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天好像一下子黑了下来。月色的花朵在黑暗中静静散发着幽淡的光芒,如同月亮一样。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清幽如月光般的声线在屋里响起,划开了静谧的夜。
“手冢……?”
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听说过,有这样一种花,它像月亮一样,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静静地开放,散发出幽淡的光芒。
花朵将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枯萎。同一朵花将不会再次开放。
年幼的我一直在想,那样的话,花儿不会很寂寞吗?因为,别的花都是向往阳光,它却宁愿陪伴只在夜晚出现的月亮,不是很可怜吗?
它为什么不愿陪伴太阳?为什么不愿再次开放?
喜欢操心的我,一直一直想不通。
后来直到由美姐告诉我:
“因为,它很爱月亮。”
听说开花的瞬间,会有奇迹出现。
但是,我从小就不是个运气好的人。所以,我从没见过奇迹。
“早安!”
“山田小姐,幸村,真田。”不二笑了,他放下手里的书,“还要你们特地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什么话,我们不是朋友吗。”山田的语气带着嗔怪,信步移到床前。“你看,我带了萱草给你喔!”
一束黄色的类似百合的萱草凑到不二跟前。
“好漂亮,谢谢!”不二露出欣喜的笑容。
“萱草的花语是忘忧哦,希望不二能忘了不愉快的事情才好。”山田笑得无邪。
此言一出,不二的微笑僵在脸上,“忘忧……吗……”
“我帮你插起来吧。”幸村注意到不二的恍惚,接过萱草转向花瓶。只听得一声低呼,“啊,这是……月见草?枯萎了?”
不二听到他的惊呼,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眼神却还是停留在那束已经枯萎的花枝上。带着某
种怜惜而不可挽回的神色。
——花朵将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枯萎。同一朵花将不会再次开放。
他静静闭上眼睛,忆起了小时候听到的话。
只要月亮升起,它就会一直陪伴着开放;只要月亮一消失,它就跟着枯萎。
这样的宿命和选择,到底是执着还是愚昧?
“啊,手冢。”幸村的声音让不二一震,他睁开眼望着走进病房的高大男子。
只是三天,便可以使他憔悴了许多。只是线条依然冷硬,唇角弧度依然向下。
不二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辛苦了。”手冢低沉的声音响起。山田笑道:“没事。我今天有空。”
“哎呀,这是月见草?手冢你又买了?”幸村惊讶地看着他。
手冢看了一眼花瓶,“因为昨天的那束凋谢了,所以又买了一束。”
山田接过月见草,把它们和萱草插在一起。
“不过,真令人惊讶。月见草花期不是只有半天吗?想不到手冢君也会买这样保质期不长的花啊。”山田嘻嘻笑着调侃。
意外的,手冢只是淡淡道:“因为它们很美。”
他走到床边,低头望着不二:“不二,身体怎么样?”
不二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冷冷答道:“还好。可以起身了。”
“那么我叫医生来检查一下。”手冢转过身出了门。
室内一片沉默。过了半晌,山田才讷讷开口:“不二君……你和手冢君,吵架了吗?”
不二回头微微眯了眼,“怎么可能。山田小姐你太多心了。”
就在这时,医生进来了。
“嗯,这样大致上没问题了。长期疲劳和压力过大也会导致病发,不二君得多注意了。”
“嗯,谢谢你医生。”
“今天之内就可以出院了。当然,你愿意在这里观察两天也可以。”
“我还是出院好了。”
“那么,等一下签名,然后就可以收拾出院了。”医生说完后消失在门口。山田高兴地叫起来: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出院了呢!”
“嗯。”不二脸上没有笑容。
手冢低下头,面无表情。
像是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山田艰难地打破沉默:“那个……今天是最后一天的夏日祭典,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当然,真田和幸村也一起。”
两人惊异地抬起头来,脸上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苦涩。
原来,夏天……就要过去了吗?
