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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akuraumeno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5

“没有……只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说我的画。”她一边笨拙地用手背擦着自己的眼睛,一边笑着流出眼泪。

“我太高兴了。”

野宫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她擦去眼泪的样子。

“呐,你知道么?你是第一个能读懂我的画的人。”皋月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后如是说。

“在此之前,你的老师没有称赞过你吗?”

她摇摇头,“我没有老师。我只是喜欢画画,喜欢创作东西。只是这样而已。”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

“想过以后要走这条路吗?”

“嗯。我想考东京美大。”她坚定地点点头。

“东京美大吗?是间不错的学校呢。”野宫的心里有些酸涩。东京美大是日本数一数二的美术大学,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学生在它充满艺术气息的校门前因失败而流下悔恨的泪水。

对于这样一个从小靠天赋而没有接受过正式指导的女孩来说,有这样的梦是幸还是不幸呢?

他哽了哽,终究没有忍心吐出如此残酷的话语。

他伸出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你的话,还是幼小了一些吧?”

她有些不满地垂下嘴角:“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是快十八岁了哦?”

“你还不成熟啊。”成天像个小孩子。

“才不是呢!”她似乎有些骄傲地仰起头来。“成熟的人是没有偶像的!我也没有,不过我有信仰!”

像是被微微震到,野宫的手不自觉地从她头上放下来。

信仰吗?

对于过去感情生活一片空白的自己来说,固然是没有偶像的,自然,也不知信仰为何物。

“你看,这向日葵不是一直仰着头吗?虽然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很傻,但是它能够一直都仰着头哦,仰着头接受风雨,仰着头死去,……那多美,它难道不是一直信仰着太阳吗?一直信仰着……就算死去了也是脸朝着阳光。”

她激动地说着,眼睛牢牢盯着窗外孤独而挺立着的向日葵,翠色的瞳孔里散发着孩子般的天真和难以言说的光芒。

“我就是一直信仰着向日葵。不管它是站立着还是倒着死去。”她把脸转过来,嘴唇紧紧抿着,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珠玉般的一字字直接铿锵落在野宫的心底。在那一瞬间,他竟然感觉睁不开眼。站在阳光底下的皋月是如此耀眼,令他自惭形秽。

他突然觉得她离他是多么遥远。

“野宫君?……”女孩把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把头扭到一边。

“没事……”他小声地喃喃,“……我好像,有些明白信仰是什么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柔柔地漾开:“……是这样。”

遇到宣传部工作旺季的时候,两人通常没课就必须泡在学生会里。有时连午饭也必须在办公室里解决。正值艺术节,他们必须加班加点把海报画出。于是两人经常在办公室里一起吃午饭。

“那个……我想问很久了……”野宫看了看皋月午餐的内容,眉头再次皱起。

“什么?”正埋首于午饭的皋月抬起头。

“你整天吃这些,不会腻吗?”野宫鼓起勇气,终于问出堵在心里多日的问题。

是的,皋月的餐盒中,永远只是两块柠檬蜂蜜蛋糕,还有一杯红茶。这看起来确实不错,但对于一个正值发育期,还要个子如此娇小的女生来说——不,或许对于任何人来说,连续一个星期都吃这个确实太奇异了。

“诶?可我觉得很好吃啊。要我一天三餐吃这个也无所谓哦。”皋月笑得毫无心机。

“……蛋糕这种东西,完全只有甜味,真不明白你是怎么能一次吃下两块的。”

“不是呀。如果是卡布基诺味的话,有苦味哦。”

野宫全身漫过一阵无力感,“你光吃这个不会饿吗?或者说,你有另外喜欢吃的‘正常’食物吗?”

“不会啊。”皋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嗯……肉吧。”

“肉?”

“对啊对啊。就是肉,我什么肉都喜欢吃哦。晚餐一般都会吃肉。”一提到肉,她的眼睛放出无限光芒。

“光吃肉不吃蔬菜不行喔。”野宫摆出一副循循善诱的表情。

女孩只是耸耸肩笑笑,并没反驳什么。然后两人又回复了沉默,听着蝉鸣在窗外嘶哑而过。时光在光影的转移中一点点流逝。

日下阪皋月,好像是一个人住的样子。野宫后来渐渐发觉了这一点。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自己也是一个人住吧。两个人身上有相同的气息。

想到这里,他就这样问了。

“你是一个人住么?”

