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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akuraumeno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0:35

怜惜地把泣不成声的女孩抱在怀中,野宫露出宽慰的笑,“没关系的,皋月。你一直在这里好了。我会打工,还有多年来积攒的一些钱,你明年还可以再考一次。上大学后,我会把学到的知识都教给你……自学也不错,如果时机成熟,看看能不能把你推荐给大学的教授,当一个特殊的学生……”

“真的吗?”她疑虑地看着他。

“当然是真的。所以,不要担心。”他如此承诺。直到女孩笑着靠上他的肩,他的眼帘才垂下来。

是拼命追求梦想而看着它变质,还是干脆放弃梦想,对于每个有梦想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大多数人选择了后者,因为他们不愿意看着昔日的美好从手中溜走。而“如果当时坚持了自己的梦想……”这种话是比看着梦想变质更加令人难过的。梦想之所以为梦想,就是因为它是一个“梦”,梦与现实总是有差距的。没有人真的能毫无遗憾地把梦想实现,这就是“等价交换”。

而皋月,想必她也不愿意在事后才后悔“如果当时坚持了自己的梦想……”这种令人伤心的事。所以,不想让她后悔。痛苦的话,我一个人承担就足够了。

年仅18岁的野宫,在最爱的人的面前,在自己的心底,暗暗地坚定了这个决心。

日子一点点过去。野宫明白自己不能光靠父母提供生活费,于是他早早就去找兼职了。晚上回来后,皋月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吃完饭后,皋月会把一天的画作给他看,他为她修改指点。然后他早早哄她去睡,预备着后半夜朔月的觉醒——

朔月醒后通常不会乖乖地坐着,而是找野宫陪她玩到天泛起鱼肚白。所以野宫一天只能在前半夜和凌晨以后睡觉。

但他依然毫无怨言。他明白他自己的责任:两个人,不,是三个人的生活。

他望着脚下的一抹斜影渐渐拉长,四季木叶纷落,转眼间,暑假逐渐过去。野宫终于来到了东京美大的校门前。

他驻足在雕花的古老校门前,仰望着校门上的金色大字和校园里的整齐梧桐,许久许久,才迈步进了校门。

“……然后在开学典礼上那家伙就说‘那校长不是地中海吗?’说得那样大声,那一帮人都笑了出来……啊,对了,还开了很多挺有趣的课,像摄影还有艺术设计……”

一旁的皋月一边吃饭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野宫眉飞色舞,不时地笑出声来。

“……教油画的山本教授是个挺好的人,虽然有点少根筋,但很受学生欢迎呢。”野宫说着又往自己碗里夹了一些菜。

皋月笑着笑着渐渐停下筷子,她单手支着下巴,一副落寞而憧憬的表情,“上大学真好啊……”

对面的野宫从饭碗里抬起脸来,注意到皋月的心情,他放下碗,拍了拍皋月的脑袋:“别担心,虽然晚了一些,但总会进去的。”

皋月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第二天吃过早饭,野宫就急匆匆地穿上鞋准备上学:“我走了,皋月!今天下午的打工我会早一些结束的。”

“嗯,路上小心!”皋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微笑着向他道别。

她开始洗碗,打扫,收拾东西。直到阳光充满了整间屋子,她才把工作做完。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很疲累地横躺在刚刚擦好的榻榻米上。她望向窗外悠闲走过的白云,眼皮突然开始重了,于是她渐渐地闭上眼睛。

屋檐下的风铃发出一阵轻响。

“野宫,今天你可以早点下班了。对了,这是这个月的工钱。”

“喔,谢谢。那我先走了。”

“你这小子!看你那急样,跟女朋友有约?”

“呵呵。”野宫敷衍地笑笑,抓过自己的包很快地消失。

路过一间蛋糕店,野宫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反正发了工钱,给她买个蛋糕吧。”他这么想,有些愧疚。因为皋月没有经济来源,而他要担起两个人的生活,必须省吃俭用。蛋糕这类的奢侈品,基本上很久才能买上一回。不过皋月也能够理解,没有多说什么。

也是苦了她了。他想起她以前把蛋糕当主食的日子,不禁有些悻悻。他提起装蛋糕的袋子,露出一丝微笑。

她应该会很高兴吧。

“我回来了。”

没有听到平常那声充满元气的“你回来啦”,野宫有些奇怪:怎么了今天,灯又没开,难道她出去了?

