸村愣了一下,蓦然回首。那个人,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
然而那个人确实出现在他面前,带着满身的雪粒。
呐,你知道吗,弦一郎。你在平安夜那一天在我面前抖落雪末的样子,简直像抖落羽毛一样,就好像圣歌里所唱的大天使降临。
目光交接的刹那,他的手指轻微地痉挛,张开嘴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紫罗兰色的眸子深处,是流光溢彩的,静水流深的河。像是要把整个人吸纳进去一般。让真田一时间言语不能。
“弦一郎……?”
真田游移着眼神,半天才呐呐说出一句话。
“我……你还没吃什么吧,我从家里带了些蛋糕。”
幸村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
“呵,弦一郎,你还专门跑回来?”
他的笑容如易碎的陶瓷茶具那样晶莹剔透,像一只小手在真田心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窗外响起了零点的钟声,伴随而至的是人群沸腾的欢呼声。两人一同看向窗外,人群抛起了荧光棒,荧光棒像花火一样绽放在夜空之上。
“Merry Christmas,幸村。” 低沉的声音说不上有多缱绻,但幸村能够听出的,其中填满的温柔。
他绽露一个如雪花般的微笑。
“谢谢你,弦一郎。真的谢谢你。”
“别总是喝咖啡,对身体不好。”他说着,起身把陶瓷杯里的咖啡倒在洗手池里。然后把保温瓶里的热可可倒进陶瓷杯里,放在幸村手里。热可可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热气,袅袅白烟如一段难以割舍的温情。
“来吃蛋糕吧。”真田打开带来的纸袋,小心翼翼地捧出蛋糕。幸村看着他高大的身躯配合着生怕碰碎什么的动作,滑稽得忍不住想笑。
然而他的嘴角抽动,居然有潸然泪下的冲动。
那不是什么泛滥成灾的温情,但那一个小心的动作却足以让他在这样颠沛流离的冬天找到了一个安心的场所。
雪白的奶油上拼着鲜红色的草莓,那一定出自真田妈妈的巧手。真田把蛋糕装在盘子里递给他。
“慢慢吃。”
他坐下来,安然地看着幸村吃一口蛋糕,喝一口温热的可可。
幸村缓慢地吃着冬日里新鲜的食物,心里的寒冷逐渐被温暖一点点占据。
曾经以为,无论是节日还是生日,都不过是绵长时间中的一个标点。这些微小都不会为自己所占有。
但直到那一瞬间,那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视线里,一切已非所想。
其实,圣诞节也是个不错的节日。幸村一边吃着蛋糕一边想。
于是,两人就这样默然地对坐着,欣赏着巨大落地窗外闪烁的流光。不知过了多久,幸村轻呓道:
“Merry Christmas,弦一郎。”
祝你圣诞快乐。永远快乐。
圣诞节当天早上事务所放假。正当人们都在昨晚的狂欢余韵中酣睡着,清脆的门铃声吵醒了值完夜班回来补觉的幸村。
幸村来不及穿戴整齐,睡眼惺忪跑去开门。
“你是……”打开门,意外地发现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大约有二十七八岁左右。女子的手里抱着什么。
她朝幸村微微鞠了一躬:“你好,请问是幸村精市先生吗?”
“是的……你是?”
