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网王同人)红茶与向日葵》作者:sakuraumeno【完结】 > 【网王同人】《红茶与向日葵》BY sakuraumeno @txtnovel.com.txt

第 14 页

作者:sakuraumeno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5

一只手却毫无预兆地贴上他的额头,真田吃惊不小。幸村的手带着适度的体温,有着沁人心脾的凉意。他的脸离他的非常近,一双清澈的紫罗兰色眸子清晰可见。真田突然想起那晚自己的失控,脸上顿时浮起不自然的热度。

额头上舒适的凉意骤然消失,真田轻咳一声,有些失落。

“有点发烧的样子。不行啊,不去看的话会越来越严重的。”幸村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说着。

真田开始感到自己发热,他想,大概是真的发烧了吧。

最后他在那双认真而不容反抗的紫色眸子下妥协了,“好吧,我等会去医院。”

“啊,真田。”一个声音令真田停下脚步。他回头一望,原来是幸村的主治医生。

“你好,安达医生。”真田简短地打招呼,与医生握手。

“诶?今天就你一个人吗?幸村没来吗?”

“没有,我有些感冒,来医院看一下。”

“哦……对了,你来的正好,我刚从心理医生垂水医生那里拿过来这个。”说着医生摇晃了一下手中的一本病历。

“病历?”

“这是幸村以前的心理诊断报告。我跟垂水医生要过来,想研究一下幸村的病情。已经看完了,想着几时还给幸村,正好,你帮我把这个给他吧。”医生把病历交给真田,微微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医生?”

“没什么……虽然以前就知道这孩子过得很不好,但没想过他会这么惨。”医生的脸上露出了悲戚的神色。

“怎么?”

“你不知道吗?幸村他,曾经自杀未遂过一次。”

紫苑的花语是:爱的象征,反省,追想。

Chapter 18 鸢尾花?曾经梦见

ユビキリ

校舍深处狭窄的路

就这样一直延伸到泳池

和夏日的水的颜色一起

关于你的记忆也渐渐远去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 和你订下的约定…

因为不论现在 还是今后 都不会实现

所以总有一天会失去啊…

你也忘不了吧? 不可原谅啊

所以 我多次回首

为无聊的事情较真

拉钩时你微笑的脸庞

塞入小小的书包中的

最终只是我的梦

从夏日的水中 你到底还是没有上来…

我在空无一人的泳池等待着

因为和你约定好了

所以正要回家时

水花溅起

我又停住了脚步

今天还是在平时的走廊里 与你交错

因为不论现在 还是今后 都不会实现

所以总有一天会失去啊…

你也忘不了吧? 不可原谅啊

所以 我多次回首

真田拿着幸村的诊断报告,突然感觉一片恍惚。他想着自己的病是不是加重了,于是走到医院的花园里坐了下来。

他翻开诊断报告,细细翻阅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未完全走出阴影……曾经自杀未遂一次……抑郁障碍……怀疑自我……神经性紧张……强迫症……

他越往后翻越心惊胆颤。那些都是他所不熟悉的幸村,令他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给予他足够的支撑。

他不敢再看下去,索性把报告合上。他闭目养神,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眼睛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阳光,使得视线白花花的朦胧一片。过了一会,他才逐渐适应,发现头顶的樱花已经开始吐露春融。

一如初见的那一天。

记忆中,十二年前的青春是那样的花锦团簇,以至于让自己分不清哪里是终点和起点。

或许,人生只需要这样就已经足够。

他如今回想起来,觉得一切冥冥中都有定数。

曾经几度梦见。

国一入学时,真田弦一郎在自身的努力下进了神奈川最好的中学立海大。他记得,在刚入学的那天,樱花开得特别绚烂。

国中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环境的不同,其余的,在真田家严格的家训下——一切必须严格要求自己。所以只有13岁的他,不觉得和过去有什么不一样。

一切都是一样。陌生而嘈杂的人群,老师吆喝的声音,还有,开学典礼的冗长无聊。

“——现在有请新生代表幸村精市和真田弦一郎上台演讲。”