他走进大厅,一眼看到皋月正睡在榻榻米上。

“真是的,又不拿张被子,就睡在这里也不怕着凉。”他有些好笑地走近,蹲下身来,看见她的睡脸如此恬静,都有些不忍心弄醒她。

“皋月,醒醒,吃饭了。有你喜欢吃的柠檬蜂蜜蛋糕呢。”他摇摇她,但她毫无反应。

“睡这么死吗?起床了——”他放大了音量,同时摇晃她的肩膀。奇怪的是,她依然没反应。

不详的预感顿时升起,野宫拍打着她的脸,一边急急地叫:“皋月!皋月!”

收到的依然是沉默,他把耳朵靠近她的鼻子附近,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他猛地起身,一把把她抱起,迅速地冲出门,出门的时候一脚踢翻了地上的蛋糕。

医院——

“谁是日下阪皋月的家属?”一个脑门发亮的医生探出头叫道。

野宫站起来,“我是。”

医生看见他,皱了皱眉头,招招手示意他进来。

“你是她的家属?”老医生用狐疑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我是她的朋友。她的家人都在外地。”野宫如实回答。

医生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医生,她有什么问题吗?”注意到医生凝重的神色,野宫的心跳漏了半拍。

老医生重重叹了一口气,双手交叉托着下巴。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静得出奇。

“囊性纤维症……”半晌,医生缓缓地开口。

“什么?”

“日下阪皋月她,得的是囊性纤维症。”

……

“啊,匠。”正在打点滴的皋月看见野宫推门进来,冲他笑了笑。

野宫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皋月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野宫只是双手抵着额头,一句话也不说。

皋月脸上的微笑渐渐隐去,她抬头,望着头顶上的吊瓶,抗生素一滴一滴地往胶管里落。

“你已经……知道了吧。”

“……”

“我……还有多少年可以活?不,应该说,我还有……多少天?”她的语气淡定得让人心惊。

野宫浑身一震,头低垂下来。

皋月见他这个样子,心中也了然三分。她只是苦笑了一下。

“对不起。”

“为什么你要道歉?”野宫忍无可忍地抓住她空余的右手,“该道歉的人是我吧。我跟你交往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发现……”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低下头去不再看她。

皋月恍惚地看着他,半晌,她抬起右手抚上野宫的脸。

“对不起,对你隐瞒了这么久……匠,这不是你的错,你无须自责。”她的声音依然温柔而抚慰人心,但是非常微弱。

“多久了?”

“很小的时候就有了……我应该,只有一年可活了吧?”她垂下头,哀伤地笑着。

野宫无声地点点头。

——囊性纤维病……一种严重隐性基因遗传病……多见于高加索人种的欧洲白种人以及美洲白人,是欧美最常见及死亡最多的遗传病……没错,这种病在亚洲是极其罕见的……多数囊性纤维化患者于年轻时死亡,患病的美国人有35%活到成年。

——囊性纤维化可影响全部的外分泌腺。经不同途径导致分泌异常,并影响腺体功能……青少年常出现生长缓慢,青春期延迟及活动能力降低……死亡的主要原因为肺部基础疾病所致的呼吸衰竭和心力衰竭。

——囊性纤维性变患者多数在5岁以内就出现病状。90%患上囊性纤维性变的孩子,就有慢性呼吸道感染,反反复复,长期生病……

——你是她的男朋友,你应该有发现她平常会吃许多高蛋白和高热卡的食物,比如说蛋糕一类的甜品。这是维持正常生长发育的办法之一。你说她吃肉吃得比较多,那是因为囊性纤维化患者脂肪吸收不良,他们需要消耗较多的脂肪以确保适当的生长发育。

——这种病如果在美国,有起码一半的几率可以活到28岁……你别问我在日本能不能治,我可以告诉你,包括美国,医院所能做的,只是延长患者的寿命。

——没错,在日本,因为发病率极低,目前为止还没有那样的医疗基础。所以连延长寿命也……

——抗生素、重组人DNA酶、出血动脉栓塞治疗,乃至心脏和双肺移植……这些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用不了长久的。

