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想,我就好受多了。子女是永远欠着父母的,所以他们也要当父母。他们的子女又欠下了他们……这笔债一直这样流传下去,直至生生不息。所以,我们的一生实际上都在赎罪。”他的眼慢慢垂下去,“……所以,帮你养育那个孩子,也是为了赎罪。”
红茶平静无波,透明的琥珀色的液体漫出袅袅白烟。
女子重重地叹一口气,喝了一口咖啡:“精市,你果然还是老样子,个性这么强硬,你这是像谁呢?”
幸村泛起平常的微笑,“像你啊,妈妈。”
岛宫清和愣了一愣,笑着抚了抚额,“是吗……那我还真差劲。”
差劲透了。作为一个母亲。
“六个月了,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吗?”幸村笑着转了话题。
女子浮起了母性的慈爱笑容,“女孩。”
“是吗……真是太好了。”幸村好像如释重负地微笑出来。
“嗯。她的名字是……”
“喂!吉尔菲艾斯别闹了!”不二一边躲闪着狗狗热情的扑闹,一边笑着跑向手冢。
手冢弯下身拍拍吉尔菲艾斯,它马上听话地蹲下了。
“吉尔菲艾斯还真听手冢的话呢。”不二羡慕地看着他,全然不顾已经黑线连连的某人。他深吸一口夏季清凉的晚风,看着在一边玩的吉尔菲艾斯和莱因哈特,心里满足又舒坦。
这样的日子,真是无可挑剔了。
手冢来了以后,每天都有美味的饭菜供应,饭后还一起散步,不二觉得自己幸福得有点不真实。
俯下身子摸摸莱因哈特柔软的毛,不二玩心大起,一下子带着一狗一猫跑起来。
“不二!小心点!”没什么威严的口吻。手冢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语气里带了深深的宠溺。
不过,这样的生活要是能一直继续下去就好了。
难得放松脑子的手冢,唇边勾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正在享受晚风的当口,一阵不协调的杀气传来。自小接受严格训练的手冢警觉起来。
一部黑色的奔驰静静地开近不二,然后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随即的景象几乎让手冢心脏停止:有两个黑衣人跳下车来,很快地架起不二就要往车上带。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不二感到不妙,大声嚷嚷起来。
手冢很快反应过来,他发挥他优异的速度冲过去。但宠物们似乎比他更快。只见吉尔菲艾斯迅速地冲上去咬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莱因哈特也配合着拼命抓另一个人的腿。
黑衣人似乎没有料到这个意外,他们愣了一下,随即被猫狗的轮番攻击搞得动弹不得。正当他们准备硬塞不二进车的时候,手冢赶过来了,他抓住其中一个的手,一下就是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另一个人看见同伴被打败,心里暗暗叫糟,他想尽力把不二塞进车里,谁知手冢抢先一步扭过他的手,力量之大让他的脸部表情都扭曲了。
“手冢!”不二受了惊,挣脱开那个人,躲在手冢身边。
两个黑衣人挣扎着站起身,惊恐地看了手冢一眼,迅速钻进车里跑掉了。
“手冢,他们是……”不二看着手冢冷酷的脸色,心里暗暗一惊,他还从没看过手冢露出如此严峻可怕的表情。
过了良久,手冢才转过身来,脸色严肃得吓人。
“以后千万不要一个人出门。”他这么说。
不二懵懂地看着他,一方面是惊异他脸色的难看,另一方面则是想不通为什么有人想对他不利。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照办就是。”手冢打断他的话头。
“哦……”虽然不明白,但应该是很严重吧,“吉尔菲艾斯和莱因哈特,真是谢谢你们了。”他蹲下身去抚摸宠物的脑袋。
一猫一狗很善解人意地舔舔他。
“还有,”不二回过头来,眼底是隐隐的笑意,“谢谢你,手冢。”
“那是真田吧?还是老样子,一副冰冷的表情。”女子突然说。声音里有调侃的意味。
幸村愣了,真田应该没有来啊?他顺着女子的目光看去,发现真田一脸凛然站在咖啡厅的门口。
“呵呵,别让他等太久了。不然我可担当不起。”岛宫清和发出促狭的笑声,幸村的脸微微红了。
“那个呢,精市,偶尔也要想想自己的幸福哦。”女子看着他,声音变得柔软。
幸村静静看了她一眼,微笑着:“我会的。”说完他站起身准备离去。
“那么,到时再联系。”
女子点点头,“再见……还有,”
幸村刚离去的脚步停下来,他回过头来,看见女子明净的笑颜定格在昏黄的灯光下。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精市。”
“走吧,弦一郎。”幸村走到真田身边,真田抬起眼看他,脸上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怎么了?”