花瓶里的紧闭花苞的月见草与盛开的萱草挨在一起,蝉的嘶鸣声从空白的余韵里漏出来。
“这是亮子阿姨,在高丹寺开和服店。”山田笑容可掬地介绍着一位手戴硕大翡翠戒指的阿姨。
“麻烦您了。”不二、幸村、手冢、真田一起鞠躬。
“哎呀,不会麻烦。亚由美总是带很帅很漂亮的孩子回来呢。嗯……真田、手冢的话,这种应该不错……”
……
“山田小姐,真是麻烦你了。”幸村一边挑选和服一边歉意地微笑。
“才不会呢。本来每年都是和阿久一起过来选的,不过今年大家好像都不在东京……所以……啊,这一件挺适合你的,幸村君。”山田顺手拾起一件。
幸村露出浅笑。他接过那件深紫色带有白色浅纹的淡素和服,随手挑起一件素色带有浅红色樱花的女式和服扔给不二,笑道:“不二的话,穿这个也不错吧。”
不二接过一看,拿起一件浅绿色带有金鱼图案的女式和服扔回给幸村:“这个应该也满适合你。”
然后两人开展了一场女式和服大混战。
“好啦,别闹了!不然呆会儿就真叫你们两个穿女式和服上街了!”山田不满地拉开嗓门叫起来。
两人收起好不容易闹起来的玩心,专心挑起和服来。
过了一个钟头,五人收拾停当。
山田身着一件白色底印有紫色桔梗花的浴衣,脑后挽了一个优雅的发髻。散发出天真纯朴的迷人气质。
真田身着一件玄色底的浴衣,而手冢则穿上一件黑色白色条纹的浴衣。
不二穿着一件深蓝色底印有月牙银纹的浴衣,远远望去全身像是笼罩着月光一般。
幸村则穿着浅紫色印有青色竹叶的浴衣,恍若从林中走出的仙子般不食烟火。
“山田小姐,很美哟。”坐在河堤上的野宫望见走过来的五人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
山田的脸微微红起来,“谢谢。”
“不二和幸村也不错啊。天这么黑,一不小心就会把你们当成女人了,要小心色狼啊。”野宫凉凉地挑起嘴角。
“那是指你吗?野宫先生。”幸村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说出骇人听闻的话。
野宫也不答话,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好冷啊……山田揉了揉自己的手臂,为何炎炎夏日会有被冻僵的感觉呢?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被野宫一把拉过,“我们先走了,分头行动吧!”
“诶?等等、野宫先生……”
幸村见状,幽幽叹了口气,随即拉过真田朝着反方向走去,朝不二和手冢挥了挥手:“那么,待会儿见。”
不一会,河堤上只留下不二和手冢了。
“走吧。”
“嗯。”
“等、等等,野宫先生,为什么要分开行动呢?”山田不解地问。
野宫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松开手,“有些事,是一定要那两个人自己解决的。“ `
“弦一郎,我们去哪里好呢?^^”
“随你……”
“那么,我们先去吃红豆糕,然后是棉花糖、什锦烧……对了,还有花火大会喔~~~~^^”
“……||||”
手冢跟着不二不知走了多远,渡过最后一条小桥,终于来到祭典的尽头。前面已是死路一条,只有一面密不透风的墙横亘在眼前。
“到这里就结束了。”不二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淡,声音溶入黑暗中,敲出碎玉般的脆响。
那条死路的尽头就是一片幽暗。让人有一种错觉,像是要被吸进去似的。
“回去吧。”他转头按原路返回,却被另一只手抓住了右手。
黑暗中传来低沉的话语:“不二,你听我说。”
不二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沉默地站在漆黑中,和服上银色的月牙发出了淡淡的月光。
从未见过不二如此模样的手冢,也随着他的沉默一起沉默下去。
“听什么?听你是如何听到我倒下的消息?听你是如何从机场赶回来的?听你如何在我身边守了三天三夜?还是说……听你十年前拒绝我的原因?”
不二的声音低沉而嘶哑,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语气。
手冢一惊,手收得更紧。
“我……”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心里慌乱无所依靠,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打好腹稿。
“我什么都不想听!”不二依然背对他,双肩微微颤抖,声音尖利而冷酷。“真的够了,手冢。你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吗?”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轻得如同喃喃自语:“够了……我好累……我真累了……让我休息一下吧……”
手上的力道渐渐减弱,不二苦笑一下,右手无力地搭下。
“不二,无论是七年前还是现在,我拒绝你的理由都只有一个。”
不二身体一颤,但没说什么。
“我不愿你受到伤害,如果我真的接受了你,爷爷他绝对不会善罢罢休——就像上次的绑架一样,如果我不答应他的请求,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
“所以,去洛杉矶并不是我的本意。”手冢沉痛地一字一语。一手拉住不二纤细的手臂。
河边泛起了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它们浮在半空中,在水上曼妙起舞。夜虫也在草丛中唱起歌来,歌声此起彼伏,与游曳的流萤一道飘散在空中。
“还有什么可说,”他叹气,并不回头,“手冢,你应该明白,我们都已不是孩子,不是七年前的孩子了。有些事,我亦不想明说,想必你也了解。既然七年前你已放手,何必到现在才想抓住?”