“是啊。”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父母呢?”

“他们在关西。因为我想考这边的美院,所以就一个人过来了。”

“……他们放心吗?”

“放心吧。家里还有个弟弟呢。”她停了停手中的叉子,又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把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

不知为什么,野宫的心顿时一紧。

这样的话,就像是自己在父母心中完全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一样。

他望着她眼帘低垂,毫无喜恶表情地吃着蛋糕的样子,在心底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啊啊,不照顾这个人不行呢。

于是——

“给。”一次午餐时间,野宫在办公室把一个便当递给皋月。

女孩一时没回过神来,只是愣愣地盯着他的脸。

他感到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于是把便当往她手里一塞。

女孩迟疑地打开便当,意外地发现里面是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扒。

“这是……?”她呐呐地问。

“我煎的。你不是说喜欢吃肉吗?别整天吃蛋糕了。”野宫别过脸,免得让她看到自己微红的脸。

女孩看看他,又看看手中的便当,片刻她露出了感激的微笑,双手紧紧捧着便当,说:“谢谢。”

微风轻轻拂过两人的脸,掠过她微笑的眉,拂过她蜜色的发梢。

自从那次以后,野宫每天中午都会带给她做好的肉扒,但总是会带点蔬菜。她一看到蔬菜就皱起眉头,但还是乖乖地把它们全部吃下去。作为回报,她会给野宫每天带一块卡布基诺蛋糕。野宫刚开始并不适应那样的味道,但渐渐就习惯了。而两人即使没有工作,也会经常聚到办公室吃午餐。

“那个,野宫,我想问一个问题。”一次午饭时,皋月看着野宫带给她的鸡扒突然发问。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闻言,野宫抬起头来盯着她。

“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不是么?”

听了这话,皋月愣了。

是啊,我们不都是一样的人么?每天打开家门,面对的都是空无一人的屋子。就连说句“我回来了”也只能听到屋子里灰尘簌簌的足音。静寂得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方。即是如此,还是得继续一个人,努力地生活着。

久而久之,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扫,一个人面无表情继续如常。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会心痛。

可是,孤独了太久,还是会累的。

“嗯。”她点点头,叉起一块鸡扒送进嘴里。她缓慢地嚼着,然后,缓缓地流下眼泪。

到了后来,两人的关系好到同学们都误认为他们是一对了,但两人却总是很干脆地澄清“我们没在一起”。野宫发现走在校园里,许多学生总是会对他指指点点。他不在乎。因为他坚信自己的心肠已经冷硬,所以流言蜚语没法伤害他一丝一毫。

令他在意的,是皋月。她毕竟是个纯洁得不经人事的女孩,他并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特别是那些爱慕他的女生。听石田说,最近好像经常有女生找皋月的麻烦。不过怕野宫会知道,所以也没有做非常出格的事。

但是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受到损坏。皋月还是照例画了画后找野宫修改,而野宫照例会给她做午饭。一切好像没发生过。

但是,有些东西,就像污泥一样,一旦沾上就再也擦不掉了。

一个午后。

“对了,我新完成了一幅画,自我感觉还不错呢。”正当两人穿过走廊的时候,皋月突然想起。

“是吗?那我帮你看一下。”野宫一边回答一边拧开办公室的门把。随后,两人都愣在当场。

樱花,散落在地上。

衬着晴空蓝的粉红樱花,化为无数的碎片,被残忍地凋零一地。如此之碎,连野宫蹲在地上企图把它们拼起来时,也无法恢复当时的景色。一角碎纸上,一只鸟划过天际,把云层分成两半。身后迤逦的气流痕迹被硬生生切断,消声匿迹。

野宫在那一堆残骸上不断地摸索着,心痛得就像失去了一个孩子。他把支离破碎的景色重组,但勉强拼出的画面仍然支离破碎。画面上的天还是这样蓝,但再也不复往日的晴朗。

野宫听到身后发出一声细弱的悲鸣,他转过头,发现皋月捂着嘴,眼里的泪水决堤,似乎不能接受这突发其来的打击。没等野宫站起身来,她就跑出门了。

“等一下!”野宫也迅速地追出去。

像是被什么怪物追逐着一般,皋月用尽了全身力气跑着。一边哭一边跑。而野宫在身后坚持不懈地追着,一边追着一边想着怎么从没见过她那么好体力。

“别跑了!”野宫在她身后大叫着。她不听,继续跑。野宫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追上她,“啪”地抓住她的手腕。

