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里,在‘死神的左手’出现之前,也许我还能自欺欺人,但现在我无法相信这种近乎安慰的话语。科里,我不能用我家人的生命当赌注,去赌一场在我看来必输的赌局。在我是格拉思密尔之前,我是一个特里奥斯,我必须以家族利益为重。”
“我明白了,”科里长叹了一口气,“反正,你已将自己置于死神的镰刀下了,死亡与否,只是时间问题。那么,格拉思密尔,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杀死你的是……你知道的,那你会怎么做?”
“我爱他,科里,我愿用我的整个生命来爱他。”格拉思密尔温柔地看着床上的婴儿,表情柔软而温和。此时的他,无关贵族,无关家族。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愿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来证明自己爱意的父亲。
【亚图斯蒂兰·东南·特里奥斯庄园·二十四年前】
“噢,亲爱的小弥尔,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了你很久了。”维多利亚走到藏在树后的弥曼图塔身前,蹲下来,用手帕细细地擦拭着他布满细密汗珠的额头。
“妈妈,我刚才在这儿看到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小男孩,他是我的兄弟吗?”弥曼图塔皱着眉,看着维多利亚嘴角优雅的微笑一点一点垮下去,“妈妈,我能感受到他,很多时候,这是为什么?”
维多利亚牵起弥曼图塔的手,厉声说:“弥曼图塔·特里奥斯,你是特里奥斯家族的唯一继承人,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至于那个孩子……他是一个怪物!不要试图接近他,我不允许,决不!”
弥曼图塔感觉到自己母亲的手在颤抖,一并连着她的声音都不平稳了。但他可以肯定,这不是由恐惧或厌恶造成的,因为他看见母亲的眼中积聚着未落的泪水,弥曼图塔甚至能感受到维多利亚身上突然紊乱的灵力波动。
他,是谁?自己身上经常出现的莫名痛感会是他带来的吗?
维多利亚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另一个孩子,他的脸色因听到自己的话而变得苍白,但神情却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平静。他的眼中是一片死寂。维多利亚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个五岁的孩子的眼中看见那样的情绪,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改变呢?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是她将自己的孩子推进绝望的深渊,是她斩断了自己孩子渴求阳光的念想。
我亲爱的小儿子,原谅我。为了家族,也为了你自己,请坚持下去。我必须这么做,我必须。莫西比亚,原谅我。
原谅我。
“格拉思密尔,我没想到,我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从未享受过母亲的怀抱,却要受到自己母亲的羞辱。他一定很恨我。我不是一个好母亲。”维多利亚往日挺的笔直的背脊此刻也弯出了疲惫的弧度。
“维多利亚,你没有错。他们注定要背负命运的枷锁,而我们,无力改变这一切。”格拉思密尔将维多利亚揽进怀中,轻声安慰。
“是我将他推进地狱的,是我!我怎么能够!他还那么小,你不知道,他每天都是怎么过的!饥饿、病痛、虐待!我无法想象……无法想象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对他,为什么?我是他的母亲,我怎么能这么做,我怎么能?”维多利亚双手掩面,泪水顺着指缝流了出来。她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着。格拉思密尔抱着她,一言不发。目光越过窗外的风景,投在了未知的远方。
【亚图斯蒂兰·东南·特里奥斯庄园·二十二年前】
“妈妈,您该给我礼物,今天是我七岁生日。”弥曼图塔在花园好不容易堵住一天不见人影的维多利亚。
“弥曼图塔·特里奥斯,你的贵族礼仪呢?向女士索要礼物是一位绅士应有的行为吗?”维多利亚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冷漠而疏离。
弥曼图塔收起眼中的渴望,用轻柔缓慢的声音说道:“很抱歉,母亲。如果我的无礼举动让您失去了本应拥有的愉悦心情,我在此诚挚地向您道歉。”
维多利亚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了。她说:“很抱歉,弥尔,我并不是故意向你发脾气。”弥曼图塔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维多利亚面前,背脊挺得笔直。维多利亚看向弥曼图塔的目光逐渐变得空洞,好像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许久,维多利亚才回过神,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为了掩饰,她轻轻拍了下弥曼图塔的头。随后,维多利亚轻轻念了句咒语,一头银白色的小鹿出现在了弥曼图塔的面前。
“这是一只灵兽——印第亚比斑鹿,它就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生日快乐,我亲爱的儿子。”
弥曼图塔轻抚着印第亚比斑鹿柔软的毛发,即使刻意掩饰也无法阻止他的笑容。拥有一只只属于自己的灵兽让他太过兴奋,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维多利亚在说“我亲爱的儿子”时的颤抖。
莫西比亚从禁闭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弥曼图塔坐在铺上毛毯的草地上,和一只通体银白的小鹿玩耍,口中还轻声哼着莫西比亚未曾听过的歌谣。
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照射在弥曼图塔的头顶,他软软的金色短发,散放着温柔的光芒。
莫西比亚用手遮住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臂上的鞭痕,好像是害怕自己身上的伤痕会破坏这样的美好画卷。即使,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
【亚图斯蒂兰·灵帝东南·禁海·十四年前】
“你在哪儿,出来!”弥曼图塔站在禁海边的礁石上,不安地四处环顾,衣摆被手紧紧捏住,声音也因紧张而变得干涩。
突然,一团白雾出现在他的面前,逐渐幻化出人形,弥曼图塔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唇瓣,浑身的肌肉紧绷着。
“啊,特里奥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你好。”戴着兜帽的白袍者的声音冰冷而平淡,几乎所有说的字都在同一音调上。但弥曼图塔还是听出了其中包含的浓浓的不甘,以及,难过?是的,有那么一瞬间,弥曼图塔甚至觉得他会哭出来。
“你是谁?”弥曼图塔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
“莫西比亚,莫西比亚·特里奥斯。”莫西比亚向前一步*近弥曼图塔。
“特里奥斯?”弥曼图塔的瞳孔骤然放大,“你……你是……你是那个小男孩!”