——所以,年轻人,在那女孩剩下的时光里,好好陪陪她吧。

为什么她会近乎病态地喜欢吃柠檬蜂蜜蛋糕。

为什么她会只吃肉不吃蔬菜。

为什么她的个子总是如此娇小。

为什么她总是在夏天穿着秋装。

为什么她总是没有参加过体育课。为什么她会没有朋友。为什么想要考自己根本考不上的美大。为什么考不上美大后歇斯底里。为什么说一切都完了。

现在总算知道了。但是。

已经晚了。

野宫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脸是湿漉漉的。

他用袖子擦去眼泪,仿佛那不存在。

“那么……皋月,你要怎么办?”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皋月望着他,一双翠绿的眸子写满了坚定。

“我想回家。”

我想回到,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的地方去。

Memory Ⅴ 春待人

GOD KNOWS…

怀着渴求的心飞奔而来

却什么也做不到 抱歉

就连与你一起分担痛楚

你也始终不愿容许

坚持纯粹人生 从不回头

只留下背影 你渐渐离去

走在孤独的人生

跟我一起走吧

无论世界多么艰辛多么黑暗

你一定会绽放光彩

跨越未来的尽头

不让灵魂因脆弱而受伤

跟上我的脚步

愿神保佑我们

至少要将那美丽的梦想

一面描绘 一面不停追逐

为了你孤独的心灵

停止吧 谎言并不是你的风格

看着我 来畅谈将来的人生吧

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即使未来一片黑暗

坚强的我们 或许能够改变命运

一切却无人知晓

这个世界中 有我 有你

其他人都已经消失不见

一边幻想着优美的梦想

一边细数着伤痕

悲剧式的爱情不是没有见过。

好比说四叶的女孩为了寻找幸福与男人踏上了旅途,最后在歌声和废墟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好比说一直红脸蛋的彼女与男孩牵着的手终究敌不过世纪末的火光,只留下了当时相约的天台和一句“我们将继续相恋”。

还有许多许多。

如果说那些是凄美,是宿命,是明知的绝望。那么,又该如何定义自己的这份恋情?

不是没有想过的。但是想来想去,却没有一个词能够概括这沙子般的日子。

我来来回回地想过,至于到后来一次又一次地看着湮没了三日月的大海,心像一个空腔,只有来来去去迂回的风。

或许我只是在等待。

春暖花开。

“我帮你吧?”皋月走进厨房,询问正在做饭的野宫。

“不用,你坐着就好。饭很快就好。”野宫一边掀开锅,一边催促着她离开厨房。

拗不过他,皋月只好坐在客厅里静静等待。

“对不起。”微弱但清晰的声音传来,野宫愣了一下,转身把菜端出客厅。

“怎么又说这种话。”他有些嗔怪地看她,把菜放在桌子上。

“我总是给你添麻烦。”皋月低下头来。在她说着的当口,野宫又回身取了碗筷。

“吃饭吧。”野宫递给她饭。然后两人陷入了沉默之中,埋头只顾吃饭。

“皋月,其实你不必想太多。剩下的日子,我会照顾好你的。”野宫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

皋月抬头看他。

“不,匠。我想过了,你给予我的已经太多,你没有必要再浪费自己的精力和时间……我再试着跟家里联系,看看能不能让我回去。”

“要是他们不让你回去呢?”野宫盯着她,问出了尖锐的问题。

她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现一丝苦笑。

“那我就去流浪。没错,把日本游历一周,然后在某个陌生的地方,静静地过完余生……这样或许是我最好的归宿。”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一丝向往。

“别开玩笑了!”野宫突然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皋月愣住了。

“流浪?然后死去?亏你想得出!”他重重地放下碗,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愤怒,“听着,我不嫌你麻烦,所以你也不要说出这种话!我不会放着你一个人孤独死去的!”