她停了下来,头低着,一言不发。

野宫叹了口气,半强迫半哄地让她坐在后院的水池边。自己亦坐下来。

“别哭了。”他递过一方手帕。

皋月接过手帕,用手帕埋住脸。

野宫见她这模样亦沉默不语。他明白此刻说什么也是徒劳。只是像以前那样抬手,轻轻地拍拍她的头顶。

“抱歉,现在别看我。”皋月终于发话,声音低哑,“过一会、只要过一会就没事了……”说完,又是一阵细小的抽泣,像是在拼命地压抑着什么。

“我不看你。所以,你可以尽情哭出来没关系。这里只有我们两个。”野宫拍了拍她的背。她发出一阵哀鸣,随后靠在他肩膀上大哭起来。

她忍了太久。即使是一个人在黑夜中哭泣,也没有人来安慰,没有一个肩膀能依靠。因为知道哭泣也无补于事,所以便习惯了告诉自己不要哭泣。直到现在,终于有一个人,能把自己的肩膀借她好好哭一场。心中多年的郁结、寂寞、猜疑破冰而出,那些暗色的梦魇像一条小河欢快地奔泻而出。

野宫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哄着她。他不了解这女孩所经历的一切,但他明白她心中的许多委屈和悲伤。他能做到的,无非也就是给予她安慰。

或许是皋月的动作太大了,没等野宫反应过来,两人就一起跌到水池里了。

两人跌坐在水池里,互相对望着全身湿透的对方。最后野宫迸发出一阵大笑。

“好凉哦。”皋月望着止不住笑的野宫,不自觉地笑弯了眉。

喷泉毫无预兆地开始工作。细密的水珠连成一线落下来,透过一层透明的水幕,野宫看见皋月的笑容,像五月的阳光那样纯净而美好。

心里有个声音响起来。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几乎是不假思索,野宫俯过身子吻上女孩柔软的唇。鼻翼扫过一阵向日葵的干燥香味。

阳光透过水幕折射出七彩的光。水幕浇湿了两人。

Memory Ⅲ 夏影

你用你的手围起了

两人份的蓝天

我用我的手结起了

带有阳光味道的青草

我们正乘着风奔向前

朝着那片天空

向着远方 向着远方

穿越再穿越 不论是遥远的夏日

还是渡河的流水

总有改变的时候 总有忘却的时候

我们无法永远抱持着同样的想法

在两人份的蓝天中

飞行机云 飞过

欢笑的孩童们

手上提着捕虫竹笼的 那个回忆

穿越再穿越 不论是遥远的梦

还是流动河水的河岸

总是一个人 总是一直在走

只是现在要走的是不同的路

愈来愈远的 遥远的夏日啊

在那河川流过的城镇

我们玩耍 我们生活

“——然后呢?你就逃走了?”石田悠悠地开口,脸上是恶作剧且闲适无比的表情。

“石田!”

“好好……我不说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找我有什么事说吧。”石田翘着二郎腿,无所事事地玩着指甲。

“……你的国文造诣可真不敢恭维……你应该很清楚我找你来的原因。”野宫盯着他。

石田大叹一声,“唉,真伤脑筋!不过啊,野宫。”他把腿放下来,难得认真起来,“作为朋友,还是想多事一句。你到底为了什么要帮日下阪皋月?”

野宫的眼皮跳了一下,“这还用说吗,我的助理无故消失三天,宣传部的工作都块堆到天花板上了!”

“真的只是这样吗?”石田盯着他。

被盯了十秒钟,野宫败下阵来:“……好吧,我承认我是对她有意思。”

石田笑着重新倒回沙发上,“你终于都说出实话了。”

“什么啊。”

“难道不是吗?野宫大人,跟你朋友两年,你从来没说出过你的真心话,除了这次。”

“石田……”野宫讶异地看着好友,心中五味杂陈。

“遇人不淑啊!如果要找日下阪的话,听说她生病了,这几天都在家休息。”石田认命地叹口气。

“生病?”野宫怀疑地皱起眉头。

“是啊,生病。这一点我可以打包票……那么,你找我是为了?”