“原来您还记得我,真是不胜荣幸。”说完便向他行了一个贵族礼,但这个贵族礼里尽是讥讽,没有半分尊敬的意思,“不得不说,你现在才发现,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实在不明白,以你的资质,是如何得以胜任家族的族长一职。”莫西比亚放下兜帽,取下面具,露出了和弥曼图塔一模一样的精致面容。
弥曼图塔又后退一小步,身后的禁海已不像初来时那般平静,海底暗流汹涌,就连太阳也不见了踪影。气氛变得有些诡谲。
“为什么当你享受着母亲的关爱,父亲的教导时,我只能躲在树后观看?”莫西比亚前进一步。
“为什么当你得到他人的尊敬和仰慕时,我却只能受到他人的厌恶和白眼?”莫西比亚又向前一步。
“我哪里比你差?为什么你生活在天堂,我却只能在地狱挣扎!”莫西比亚抽出腰间的箭,用灵力凝聚成一张做工精细、雕琢精美的长弓。他搭好箭,直指弥曼图塔。
“别过来,求你。”弥曼图塔离礁石的边缘已经很近了,他甚至可以感到咸湿的海风卷着海水,击打着他的背。
“求我?”莫西比亚眯起眼睛,紧紧地盯着弥曼图塔。
“别……别杀我,求你,求你。”弥曼图塔侧头看了眼禁海,又正回身子乞求莫西比亚。
莫西比亚又向前逼进一步。
正在此时,弥曼图塔后退的那只脚踩到了湿滑的水藻,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后仰去,转瞬落进禁海。
在弥曼图塔落入海中的最后一刻,脑海中闪现的是那个只敢躲在树后,用渴望与悲伤的眼神看着自己母亲的小男孩。他的,弟弟。
“哦,天!我不敢相信,”维多利亚捡起落在地上的信件,“莫西竟约了弥尔去禁海,你知道那儿有多不安全!”
格拉思密尔安抚着已经慌乱得不知所措的维多利亚,他说:“不会有事的,现在莫西是祭司了,他不可能做什么出格的事,况且,他也不会。”
“对,对,他是祭司了。”维多利亚颓废地坐下来,“他们是兄弟不是吗?他们是兄弟!”格拉思密尔看着明显又陷入自责情绪里的维多利亚,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维多利亚,你是特里奥斯家族的女主人,你应该明白这个身份代表着什么。他们有自己的命运,你必须这么做!就算是将自己的儿子推进火坑,你也必须冷静并且优雅地执行。”格拉思密尔顿了一会儿,用相比之前更轻柔的声音说,“快结束了,一切都快结束了。”
维多利亚擦干眼泪,捋平衣服上的褶皱,恢复了往日的高贵、优雅。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说:“是的,我是特里奥斯家族的女主人,无论如何,要将家族传承下去。”
格拉思密尔吻了吻维多利亚的额头,拥着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无论何时,维多利亚都能很好地转换身份。毋庸置疑,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贵族,一位非常合格的特里奥斯。贵族拥有自己的骄傲,更无须说是传承近千年的特里奥斯。
然而,这样的安静时光并没有维持多久,当格拉思密尔感到自己的戒指在闪现金色光芒并带着微微灼人的热度时,表情有了瞬间细微的变化。而维多利亚没有放过这个细节,她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臂,眼中满是惊恐不安。
“亲爱的,我想,我们的孩子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格拉思密尔轻轻拍了拍维多利亚的手背,安抚性地说了这样一句话,随即离开了房间。
当格拉思密尔顺着戒指的引导来到禁海时,只见弥曼图塔安然无恙地躺在沙滩上,除了陷入昏迷和……穿着湿淋淋的衣服外,他的身上甚至连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总之,情况比预想中的要好上太多。莫西比亚完全可以致弥曼图塔于死地——只要他愿意。毕竟,一个十三岁就进行了力量传承的祭司在亚图斯蒂兰可不多见。格拉思密尔挑了挑眉,他当然知道是谁触动了弥曼图塔胸前的族徽。如果不是特里奥斯家族的人,根本就做不到这一点。但是,不是只有经过了家族认可的人才能够……