“我叫藤堂千枝子。是岛宫清和夫人的女仆。”
“你是妈妈的……”幸村的喉咙哽了一哽,一股不好的预感冉冉升起。
“是的。夫人吩咐我把这个孩子交给你——” 藤堂千枝子表情苦涩地抬高臂弯里的一个襁褓,露出一张纯洁秀丽的婴儿的睡脸。
“雪待……”幸村霎时明白了什么,他颤抖着从女子手里接过婴儿,婴儿只是微微动了动,又沉沉地睡去。
幸村凝视着婴儿的睡脸,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个婴儿出现的同时意味着什么。
“妈妈她……”他的声音变得喑哑低沉。
藤堂千枝子悲伤地点点头,“没错。夫人已经——”
“——去世了。”幸村喃喃地接口。心里有什么无声地坍塌下来。
婴儿尚自躺在她同母异父的哥哥臂弯里,保持着酣睡的姿势。睡脸如圣诞夜降临的天使一般,纯洁而未谙人事。
幸村精市在他的第25个圣诞节,收到了一名天使。可是上天给予他的却并不仅仅是天使那么简单。
特别说明的是此次的荧光棒花火,是在本人高三的中秋晚会那天看到的。我和两个朋友一同穿梭在人群中,最后在一片喧哗声中看到了荧光棒花火。对于那个时候的我们而言,那简直就像是奇迹一般。
Chapter 17 紫苑?已去的人和苟活的人
No way to say
难以言喻
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伤痕
如今又再次隐隐作痛
把颤抖的心隐藏起来
用强颜欢笑来代替
无论长到多大我依然没有多少改变
至今还是那么胆怯
只知道一味的逞强
有那么多想告诉你的话
可是却无法说得清楚
如果说当初不曾遇见你
我就不会知道有这么令人焦虑的痛苦
一点一点愿意开始接受
那无法平抚的过去的存在
也了解再怎么害怕那无法抗拒的未来
终究不是办法
我到底还必须拥有多少的勇气
才能对真正重要的事物
抬头挺胸的承认那很重要
虽然可以感受如此真实的感情
可是却总是说不出口
每一个人都怀抱着
这种难以言喻的感情继续活在今天
有那么多的想告诉你的话
可是却无法说得清楚
如果说当初不曾遇见你
我就不会知道有这么令人焦虑的痛苦
虽然可以感受如此真实的感情
可是却还是说不出口
每一个人都在拥抱着
这种难以言喻的感情继续活在今天
曾经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的,如今重新破土而出。
如果说人生中有什么值得忘记的事情,那么幸村一定会微笑地告诉你,他没有什么值得忘记的事。
事与愿违的是,有许多事情,他已经忘了。而且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当那棵梦靥的芽重新破土而出的时候,他再也无法忽视自己心照不宣的遗忘。
但是我们必须忘记的和我们永远也没法忘记的,是不是一样的事情。
实际上是殊途同归。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发出无法忽视的沉重响声。
“夫人死的时候很开心,”千枝子淡淡地叙述,“她从没这么开心过。”
“我了解。”幸村点点头,怀里的婴儿依然在熟睡。
“预产期本来在11月,却晚了一个月出生。出生的那天刚好下了雪。夫人死之前说‘这孩子的名字叫雪待’……”她说不下去,捂着嘴小声地啜泣起来。
幸村望着她,眼底是一片哀伤的紫。
他清楚,当他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就是母亲不在的时候。他不愿意这么想,可事实如此。诞生和死亡有时候是两面一体的关系。
“主人一年前自杀,夫人有几个月一句话都不说。我们都很担心。夫人是个很好的人,脾气温柔,对我们很好。”
“是吗……”
幸村的眼睛茫然地失去焦点。脾气温柔,对人和善。这些在他对母亲拼凑的零星记忆中,像空缺了一块的拼图。
那是他所不熟悉的母亲。或许说,在她的名字尚叫“幸村清和”的时候,这些完全不可能在他的记忆中出现。
“你们恨他吗?”幸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她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只是觉得不可以原谅他罢了……他想借此摆脱一切,”她的声音浸上了悲伤,“他也只是想减轻活人的负担。可是……”
幸村沉默地摩娑着手中的茶杯,他寻思:真能减轻活人的负担吗?
活着的人会为死去的人而忧愁。这难道会像诅咒死者而犯下愚蠢的错误吗?死去的人是不会强迫活着的人接受道德的。
“死是拒绝一切理解的。谁都无从原谅他啊。”
千枝子哀伤地用手掩面。幸村微微坐直身子。