“没……”
“呵呵,弦一郎是看了我的邮件吧。”幸村深吸一口清新的晚风。
“对不起……”
“啊啊,没什么好道歉的。倒是我,没跟你说,真是抱歉。”幸村露出歉意的笑。
“不,我不应该干扰你的私事……”真田停顿一下,“只是有点担心罢了。”
“说什么呢,弦一郎。其实你有权利知道这件事的,毕竟……”他苦涩地笑了,“你是亲眼见证了这件事的人啊。”
“幸村……”
“对了,你知道吗?孩子会在十一月出生哦。”一扫刚刚的阴霾,幸村的笑容变得明朗。
“是吗?”真田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嗯,是个女孩子喔。妈妈说,因为是在十一月出生的,所以她的名字叫——”
“——雪待——”
连雪都会等待着诞生的孩子,恐怕没有比这更幸福的吧。
天地间每一个音符都变得柔软起来,他们好像在夏日的晚风里看见了纯白的,不染一丝杂质的雪,像初生的婴儿那样纯净。
女孩的名字是折磨了偶很久的课题。几乎把数据都翻遍了,都无法找到一个贴切的幸福的词汇。最后选择了“雪待”,是取自日本传统的月份代称。十一月是“雪待”。意为“连雪都要等待她的诞生”……
幸村的母亲“清和”这个名字,也是月份代称,是四月的代称。
呃,这一话的母子对话是个人十分喜欢的。其实在我的看法,父母和儿女的确就是这样的。可能很多人认为这种认知未免太过冷酷,我也承认血缘关系的确隐藏着一种无法撇清的亲情。但是我以为,实质上单纯的关系就是这样吧。
冬青的花语是“防御、家庭幸福”。
Chapter 9 APPLE
我们并非孤独 世上每一个人
一定都是为了与谁相遇而生
走向这片广阔无垠的世界
为了去寻找真爱
每个人都一样 都会害怕寂寞
都掩饰着一丝丝孤独生存下去
我们都是朋友 不必担心忧虑
我们每个人都是宇宙的孩子
不仅是喜悦 甚至连悲伤
都能紧拥在怀中继续前行
我们并非孤独 世上每一个人
一定都是为了与谁相遇而生
偶然的相遇 是为了让我的双手
与你的生命紧紧相连
“喂,这里是手冢家。”
“爷爷。”
“……是国光啊。有什么事吗?”
“是您做的吗?”
“什么……”
“是您做的吧。爷爷。”
“……”
“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你这是在命令我吗?”
“……我……”
“国光,我上次应该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懂得怎么办吧。”
“……您想让我怎么做?”
“……”
扣下电话,手冢的心情就和电话的忙音一样茫然。难道就无法挽回了吗?……这样的日子,难道只能存在于梦里吗?
“你怎么了?”不二走出房间,看见站在黑暗里的手冢。步子轻轻地靠过去。
“……没事。”
不二歪着头看着他脸上阴暗不定的表情。心头逐渐漫上一丝不祥。
“真的没事?”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抚上手冢的额。
温热的触感让手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下。稍稍稳住身形,深沉的眸子直直望进不二冰蓝的眼,然后开口说了自己以前绝不会说的话。
“不二,我们明天约会吧。”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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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土杯盛着醇美的酒一杯杯送进嘴里,胃里逐渐温暖起来,先前心里冰冷的空荡荡的感觉被暂时充实。
山田亚由美把酒倒进陶土杯里,发现又一个酒瓶空了。
“啊……还是喝酒好呢……”轻轻打了个嗝,山田把手里的酒瓶扔在一边,与其他的酒瓶相撞发出清澈的撞击声。
心里只是想着要尽情地喝它一场。从家里偷偷带了许多酒,却一个人全部喝光了。此刻她身边至少躺着四个瓶子。
一不开心就喝酒,似乎已经成了山田的习惯了。
而且又是在夜里的学校陶艺科,用着自己做的陶土酒杯喝酒,别有一番风味。
不开心的事,开心的事,都无所谓了。
山田自嘲地笑了。月光缓缓倾泻进黑暗一片的屋子,朴实的陶土都被蒙上了一丝缥缈的光亮。
“糟糕……”山田挣扎着要从地上站起来,却发觉自己已经醉得站不住脚了。无奈,又跌坐回地上,唇边扯起一抹苦笑。
醉意侵袭着她的全身。山田感到一阵晕眩,干脆躺在地板上。
她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自从阿久出事了后,她就买了个手机,但好像一直都没怎么用过。她打开手机的电话本,列表上只有仅仅的几个名字。
颤抖着手按了一个名字,接通。
“喂?”