皋月愣愣地看着他,眼里浮动着细碎的晶莹。

“匠……”

“十八年来,你受的苦也够多了。所以,稍微让自己轻松一点,依赖一下别人,没有人会怪你的。”他说着的同时握住了她的手,眼里是炯炯的坚定。

“可是……”她迟疑着。

“钱的话你不用担心。我打工的钱足够供得起我们两个的生活,再加上我父母每月提供的生活费,可以用来治病。我会想办法抽时间来陪你,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有什么想做的事,跟我说就好。每个星期我可以请几节课的假,教授很喜欢我,没问题的。”他如数家珍地做着将来的打算,皋月愣愣地看着他。

“所以,不要担心。你只要顾着自己就好了。其余的事情我来打理。”他坚定地说。

“嗯,谢谢你。”皋月终于露出一丝微笑,那微笑是安心的。

“对了,蛋糕。”他突然想起自己买回来的蛋糕,拿过来一看,却令人失望。袋子里的蛋糕已经不成形了。

“给我吃吧。”注意到野宫一瞬间的失落,皋月善解人意地拿过袋子。

“已经变形了,算了。明天我再给你买。”野宫想阻止她,却被她的微笑挡回。

“没关系,这是你给我买的啊。”说完,她毫无怨言地一口一口吃起来。

“真对不起,好像一直都在给你吃不完整的蛋糕。”面对她的爽快,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匠,你能买蛋糕给我吃,我已经很满足。”她笑着,俨然一个不沾染尘世的天使。

“喂喂,睡着了?”朦胧中一个声音毫不客气地在耳边响起,正睡得香的野宫睁开眼,看见皋月,不,是朔月蹲在床前看着自己。

“朔月,今天没空陪你。我今天太累了,明天还要上学,暂且让我睡吧。”野宫翻了个身,继续睡。

“开什么玩笑?你哪一天不是累得半死回来?哪一天不用上学?”朔月根本不打算放过他,拼命摇着他。

野宫忍无可忍,一下起身,“你既然知道就让我休息吧!搞垮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朔月愣了愣,好像在斟酌这样做的后果。过了一会,她冷冷地开口:“说实话,虽然对我没好处,但也没有坏处。”

野宫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我可是在为你们好啊。”

“别说得这么好听,实际上你只是在为皋月打算吧。”她依然用冰冷的眼神看他。

他被她盯得全身不自在,最后颓然地垂下头。

“是,我是在为皋月打算。可是朔月,难道你没有想过吗?要是皋月的身体死了,你还能独活吗?”

朔月听了,沉默下来。半晌,她才幽幽地开口道:“即使我不觉醒,她的身体也挨不过20岁。没错,她死了我的确没办法独活。但是我只有这么做,我只有在半夜出来,做短暂的自己。否则到死,我还不知道做人是怎么样的感觉。”

她侧过脸去,不再看他。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落寞而忧伤,与平时个性强烈的她判若两人。

“你……”野宫惊诧地望着她,似乎难以想象她会说出这种话。

“对于她,你了解多少?”朔月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让野宫一愣。

“啊?……应该很多了,我跟她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了。”野宫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问起。

她忽地冷笑起来,眼里有着某种刻毒和怜悯:“可怜的人……你不要过于自信两个人的关系了。有时候,你会发现你或许从来也没有了解她。”

“什么意思?”他警觉地问。

“不说了吧。反正你慢慢就会知道的。”她说着,手按在心口上,“可怜的女孩……她的意志力目前尚可以压制住我的行动,时日一久,她的身心慢慢衰竭下去,她的意志就会被我取代了。”

说完,她像以前那样昏过去,倒在床上了。

野宫本来还想问她些什么,看着她的倒下,只能深深叹一口气。他把她抱回她自己的床上,细细地为她盖好被子。他凝视了她熟睡的面容半晌,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

“野宫,有人找你!”野宫正在店里磨着咖啡,同事走过来叫他。

他诧异地回头,“找我?”这个时候?

“对啊,对方可是个大美女呢。你几时认识了这样的美女?也不介绍给我们认识。”同事坏笑着揶揄他。

“大美女?”他更疑惑了,转身走出大厅。角落里端坐着一位女子,见到他冲他招了招手。

他奇怪地走过去,印象中并没有结识这样的女人啊。看样子她已经有三十多岁,虽谈不上国色天香,但有着一种高贵的气质,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请问你是……?”野宫小心翼翼地问。他该不会招惹到什么不该惹的吧?