“……”被问话的人并不吱声,只是手指渐渐缓开。
在苍凉月色的掩映下,不二唇边勾起一丝易碎的苦笑。他终于转过身来,亚麻色的发丝低掩着苍白唇色,和服上的一袭月色在暗夜中熠熠生辉。
“……我们都应该放弃了,你和我。七年前我像个傻子一样追逐你的身影,七年后你像个白痴一样试图赎回昔日的罪孽……两个傻瓜……”他一只手搭上前额,一阵低落的笑声,“一直这样过着,你累了,我也累了……如果我们从未相遇,或许……”
没错,若从未相遇,或只如初见,那么现在,是否能放声大笑?
他们承受不了彼此的爱,承受不了将来未知盛开的力量。
只因一直在等待,一直在固执,一直在沉默。最后,时间从指间飞落,快得他们都认不得彼此,如同认不得自己的脸。
“所以,放手吧。我们,不再需要爱情的假相了。”
最后一句话不二说得决绝,令人惊心。
随着最后尾音的消失,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说不清是暗淡还是轻松的表情。
没错,这样也好,让他能毫不留情地离开,彻底地离开自己的生命……
他不想学月见草。
夜色中,淡绿色的萤火虫在水面上缓慢地飘曳着,随着缭绕的水声一起来去。
“不二,”磁性的嗓音在黑暗中再度响起,“我从未想过我的行为会带给你这么大的困扰。”
“呵,其实也不是你的错,是我……我不应该爱上你,手冢国光。”不二挑起嘴角,笑容里富有自嘲的意味。
不该爱上他的……就像月见草爱上月亮,是注定要被束缚。
香烟爱上火柴,就注定被伤害。游鱼爱上飞鸟,是明知的绝望。
那么月见草爱上月光,是不是无谓的愚钝?
天边传来咿咿呜呜的呜咽声,巨大的轰鸣声从头上猛然炸开。
火树银花不断地在天上绽开,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金色的烟火从空中散落,像是从天边降下的一亿颗星星。
在轰鸣声中手冢低低地开口:“对不起。“
不二的嘴角微微抽动着,猛地扭过头去,“好了手冢国光,我听这句台词听了七年了,你就不能换一句吗?”
“对不起……”大手轻轻拨开不二耳边的碎发,另一只手温柔地覆上他的眼睛,然后在他的耳边低语,“让你久等了。”
有那么一瞬间,不二以为自己花了眼,因为他在一片黑暗中看到那么多的花火,像一场盛大的惊鸿,纷纷扬扬地铺满在天地中的每一个罅隙里。
以一种迅速而不失温柔的姿态,点燃了整个黑暗。
不二任自己沉溺在那一片来来往往的潮水中,静静地划下泪水。
他在想自己一定是发烧了,否则脸怎会这样热,手冢的唇怎会这样冰冷。
花火带着仅存的夏意,燃起了夏日的天空。
他们在闪耀着花火的夜空下,安静地接吻。
圆满了圆满了~~这一对终于圆满了……别怪偶兜了几个圈,咳,总之幸福就好。
打的时候超没灵感,词穷是十分可怕的……最后都混过来了,算了吧。真的很想让不二和幸村穿穿看女式和服啊……花火大会是一早就想好的,昨天还专门去看了烟花大会呢。
月见草的花语本身没什么特别,是“美人,魔法”,关于它的简介是在植物图鉴上找的。
萱草大家都很少见吧,其实就是像小型百合,暗黄色的。
Chapter 12 芒草·摩天轮
波光-スガシカオ
对装作视而不见的每天过于习惯
我失去了自我
今天不和性格地 居然对你温柔的话语
感到自惭形秽
简直就能清地平线的对面般的
过于晴朗的天空 一丝阴影也没有
有人使我变得污秽 所以我也
不停地背叛别人
认为爱情的形状只是愚蠢的赝品
我偷笑着
波光在远处摇曳
无论是悲伤的事物 还是美丽的事物
我都不愿 再强行践踏
“唉呀,今天的天气不怎么好呢。”野宫一进办公室的门就感到了室内的诡异气氛。
一屋子人很无奈地看着他,眼里分明写着:为什么你要说出来。
野宫自动屏蔽众人的白眼,没事般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边悠闲地整理文件一边看似无意识地问:“幸村,昨天睡得好吗?”