“喂?我是山田……”
“怎么了?”
“我在学校的陶艺室里喝醉了酒,现在起不来……”
“你等着,我马上去。”电话很快地被挂断了。山田苦笑地挂上手机,缓缓地闭上眼睛。
真山他还是跟原来一样啊……
“山田、山田……”来人走进门,看见的就是躺在地上睡得熟透的山田。蜂蜜色的长发散落满地,酡红的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
摇摇头,看样子是叫不醒了。他认命地把她背起来,走出酒气熏天的屋子。
走过那条熟悉的河岸,夏草清新的味道塞满胸臆,一切好像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山田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安全感包围着她,有什么恍然若失,又有什么不曾离开。
她不觉笑出了声。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
“等、等……哎呀……我还以为会死……”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听到那个迷迷糊糊的声音,没开车就冲了出去,幸好那里离滨美大比较近,否则就……
“真山,我喜欢你……”
那个迷糊的声音若隐若现地飘进耳朵,心缓缓地沉下去。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我不是真山啊,我是野宫啊……
想这么澄清的野宫,却在下一刻怎么也开不了口。
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背上、颈上,然后慢慢地,渗进他的衣服里……
苦涩地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夜风夹杂着青草的气息渗进嘴里。
“嗯。”
“我喜欢你。”
“嗯。”
“最喜欢。”
“嗯。”
“喜欢你。”
“嗯。”
晚风轻柔地吹拂着,河变得更静了,绿色的萤火虫从水边浮上来,在夏夜清新的空气中缓缓流曳……
“那边有河马耶!”
“啊,长颈鹿好可爱!”
“猴子……”
手冢抚了抚发疼的额角,万分后悔自己在说出了那样的话后居然不把主动权坚持到底,反而让不二反将一军。
“约会去哪里好呢?”
“随你……”
“那,”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亮,“去动物园吧!”
回忆结束。手冢望着满山跑的猴子叹了口气,虽说不二说自己没有来过动物园而坚持要把约会地点设在这里,但是两个大男人在孩子群里钻来钻去,还要好像没来过……是没来过,一样的好奇惊讶就已经够诡异的了。
不过……手冢望向一边笑得很开心的不二,心柔软下来。他高兴就好了。
“啊啊,好好玩哦。”终于走完一圈,不二坐在椅子上,感觉又疲累又快乐。
手冢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往反方向走去,“我去买饮料。”
“嗯。”不二冲他微微一笑。
歇了口气。感觉有多久没这样玩了?五年?十年?不二苦笑着摇摇头,为什么自己会答应他的要求呢……说什么约会,还真是会引人误会的话啊。
不过,还真是很开心呢。不二惬意地看着栅栏里地大象无聊地把鼻子甩来甩去。
突然,他注意到栏杆边有一个人影突出地站起来。那是个少年,有着一头棕色的头发,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只见他站在栏杆上,一只手扶住栏杆,另一只手向圈里的大象伸出。
大象被他吸引过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少年听到大象的声音,开心地把另一只手也伸出去。他似乎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笑着向大象张开双臂。
旁边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叫。
不二“腾”地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向少年冲去。
“危险!”他一边跑一边叫。然而没等他碰到少年,另一个人影却先他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下少年。