“你是野宫匠吧。坐下谈吧。”女子示意他坐下。他只好在她对面就坐。

“冒昧找你出来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日下坂叶月。”女子朝他微微地鞠了一躬。他听了,吃惊地看着眼前人。

“日下坂……难道你是……”

“没错,我是日下坂皋月的母亲。女儿承蒙你的照顾了。”她抬起头来,眼里有哀伤的神色。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打工的地方?”野宫惊讶地问。

“自从皋月离家以后,我们就一直在调查她的生活情况。” 日下坂叶月搅动着眼前的饮料,并无心品尝。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不让皋月回家?”他忍不住问。

她只是深深地叹气,“那孩子……脾气太倔了。当初我们没有想过要做得这么绝,是她自己选择的。她的父亲脾气也和她一样,不是什么会轻易妥协的人,所以他一直拉不下脸让她回去。”

“为什么你们不同意她来东京呢?”野宫隐隐约约觉得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脑海里一直的疑惑渐渐串起来,他终于问出了口。

“因为她的病。这病是天生就有的。我承认,我们是有些保护过度,只是你知道,当自己的女儿被宣布她活不过20岁的时候,做父母的怎么会放心她一个人来这里?或者说,我们怎么会希望女儿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独自死去?”她有些急切地看着他,像是要获取他的理解。

他无声地点了点头,但是——

“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她似乎觉得自己的病是理所应当,而且也不主动去寻求帮助,任人欺负,从来不反抗。还说自己是罪有应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野宫想起了她被女同学欺负时淡漠的神色。

——反正,也是我罪有应得。

女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过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她喝了一口饮料,静静地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或许,她始终还认为,她是一个罪人。”

我以前不叫日下坂叶月,我叫叶月。我是一个中国人。

她的父亲是在中国留学的日本学生,我们在大学的时候相遇,然后相恋。

但是我父亲却不允许我们的结合——他是一名八路军,没错,就是在抗日战争的时候的一名老军人。他对日本恨之入骨,根本不允许他女儿嫁给一个日本人。

但是我们当时铁了心要在一起,我们与他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战争。我可怜的老父亲,他与日本人做了大半辈子的斗争,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女儿会为一个日本人与他再次展开了战争。他更加激烈地反对,他似乎把这件普通家庭的婚事上升到了一个国家的荣辱。

最后我们赢了。他老了,再也没有能力像当时那样把日本人击退。他同意了我们的婚事,前提是我不再是他的女儿。

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们的结合本身就是一种罪孽,你们的后代,一定也是罪人。】

我跟着她的父亲去了日本,结婚生子。生活一直很美满,直到皋月两岁那年的病发——

随着医生宣布的结果,我突然间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报应。我父亲的诅咒应验了。

那时皋月还小,不懂什么国恨家仇,更不懂什么罪孽。但是我们却非常痛苦,每个人都觉得是自己的错,直至怀疑起这段婚姻。有一段时间,我丈夫他经常出去喝酒,总是喝得酩酊大醉的回来。有一次皋月为喝醉的他递上毛巾,他一把打开,说: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无忧无虑?你是个罪人,而我们必须要为你痛苦一辈子。】

那是他的醉话。但孩子却是听懂了。其实大人们的话,孩子统统都听得懂,至少,可以听得出来是好是坏啊。

他事后也很后悔,但已经无法挽回。皋月她渐渐地不再说话,逆来顺受。也不抱怨,也不反抗。只是一味地承受。她觉得她受的什么苦都是必然,都是应有的惩罚。因为她认为自己是个罪人。

她在家里越来越像个易碎品。我们千方百计地呵护她,保护她不受外界伤害,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她从小就在空白一片的世界里长大,习惯了沉默。就这样十年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提出要到东京去读书,说要考东京美大——尽管她清楚,即使上了大学,她也只能享受最多一年的大学生活。但她义无反顾地要离开家,要依照自己的意愿过完所剩无几的人生。

我们自然是反对的。顾虑有许多——万一她在东京病发怎么办?凭她自己一人,能照顾得好自己么?她父亲不希望她去冒这个险,何况她从来没有学过美术,尽管有天份,可是美大并不是只有天份就可以上的。

她从来没有那么坚决——连她父亲也觉得奇怪,他一贯逆来顺受的女儿怎么会这样坚决。最后在一气之下,我们达成了协议——她要是考不上美大,她就不必再回家……以后的事你就知道了。

实际上自从她离开家,我们就没有停止过调查她的生活。但是尽管知道一切,我们却没法插手。后来我注意到你的存在,野宫匠。

“非常感谢你。”女子深深地鞠躬,“是你带她离开了那些黑暗的生活,让她得以幸福。”