办公室里的气温顿时降到零点再往下跌停板。
幸村一寸一寸地移过脑袋,笑靥如花:“托你的福,睡得不大安稳呢。”
好冷啊!……众人一起打了个哆嗦。
“是吗,那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啊。最近工作似乎很多的样子,要专心工作,别想太多了。”野宫看似很“关心”地说出这些话,但效果竟是如秋风呼啸……好冷啊……
“啪!”众人再次在并不寒冷的情况下打了个寒噤,战战兢兢地望过去,只见一支铅笔惨烈牺牲在幸村手里。
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都要追溯到一天前。
“喂喂,你喝多了吧。”
“要去续摊吗?”
“开什么玩笑……哇!别倒啊!”
“手冢,你要回去了吗?”有些醉意的不二扯扯手冢,并用眼角瞄了一眼已经喝得烂醉的人们。
“嗯。你也走吧。”手冢感到有些头痛,就算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工作也不必这样吧,太松懈了!
“幸村,你走吗?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不二转向清醒如斯的幸村。
“不用了。”
“一个人晚上很危险呐……何况今天真田又不在。”
“嗯……没关系的,我也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啊。”
“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他平常都会跟我们一起出来的啊。”不二疑惑地说。
“或许他只是有事……吧……”幸村说着转过头去,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众人奇怪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对面的咖啡店里的落地玻璃映出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正是真田。
而另外一个,是一个陌生的女子。
“幸村,你有什么放不开的,真田找到自己的幸福是值得开心的事,不是吗?”野宫凉凉地吐出这些话,好整以暇地看着幸村难得的变脸。
好不容易恢复自己平稳的表情,幸村不冷不热地说:“你想太多了吧,野宫先生,我并没有不高兴啊。”
野宫挑眉看他,末了低头一笑,把烟头按熄。
“既然如此。”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烟灰,“那就最好了。”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
“……他走了。”山崎无奈。
“……全勤奖照扣。”美和子呆了半晌,果断地吐出这一句。
幸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计算机,心里却无法投入到工作上。
真田他到今天早上为止,一直都没有出现。
没有电话,没有联系,没有请假,什么都没有。
以前绝不会出现的情况。
“……去跟女孩约会而已,用得着这么秘密吗。”半晌,幸村才小声地表示不甘。
“抱歉,我来晚了。”浑厚的声音再度在办公室里响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美和子挑眉,“这可真够晚的。”她的眼神飘到墙上的挂钟上,指标指向4点。
“实在抱歉,今天家里有点事。”真田面不改色。
“算了,看在你平时这么努力的份上。”
等他坐回自己座位上时,身边的幸村忍不住问:“弦一郎,你去哪里了?”