少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发生了什么,只是对着来人甜甜地笑了。
“阿斯兰。”
“你这家伙,我一不在你就乱来!”蓝发少年毫不留情地斥责道。
棕发少年委屈地扁扁嘴,“抱歉……实在是很想看一看大象。”
不知为什么,蓝发少年沉默地低下头。
不二看着气氛怪异的两人,心里很是奇怪。
“怎么了?”手冢拿着饮料回来了。
“没什么。”不二笑笑接过饮料。
蓝发少年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转过头来对不二鞠了一躬。
“给你添了麻烦,真对不起。”
不二摆摆手,“没有啦……其实我什么也没做。”
“他总是这样胡闹,请原谅。”蓝发少年歉意地笑笑,一把按住棕发少年的头,“快向人家道谢。”
“谢谢,唔……”棕发少年不情不愿地嘟囔一声,朝着一旁的空气鞠躬。
“错了基拉,是这边啦。”蓝发少年埋怨道。
“诶?不好意思……”棕发少年又对着不二鞠了一躬,待他抬起头来,不二“啊”地低呼一声。
那个少年盯着虚无的空气,紫水晶般的眸子氤氲一片。
“给。”不二递过两支冰淇淋。
“谢谢……”阿斯兰接过冰淇淋,递给基拉一支。基拉接过后像个小孩子一样吃起来。
“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孩子。”阿斯兰苦笑一下,拿过纸巾帮基拉擦去嘴边的冰淇淋。
“你们多大了?”不二好奇地问。总感觉这两个少年不会超过18岁。
“21岁。”阿斯兰答道。不二震惊道:
“是吗?那还真看不出来。”
“才不是呢。”一旁的基拉突然发话,“我23岁,他22岁半。阿斯兰比我小五个月哦。”
“不用整天拿这来说吧。有什么好炫耀的!你啊,也就只是年龄上大我5个月啦!”阿斯兰佯怒,但宠溺地揉了揉基拉柔软的短发。
不二笑出声来。阿斯兰奇怪地望着他,他摆摆手说:
“只是觉得你们感情真好,真羡慕啊。”
此言一出,两人都沉默地低下头。
“怎么了?”不二感到不妥。
“没什么……”阿斯兰笑笑,“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快的事……”
“这样啊……”不二望着他清秀的脸庞,心里有些难过,“基拉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啊,失礼了,如果不愿说的话就当我没问好了。”他自觉有些失言,忙辩解道。
阿斯兰望着基拉那空洞无神的双眼,淡淡地说:“是因为工作的缘故。”
“工作?”
“嗯,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让身体机能慢慢退化,眼睛也就……”
不需要再问下去了。
“总之,我带着他几乎是逃了出来。无论如何不用再继续就好了。”阿斯兰深深吁了口气,基拉模糊的眸子瞪得大大的,仿佛要看见些什么一样。
“你们真是努力。”不二哽了哽,半天才吐出这一句。
两个少年苦笑着对望一眼。
“努力?”基拉摇摇头,“不是的,我们只是在为对方赎罪。”
“赎罪?”不二疑惑起来。
“因为我们都做了很多伤害对方的事啊……”阿斯兰垂下眼帘,“为了补偿过去,只能从现在开始赎罪了。”
“我们找寻过许多方法,但过了很久我们才意识到只有一条正途可走。”
“——那就是‘一直陪在他身边’。” 阿斯兰微笑起来。身边的基拉也泛出暖暖的笑意。眼光透过头上的树枝洒在脸上,有令人怀念的温暖。
——不就是“一直陪在他身边”么?
手冢伸出右手放在不二的左手上,掌心交迭有潮湿的温暖。
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鸟叫吵醒了熟睡的山田。她微微睁开眼睛,发现她不是在自己家。
清醒了一些,她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睡在宽大的沙发上。环顾四周,赫然发现这里是藤原设计事务所!
彻底清醒过来,她猛地站起来,但好像要把她的脑袋撕裂开来的头痛让她又坐下来。
她按着额头开始努力回忆昨晚的事情。自己好像喝了很多酒……然后呢?……
脑袋一片空白,山田按着太阳穴开始发慌。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啊?
“你醒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山田毫无预兆地被吓了一跳。
“野……野宫先生?”看到意料之外的人,脑袋里突然两根线搭了起来。对了!自己用手机打电话给了……真山?