真田稍稍挺直了本来就很直的腰杆,准备举步上台——

“在!”一个低沉与一个温婉同时应和。真田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几乎同时,操场上吹过一阵大风,樱花树婆娑作响,花瓣像雪一样肆意飘零。

他在那个时候,看见了他。

深深印在真田脑海里的,是一个拥有紫色卷发和清澈紫色眼眸的漂亮小男孩从一片樱吹雪中迤逦而来,带着嘴角露珠般清透的笑意。彼时他只是少年,从万千嫣红中姗姗而来。在一片晃眼的粉色中,他只见得他微笑的面容和入眼的和煦。

那是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的第一次会面。直至今日,真田还能够忆起当年那个少年的惊鸿一瞥。这一眼便是万年。

之后在台上两人的轮流演讲的内容他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下台后两人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自己才惊讶地发现他也在这个班。

好像是幸村先搭话的,这一点都不奇怪。

“你好,我是幸村精市。”他笑眯眯地伸过白皙的右手,真怀疑他是不是用胶水固定住了笑容。

“我是真田弦一郎。”同样伸出右手,握住。

“真没想到,两个新生代表都在同一个班呢。”

“嗯。”

“真田君是全国中小学剑道比赛连续两届冠军呢,真了不起。”

“彼此彼此。”赞扬的话听太多了,真田不在意。幸村精市,是神奈川地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立海大的。亦不是简单人物。

“对了,真田君的话,有中意的社团么?”话题一转,眼前的人依然笑容灿烂。

“目前并没有考虑过。”

“哦,是这样啊。会再去剑道社么?”

“难说。”

“是吗?我还以为,真田君会毫不犹豫地说‘不’呢。”幸村露出小小讶异。

“为什么?”

“因为,人一旦达到了最高境界,就会厌倦不是吗?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考虑不同的运动呢。”

有些奇怪的想法……真田马上下了定论。不过,不可否认,参加剑道社的确没什么好处。剑道社的成员,大抵都不是自己的对手。自己家又是开剑道场的,要练习随时都可以。

“我认为,真田君挺适合网球的。”

“怎么说?”他凝视着他温和的眉眼,看不出半点情绪。

“你有网球选手必需的毅力。当然,这和真田君长期练剑道是分不开的。”

真田再度凝视他清亮的眸子,缓缓地点头:“我会考虑。”

幸村愣了一下,随即展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谢谢。”

在后来的一个月,幸村果然加入了立海大的网球部。而真田并未加入。但令人吃惊的是,他亦没有加入剑道社。只是作为一名偶尔去剑道场作指导练习的“前辈”,平淡地继续自己严谨而自由的日子。

网球场离剑道场并不远。有时候当他毫不留情地劈倒一个对手时,抬眼便会看见刚从网球场过来,拿着毛巾的幸村站在道场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总会除下护具,马上换好衣服走向幸村。

两人总是一起回家的,因为他们顺路。出了校门往左拐,走出800米左右,第五个岔路口,他们分别。

一切就如同理所当然。

有时候他没练习的时候也会去网球场看幸村打球。他发现幸村打球时一如往常的从容不迫,脸上始终云淡风清。然后总是恰到好处地输给学长。

“你没发挥你真正的实力。”有一次回家时,他批评道。

幸村愣了愣,随即漾出柔柔的笑:“真田君看得出来?”

真田点点头。

幸村略一沉吟,“时机未到。现在并不适合显露锋芒。”

“你担心。”

幸村微微一笑,并不否认。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全力以赴。”

“嗯……以真田君的性格来说,的确是那样。”

“为什么?”言下之意是为什么要隐藏实力。

“有时候,做事要留有余地。”幸村狡黠地笑着。真田想,的确是很符合他个性的人生哲学。不过——

“你会埋没自己。”他指出。

幸村听了这话,意味深长地笑了:“没关系的,反正还没到正式的排名赛,是输是赢就无所谓了。”

立海大每个季度有一个排名赛。与其他学校不同的,是在这里,实力强的一年级也可以参加。可以自荐,也可以推荐。

就在排名赛来临之际,网球部发生了一件轰动的事。

那是一个安静的早上,网球部尚在晨练中,忽然前球场传来一阵喧闹。

“出了什么事?”正在训练的部员们吃惊地停下手里的练习。

“继续练习!”部长抛下这句话急匆匆跑下前场。

部员们也没心思继续练习,干脆都把注意力转向前场。

“我是来加入网球部的。”出人意料地,始作俑者竟然是真田!