野宫也不答话,只是拿出一个纸盒打开,石田一看,里面放着一堆散乱的纸片。

“这是……?”

“那群女人干的好事。”

石田不语,似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他才开口,“那么,你想怎么做?”

“这就要看你的了。学生会长助理。”

“……要我出面是可以,不过,惹急了那帮婆娘我可不负责啊。”

“放心吧,我自有打算。”野宫缓缓勾起嘴角。哼,敢惹我野宫匠,这回有你们好看的。

第二天,校报上就贴出了头条:惊爆!现任宣传部长明确表示厌恶自己的亲卫队?!真正原因竟是助理?!(……)

一时间,学校里哀嚎遍野。不少芳心摔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学校心理诊疗室及保健室人气暴涨(……)

事情远远不止这么简单,那些亲卫队还发现自己的情书被撕碎了横尸在鞋柜中。至于一些女生走着走着会突然被香蕉皮摔了一跤、抽屉里放了一碰就破的水袋、时不时背上会被贴上一些莫名其妙的纸条之类的小事件,那更是层出不穷。

对于那些尝到了什么叫“自作自受”的女生们,那简直就是悲惨的三天。

而把学校整得鸡飞狗跳的罪魁祸首,正舒服地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呢。

一星期后,当日下阪皋月重新打开阔别了一星期之久的班级门口的时候,她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目光可以杀人”。从课室各个方位射向她的目光交织成一张网,网上有刺。

“啊咧?”她不知所以然地接收着如此来势汹汹的目光,疑惑地歪头。

正想着,几个黑影挡住了她。

“日……下……阪……皋……月……”一领头女生咬牙切齿。

“请问有何贵干?”眼睛眨了几下,很无辜的样子。

“你这女人干的好事!是你去告密的吧!所以野宫君才会那样对待我们!”

皋月皱起眉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看样子是惹了麻烦了。对于这样不清不楚的局面,她选择了沉默。

女生看见她不搭理她们,火冒三丈。

“你得意什么!”

“对啊!要不是你是宣传部的人,野宫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呢!”

“就是!给你三分颜色就开起染缸来了!”

“也不照镜子瞧瞧!”

“平时看你一副乖巧的样子,暗地里说不定很会玩弄男人呢!”

“说不定喔!我看野宫一定是被玩弄了吧!要不怎么会看上这种货色!”

“你一辈子都没人要的啦!别异想天开了!”

“……”

各种粗言秽语轮番上阵,皋月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骂得劈头盖脸。

她淡漠地看着眼前叫嚣的一帮女生,面无表情。她清楚就算反抗她也不是她们的对手,何况……

“没人要的,是你们才对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插进来。她惊讶地抬起头,看见野宫正站在自己和那群女生中间。

“野……野宫君!”女生们有些害怕地往后躲。

“都是些机车女吧。所以说我才讨厌这些女生……也罢,你们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次,也希望你们能转告给其他的女生。以后再有人敢找日下阪皋月麻烦的人,我,野宫匠绝不轻饶!……”野宫浑身散发着可怕而冰冷的气息,让一干人在心里打了个寒噤。

正说着,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身后的衣角。

“算了,野宫。”皋月的声音低下来,“反正,也是我罪有应得。”

野宫疑惑地看她。女孩低下头,脸上是淡漠而平静的神情。

“总而言之,你们给我记清楚了。”说完,野宫转身拉着她就走。

走在回廊上,皋月一言不发,静静地跟在野宫身后。

“我说,这本来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不反击她们?”野宫的声音有隐约的忿忿。

“……我根本不了解事情的原委,没资格发表任何看法。”

“……你这种个性,很容易被别人欺负啊。”

“我已经习惯了。”

淡淡的一句话让野宫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忍无可忍地抓住她的肩膀:“拜托!你也稍微为自己着想一下吧!你也有自己的思想和权利!你是一个人!不是任由她们玩弄的傀儡!”