“我明白的,藤堂小姐。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千枝子抬起头望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夫人临死之前交给我的。”
幸村接过来,展开信笺,认真地读起来。
精市: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非常奇怪,对于这场即将来临的死亡,我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就像是一早被宣判好了的。死亡对我来说是必然,而且是赎罪的唯一之道。我的罪太多,唯有死可以清洗这些。
首先我要对你说的是,对不起。这三个字给予你太晚,对于这一点我深感抱歉。
对不起,我从未给予过你“爱”。我不想辩解些什么,只是你受了那么多年不公正乃至残酷的待遇,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你知道,我和你爸爸之间没有爱。因为我们是家族联姻,说得更清楚点,就是包办婚姻。
我和你爸爸只是家族的两颗棋子。而你,是一个实验品。他们想知道最完美的女性和最完美的男性生出的孩子是否最完美。而我们,很不幸的,从家族众多人口中被选出来,结合了。这很荒谬,可你必须承认,这世界上最不缺荒谬的事。
这一场没有爱的婚姻生下了你。同样的,我无法爱你。因为我对这个家庭没有爱。在你两岁的时候,我们的父母相继去世,家族的实力也随着土崩瓦解。我们终于摆脱了他们的控制,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们不再回家,出国工作。为了不看到对方的脸,我们特地选了不同的国家。你知道,我是个任性且骄傲的女人,在那个时候,我一直无法用平常心来看待这个家庭,只觉得它欠我太多。这样的想法一直缠绕着我,我想摆脱这个家庭的欲望与日俱增。可是我办不到,你那时只有三岁。
所以你的记忆里,你的母亲只给了你冷眼冷语以及冷漠的背影。那个时候,我想逃离这里的欲望远远大于亲近你的欲望。所以,很抱歉,让你在这样一个没有爱的家里长大。这对任何孩子来说,都是一场灾难。可是,我居然现在才明白。
我的人生非常失败。我不是孝敬的女儿,不是尽职的母亲,不是负责的妻子,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我知道你恨我。我罪有应得。所以上帝让我死,我接受了。今日的结局,对于我自身来讲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这样的惩罚合情合理,我亦无话可说。
但是,雪待她是无辜的。而她的降生对我而言,亦是一次填补过去的赎罪。同时,也让我明白我到底浪费了多少生命。
只是再也无法挽回。我即将死去,这对她很不公平。她会跟你一样,一出生就没能受到母亲的照顾。我非常难过。但是,精市,能得到你的承诺,我死而无憾。我明白你一定能给她足够的爱。愿上帝保佑你们。
还有,精市,我和你爸爸是在没有爱的情况下结婚的,我明白那种痛苦。所以你要抓住自己的幸福。我不求你能宽恕我,但我希望你能宽恕你自己。
谢谢你。
母亲 绝笔
指针在沉静的屋子里走动的声音成了唯一的声源,沉默笼罩了两人。
“我是夫人的女仆,你知道。”千枝子说,“虽然随着家族的解体我们也纷纷被遣返,但我决定帮夫人办完最后一件事。”
“藤堂小姐……”幸村不知说什么好。
“夫人死前要我把她葬在日本,”千枝子抬头看他,唇齿清晰,“要是有空的话,希望您可以去探望一下。”
一时间,幸村感到眼眶发热。“我会的。谢谢你,藤堂小姐。”
女子绽出暖融融的笑。
后来,藤堂留下来帮他打理雪待的事。幸村第一次感觉到照顾刚出生的婴儿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他常常工作到深夜,在电脑前坐得腰酸背痛。然后听见雪待的哭声,叹口气站起身。
为她换尿布,调温度适合的牛奶,然后抱着她直到她哭声渐息。等到婴儿不哭了的时候,幸村一晃神,发现曙光已经微微照亮天际。
他咬了咬下唇,疼痛让头脑稍微清醒。
这是必须赎清的罪孽。
他在曙光微露的清晨走进洗手间,墙壁上映出迷蒙的灰白。他打开水笼头,捧了一把冷水往脸上泼,十二月的水冻结如冰,皮肤接触到跟刀割一样难过。
他缓缓抬起头来,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站立的那个人,苍白而憔悴。紫色的卷发微微散乱。有很大的黑眼圈。
“唉,弦一郎看见又不知要说什么了……”他苦笑着自语,然后像触犯了什么禁忌似的蓦然闭嘴。
搞了半天,还是会下意识地在意。
这种事情,不是自己一直在避免着的么?