“那个……我……”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
“你昨晚醉得很厉害,打电话叫我过去接你。因为那时很晚,你家人好像已经睡了,又不可能把你带到我的公寓,所以就把你送到这里了。”野宫的腔调依然是那样漫不经心。
“哦……这样啊……”山田感到脸不自觉地红起来,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正蠢材!居然没看清电话号码,还以为来接她的是真山。
野宫静静地盯住她,用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眼神。最后他浮起一丝毫不在意的笑:“没有啊。你睡着了。”
“哦……”她觉得自己就像单音节的傻瓜。又暗自松了一口气。原来那个只是梦而已,幸好。
在梦里她回到了三年前的晚上,在那条河涌旁,抱着她心爱的男人,说喜欢。
野宫转过身去,“你饿了吧。我买了面包,还有咖啡。”
山田抬起头看着昨晚背她回来的男人,一种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
他……陪了我一晚吗?……
不二和手冢离开了。而阿斯兰和基拉还是坐在长椅上,基拉用手抱住阿斯兰的身子,以一种孩子的姿态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察觉到怀里人的微微颤抖和不安,阿斯兰也抱住他。
“怎么了?”
“呐,阿斯兰,我想他们了。”
“嗯。”
“他们在哪里呢?为什么不跟我们在一起呢?”
“……大家都很忙啊。”
“拉克丝呢?”
“在英国。”
“卡嘉莉呢?”
“在奥布。”
“伊扎克呢?”
“在德国……”
“……米莉呢?”
“……在伊拉克采访。”
“——为什么大家都不在一起呢?为什么不在一起呢?”基拉的声音带着哭腔,最后化成隐隐的哽咽。
阿斯兰心痛地把他棕色的脑袋揉进怀里,于是啜泣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
“大家都会在一起的……会在一起的……”阿斯兰的声音明显没有他说的话来得有底气。他茫然地盯着眼前来回甩着尾巴的大象,心底漫开一片疼痛。
那些所谓的朋友,是眨一眨眼就会再也不见了的。
可是这句话,他并没有对基拉说。
谁能了解时光背后的东西。
这个问题,经过反反复复的寻求之后却再没了意义。
对于人类来说,时光便是无形的上帝。它能够创造一切,也能够带走一切。
阿斯兰是清楚这一点的。他永远记得塔里亚对他吼的“随着时光的变迁,人心和形势都会改变,你不也变了吗?”。
他收紧双臂,把基拉的最后一丝颤抖也收归怀中。
他是不会变的。即使大家都会变。他一直陪伴在基拉身边,不就是为了让他知道这一点么。
可是他却茫然了。他能拿什么来证明呢?
谁又能保证呢?
“啊啊,好多鸽子哦。”不二开心得像个孩子。他张开双臂跑进鸽子群里,鸽子因为这个不速之客都拍打着翅膀跳了几下。
鸽子并不怕人。它们渐渐停下优雅的脚步,扑腾着,在不二旁边啄着。
不二拿了一些面包屑放在手心,转眼间鸽子都飞上去啄食着。有的干脆停在他肩膀上或手上,弄得不二咯咯地笑起来。
“你不来吗?手冢,它们很乖呢。”不二转头问站在一旁的手冢,脸上是明净的笑意。
手冢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白鸽在不二身上扑腾着翅膀,在夕阳的映照下,他美得像一个天使,那么的透明。透明得好像马上就会消失。
越来越多的鸽子聚拢来,不二被淹没在一片白色里。
手冢听见自己的心在慢慢地沉下去,不断地沉下去。像是要沉在幽深的海洋里,永不翻身。
手心是冰冷的潮湿,一如七年前的那个夏日。
神啊。
——我喜欢你,手冢。
如果能让我再选择一次。
——谢谢你。
我会不会。
——别让他再醉成那样了。
选择那个夏天。
——对不起。
永远不会到来?