她迷惑的翠色眼眸对上他的。她说话时真的都会直视别人的眼睛呢。他想。

“为什么?”她问。

“我只不过想让你知道,你其实没有必要看她们的脸色。”野宫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宣传部的门,“因为,你并没有错。”

他侧过身让皋月站进来。皋月定睛一看,发现房间里的正中央摆放着那幅曾经被无情撕碎过的画——

一样的晴空蓝。一样的樱花。一样的飞鸟和气流痕迹。

只是少了当时的裂痕。

“这是……”她吃惊地转向他。

“我把它拼好了粘贴好。后来又用颜料重新修过一遍,看起来裂痕就没有了吧。”

皋月看看那幅画,又看看野宫,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野宫。”

野宫也笑了,“如果有裂痕的话,就修补它好了。所以,不要在意。”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我喜欢你。”

“……诶?”

野宫看她逐渐变红的脸,心里不禁笑了出来。她也太迟钝了吧,难道那个吻不足以说明一切?

“虽然晚了些……”野宫伸出手,“但还是想跟你说,请跟我交往。”

皋月呆呆地看着他,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一样。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没什么……可是……”

“对了,我决定了,我会和你一起考东京美大。“

“诶?”这冲击波还是双重的。

“这样的话,我可以指导你,又可以顺便磨练自己的画技。”

“……”

“你愿意相信我吗?”他盯着她,眼里是诚挚的。

皋月直视着他的眼睛,顷刻,她郑重地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我相信你。”

剩下的日子就简单了。他依然是他的宣传部长,她依然是她的宣传部长助理。只是两人多了一层关系。每当自修课,两人都会以艺术生的身份聚在办公室练习。日出日落,云开云散。夕晖在狭小的空间里涂抹金黄,直到最后一丝影子隐没在黑暗中。

皋月的画技有了长足的进步。

很快,忙碌而充实的一年过去了。

考试那天天气异常的热,蝉扯着嗓子叫个不停。四个小时后,野宫看见了一脸倦容但掩不住欣喜的皋月。他笑着迎上去,女孩跑过来一把搂住他,顺便比了个“V”的手势。

过程是艰辛的,但总会看到终点。

剩下的,就交给上天了。

“——皋月?”野宫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果不其然,那个让他找了半天的人正呆呆地面对着夕阳而站。

“怎么了,我找了你好半天。”野宫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

“匠?”明显被吓了一跳,皋月转过身来。

“毕业典礼结束了后就到处都找不到你。我想着你会不会还在这里。”

“嗯。”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夕阳,“我在想……或许我再也看不见这里的夕阳了,所以……”

野宫搂住她的肩,让她能稍微靠上自己的肩,“有许多东西逝去了,还会有许多接踵而来的。”

“嗯。那棵向日葵,现在还站着呢。”女孩微笑着将目光投向楼下的空地上。

“它会一直在那里的。”野宫也微笑了。

楼下的向日葵,像一名骄傲的士兵,直直地抬着头颅,在霞光中微微摇曳。

“走吧。”野宫抓住了她的手。

“嗯。”皋月抬头看他,两人相视而笑。

随着那扇大门的紧闭,灰尘簌簌滑落。他与她把未竟的青春和过往的回忆全部关闭在了那扇大门中,门关上时吱呀作响,随即轰然紧闭。

Memory Ⅳ 梦的日子

我是一个对镜子感到害怕的人

不仅面对着无法穿透的玻璃

里面一个不存在的无法居住的空间

反映着 结束了又开始

上帝花费了大力气

设计这个无法可及的建筑

让每个黎明从镜子的反光

让黑暗从一个梦里 构造而起

上帝创造了夜间的时光

用梦 用镜子 把它武装

为了让人心里明白

他自己不过是个反影

是个虚无 因此

才那么令人害怕。

——博尔赫斯《镜子》

“来,喝点冷饮吧。”野宫递给皋月一杯冷饮,自己也喝了一口。

“谢谢。”皋月接过冷饮,一边喝一边盯着书本。

“难得暑假,就别成天看书了吧。”野宫没趣地看她。

“正是因为难得有暑假,所以才要抓紧时间做一些平时没时间做的事。”皋月并不抬头,翻了一页书。

“今后还有很多时间吗,又不是只有这个暑假。”

“……”

“皋月?”