“回家了。有点事。”真田看他一眼,翻找着桌子上的文件。
“如果是镰仓屋的预算方案,我已经放在你的文件夹里了。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的。”
“谢谢。”真田找到了档,开始埋头工作。
幸村盯了他一会,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垂下了眼帘,唇角不再挂着微笑。
……
“今晚我送你回去吧,幸村。”真田收拾完自己手上的东西,转向一边喝咖啡的幸村。
“哦。”幸村淡淡地应道。
等两人出门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公司大门。
“弦一郎!”那声音像针一样刺痛了幸村的心。
真田的脸上满是讶异,“津田小姐,你怎么来了。”
“怎么了?难道我不能来吗?啊,这位一定是幸村先生吧,经常听弦一郎说起你。”女子向幸村伸出右手。
幸村与她握手,脸上是淡淡的笑容:“你好。”
“是个美人呢,跟弦一郎完全不同的类型。怪不得弦一郎一直都不愿意找女朋友。”女子歪着头笑了笑。幸村只是微微牵起嘴角。
上帝啊,要是能离开这里的话……
然后他无意识地抬头,远远望见野宫在马路的对面向他招手。
心里一震,没有思索很久,幸村就礼貌地道别:“抱歉,我还有事,你们慢慢聊吧。再见。”然后他义无反顾地,向马路的另一端奔去。
与真田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心里塞满了决绝的酸楚,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永远与他诀别,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曾注意到真田那双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
“走吧。”他拉过野宫的手,低着头离开这个地方。
心里碎了一块。他想,有什么已经结束了。在这样秋意朦胧的日子里。
“感觉还真差,又是被利用。难道我永远只能做第二名吗?”野宫带着幸村上车,一边发动汽车一边笑着感叹。
“不好意思,野宫先生。我只是……不想待在那里而已。”幸村望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
“我明白。无论如何,你的动机要比山田来得单纯多了。”野宫踩下油门,车狂飙出去。
“山田小姐也做过这种事吗?”幸村一点也不害怕车速之快,脸上挂着淡定的微笑。
野宫从后视镜看他一眼,“何止做过,还做得很过分。”
“是想气真山吗?”幸村回忆起那个住在楼上有着棕色头发的沉稳青年。
“如你所想。”轻笑。
幸村苦笑着摇摇头。车里响起了深情而略带苦涩的女声。
Wide open ears
Disarm the dream tickler
In the constant moment
Let the blood flow
Through all the spaces
Of the universe ……
“我说幸村,你长得这么漂亮,就不怕我把你拐了?”野宫一边开着低劣的玩笑,一边打着方向盘。
“野宫先生,我在大学兼修心理学。”幸村不冷不热地勾起嘴角,语气也是调侃的。
“哈哈,被你看穿了吗?”野宫调笑着说。
“野宫先生的话,只是喜欢山田小姐的吧。”幸村淡淡道。野宫听了这话,脸色慢慢凝结起来,最后再不说话,只是专心地开着车。
Travel to the moom
You sleep deeply
The dream has gone
The star shining,as someone light it on…
Feel soneting feel nothing
Listen closely listen closely……
“到了。”
“这里是……摩天轮?”幸村睁大了眼睛,摩天轮的霓虹灯不断变幻着,在黑夜里散发着梦幻的味道。
“我们上楼去吧。那里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野宫回头微微一笑,领着幸村走进一座大楼里。
他们来到一间房间,地板上铺了软软的地毯,有很大一扇的落地窗。
“这个摩天轮的工程,是我在前个公司首度参与的大工程。其实是加州一个设计师的设计,我们只负责组装完成的部分。因为要赶开幕,时间很紧,最后几个礼拜,我都是打地铺睡觉,天亮的时候一边望着摩天轮,一边入睡。”野宫远眺着那架在夜空中闪烁灯光的摩天轮,脸上露出了遥远的神情。
“有时候,我会自己一个人来看,看到发呆。那时候,看着摩天轮缓缓下降,多么希望,世界就这样毁灭……”野宫缓缓地说。他的脸被灯光照映着,像发黄的老照片里的人。
幸村一只手按在窗上,眼睁得大大的,像个孩子一般,看着那些霓虹灯聚拢又分开,在他的眸子里盛开着一场寂灭。
“坐吧。我买了蛋糕和红茶,一起吃吧。”野宫拉开凉台桌子边的椅子,并把一个蛋糕盒放在桌上。
幸村无声地坐下来。他的脸在红色的霓虹灯的映射下,显得无比鲜艳。
“来,你自己挑蛋糕吧。”野宫把蛋糕盒推给他,自顾自地热起红茶。
幸村挑了一块柠檬蜂蜜蛋糕,默默地吃起来。
“哦,真是怀念,你挑了柠檬蜂蜜?”野宫淡笑着把热腾腾的红茶放在他跟前。
幸村抬头看他。
“没什么,只是很久以前的恋人,也非常喜欢吃柠檬蜂蜜蛋糕。而且,总要配一杯这样的红茶。”野宫坐下来,喝了一口红茶。
“很久以前?”