——不就是“一直陪在他身边”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而低沉。
“不二……”
不二在一片灿烂夕阳中转过脸,脸上挂着孩子般的笑容。
“我……要去洛杉矶了。”
白鸽扑啦扑啦拍打着翅膀,呼啸着飞上天空,卷起一道强大而温柔的风。纯白的羽毛缓缓自天际飘落,像一个美好而缥缈的童话。
童话,结束了。
已经越来越不正常了……这篇文章……我是不是要把自己写过的CP都弄进去啊……AK也上场了,想必已经没什么可以继续插花了吧……干脆来个无奖问答游戏,来找找看这篇文章所涉及到的动漫作品和人物,包括歌词也是……
这一章的题目是难得不用“花”作名字的,不过苹果也算是植物啦,逃。其实苹果是最接近生命的果实,亚当和夏娃也曾经因为吃了它而犯下大错。不过,“APPLE OF ONE’S EYES”在英语里是指“最珍视的人或事,瞳孔”。不知为什么,看到的时候几乎一瞬间就决定做这一章的篇名了。
嗯,下一章开虐。
Chapter 10 翠茱花·Lost Angels
LAST QUARTER
宛如渐渐亏缺的月亮
被漆黑所侵蚀……
苍白了的
嘴唇
在继续高歌
在祈求什么
我已失去了你这束阳光
“周助?”由美子突然抬起头,望见的却是窗外瓢泼大雨。
“怎么了,由美子?”好友奇怪地看着脸色苍白的由美子,不无担心地问。
由美子收回目光,故作轻松地笑:“没事。”但眉又不由自主地聚拢起来。
“由美子刚刚是在叫弟弟吗?听说他很优秀呢,一定让你省了不少心吧。”好友羡慕地说。
“啊……大概吧……”由美子勾起一抹苦笑。这个傻弟弟不知让她操了多少心呢。最糟的是,可能连他本人都未曾发觉。
不知发生什么事了。由美子看着窗外晶莹的雨点在玻璃上慢慢凝结滑落,像情人的眼泪。她心里掠过一阵不安。
“天放晴真是太好了呢。”
“嗯。”
“一直下雨的话,飞机就起飞不了呢。”
“嗯。”
“真是抱歉,因为明天还有和田庄改建的案子要收尾,没法去送机了……”
“不二。”
“嗯?”
手冢把手中的行李箱把手拖出来,深深地望着一脸笑容的不二。
“我不在,要好好照顾自己。”
“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照顾不了自己吗。”不二刻意摆出一脸无害的笑。
手冢欲言又止。他很想从不二冰蓝的眼眸里看出些什么,遗憾的是,不二此刻并没有睁开双眼。
他转过头,拉过行李箱。
“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手冢抬眼看着站在阴暗中的不二,他冰蓝的眼底没有光华,平静无波。他的唇边扯起一个向上的弧度,在灰暗中模糊开来。
手冢低下头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摩擦出沉重的钝响。随着门的推开,阳光在门下旋开一个不断扩张的角度。知了的鸣叫声从他余下的空白里漏下来。
楼道里的“咯吱咯吱”摩擦声逐渐被空旷所代替。不二睁着无焦距的眸子,茫然地盯着虚空。他感到嗓子干极了。他用双手交叉掐住自己的脖子,拼命想发出声音,但干咳了半天还是没能办到。
他挫败地低下头,手放在门把上,金属的冰凉质地让他些微认知到一个事实:他已经走了。
没有说再见。
那是不是意味着再也不见?
电话在空旷的屋子里响起,像遥远的回声。
他回到房里,拿起话筒。
“喂?……姐姐?……是的,他走了……嗯,我明白。我一个人没关系,姐姐你不用担心……是的,那好,再见。”
他挂下电话,身体直直地站着,空茫地眼神投向窗外。窗外是一株郁郁葱葱的银杏树,扇形的叶子连成一片淡绿色的海洋,微风一吹,海洋便泛起了一阵阵波澜。
他突然感到裤脚被什么东西扯着。低头一看,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正用牙齿轻轻扯着他,发出呜咽声。
不二蹲下身来,拍拍它们的脑袋。“饿了吗?等一下,我去帮你们弄点儿吃的……”
他走进厨房,忽然想起自己自从手冢来后就从没进过厨房,东西放哪儿他都不清楚。
他往窗边一望,窗口上的向日葵开得正旺,是手冢从工地上挖回来的。他心里一动,走到窗台边,发现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展开一看,惊异地发现上面写着东西摆放的位置。每一条,每一样,都用他刚劲的笔触标明得清清楚楚。
他又望向那盆背着阳光生长的向日葵,眼前淡然浮起手冢穿着围裙一脸严肃切菜的样子。
心里某根弦蓦然断了。不二抓着那张纸条,蹲下身来,深深地埋首于膝间。身体微微地颤抖着,膝间隐隐发出一两声呜咽。
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似感觉到主人的悲伤,走过来舔着他的手背。
不二再也控制不住,抱住陪在他身边的仅有的两只宠物,眼泪从眼眶滚落。
莱因哈特感到有湿润的液体滴落在身上。它抬起脸,发现与它同色系的眼里落下晶莹的泪。猫咪伸出舌头去舔主人温热的泪水,轻声唤着他。
“没关系的……我没关系……”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
孤独如同渐深的暮色一样包围了他。他一直抱着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空旷的屋子偶尔传来两声啜泣。只有窗台上那株背对阳光开放的向日葵,默默承载着身后沉重的暮色,看上去,就像在微微散发着光亮似的。
“那么,我们就只能送到这里为止了。”幸村看似无奈地笑着,一边把右手递出去。
手冢深深望着他,随后紧紧握住了他的右手。
“虽然时间很短,但是相处很愉快。也谢谢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手冢。”
“我也是。”手冢微微点点头。
真田也伸出左手,无言地望着他。
手冢无言地握住他的手。
“一路平安。”
手冢深沉的眸子扫了陪他走过这半年的两位同伴一眼,有什么在心底慢慢沉淀下来。
“等一下,手冢。”幸村温润的声音阻挡了他前进的脚步,手冢回过头来。
“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大合适……不二怎么办?”