“……说的也是。那么,一起去买蛋糕吧~”

“……我就知道。”

房檐下的风铃随着夏风的吹拂扬过一阵悦耳的清击声。金鱼在玻璃缸里倏忽地消失。天上的白云慢悠悠地走。

野宫和皋月每天都在过着这样平静的生活。

放暑假了后,皋月顺理成章地到野宫家来蹭饭,顺便来小住一段时间。反正野宫家没人,而且房子又大房间又多,用他自己本人的话说起来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两个人一起去买菜,做饭,看书,看电影,晚饭后去买蛋糕(……),散步。一天就这样过去。

对于两人来说,这样的日子或许是他们一直盼望着的。

“……匠,你知道‘沧海月明珠有泪’这句诗么?”一天皋月翻著书,突然百无聊赖地问道。

“啥?那是什么?中文吗?”野宫疑惑地抬起脸。

“嗯。唐诗。”

“我不会中文啊……你会吗?”

“会一点。这一首诗我只看懂了这一句。”皋月把书拿给他看。

“看不懂……”

“是吗……”皋月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不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野宫转移话题。

“那个,我也看不大懂啊。好像说什么大海映着一轮明月……那个珠有泪是什么意思?珍珠的眼泪?”她冥思苦想,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吧。”野宫拍拍她的脑袋。

“不过,即使没有看懂,总觉得……那样的景色应该很美吧?”皋月看着书本,露出了向往的微笑。

“不就是大海吗,那样的景色随时都能看到啊。”

“可是,我一次都没有见过啊。”皋月不满地反驳。

“一次都没有?”野宫讶异地问。毕竟,日本是一个四面环海的国家,按理说走到哪里都可以见到海啊。

“你要是说离远远看或者在书上看那当然见过啦……只是就站在海边好好的看,还真是一次都没有呢。”

“为什么?”

“爸妈说,大海很危险,我不适合到海边去。”她这么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诶?”危险?

“对了,成绩是今天下午出吗?”话题一转。

“对啊。应该会由邮局通知的。”

“……呐,匠。”她的声音突然转低。

“什么?”

“如果我考不上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野宫感到疑惑。

“没什么。”皋月抬头甜甜地笑,就好像刚刚的阴郁从来不存在一样.

蝉在窗外低哑地鸣叫着,低气压让人有着风雨欲来的错觉。

直到很多年后,野宫依然能够回想起来,那样平静的生活被只手翻覆,只不过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

那,接到录取通知书的一瞬间。

同样是两张白纸,却记载了不同的命运。

野宫匠,以第二名的高分被东京美大录取。而日下阪皋月,落榜。

事隔多年,但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的情景仍历历在目。简直如奈落一般黑暗的情景。

“皋月?”野宫望着对着通知书沉默了五分钟之久的皋月,试探地问。

皋月抬起头来,意外地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啊哈,没考上呢……果然还是不行吗……这下麻烦了呢……”

野宫看不下去了,他一手搭在皋月肩上,沉痛地说:“皋月,别这样,哭出来或许会好受些。”

笑容凝固在她的脸上,嘴角的弧度慢慢的,缓缓的,减弱,直至消失。她的翠色瞳孔则随着笑容的消失而渐渐张大。

“开什么玩笑?!我那么辛苦来到东京学习,不就是为了想上美大吗?!那么努力地生活,口音的关系还整天被嘲笑,难道忍耐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个结果吗?!”她歇斯底里地抱着头大叫,脸上是像被撕碎一样的表情。

她痛苦失声,靠在墙上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滑下来,最后她蜷缩成一团,哭声渐渐低下去。

“完结了……一切都……完了……”

野宫难过地看着她,过了一会,他走过去她身边蹲下,“你不是还有我吗?并不是一切都完了啊。”

他揽过她不停颤抖的身子,轻拍着她的背,试图让她安静下来。

她的身子猛然一震,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高声尖叫:“你能弥补些什么?!能挽回些什么?!你已经考上了不是吗?为什么要看我笑话!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喊到最后一句她已满脸是泪。野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

随着“砰”的关门声的响起,她瘫坐在地上。脸上是惊慌无比的表情,像一个溺水的人喃喃自语:“不要……不要离开这里……对不起……我不想的……我不想要这样啊……”

她扯住自己的头发,一根根扯下来,一边扯一边流着眼泪:“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我不想说这种话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她把脸埋在膝盖间,只偶尔抽泣几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吱呀”开了。皋月反射性地抬起头,看见野宫的身影隐没在他身后的一片光明中,她扑过去抱住他,紧紧地抱着,生怕他会马上消失似的。