野宫把眼神投向摩天轮,淡淡笑道:“很久以前。久到连我自己也不记得多久了。”他吃了一小块卡布基诺蛋糕,轻轻皱起了眉头,“好久没吃了,还是这么难吃。”
“你不是喜欢喝咖啡吗?”幸村疑惑道。
野宫笑了一下,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我可从来没说过我喜欢喝咖啡。只是熬夜需要。而且……”他耸耸肩,欲言又止。
幸村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他转过头去看着摩天轮,眼睛轻轻眯起来。
“幸村,你喜欢真田吧?”野宫也不拐弯抹角,眼睛直盯着幸村。
幸村一震,抬头看他一眼,随即移开眼神。
“我……不知道。”
“你们两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互相对对方有意思的吧。那么,为什么不在一起呢?”
幸村紧紧攥住自己的衣服,他低下头,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我……一直很害怕……我害怕去确认他对我的感情。因为我没有把握,他对我可能只是同情,只是为了照顾我。而且……他是家里的长子,必须继承家业。我会拖累他的。”
野宫喝了一口红茶,“你为什么要这样想自己?”
“我……”幸村扯出一丝苦笑,“根本就没有得到幸福的资格。”他望向摩天轮,不断变幻的光圈在寂寞的夜色中燃烧晨昏。
“从以前就是这样。现在也是。今后,也一定是这样。”
晚风柔和地吹拂着沉默的两人,霓虹灯在地上投射出长长的光影,徘徊着,闪耀着。
“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想。”过了半晌,野宫才淡淡道,“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所谓的以前,现在,或是未来,都是因为自己而存在。自己把自己禁锢得死死的,难道就是所谓的未来吗?
幸村抬头看他,脸上不尽讶异。很快,他恢复了柔和的表情。
“没想到,野宫先生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呢。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好受了些。”幸村笑笑,喝光杯子里的红茶。他盯着为他倒茶的野宫,突然开口:
“野宫先生,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野宫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撞见他定然的目光,不觉心里一震。
“因为你们是我朋友。”他把目光投向远方。
“还有呢?应该不止这些吧。”
野宫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平静,眼神像是被凝固在灯光里。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为什么你的恋爱观,都是以伤害为前提?
“在十年前,我绝对想不到,我会在十年后再一次爱上别人。”
——如果我有喜欢的女孩,一定会想好好珍惜她的!一般都是这样吧?
“你愿意听我说吗?关于我第一个恋人的故事,她也是我曾经一度认为的,最后一个恋人。”
——呐,你听说过“沧海月明珠有泪”这句古诗吗?
Chapter 13 曼珠沙华·沧海月明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MemoryⅠ 他与她的短诗
我认识了你,认识了你。
我找到了狂喜和安宁,
我得到了平静的休憩
多年的孤独的岁月之后,
我懂得了什么是爱,什么是生命。
“喂,野宫……野宫!”
“干吗?”忍无可忍地回头,一脸不爽的表情昭示了主人的不耐。
追来的男生跑得气喘吁吁,顶着一副痛苦的表情将手搭上野宫的肩膀:“拜托你答应吧……我也很难做啊。你知道,学生会长下的命令我们这些跑腿的根本没有讲条件的资格啊……”
野宫二话不说,挣脱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等等等等!”男生见他走,赶忙拖住他,“拜托啦,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是画画最厉害的,而且又有魄力……”
“免谈!”野宫一口回绝。
“别那么绝情啦。不就是个学生会的宣传部长,有什么难的啊!”男生哭丧着脸。
“你说得这么轻巧你自己去试试看!”
“别别别……好吧,就当是看在朋友的脸上,你就委曲求全一下吧。”男生依然不肯妥协。
“谁跟你是朋友!还有,宣传部长要做的事既多又杂,吃力不讨好,搞到最后不还是一团糟!别找我,你人脉不是挺广的吗。”野宫毫不留情地痛批。
“不要这样啦……宣传部长不会太辛苦的!我保证!”男生很有气势地拍拍胸膛,作英勇就义状。
“谁要你的保证!”