因为到最后,没有人能够救别人。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所以他一直在努力。
很快,观星台的企划就要完成了。只要努力过这阵子……
只要努力过这阵子。
他走到阳台上,为自己种的桔梗、蜀葵、大波斯菊和金鱼草浇水。他喜爱种草本植物,尽管那活得并不长久。但他仍然享受它们令人惊喜的绽放。不似那些木本植物,不好伺候且一年到头没有什么鲜艳可见。
活那么长久,却终究不见一花。该说它们自私还是说它们自保。
幸村不屑于那些空无一物的长寿。对于已经死过的他而言,长寿本就是奢求。而没有经过碾压的、损伤的长寿,更是没有价值可言。
他所希冀的,只是在当下能够好好活着。一如他照顾的草本植物。
在一个阴暗的天气,幸村来到了公墓,看望他昔日的母亲。
一座座低矮的墓碑如一块块横亘在生命河流中的基石,远远望去如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山,令人压抑。
终究他找到了那块墓碑。上面只刻着寥寥数字。
『岛宫清和 安息』
他走到背面,看见背面所刻的字:
『一个有罪的人』
他有些不忍地闭上了眼。随后他把一束新鲜的百合花轻放在墓碑上,蹲下身来。
合掌默哀。他睁开眼睛,安静地看着墓碑上鲜红的字迹,像是用血写成的一样。他试着挪了挪嘴唇,却没能将这个名字念出声。
然后他感到有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落下,他才惊奇地发现,他流泪了。
原本以为在十年前就干涸的泪腺现在重新开始运作。那个时候他认为什么东西终都会离他而去,会走得头也不回。
对于幸村来说,幸福是什么。
对于从小就看着谦逊寡言的父亲和骄傲的母亲,整个家庭终日分崩离析的幸村而言,幸福什么都不是。
残留在他脑海里关于童年的记忆,只不过是一片灰白的墙壁,沉稳冷淡的男声和女声。隔绝在自己世界之外的小孩子的欢笑声。那一天妈妈走时从窗外漏进屋里的橙色夕阳。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的清冷响声。妈妈冷漠的侧脸。以及,自己永远懵懂迷茫的表情。
——你不要摆出那样的表情。那样就好像是我的错一样。
妈妈在拧开门把的时候冷冷地说了这句话。他的表情顿时停滞在那个灰暗迷茫的空间里。
那,是我的错么?
年仅八岁的幸村,在母亲决绝走后,一个人来到洗手间,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
苍白的面容。凝固着那么怅然若失的表情。茫然得像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孩。
不讨人喜欢的表情。
在凝视了镜子中的自己约一分钟后,幸村慢慢抚上自己的脸,按在嘴角两端,缓缓地往上提,使自己的表情定格成一个微笑。
他审视了自己半天,或许是不满意自己毫不自然的表情,他再次重复刚才的动作。
伸手。按住嘴角。食指微微施力。往颧骨两边延伸。
然后手停住约一分钟之久,才把手缓缓垂下,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微笑。
满意地扯动嘴角。他还不习惯这样的表情。但他迟早要习惯的,他知道。
这样的话,妈妈或许就会喜欢自己多一点了吧。
年幼无知的他,不由得这样想着。然后他开始欣喜起来。他幻想着父母因为他的微笑而抱起他的情景。
于是他安下心来。人这种动物,其实很容易满足。只要给予了一个足以改变或坚持的理由,就能继续颠簸前行。
或许人的一生,就是在等待着这样一个理由也说不定。
然后年复一年。所有的时间都在重复,所有的景物都在重叠。他一直在笑,一直在欺骗自己,告诉自己父母总有一天会回来。会带着他所祈望的温暖微笑,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但是事情没有发生。他在消耗自己所有的耐心来等待一个不可能发生的结局,然而等到的结局却是母亲跟人远走高飞,父亲死亡。
世界遁入黑白。
直到有一天他因为上体育课时因贫血而晕倒,真田抱他去保健室时,他醒来的第一个表情依然是微笑。
“辛苦你了,弦一郎。我没关系的。”
他想他的笑容一定空洞得没有一丝暖意。不然的话真田怎么会蹙紧他浓浓的剑眉,一脸严肃地抚上他的脸。
“幸村,不想笑的时候就别笑了。”
世界对他来说曾经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无论哪个世界的人在他眼里也只有轮廓。
欺骗,背叛,迷局,利用,成了在手指间挥之不去的符号,美好的事物堕落成掩盖丑恶的帮凶,往复欺骗。
于是在这样的轮回里,他一遍遍的被伤害,然后一遍遍的欺骗和逃避。终究忘记了最初的真挚是什么样子,真正的快乐是什么,真正在乎的又是什么。
或许他真的已经失去太久了。
所以曾经一直渴望的东西就那么缓慢的变成了逃避的东西。
以至于到现在,他想要说很多,却又什么也无法说出来。
妈妈,你知道么?其实我一直都很感激你,感谢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让我能见证生命的冷暖来去,还有,让我能爱过。
我当时真的想过,这辈子我能得到的就只有失却了。可是,弦一郎却是我得到的最好的唯一。
这就足够了。我不敢奢求更多了。幸福不是我所配得到的,我有这份爱和回忆就足够了。
“B1是孔雀蓝釉,B2是黄铜釉……3是海绿釉。OK,这样就没问题了。”美和子细心地把陶釉样本排列整齐,转身把资料交给一旁的山田。
“好的。”山田宽慰地呼了一口气,接过资料。
“最近很忙的样子,在帮哪里做事吗?”