巨大的冲力让野宫差点跌倒,手中的袋子掉落在地上。他低头看着怀里不停颤抖的娇小身躯,心里涌起一片酸楚。他抬起手抚平她乱糟糟的头发,一根一根把它们顺好。

“我以为你会走……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野宫轻轻回抱着她,低声道:“我只是出去买东西……你看,柠檬蜂蜜蛋糕都被打翻了。”

皋月向地上望去,蛋糕从袋子里滚了出来,奶油弄得到处都是,金黄色的光泽被弄碎了。她跪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收拾起那块蛋糕,像在收集着玻璃碎片一样,然后她坐在地上,开始吃那块已经不成形的蛋糕。

“掉在地上了,别吃了。”野宫想阻止她,但她却仰脸绽出无比明亮的笑容。

“没关系,我觉得很好吃。”她的唇边沾着雪白的奶油,看上去就像个孩子一般。

野宫感到喉头有什么被顶住了,他感到吞咽困难。于是他坐下来,看着皋月捧着破碎的蛋糕,像个孩子一样大口吃着,脸上露出无比幸福满足的笑。

他感到手边有什么东西柔软而纠结,低头一看,是蜂蜜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发丝,像扯断的棉絮一般到处都是。他支援不住,揽过皋月的脑袋,贴向他的胸膛。皋月睁着大大的清澈的眸子,显示感到迷茫,然后安然地倚在他的怀里,渐渐地闭上眼睛。

野宫望着安然入睡的皋月,心如刀绞。他无望地抬头看着窗外倾斜入内的月光,像流水一样寂寞。

睡了半宿,野宫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却发现身边少了个人。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茫然地四下望去。赫然发现手边的月光多了一抹阴影。他抬起头,看见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皋月……?”他站起身,朝着窗台走去。窗台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皋月。

“怎么了,皋月?身体不舒服吗?”他探过一只手,抚上她的前额。

“……不要叫我那个名字——”出人意料地,皋月一把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顺势掐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跃身把他压倒在地。

怎、怎么了?印象中,皋月并没有那么好的身手啊?野宫睁大了眼,惊异地看着头顶上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我的名字是‘朔月’!”女孩这么说的同时,加大了手中的力量,让野宫差点喘不过气来。

“咳、咳……等等,你能、不能先、放手?”谋杀啊?!

女孩沉默了两秒钟, 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原来……你就是她说的‘野宫匠’吗?……诶,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呢。抱歉啦,谁叫我今天才真正觉醒过来。”说着她缓缓松开了手。

野宫好不容易坐起来,一边揉着被掐得显了一道红印的脖子,一边吃痛地说:“你……你是谁?”

“你的记性还不是一般的差,我说过了我叫‘朔月’!”女孩在月光和阴影参半下的脸显得阴晴不定,但那张脸,的的确确是皋月的脸没错。只是,在月光下透露出的眸色,由翠绿变成了鬼魅的紫色。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你是另一个‘皋月’吗?双重人格?”野宫不愧是野宫,很快就冷静下来。

“啊啊,对于你们来说是这样没错。对于我来说,‘皋月’只不过是个阻挡我的愚蠢灵魂罢了。”朔月无所谓地摆摆手,脸上一副傲慢的神情。

“什么?”野宫警觉起来。

“哦呀,我没说清楚吗?皋月她,不,是这副躯体,不久就由我来接收了。”她斜起嘴角,邪邪地笑了。

“你说什么?”野宫惊异地看她。

“哼,看来你还没搞清状况啊……”她幽幽叹了口气,伸手捏住他的下颚,“那么,野宫匠,我告诉你好了。皋月这个笨蛋之所以能把我压制18年,是因为她心中还有所谓的‘希望’。遗憾的是,现在这少的可怜的‘希望’都没有了,她的灵魂就会慢慢衰竭下去。所以她现在压制不了我了,总有一天,这具身体的主人也会被‘朔月’所代替吧。呵呵……”她蓦然低笑起来,那笑声让野宫毛骨悚然。

“怎么会……”野宫喃喃道。

“话说回来,我还真是好奇,她怎么会选择了你这样的男人呢?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呢。”朔月笑着俯下身去摸摸野宫的脸。

“朔月。”

“干吗?”

“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你……但是,可以请你消失吗?”