“真田君?”站在人群里的幸村暗暗吃惊。他不是不加入网球部吗?

“要入部的话,要递交入部申请书。”部长与真田平视。虽然真田才一年级,但是个头已经与三年级的可以并驾齐驱了。

真田也不言语,只是从兜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部长看完后,说:“你说你要参加排名赛?”

“是的。”他也不含糊。

人群爆发出一阵喧闹。还没见过如此嚣张的一年级,一来就狮子开大口说要参加排名赛的。不过想必部长也不会打破这个规矩吧。

“部里规定一年级参加排名赛必须有一定实力,或是别人推荐。你才刚刚加入网球部,这不太妥当吧?”部长微微眯起眼看着眼前的高个少年。

“等一下,部长!”一个温和的声音插入两人之间,“我为他推荐!”

两人向声源望去,发现幸村从人群中站出来。

“你推荐他?幸村,要知道你也是被别人推荐的啊。”部长不知不觉笑了出来。

“我知道,部长。不过真田君的实力绝不会下于我,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幸村不愠不火地微笑。

“这个嘛……”部长迟疑了。

“如果实在信不过,就让我和学长打两场,就可以知道实力了。”真田最后提议道。

“嗯,也可以。”部长同意了。

结果让人大跌眼镜。真田的两场全胜让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

“唉,今年特例特别多啊。”末了,部长无奈地叹口气,“好吧,就允许你参加排名赛。”

“太好了呢,真田君。”幸村像往常一样为真田递上毛巾,笑逐颜开。

“幸村。”

“嗯?”

“你从没跟我打过一场球,你怎么知道我的实力与你不相上下?”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啊,那个啊。我的确不知道呢。”幸村笑得很灿烂,“只是直觉而已。”

“是吗……”直觉?

“呐,如果排名赛对上了,还要请你手下留情哦。”幸村的笑脸依然温和无害,但看不出半点情绪。

“彼此彼此。”

令人吃惊的是,平时看起来实力平平的幸村像是发了狠,把积聚在体内的力量全部爆发出来。一下子横扫了组内的所有学长。

而更令人吃惊的是,剑道冠军真田居然也打败了组内的所有人。最后的局面便是真田和幸村对阵。

“还真的跟你对上了,真田君。请多多指教,”幸村笑着伸出右手,真田深深地看他一眼,伸出左手与之交握。

“请多指教。”

……

“GAME幸村精市!7-5!”随着裁判声音的响起,场外爆发出一阵掌声。

“你果然之前没有发挥你真正的实力。”真田与幸村握手的时候,他由衷地说。

“你也是。没想过真田君会这么强呢。”幸村微微一笑。

正说着,部长走过来,一边拍着掌:“不错。你们以后都是正选了。”

两人一齐向他鞠躬:“以后请多多指教。“

两人毫无悬念地成为了正选。

自从成为了正选后,两人的关系更为密切。无论在赛场上,或者是班上,同学总是可以看到他们两个并肩而行的样子。

一个温婉,一个沉稳。

但却如此协调。

晚上,真田给幸村打了个电话。

“喂,幸村吗?家人说那天没什么事,我可以陪你去。”

“是吗,太好了。”幸村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很欣喜。

真田在心底叹了口气,语气稍微变得柔和:“那个,幸村。”

“嗯?”

“后天你来我家吧。母亲说无论如何要请你过来,她说会给你做浴衣。”

电话的那头似乎愣了一下,几秒钟后耳膜才传来熟悉的声音:“好的,替我谢谢伯母。”

挂上电话,真田有些无力地躺在床上。他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不知为何想起了今天幸村的表情。那个时候,原本以为自己会一口答应的,因为幸村的表情,好像就要哭出来一样。

无助的表情,像是被抛弃的孩子一样。

幸村站在真田家的大门外,有些忐忑地敲了敲门。过了一会,一个年轻的穿青色和服的女子打开门,见到来人后温柔地笑了:

“你是幸村君吧,欢迎。”

想必这位一定就是真田的母亲了。和他长得不太像嘛,这么温柔的母亲。幸村一边想着,一边展露了所向披靡的微笑:“伯母好。”

女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始料未及地一把抱住幸村:“你好可爱哦!好久没见到这么可爱的孩子了!”