“啊……除了学校研究室的工作,还有居本屋的酒杯陶器和德田居的花盆……”
“工作量挺大的样子啊,吃得消吗?”
山田眯眯眼笑笑:“还好。我的身体一向不错……阿嚏!”
话音未落打了个喷嚏。山田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冲美和子笑笑。
“真是的,看看你……都不懂得自己照顾自己。”
“没事没事……对了,美和子小姐,我想问一件事。”山田一边揉着鼻子一边看她。
“什么?”
“嗯……你知道野宫的初恋吗?”
“初恋?野宫?”美和子古怪地笑道,“那家伙有所谓的初恋吗?”
“是死去的一位,好像叫皋月……”
美和子皱紧眉头努力回想,但却令人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山田低下头来,不无失望。
美和子露出有些阴险的笑容,“山田小姐,为什么会在意呢?”
“啊?呃……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上次他在海边祭奠她……”山田慌乱地摆手。
美和子差点笑场。真是别扭的孩子。
“这我就不知道了。野宫从来没跟我们说起他以前的事。”美和子耸耸肩,“至于他的初恋……我甚至不知道他有初恋。”
“是吗……”山田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忧心地蹙起眉头。
美和子见状,心里有些窃喜。野宫啊野宫,你的攻势并不是完全无效呢。
“那么,山田小姐,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到底为什么会在意呢?”她狡黠地眨着眼睛。
山田垂下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眼里翻滚。
“一直以来,野宫都很照顾我,对我很好……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我那么任性,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他这个人,虽然看上去很坚强,但实际上他的背影很寂寞……所以,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话……”
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美和子有些讶异地望着山田红红的脸,没由来地舒心。
长久以来,她自然知道野宫为山田付出了很多。而对于他对她的感情,她和山崎都是二话不说就支持的。原因有很多,当然其中包括了同僚之间的关心和情谊。但是对于入社最早,看着野宫一路成长的美和子却要比任何人都明白,野宫这个人是被强行蜕变成成人的。
在他刚入社的时候,她几乎都看不下去了。野宫几乎是用消耗自己的生命般的强度来工作的。
一杯又一杯的高浓度咖啡,几天几夜从办公室里透出的彻夜灯光,一摞摞的资料和图纸。只有那些毫无人情味的事物,默默见证了野宫日益消瘦的躯体。
那看起来,就好像是从一场浩劫中流离失所的孤儿。灵魂似被剥夺,肉体也随之逐渐消弭。
直到这种工作强度持续到第十天,看到野宫深陷下去的眼窝,美和子再也忍不住了。
她只记得她当时一把夺过他的咖啡杯,大骂道:
“你想要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听着,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但是你进了藤原设计,就要好好地为公司效力!而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是工作的前提!你的身体并不是你一个人的!”
如此大骂了一通以后,美和子心里依然不舒坦。她二话不说拔了电脑的电源,把目瞪口呆的野宫按在沙发床上,并扔给他被子和枕头。然后当她转过身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
野宫匠,外表那么坚强的一个人,一直都不肯透露出自己真实想法的人,坐在沙发床上,哭了。
他并不肯说出哭的原因。直到今天。然而美和子永远都忘记不了那震撼的一幕,野宫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她忘了后来他是怎样逐渐安静入睡的,只是她记得,自从那一次后,野宫再没有流过眼泪。当然,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把自己往死里整。
过了没一年,山崎也加入了他们。随后三个人的关系一直都很好。野宫开始不断地和各种各样的女孩约会,但从来没有真心爱上过某个人。
所以当他爱上了山田的时候,她和山崎无条件地支持他,并不断地帮助他。他们都真心希望这段感情有一个美好的结果。毕竟,他们都知道,野宫已经颠簸了太久。
颠沛流离了那么久的人,总是会有累的一天的。
美和子想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上扬。
……大概,这也是为什么野宫有些怕她的缘故吧。
长久以来,她都希望有个女孩能真正理解玩世不恭背后的野宫,而山田的理解,让她感到由衷的欣慰。
看来,野宫没有看错人。
念此,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好吧!我们一起去买衣服吧!好好血拼一场!”美和子兴奋的叫声把山田雷到。山田还没反应过来,脑海里是一连串的问号。
“诶诶?”