野宫呆呆地看着她,似乎不能接受刚刚她所说的一切。过了许久,他才如梦初醒。

——你会发现或许你从来也没有了解她。

朔月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他感到不可置信。原来她一直都……

一直都在忍耐。

忍耐上帝给予的不公平,忍耐命运的冷眼,甚至于忍耐别人在此基础上加于她的痛苦。一切一切,她都忍耐下来了。

“怎么了?”叶月发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不知道她……她为什么不说……”他的双手抵住额头,痛苦万状。

叶月叹了一口气,怜悯地看他,“她大概只是不想……你用异样的眼神看她吧。”

然后两人都沉默下来。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

“对了,我希望你能收下这个。”女子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野宫接过一看,诧异地望向她。

“我知道你现在要供两个人的生活,经济并不宽裕。这个就当是做母亲的给女儿的一点补偿好了。”她笑了笑,用眼神催促他收下。

野宫盯着那张一百万日元的支票半晌,放在桌子上推回给她。

女子惊疑地看他,不能理解他为何拒绝。

“如果是补偿的话,为什么在以前不好好珍惜呢?为什么要等到她时日无多才想到要补偿?”野宫越说越激动,几乎要站起来,“如果要补偿的话,就当面去给她,给我这个外人算什么?”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来。没错,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父母都是这样呢……

把子女一个人留下,不闻不问,直到有个什么不测,才懂得去关心,去补偿。

补偿这种事,本来就是事发前没有珍惜,直到事发了才去后悔的马后炮。可是有什么用?那些只能听着灰尘簌簌而落的寂静日子,一个人在屋里无力地希冀着温暖的心酸,是金钱补偿不了的。

就像自己的父母。

叶月看着他,眼神越发悲哀,最后她只能吐出这样一句话:

“我是想去见她,可是,也要她给我见才行啊……”

……

“匠,你回来啦。”正在画画的皋月听到声响,笑着仰起头来。

“诶?怎么那么急呢?出了什么事吗?”奇怪地望着眼前气喘吁吁的野宫,皋月不解地问。谁知话音刚落,就被抱了个满怀。

“你怎么了?匠?”皋月吃惊地睁大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野宫紧紧抱着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对不起,过去一直不知道。

“什么什么?你没有做错事啊?”皋月听得一头雾水,感觉到野宫难得的颤抖,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一个母亲哄着小孩一般。

野宫再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月色如水。

“啊,停电了。”一天晚上,野宫正在指导皋月画画,突然屋子陷入一片黑暗。

“外面没有停电耶,看来只是这栋楼停电。”皋月趴在窗台上往外望,外面依然是万家灯火。

野宫叹了一口气,“那就没办法了。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去洗刷一下睡吧。”

“好。”皋月应着,走进了洗手间。

过了很久,应有的水声却迟迟没有响起。野宫奇怪地走进洗手间,看见皋月呆呆地站在黑暗中,出神地望着手中的牙膏和牙刷。

“怎么了?”他奇怪地问。

皋月好像突然被惊醒一般,冲他笑了笑,“牙膏没了。”

野宫二话不说,取过她手中的牙膏用力挤。皋月却在一旁说:“我已经挤了很久了,一直都挤不出。大概真的没有了。”

然后她低下头来,在黑暗中扯出一抹苦笑,“这日子……会不会和这牙膏一样,再也挤不出了呢?”

野宫转过头,看见她的脸庞在身后一片星星点点中显得格外落寞。他不作声,继续努力挤着牙膏。

“算了吧,匠。”皋月刚想阻止他,他就把挤出的牙膏递给她。看着她惊讶的表情,他舒心地笑道:

“日子就跟牙膏一样,要挤的话总是会有的。”

皋月看看他,又看看少得可怜的牙膏,终究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啊,电来了。”一时间房间里大放光明,野宫拍拍她,“早点睡吧。”

“嗯。”

Memory Ⅵ 等风的日子

WHY,OR WHY NOT

为了寻找幸福 我付出了一切努力

唯独面对谴责与非难 我无可奈何

身后的脚步一天比一天响亮

我终于察觉到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对于自己的人生 我是虔诚的信徒

总是在不停询问 是否能继续生存

告诉我 为何不能够选择这条道路

否则 请制裁我这无法治愈的罪孽

告诉我 为什么 或为什么不

诉说着无数的不平 或许曾经的我

一直俯视着 对我来说致命的危险

如今无人知晓 这里即将空无一人

除了我 整个世界都已经陷入疯狂

什么是你们所愿意保留的宽容?