笑容凝固在朔月的脸上,半晌,她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呵呵……这么好笑的笑话我第一次听说。不过,”她的脸色一变,双手捧着他的脸,牢牢地盯着他的眼,“你们是无法消灭我的。弱肉强食,这个世界本就如此。皋月她自己也承认这一点,所以才会甘心退出。”

“你说谎!皋月她……她才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

“真的吗?”朔月盯着他,鬼魅的紫眸直让人心里发毛,“你真的认为,她不是容易放弃的人吗?”

——完结了……一切……都完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她哭泣的脸以及崩溃的话语,心沉重地一点点落下来。

“明白了吗?所以啊,你就别想太多了。反正这具身体迟早也会到极限的,我只不过是加速这一切的进行罢了。”朔月依然用着慵懒而尖刻的语气说着,顺便安抚似的拍拍他。

“极限是指什么?”野宫察觉到蹊跷,抬起头来。

没想到朔月却脸色一变,随后她打哈哈想蒙混过去:“啊啊,糟了呢,那是禁忌不能说来着……”

“那是什么?”野宫抓住她的肩,逼问。

朔月打掉他的手,靠近他的脸,一字一顿:“这世界上没有人能逼我讲出我不能讲的话。再说……”她轻轻一跃,跳回了窗台上,“反正日子也不长了,你就耐心等着吧。总有一天她会亲口告诉你的。那么,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这句话,她就昏倒在窗台上。

“皋月?”野宫走上去抱下她,发现她的睡脸依然平静,发出平稳的鼾声,就像刚刚那一切都不曾出现过一般……

被刺眼的阳光所扰,野宫终于睁开了疲累的眼皮。

首先灌入脑海的是昨晚梦魇般的一幕幕,想到朔月慵懒而邪魅的笑容,还有那双鬼魅的紫眸,他马上清醒过来。

“醒了吗?”熟悉的清澈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后一张放大的熟悉的脸庞映入了他的瞳孔内,把他惊得弹起来。

“皋、皋月?”这样吓人会短命耶。

“啊啦,我很可怕吗?”皋月说着抚上自己的脸,满眼疑惑。

“不是……”野宫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翠绿色的,看来是皋月没错……

“早餐已经做好了,过来吃吧。”皋月笑了笑,起身走向厨房。

“好吃吗?”皋月紧张地看着他。

“嗯,好吃。”野宫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餐,随口答道。

“匠,有什么心事吗?”她似乎看出了什么,担忧地问。

“啊?……没什么。”他有些心虚地看她一眼,想问的话却最终没问出口。

她好像毫不知情的样子,难道要我毫无预兆地跟她说“你有另外一个自己”这种话吗?而且那个“另外一个自己”的个性还如此变态……她或许会把我当成精神分裂症也说不定……

一贯处变不惊的野宫,如今陷入了天人交战。

“啊……那个,匠,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正在野宫天人交战的时候,皋月打断了他的妄想。

“什么事?”

“我能在你家住吗?”

“诶?”

“我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很不合理。但是,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怎么回事?”

“呃,我落榜了,你知道。我在来东京之前跟父母有一个约定:如果我考不上美大,我就不会回去了。而他们也不会再给我任何的生活费。从此我要自力更生,不靠他们一粮一米。”

“太胡来了吧?哪有这样的父母,只是女儿考不上大学就连关系都要划清界限吗?”他气愤地站起来,转身朝大厅走去,“我去给他们打电话!”

“不、不要!不要打!”皋月慌忙拖住他的手,“这个约定,是我同意的……”

野宫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神情,停住了脚步,最后叹了一口气,坐下,“你怎么会同意这样的约定?”

“我、我只是……因为他们一直不同意我来东京,特别是我父亲,他说我绝对考不上美大。为了挽留我,他花了不少力气……我就和他们打了赌,如果我考上了,就由着我在这边读书,如果我考不上,那就与家里断绝关系……”她的眼眶红起来,“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梦想……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他们的话是对的……如果我不来东京,或许……”她低下头,紧紧咬着下唇。

一只宽大而温暖的手掌按在头上,她抬起眼来,野宫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醇,“如果没有那个‘如果’,那么,你不就连唯一的梦想都无法确定了吗?而且,如果你不来,我们两个,又怎么会相遇呢?”

翠色的大眼睛渐渐潮湿。她抬起手揉着眼,声音里隐隐有着哭腔:“嗯……能遇上你……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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