幸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这跟真田还真是一点都不像呢。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母亲会生出这样的儿子呢?幸村想着,却有些舒服地想闭上眼睛:原来,被母亲抱的感觉是这样吗……

“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女子稍微放开了点幸村,不满地望向自己的亲生儿子,“干吗?”

“别一见面就抱着人家。太失礼了。”幸村突然觉得有些想发笑,一个儿子居然一本正经地在教育母亲。

“什么嘛,都是弦一郎太不可爱了。自己又不给我抱,又不让我抱别的孩子。”年轻的母亲不满地撅起嘴,一点也不像一个孩子的妈。

“抱歉,我妈就是这样。”真田无视自己的母亲,转而走向幸村。

“没事。”幸村摆摆手。

“幸村君真漂亮啊。”一旁的母亲感叹道,“难怪我这一向不近女色的儿子会主动提出要带一个女孩子去庙会。”

诶?幸村一时没回过神来。女孩子?

“……妈,我没有跟你说过吗,幸村是男的。”

“对不起!”真田母亲一个劲地道歉,一边倒着茶。

“……没、没关系。”幸村感到自己的嘴角在抽搐。

“都是弦一郎啦,平时又不跟我们说学校的事。我只知道你是他的好朋友,这孩子……”母亲无奈地摇摇头。

“那您是怎么知道……?”

“是照片啦、照片!他只拿过一张照片给我看,我就记住了你的长相。在照片里,的确看不出来性别啊。”母亲辩解着。

照片?幸村把疑虑的眼光转向一旁的真田,真田忙解释道:

“是上次学校组织郊游班里的照片……”

原来如此,如果男女生站在一起的话,的确很难区别。(那个时候幸村还处在发育期,身高大约才165cm)况且从小到大自己也被认错过无数次了。幸村想到这里,缓缓地牵出一丝苦笑。

“那弦一郎,浴衣怎么办?”母亲好像想到了什么重大的问题。

“不穿。”真田言简意赅地给出答案。

“这……不好吧。”幸村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人家辛辛苦苦帮自己缝制了。

“幸村,别开玩笑。你要是看看那件浴衣就会改变想法了。”真田转过脸,脸上是从所未有的严肃。

正说着,真田妈妈从屋子里拿出浴衣。在他面前抖开:“你看,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呢……”

那是一件白底,上面印有紫色的美丽胡枝子的浴衣,细碎的花色看起来清丽而淡雅,但,这的确是件不折不扣的女式浴衣。

“这个……”幸村感到笑容僵住了。

“我也做了一件给弦一郎喔。”说着她抖出一件玄青色的男式浴衣。看起来的确适合真田。

“我那件还可以,幸村就算了吧。”真田抢白道。虽然心底认为幸村穿上那个的确会很适合,但是给熟人看到就不好了……

“是吗?”真田妈妈看上去好像刚出生的小狗死了一般,她一边失落地慢慢折起浴衣,一边抹着挤出来的眼泪,“唉,这可是我昨晚彻夜、通宵做的啊,不穿要给谁呢?我也一把年纪了……”

幸村感到一阵不忍,最终还是开口:“算了,伯母,我穿便是。”

真田觉得现在的情景完全可以划入诡异的范畴。

倒不是说现在身边人的打扮有什么不妥……不对!是很不妥吧!虽然说幸村的确很适合这身衣服,但是他可是男生啊!