什么是你们所希望制造的安宁?

我又该怎样?那又会如何?

在我能够制止自己的时候

请别来妨碍我

小时候,我曾见过神。

没有朋友的我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学校,都只会默默地画画。

一天, 我突然想到:『如果没有纸和铅笔,我会怎样呢?』

如何孤独地在这堆人群里活下去呢?

然后我察觉到……

啊啊,我明白了。

因为,有这些纸和铅笔陪着我,所以我才可以安然面对。

只有『绘画』,可以『守护』我,『让我活下去』。

想到这里,被雨丝拍打的窗外,仿佛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芒。

——于是我对着那道光芒说:

『如果有一天我要放弃绘画,到时候我就交还自己的生命。』

当时我许下了『承诺』……确实地……

向肉眼看不见的,我心里的神。

又是一年的冬。

晚上的七八点钟,外面却已是全黑。屋里静得只能听到笔接触纸的沙沙声。

窗外雪落无声。两人呼出的空气变成白色。

野宫踱着步子至画画的她面前,递过一杯热腾腾的奶茶:“休息一下吧。”

她抬起头,接受了那杯热奶茶,“谢谢。”

她终于放下了笔,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地啜饮着。野宫坐在一旁也喝着奶茶,白色的雾气氤氲了他的眼镜。

“其实……并不用那么着急的。”野宫半天才支吾着说出这句话。皋月她已经连续3个小时没有放下笔了。

但他说完马上就后悔了。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的时间有限。

对于人来说,时间貌似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是,除非在生死关头,没有人能够真正领悟到时间的残酷。

然而她知道的。这一生,一年,一月,一天。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好聚好散。就像一叶漏水的扁舟,围绕着人生的湖泊转了一圈,终究还是要回到原点——那原点就是终点。不然,就因为涌进来的水多过泼出去的水,中途溺水而亡。

这一年便是一生。

野宫后悔的是,自己没有早一些遇见她。否则,那过往的十八载如指甲花般脆弱的年华,并不会白白流过。

但那是枉然。人没有“如果”这种事。

皋月静静看他一眼,轻轻地微笑:“没关系。你不要担心。”

野宫站起身来:“好像变冷了,我去拿条毯子来。”

皋月没有反对,把杯子放在一边,拿起笔来继续作画。

“哎呀……”野宫拿着毯子走过来,对眼前看到的情景无力地苦笑起来。

眼前的人居然趁他去拿毯子的功夫就睡着了。

女孩是坐着睡着的,手里还轻轻握着笔。画上是未涂抹完成的雪景。

野宫只能叹气。他怜惜地用毯子把她包起,然后抱她起身回屋。

大概是太累了……

半夜,熟睡的野宫被一阵压迫感所惊醒。他睁眼一看,不出所料地看见一双紫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他认命地撑起身子:“……朔月。”

“这口气好像不希望我出现啊。”朔月轻哼了一下,从他床上站起来。

谁会希望你出现啊。野宫在心里默念着,却没敢说出口。

“她的时间开始缩短了。”朔月冷冷地开口。

“你说什么?”野宫大惊。

“身心疲累。当然,我也有责任。”她转过头,声音依然冷淡。

野宫狠狠地盯着她,但很快发现自己这样做是徒劳。

两个人同居一体……生命损耗本来就是双倍的。怪不得最近感觉皋月越来越早入睡,原来果然是因为身体损耗太大了吗……

“生气了吗?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朔月忽然靠近野宫,左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你还是尽快满足她最后的心愿吧。免得她留下遗憾……”

朔月说着,眼神黯淡下来,手也离开了他的脸。“当然……也不要让我留下遗憾。”

野宫讶异地看她,随即心里涌起一股酸楚。这个女孩……一年以后也会……

他缓缓地开口,喉咙一阵发酸,“那,你想怎样?”

朔月站在窗边,月光把她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我说了,你就会答应吗?”