手冢的眼神一震,他避开了幸村那双似乎能够洞察人心的眸子。
“他……应该会照顾自己的。”
“真的吗?”不大铿锵有力的声音却击中了他的心底,“你真的认为是这样吗?”
手指慢慢攥起,关节泛起白色,“我……”
“铃——”幸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野宫先生?这种时候……”
“喂,我是幸村。……什么?不二他……”
看着幸村的口形化成那几个具体的音符,手冢手中的行李应声落地。
挂上手机,幸村回头望着手冢,眼底是蔓延的悲哀的紫罗兰。
“就这样,手冢你还是要离开吗?”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疯狂地和真田幸村一起,从机场直接打的赶回繁华的市区。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按捺住几乎要狂跳出来的心脏,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上7层医院的阶梯。
他只觉得,那一步一步的阶梯,都似乎难以攀登。他每每抬头,望见的总是更高他一层的阶梯。长长漫漫,没有尽头。
那看起来,就像是通往天国的阶梯一样。
——呐,手冢。我很喜欢夏天呢。
——为什么。
——因为,夏天是让人安心的季节啊。
——热得让人烦躁。
——手冢的话,大概不会留意吧。如果到夏末的话,还有花火大会喔。
——那又如何?
——我还没去看过呢。呵呵,说得这样理所当然,其实却一直都没去过。
——……
——呐,如果哪天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吧,看花火。
野宫坐在病房前的长椅上,远远望见他们奔跑的身影,他站起来招招手。
“啊,你们来了。手冢也来了啊,你没去洛杉矶吗?”
“先不说这个。不二呢?”
野宫指了指身后的病房,“刚刚脱离危险期。本来我以为他给车撞了,赶去的时候才发现他是因为病发而昏了过去……无论如何,现在没事就最好了。”
三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你们要进去探一下吗?哦,对了,他姐姐应该还在里面……啊咧?”野宫说着拉开了门。
“奇怪了……刚刚明明还在这里的啊……真是个怪人……”野宫奇怪地抓抓头发。
手冢并未发觉自己的脚步变得轻缓。他静静地踏至病床边,像是怕踩破一片梦幻的云彩。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的脸。
这张脸,原本笑靥如花。只是现在被无表情的平静所替代。
只是那么苍白,而又如此平静的脸,为何会给人那么寂寞的感觉?
手冢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想用手抚上他平静如水的面容。
只是刚碰到他的一丝冰凉肌肤,手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一如十年前的那个夏天,自己无能为力地蹲在地上,望着不知何时沾满汗水的宽大手掌。
他不自觉握紧了左手,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他打开收信箱,是由美子发过来的短信。
『 这是你欠他的。
你有罪。 』
屏幕发出的荧光从未试过如此刺眼。手冢望着屏幕,一帧帧鲜明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他突然觉得头痛欲裂,眼前浮现恍若迷离的不二的微笑。
阳光一点点聚集在视网膜的最前端,还有渐进响起的风铃声,慢慢地将他渡化到另一个空间。
哪天哪月丢失了哪些记忆,就像是清晨洗过脸后,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却认不出自己一样。
从哪条寂寞的街角,漫步到另一个季节的忧伤。如此苍凉,令他难过得不能自已。
他开始相信生命只是一场城市的花火,时而璀璨时而荒凉。
从开始,到现在。或是更悠远的未来。
他认为自己从未遇见爱。
“傻瓜,我又没说过我不回来。”手冢嘶哑地暗骂一句,随后双掌无望地蒙上自己的脸。
最傻的,是自己吧。
不断地奔跑。奔跑过一条条寂寞的转角,奔跑过一个个流转的四季。
到底在希冀什么?到底在追寻什么?