“好吧……你到底要怎样才答应?开个价吧。”男生使出了杀手锏。
“你当我是买白菜吗……”野宫的态度稍稍缓和下来,看着死党一副苦难的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助手。”
“诶?”男生一时没回过神来。
“我说如果有助手,我就干。当然,那个助手必须是跟我能力相当的。”野宫轻松地说道,心想自己真是个好人。
“这么简单?没问题,我一定帮你找到。”男生像得到了特赦一样,面露喜色。
简单?野宫在心底嗤笑,要找个助手简单,要找跟他能力相当的,可就不简单了。
三天后,宣传部办公室——
“石田这家伙,明明要我在这里等,到时间却自己不见踪影……”野宫看看手表,不由自主地嘟哝起来。
正说着,门响了。
“终于来了……”野宫舒展着自己的手臂,想着等一下绝对要教训一下他,“好慢啊,你这混……蛋……”
眼前不期然对上的,是一双清澈的翠色的眸子,不带一丝杂质的翠绿。
他猛地刹住车,避免自己的拳头向对方身上招呼过去。待他稳住身形的时候,才发现眼前是一位女生。
蜂蜜色的微微卷起的长发,娇小的身形,白净的手脚和同样干净的脸。身上是白衬衫外面罩着的保守的紫色开襟毛衣,还有干净的格子裙。是学校的春季制服。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是夏天。
野宫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乱了,他调整好呼吸,开口:“请问——”
女生那双翠绿色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野宫咽了咽口水,感觉吞咽困难。
“请问——”
“抱歉我来晚了,啊咧?”石田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人互相盯着对方的场面。
他把手在野宫面前晃晃:“喂喂?”
“喂你个死人头啦!你这家伙让我好等!”野宫惊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扯过眼前男生的领子。
“抱歉抱歉……刚刚一直在找她,谁知她已经自行过来了。”石田无奈地笑。
野宫松开他,“然后呢?”
石田走到女孩身边,介绍道:“这位是跟我们同级的日下阪皋月,她绘画很有天分,而且性格比较乖巧,应该可以做个不错的助手。”
“同级?她是高二的吗?”野宫很无厘头地问。
“是啊。她是高二(6)班的。”
“是吗?怎么看都只有国三的感觉呢……”野宫不自觉地笑了。
女孩看起来有些不满:“你是第54个这么说的人。”
野宫忍不住大笑:“哈哈……抱歉,你实在看起来很小啊……”
女孩把头扭向一边。
不过呢,这样还满可爱的。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我是野宫匠。以后请多多指教。”
“也请你多多指教。”女孩低下头来鞠躬,声音清澈可爱,像水晶的碰撞声。
阳光移到室内,照亮一室温暖。
野宫越来越觉得日下阪皋月是个很难以理解的人。
好比说,她会常常到宣传部办公室。按理说,一般没有工作的时候,这里常常是空无一人的。而她几乎天天放学后都会到这里。至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野宫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他一直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好比说,他每次看见她,都是一副秋装打扮,全然不管外面的炎热天气。
好比说,她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印象中,她并不是个很难接触的人。就跟石田说的一样,她性格温顺,总是低眉顺眼地说话。更多时候是保持沉默,或是看见人就微笑。笑起来如水般纯净。偶尔也有些天然呆。工作认真负责,虽然主笔是野宫,但她会很贴心地给予最大的帮助。所谓助手,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这样的女孩,就如同不带刺的小白花或是没有利爪的小动物,是不该被讨厌的。
“或许是其他人的原因吧。”当野宫中午与石田一块吃饭时问起这件事,石田也只是耸耸肩,敷衍过去。
所以当他偶尔在校园里遇见她,看见她总是低着头默默地抱著书穿过校园的时候,心总是会不知所谓地紧一下。
这天他做值日,走出教学楼时已经是日暮时分。他无意间转头向办公楼望了一眼,发现宣传部办公室的窗透露出灯光。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望了一会,终于抬起脚往回走。
他悄悄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意料中看见那个娇小的身影坐在窗边,迎着一室明媚夕阳,手里拿着画板在画着什么。
她的背影溶入了夕阳中,有那么一瞬间,野宫突然觉得那光芒如此刺眼。
他悄悄地走进屋子里,她正埋头专注,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他走到她背后,发现画纸上的,是一株生长在野草里的向日葵。
他顺着窗外望去,发现窗子对着的,是后花园很少人走的一条小径,那里长满了樱花树。而最近学校要搞球场,就把一块地给弄平,成了一块暂未修葺的空地。过了两个月还没见工,就逐渐变成了一块荒地,上面长满了野草。但是,他从未注意过那里长出一棵向日葵。
他又望向她的画,惊讶于她的灵气。从专业的眼光来看,这样的笔触显然还是需要磨练的,但是假以时日,她一定会由一颗原石磨砺成一颗光滑的珍珠。
“你在画向日葵?”只是轻轻的一句话,却让她浑身一震,她明显吓了一跳。她回过头来,撞见野宫不冷不热的笑。
她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继续画画。“是。”
画纸上的向日葵有着浓重的色彩,金黄色和绿色对比鲜明,且有着短而粗的线条。
“你喜欢凡高?”他忍不住问。
她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又马上继续:“并不特别喜欢。只是最爱那幅《向日葵》。”
“想画出那种充满信仰的生命力吗?”