野宫点了点头。

“那,你要答应你永远不离开我。”清冷的声音在月光下泠泠响起。野宫恍惚地看着她的身影,发现窗外已经泛起了凌晨四点的蓝。

第二天一早,野宫就起身了。

为了不惊动仍在熟睡的皋月,他蹑手蹑脚地收拾着。正在他拿当天要穿的衣服时,一个清澈的声音响起——

“匠?怎么那么早?”

床上的皋月揉揉惺忪的睡眼。野宫无奈地叹口气,走过床边抚摸她的头,“我睡不着。今天得去学校,你再睡会吧。”

皋月望着他,无力地点点头。

“那么,我出门了。”

“哦,野宫,你来得正好。上次你的四季赏的作品,已经顺利入围了。”正当野宫前往画室的时候,一个略显沧桑的声音叫住他。

认出来人,野宫停住脚步,脸上露出了礼貌的微笑。“村田教授。”

“啊,真不愧是野宫啊,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教授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对了,教授,我想给你看看这个。”野宫从袋子里拿出几张画稿。

“是你的新作吗?”教授笑着接过。

“不是。是我女朋友的习作。”

“哦~是这样吗~”

“她非常喜欢绘画。先前也想考这间学校,不过没考上。但她依然在努力,所以我想让教授你看看……”

“嗯……确实是很有天分没错。不过,为什么总感觉她的画里有一种十分悲伤的情感呢?”教授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沉吟道。

“悲伤?”野宫不解地问。教授顺手把画递给他。

“对啊。你看,虽然是很明快的色调,但是总是让人感到类似秋冬一般的萧索……画技还需要磨练啊。”教授从画面上抬起头来,意外地看到野宫悲戚的表情。

“怎么了?”

“没……没什么。”野宫苍白着脸,把画收进袋子里。

教授呆愣地看他,微笑着拍拍他,“不是我说你,野宫。有些事,不是你能自己解决得了的。我听说过你的事,你天天打工得很辛苦吧?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那么需要钱,但是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主啊,特别是像你这样的人才,可不要被一些小事所绊倒啊。我可是对你期望很高的哦?”

“嗯,我知道了。”

“对了,我是想告诉你的,明天我们要去鸟取写生。准备一下。”

“鸟取?”

“虽然离得是远了点……但是机会难得。只是一天而已,会赶在圣诞夜之前回来的。”

教授的声音在耳里越来越黯淡,只勉强能够分辨得自己好像答应了一句什么,然后教授踩着不算轻松的步子离开。野宫站在长长的走廊上,只觉得世界一片安静。

窗外的乌云渐渐聚拢起来,地上的光亮渐渐被阴影所掩埋。

怕是要下雪了。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野宫猜测着皋月应该睡了,就轻轻地打开门。然而意外地看到房间亮着灯。他走进大厅,看见皋月又躺在画架前睡着了。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心里突然一阵刺痛。皋月她一直都那么努力,为什么一直都没法得到回报呢……

他抱起皋月准备回房时,发觉她的手脚一阵冰冷。

他慌乱地把她放在床上,用手握住她的冰冷的手,试图用那微弱的体温让她温暖起来。过了很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是野宫,漾出恬美的笑意。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野宫轻微地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大碍。

但他依然忧虑。他想到了明天即将迎来的鸟取之行,又担忧她一人在家会发生什么事。

“怎么了?”皋月察觉到他紧紧皱起的眉头。

“我……明天要去鸟取写生。可能要去一天。”野宫的声音低下来。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僵硬起来。

“是吗……”

“要不我不去了,没错,我可以请假的、就说我家里有事好了……”野宫带着某种突如其来的慌乱解释着。

皋月只是慰藉般地笑了笑,轻轻地抚上他的脸,“没关系的……我一个人在家没关系。难得的机会,还是去吧。”

“可是你……”野宫担心她的突然发病。

“好啦好啦。就当是替我去看看海吧。要画很漂亮的海回来喔。”皋月打断他,脸上是盈盈的笑意。

“……那,想要什么礼物吗?圣诞礼物。”

“说的也是呢……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对了,从小就很希望有一件吊带的白色的棉布裙,然后穿着白色的裙子走在沙滩上看海……父母一直都不敢让我穿吊带裙呢,说是怕着凉发病就糟了。不过,现在是冬天呢……”皋月一边沉浸在幻想里,一边推翻自己所做的假设。

野宫默不作声,拿过被子帮她盖上,轻声道:“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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