太善良了。真田在心底默默地叹息。幸村实在太善良了,居然会给妈那种演技骗过。

但是……他看了一眼已经把衣服抛在脑后,全身心投入到庙会的热闹的幸村,偶尔这样也不坏。

幸村个子本来就不算高大,一袭剪裁得当的浴衣把他的纤细身躯衬得更加优雅。再加上由于衣摆的限制,步子并不能迈太大,幸村迈着小而优雅的步子,看起来与一般的少女无异。

“很麻烦吧?”真田忍不住问,语气里有着自己没有察觉的宠溺。

“……还好。原来女孩子平时走路都要这么斯文啊,真替她们感到辛苦。”这话有些前后矛盾,但幸村只是看着自己的脚下随口应道。

真田微微叹了口气。

“好像有很多好吃的呢。”幸村突然兴奋地指向一边的摊挡。

“你身体不好,别乱吃东西。”真田毫不留情地说。幸村听了,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

“好了,别的东西还是少吃点,但是红豆汤还是可以的。”真田瞥见他的表情,很快地哄道。

幸村的眉头舒展开来,“我还要捞金鱼!”

“是、是~”

然后他们坐在一棵树下惬意地吃着红豆汤,幸村手里还提着一个透明的水袋,里面两条金鱼悠闲地摆着尾巴。夏天的夜晚虽然热,但也有风。夏虫吱吱叫着,幸村在晚风中舒服地闭上眼睛。

“弦一郎有一个好母亲呢。”幸村突然冒出这句。

“嗯。”真田心猿意马地点点头。那个母亲还真是够麻烦的。

“真好啊。”幸村说着,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我的母亲可从来没那样抱过我。”

真田默不作声地看他。

“我呢,从小就一个人。父母总是出差。两人的感情并不好,我有时就在想,为什么他们不离婚呢?既然都不爱对方。”幸村把水袋伸到自己眼前,出神地盯着两条可爱的金鱼。

“妈妈她,是个很美丽的人。我小时候一直盼望着,有一天她可以抱着我,哄我睡觉……呵呵,这想法很蠢吧。”他呵呵地笑着,笑容却泄漏了他真实的情绪。

“不,一点也不蠢。”真田脱口而出。

幸村略带惊讶地看他,浮起一丝感激的笑:“弦一郎是个好人啊。”

“幸村,你……”

“啊啦啊啦,瞧我说的这些有的没的。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不然你妈妈会担心哦。”幸村一下站起身来,脸上依然是不痛不痒的笑。

真田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两人默默地穿越一片又一片的灯火阑珊,不知为什么,真田恍惚觉得,庙会的喧闹好像已经是另一个空间的事。眼前只有离他很远的纤细背影。还有满目苍凉的灯火。

三尺的距离。影子化为灰烬。

几乎能清晰地看见他是怎样保护自己的心情,不被所有的寂寞和狂风暴雨卷入时间的洪流。虽看上去一如往昔,但心中已是泪流满面。他甚至不能确定,这个少年的心,是否和自己的笑容一样春光明媚。

于是他停住了脚步,喉咙哽了一哽,终究忍不住开口:幸村,你为什么……总是在笑?

走在前面的人驻足,脚下的影子很长很长。那少年回首,笑得如灯火一样落寞。

因为我习惯了。

说话时的嘴角依然是上扬的。但或许只有真田知道,那笑容有多哀伤。

真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蓦地咯噔一下。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宽大似乎能掌握一切的手掌,眼前逐渐恍惚。一种无力感在心底像丝帛一样蔓延。他真的痛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不能让他不笑的自己。

之后真田尽管处处留心,但总是无法阻止某些事情的到来。十五岁那年幸村的父母离婚,十六岁升高中那年父亲死亡,母亲改嫁。幸村家彻底崩坏。

他总是记得在幸村的父亲葬礼上面,幸村穿着沉重的黑色西装,在父亲的灵位面前长跪不起,一旁的和尚敲打着木鱼,口里喃喃念着超度的经文。直到午夜,人们都散去后,真田才站在他身后。

“幸村,起来吧。”他有些酸涩地说。但幸村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幸村,起来吧。已经结束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幸村缓缓转过头来,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呐……弦一郎。”

“是?”

“……我的脚麻了。”

真田露出一个有些没辙的表情。他伸手把幸村拉起来,发现幸村的双手冰冷得可怕。

他心底闪过一丝惊惧。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幸村扶到最近的一张椅子上。

“谢谢你了,弦一郎。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他牵动嘴角,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不用客气。”真田低沉地说。他开始收拾残局。

“我来——”幸村挣扎着要起来,被真田温和地按在椅子上。

“你已经累了一天,剩下的就交给我吧。”他的声音有着让人不可抗拒的力量。幸村只好乖乖坐在椅子上看着真田收拾东西。

“以后,打算怎么办?”真田的声音在沉默中响起。

“我已经申请了银行贷款,我叔父做了担保人,十年之后还清。生活费的话不用担心,还可以出去做兼职。”幸村答道。

“……你母亲呢?”