她终于回过头,翠色的澄澈眸子盯着他。
“你的画很有灵气。”野宫拍拍她的脑袋,“但是基础不大扎实。”
她又望向手里的画。
“你看,这里的叶子,还有这里、这里的透视,都可以再修改。光影的效果可以再加强一点。”野宫耐心地指导。而他发现,女孩的眼神异常专注,好像在听大师的指点一样。
他看着她柔软的蜂蜜色长发,心里不觉有些悸动。天空被夕阳燃烧成鲜艳的橙红,逐渐过渡到柔和的浅紫,他从未觉得夕阳是如此温柔。
他执起她的右手,引导着她在画纸上进行修改。他为自己的大胆而吃惊——其实他大可以自己拿笔为她修改,可是为何选择了如此直接的方式。
她一开始因为下意识的拒绝而微微僵硬,然后渐渐地,把注意力转到画纸上。
夕阳温柔地笼罩了两人,屋内安静得只有阳光中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是谁说过,黄昏是苍穹的柔情。
女孩惊奇地看着男生帮她修改过的画,像是很新鲜的样子。末了,她抬起脸对着野宫灿烂地笑了:
“谢谢你。”那笑容令人安心。
野宫有一瞬间的呆愣,不自觉地报以同样的温暖笑容。心里有什么在激烈地碰撞着,然后慢慢地漫开,如同光阴里的细小尘埃,铺天盖地地勾勒出整个美好。
那一定是生命中最美好的开端,从以前,到以后。她与他的,两个人的回忆。
MemoryⅡ 阳光的下坡道
走了那么远 我们去寻找一盏灯
你说 它在窗帘后面 被纯白的墙壁围绕 从黄昏迁来的野花 将变成另一种颜色
你说 它在一个微小的站上 注视着周围的荒草 让列车静静驰过 带走温和的记忆
你说 它就在大海旁边 像金橘那么美丽 所有喜欢它的孩子 都将在早晨长大
自从那天下午,野宫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到办公室,为早早等在那儿的日下阪修改画作。
他也很惊讶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可是只要一推开办公室门,迎面就是女孩阳光般纯净而温暖的笑容,一天的疲累顿时烟消云散。
从小父母就到外国工作的野宫,看见那样明亮的笑容,几次都莫名地感动起来,几欲落下泪来。
手放在门把上,阳光蹭着皮肤,有很舒服的暖融融的感觉。往往在那一刻安下心来。简直就想让时间定格在那一刻。
他想,那一定就是家人的感觉了。
“野宫君,这个。”一天下午女孩略带羞怯地递给他一张画。野宫拿过一看,是先前他指导她画过的向日葵。
纯净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蓝天。底下是如火般燃烧的向日葵。在色调明亮而宽广的画面中,似乎还能听见一声声蝉鸣。
野宫呆了半晌。
“这个……怎么说呢?很好……没错!就是很棒吧!”他赞不绝口。一旁一副紧张神色的女孩听了,脸色由等着挨骂的紧绷转为难以置信的愉悦。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有生命力的画。无法用言辞来形容……只能说,你真的能够体会到凡高的向日葵中的意识层面了吧。”野宫兴奋不已地回过头,发现女孩呆呆地站在那儿。
“……”
“又发呆了吗?”他把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女孩半天才回过神来。她微笑的眼角渗出了晶莹的泪水。
野宫看见女孩的泪水,慌了手脚:“诶?你别哭啊……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