——结果,半个小时后,两人站在了大商店的门口。
“美……美和子小姐,我没带多少钱……”山田小小声地提醒斗志昂扬的美和子。(诶?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
“没关系没关系,就当是我送给你好了。”美和子很豪爽地一拍胸脯。
“这个……不好吧。”
“哎呀说了没关系,生日礼物提前送了哦!”说完山田就被她一把扯进商场了。
“山田你看这个怎么样?”美和子拿着一条哥特风的罗莉裙走过来,纯黑色的底配上白色的蕾丝,神秘而内敛。
“这个……对我来说还是……”山田看着裙子干笑,额头上开始不断冒汗。
“别客气别客气,来吧拿着进去试一下!”美和子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然后把裙子一塞,把山田一推。
五分钟后,山田从试衣间出来,引起了现场男性大规模的鼻血横流。
“哎呀很不错。好了,麻烦把这个给我算上!”美和子一边竖起大拇指,一边招呼着售货员。
“美和子小姐……这衣服会不会太夸张了……”山田小小声表达顾虑。
“没关系啦,现在你正需要这种出位的感觉!”美和子又一头钻进衣服堆里了。
“这件不错的样子……”她又塞了一件纯白色的洋装给山田,一边喃喃自语,“嗯,这件水蓝色的大衣也很不错……我果然还是女人。一看到这些东西就会很兴奋……购物会帮助减压,你说是吗?”
山田拿着她不断塞给她的衣服,有些莫名的感动。
美和子小姐……是在担心我吗……
“女孩子还是要会打扮才能留住男人的心哦。不是我说你,山田你不太会给自己打扮哦~平时应该也穿也正式些的衣服嘛。”美和子不时挑出一件衣服站在镜子前面往身上比划。
“啊哈哈,是吗~”
“是啊,女孩子要珍惜青春喔。像你这个年龄的是最好打扮的,要是到我这个年纪,都没什么可以穿的了……”她一本正经地说。山田笑着敷衍了一下,然后有些忧虑地低下头来。
“美和子小姐,到底我要怎么办才好?”她问了一句完全没关系的话。
“嗯?”
“我要怎样对野宫先生才好?我总觉得一直很对不起他,但是自己却不自觉地依赖他……”
目光落在苦恼的脸上,美和子牵动嘴角,“顺其自然。”
“诶?可是我一直麻烦他……”
“那就好好想想,为什么你会不自觉地依赖他而不是依赖别的男人。”这孩子真迟钝。美和子都想往她脑壳上敲了。
看着山田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美和子啼笑皆非。
“好了,这个问题你慢慢想吧。可是山田小姐,你要知道,野宫表面上看起来无坚不摧,但他心里却是很别扭的哦~”
“别扭?”山田奇怪地看着美和子。
“没错,别扭。”美和子说着又挑出一件厚实的黑色长披风,像是哈利?波特里的学院斗篷,“他虽然比真山要成熟,那也仅限于交际手腕和工作上罢了。但说实话,我们共事了那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看透他。”
她转过脸认真地盯着山田,“他不好被看透,是因为他从来都不想被人了解。你明白么?山田小姐。”
山田总算有些明白过来,“你是说……”
“没错,他以前遇到了什么事,我们都不知道。也无从知道。但是山田小姐,你是唯一一个能改变他的人。所以,请你帮助他。”
“你说帮助,我也……”山田有些为难地咬住下唇。帮助?她真的能帮到那个一贯冷静坚强的人么?
“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请你救救他,就像他救你一样……我和山崎……一直都无能为力。”语气轻了下来。美和子眼帘低垂,手停滞在黑色披风的衣角,然后颓然滑落。
——想让他知道,其实他不是一个人。
山田感到口干舌燥。她呆呆地凝视着虚空,或许她什么都没在看。脑海里闪过那个人一直从容不迫的背影。烟灰从指尖掉落一闪的光亮。嘴角一直是轻佻地往上扬的。一直是干净整洁的白衬衣。生气时爆发的力量让人能够清晰感觉到危险。以及,看着摩天轮时眼里掩不住的寂灭。
她的心一阵抽搐。为了莫名的痛楚。
“阿嚏!”野宫坐在办公室里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谁在想我。”
正说着,正在整理数据的真田也打了一个喷嚏。紧接着,他又打了几个喷嚏。
“最近的流行感冒很厉害呢。”正在画图纸的幸村微微叹了一口气。他注意到真田的眼神有些恍惚。
“弦一郎,今天早点下班去医院看看吧。”
真田有点受打击。要知道医院这个地方,不是他陪着幸村去的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跨入一步的。健康的体魄一直是真田家的优良传统。(啥?)
“不用了,只是有些受凉罢了。过一阵子就会好了。”真田决定坚持不去医院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