“跟别人走了,去了法国,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为什么?”

“我不想成为她的负担,不想成为任何人的。何况在我心中母亲早就死了,死在三年之前的夏天了。”他哀伤地笑着。

真田看他一眼,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默默开口:

“幸村。”

“嗯?”

“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要跟我说。”

“嗯。”幸村露出笑意。

“还有,”他转过脸来,表情严肃而复杂,“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或许他没有说那句话,我就活不到今天了吧。

幸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外面灿烂的午后阳光,落寞地想。

产生自杀的想法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预谋已久的想法。他清楚。他的双目长时间地用来探索,不知疲倦。然而,搜索世界的眼睛不怕光怪陆离,却怕空空一片。

他或许一直明白自己的底线。但是有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他承受了太多。

习惯于给予,却因为给予得太多而让人们以为他不需要回报。人们恬不知耻地在他身上索取着自己所需的温暖和善美,然后理所当然地忽视他。

心越来越空。幸村感到自己处在一片苍茫的雪地中,满目萧然。什么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还要存活于这世界上呢?

他头脑空白一片,除了这个念头来来回回地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了,像是被诅咒了一样。他只是感到一阵疼痛,然后便沉沉睡去。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自己置身于大海,身体像灌了铅似的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他毫不怀疑自己将会被溺死。

他在水里伸出了手,身体绵软无力。

谁来……救救我……

在他即将合上眼的那一刻,朦胧中他看到了一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拉住他。

是谁……

他没来得及深究,闭上眼睛,不省人事了。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醒了?”幸村望向来人,发现是一个陌生的女医生,有着一头清爽干练的短发。

他无言地点了点头。然后一个人影扑上来。

“精市,你在干什么?!你把我们都给吓死了你知道吗?!要不是我刚好到家里去看一看,你大概已经没救了!”怒吼着的人是幸村的叔父。

幸村惊惧地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情,但是除了那个梦以外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抬了抬手,手腕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的眉头皱起来。看着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左手腕,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可怕的事。

“痛吗?”那个女医生走过来,轻轻地抬起了他的手臂。他的双眉因为扯痛而紧皱,女医生看着他,眼里有一些冷酷。

“现在知道痛了?当时割脉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痛?”她的声音包含着浓浓的讽刺,她小心地检查了一番手腕,确定没问题后才轻轻地放下。

“没有伤到要害。虽然出了不少血,但是大致上没问题了。”她说。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脸色苍白。

“好了,既然没什么问题,我就放心了。精市,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知道很多事情对你来说不公平。但是你要活下去。知道吗?你不是一个人!”幸村的叔父握着他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激动地说。

幸村的眼睛湿润了。父亲的葬礼上他甚至连一滴眼泪都不曾流过。

“但是,你这样下去不行。垂水医生,”他朝着那位女医生点了点头,“是一位资深的心理医生,以后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她。她会帮助你的。”

幸村的目光移到垂水医生的脸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像是上面有一条稀有的蜥蜴。听到她的名字,她迅速地看向他。

“请多指教。”她伸出她的右手,依旧面无表情。幸村无言地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与她的握在一起。

事后他与垂水聊天的时候,垂水严肃地看着他。

“事先声明,我不会给还想自杀的人治疗。治了还想自杀简直是浪费我的口水。”

幸村点点头,“我不会自杀了。”

垂水盯着他两秒钟,然后绽放出一个突如其来的微笑,“别紧张,我并没有那么难相处。”

……

之后他一直再没动过自杀的念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曾想过要去自杀。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又开始欠债了。欠垂水和叔父的情债。

他必须要还。

还有在大海中伸出的一只手。他隐约明白了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所以,他不能自杀。

真田睁开了眼,回到现实。暮冬时节天气依然寒冷,使他不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开始飞奔。

“喂,野宫,这是新的case。那个客户指名要你做。”美和子优雅地转过转椅,递给野宫一份资料。

野宫接过来,眼里闪烁着疑惑的光,“指名我?”