是不是已经站在他们跟前的爱。
是他。也是他。
两个傻瓜。
——呐,如果哪天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吧,看花火。
Chapter 11 月见草·花火
风なぎ
开始便决定如此
一切也许都如你所说
即便如此却也无所谓
到如今何须确认
是谁该去憎恨?
又该挤扁什么?
不挥手便转身离去的
是否比我更加的悲伤
喂 现在我的胸口
虽然被紧紧填满
只是泪水 却不知羞耻地滑落
悲伤就如同波浪
时起时落
更如受伤的指甲
不知何时终将慢慢脱落
“已经三天了,还没有醒吗……”幸村透过门上的玻璃望见床上躺着的不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别担心,他没事的。”温暖的手搭上他的肩,低沉的声线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幸村转过头望着来人微笑:“是啊。”
真田看着他,蹙紧的眉头里有散不开的忧虑:“你应该先担心一下自己。别不二醒过来反而你自己倒下了。”
幸村笑得云淡风清:“弦一郎想太多了。我没事。”
真田一只手探上他明净的额,眉头越蹙越紧:“还说没事,脸色这么苍白……”
幸村笑笑拉下他的手,“我没事,倒是……”他望向像一樽雕像坐在床边的手冢,紫罗兰的眼底露出深深的担忧,“那个人,才是最应该担心的吧。”
“手冢。”耳边传来温润如水的唤声,手冢抬起头,望见幸村隐约担忧的神色。
他又低下头去。幸村望见桌上已冷掉的饭菜,皱了皱眉:“手冢,你还没吃午饭吗?”
手冢只是摇了摇头。幸村和真田对望一眼,显得更加忧虑。
“这样不行,手冢。”一只手搭上手冢的肩膀,“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不行。你应该休息一下。”
手冢回头望着他们,眼神微微涣散。
“这样好了,手冢你帮我们去买点东西吧,这里是单子。”幸村递给他一张条子,报以微笑,“放心好了,我们会守着他的。不是一开始就说好了,三人轮流看守。”
手冢盯着他们,半晌,才吐出今天第一句话:“谢谢。”
买好了幸村拜托他买的东西,手冢正走在回医院的路上。忽然一点亮色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折回去,定睛望着那些鲜黄的花苞。
“欢迎光临,要买些什么花?”
“这是什么花?”
“哦,那是月见草,是今天刚从田野里摘下来的。它又叫待霄草,傍晚才开花,到了早上就凋谢并转为红色。花名的意思是等待黄昏来临才开花。”
等待黄昏来临才开花……吗……
“请帮我包起来。”
回到医院已是暮色降临。手冢拉开病房门,一阵微风轻轻吹拂过窗帘,橘红的晚霞透过白纱静静铺满了整间屋子,在洁白的床单上,在人影和墙壁上流动。不二躺在夕阳里,轻盈得如同一只千纸鹤,像是要展开羽翼飞翔起来。
面对着如此美丽而又如此虚幻的情景,手冢不禁屏住呼吸,怕惊扰了这只流落人间的千纸鹤。
如果他就这样飞走……
手冢无望地这样想。他不敢再看,那景象太过美丽,甚至美丽得残酷,他暗自心惊。不知如何是好。
他转过身去,把月见草插入花瓶。望着那些鲜嫩鹅黄的花枝,他渐渐陷入了恍惚。
夜色渐渐笼罩了屋子,当时针指向七点时,手冢看见了那惊人的美丽的瞬间。
嫩红色的花苞旋转着,一点一点地顺时针绽开。很快的,深黄慢慢变成鹅黄,它像一位美人舒展着自己柔软的身躯;嫩黄的花蕊探出头来,鹅黄的裙裾层层迭迭绽开来。最后形成一个月亮状的包含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