美和子调笑着:“这不是很好吗,说明你在业界很出名啊,野宫大人。”

“诶……”不理会美和子的调侃,野宫开始翻资料,他的眼睛落在客户的名字上,脸色骤然变了。

美和子注意到他难看的脸色,歪头问:“怎么了?”

“我要出去一下。帮我请假。”野宫急匆匆地扔下这句话,迅速地扯过椅子上的大衣冲出门去。

“喂、喂——”

开什么玩笑!这种时候……

绝对不能原谅。

野宫一路狂奔一边怒气冲冲。印象中自己已经有很久没那么生气过了,自从十年前以来——

==============

“叮咚!”

听到门铃的响声,幸村看了一眼臂弯里的婴儿,叹了口气,放下婴儿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令他万分惊讶。

“弦一郎?你怎么来了。”他努力让自己不要露出太惊讶的表情。

真田面无表情地举起一份东西,“我来给你送还这个。”

幸村接过那份东西,只扫了一眼就脸色大变。

他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真田:“你看了?”

真田点点头。

幸村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接踵而来的是罪恶感和无法言喻的慌乱。

“这个,我……”

“那份病历里的所有一切都比你的话要真实得多,幸村。”真田的声音里带上了隐隐的怒气。这话像一把刀子一样狠狠地戳中了幸村。

“对不起……”事到如今,他只能这么说了。幸村暗暗地懊悔着,在思索垂水为什么会把这个病历给真田。她明明不认得真田啊?

“安达医生从你的心理医生那里拿来这个做研究,我碰到他,他就把这个给了我。”真田好像看穿了幸村的想法一样,平稳地阐述着。

“如果他没有给我会怎么样?你打算隐瞒我一辈子吗?”他的声调提高了。

幸村鼓足了勇气去看他的眼睛,他稍微挺直了背,“是。即使如此,你又能如何呢?弦一郎,你并不是我的什么人,这些是我的隐私,我有权不让你知道。”

他认为是时候把一些事情理清了。真田他应该找个好女孩结婚生子,好好生活。而不是跟他这样的男人一直这样暧昧不清。

应该把一些丝线斩断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而真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种压迫感让他的身体感到僵直得难受。

“我不是你什么人?”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脸色前所未有的沉郁。幸村不禁颤抖了一下。他清楚再这么下去,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即便他不是个胆小的人,但面对着如此可怕的真田,他还是忍不住想逃离。

“我是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这并不能代表什么……你没有资格……呜——”

剩下的话语都被突如其来的唇狠狠地压了下去。顿时,幸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一时间身子完全麻痹,甚至没法逃脱。

“唔……”他发出一阵悲鸣,试图推开真田宽阔的身体,但是却发现手臂虚弱无力。

突然涌上的恐怖让幸村慌张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发麻,然而对着眼前从未如此可怕的真田,他却无法真正挣脱。

这让他进一步陷入了惊惶失措。

在他几乎快昏过去的那一瞬间,真田突然放开了他。

他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睛出现了一丝难得的慌乱,幸村几乎可以感到他粗重的呼吸。而幸村自己也不好过,他紧紧地抓住门框才不至于倒下去。他像经历了一场恶战。

“——对不起……”真田退了一步,喃喃地说,似乎不敢相信刚刚自己所做的事。

幸村用他毫无杀伤力的眸子瞪着他,然而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真田在他的瞪视下退缩了,他仍然沉浸在刚刚的吻中,这让他更加不能原谅自己。他握了握拳,张张口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他看了一眼仍处呆滞状态的幸村,快步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剩下幸村一个人站在门口,直到雪待的哭声把他从游离的思绪中拉回来。

他抱起婴儿,小心地哄着。思绪仍然停留在刚刚的那个吻上。他不自觉地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一种比悲伤更加微妙的情绪弥漫在他的心底。

真是的,这算什么啊……

真田飞奔在大街上,脚步急促就像是身后有怪物在追赶着一样。

不能原谅……不能原谅……不能原谅自己……

原本信誓旦旦地要保护他,不想让他难过,但刚刚的举动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缺氧和害怕而湿润的紫罗兰色眸子浮现在眼前,真田越发陷入了自我厌恶的境地中。

他不能原谅对幸村作出那种伤害的自己。无论是因为什么。

幸好及时离开了,要不然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对着那样脆弱的幸村。

“该死!”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对一点都不像自己的自己恨得咬牙切齿。

但是,因为那一吻,他明白了长期以来那种令人难耐的感觉是什么。而他现在冲破了这种感觉,世界变得明朗起来。

===========

野宫一路狂奔至一间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的大屋子前,他仰视了一下屋子,随即狠狠地推开大门。

大门没锁。

屋子里没开灯,很是阴暗。大厅内的摆设看起来如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只是明显有人把这里打扫过了。

“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但语气却是开朗的。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野宫浩作。”野宫的语气阴沉不定,他的眼睛狠狠盯视着来人。

“匠,太失礼了。”那个声音批评道。

“跟你这种人用不上礼貌。”野宫毫不客气地回敬道,然后他把目光转到另一边,“哦,原来你也回来了啊。”

一个优雅而沉稳的女声在阴暗中响起:“是的。我回来了,匠。”

野宫用鼻子轻蔑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是满满的嘲讽。

“那我是不是要说一声‘欢迎回来’呢,我亲爱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

Chapter 19 蒲公英?惊蛰

One more time,One more chance

究竟还要再失去什麼 我的心才会得到宽恕

到底要痛到什麼程度 才能够再次见到你

One more time 季节啊 希望你别转变

One more time 与你嬉闹的时光啊

发生争执的时候 每次都是我先让步

这种任性的个性 却更加地让人怜爱

One more chance 被记忆绊住

One more chance 无法选择下一个地方

无论何时都在寻找 希望能在某处找到你

对面的月台 小巷的窗户里

明明知道你不可能会在这里

如果愿望能够实现 我希望马上到你身边

如今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我会赌上一切紧紧拥抱你

如果只是为了排遣寂寞

应该不管是谁都无所谓

但是在星辰要落下的夜晚

我无法对自己说谎

One more time 季节啊 希望你别转变

One more time 与你嬉闹的时光啊

无论何时都在寻找 希望能在某处找到你

就算在路口 在算在梦中

明知道你不可能会在这里

如果奇迹会发生的话 希望马上能让你看到

全新的早晨 从今以后的我

还有过去说不出口的「喜欢你」

夏日的回忆在脑中盘旋 突然消失的悸动

无论何时都在寻找 希望在某处找到你的笑容

在等待快车通过的 平交道

明知道你不可能会在这里

如果生命能够重来 无论几次我都要到你身边

现在我已经 别无所求

除了你以外我什麼都不想要

在野宫仅有的记忆中,父亲与母亲是极其黯淡的存在。他几乎记不起他们的面容,也理所当然记不起他们给予了他什么。

他对父母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他七岁的儿童节那天。

五颜六色的鲤鱼旗随着太阳的第一缕光线升起,在屋顶耀武扬威地飘动着。

野宫记得,家里没有鲤鱼旗。

七岁的他,尚在爱玩的年岁。他坐在屋顶的阳台,目不转睛地盯着别人房顶上飘扬的鲤鱼旗。那些旗子像一千个灿烂的太阳,照亮了他幼小的心。

他向往那些鲤鱼旗,他渴望自己能够亲手把那些五彩缤纷的旗子拴成一串,然后用竹竿插在屋顶的最高处,看它们迎风飞扬的样子。它们飘起来一定和其它的鲤鱼一样好看。他想。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发觉身后走来的父亲。直到父亲把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他才恍然回头。

“你在看什么?”父亲问。

野宫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注视着那些鲤鱼旗。

“想要吗?鲤鱼旗?”

野宫回头看着父亲,无言地点了点头。他自幼沉默寡言,拜家里严格的管教所赐。

“那么,去买吧。”

简单的几个字,让野宫眼里希冀的光芒重新点燃。他盯着父亲的脸庞,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们走吧,不然就晚了。”父亲只丢下了这几个字,就转身离开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