那个孩子……
格拉思密尔失落地看着仅剩弥曼图塔一人的沙滩,难得的显出了疲态。
人类的力量终究还是太渺小了,无法与命运抵抗,即便是一个贵族,甚至是一个特里奥斯——格拉思密尔,仍无法与预言抗争。所有的一切都在按既定的方向前进。有太多的人已为此牺牲,有更多的人将为此牺牲。而可悲的是,他们并不自知。人们对于强者力量的敬畏及地位的恭维让他们在时间的推移中,放弃了自身所拥有的反抗的能力,又正是因为反抗的日渐薄弱,使他们失去了更多。恶性循环。
格拉思密尔,作为一位优秀的特里奥斯,他深刻地理解这些。但他也对命运无能为力。如果因为硬要打破预言,而做出一些违反常规的事,他相信,他所做的一切到最后会与自己最初的意志完全相背。也许,他就是预言成真的帮凶。当预言指向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的家庭时,他不允许任何意外情况发生。即使无能为力,他也必须让一切尽在掌握。
当无法改变命运的时候,了解命运,利用命运并适时操纵命运。至少在这一点上,格拉思密尔表现得足够优秀。
当穿透力极强的铃声响起时,格拉思密尔放弃了立即带弥曼图塔回庄园的想法。
该来的终究要来,不是吗?任何一位会审时度势,好吧,任何一位不那么愚蠢的“普通人”都不会妄图与祭司对抗。他们拥有常人没有的力量,即使特里奥斯家族在几百年前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这种神奇的力量,但力量对比的悬殊,让他们也心甘情愿地仰望祭司,更何况是祭司背后更加神秘、强大的力量——先知。
“啊,很高兴见到你,特里奥斯家族现任族长,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几股白雾幻化为一个人形,白袍、面具、银铃,所有的装扮都直指一个身份——祭司。
“我也一样,非常荣幸在有生之年能见到您。那么,他就交给您了。银祭司,阿德里安。”格拉思密尔在见到阿德里安的一瞬间,嘴角就勾起了贵族专用的标准假笑,并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一个贵族挥手礼。
阿德里安朝格拉思密尔点点头,让弥曼图塔的身体悬浮起来,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格拉思密尔后,幻移了。格拉思密尔没有将刚才阿德里安近乎无理的一瞥放在心上,他静静地看了会儿禁海,也离开了。
一百五十年前埋下的恶果,终于在今天,发了第一棵芽。
【亚图斯蒂兰·灵帝·晶城】
也许是过了几分钟,也许是过了几个小时。当弥曼图塔再次恢复白祭司的庄严、肃穆时,他周身所散发的冷漠不仅只因为身份的需要了。比原先冷漠的声音更加冷漠的,是他的眼神——不带一丝希望,狠戾而绝情。他释放出灵力,凝成白银面具,戴在脸上。
现在的他,终于一无所有了,但他仍需活下去。因为他背负着传承家族的使命,以及,莫西比亚的灵魂。
弥曼图塔按住祭眼,召唤来青祭司奥尼克斯。
“下达先知白色网讯,将萨拉林查带回特里西亚莫斯比亚郡,他的祭司身份已被收回。”
奥尼克斯明显感觉到了弥曼图塔的变化,飞快瞟了眼额头光洁的萨拉林查和完全没有生气的莫西比亚。但他聪明的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
接着,弥曼图塔用一种很明显的威胁语气说:“把今天看到的所有是都给我埋在心里,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明白。”尼奥克斯单手抚胸,向弥曼图塔鞠了一躬,带着萨拉林查走进圣离之门。
弥曼图塔紧随其后,抱起莫西比亚幻移,离开了晶城。
【亚图斯蒂兰·东南·禁海】
弥曼图塔站在一个小小的坟冢前,任风吹乱他的金色长发,他只是安静地站立着,仿佛时光是静止的。弥曼图塔温柔地凝视着坟冢,像是凝视着这世间唯一的珍宝。
可惜,他连这唯一的珍宝都失去了。
弥曼图塔将手中的花轻轻放置在坟冢的顶部,又静静地伫立了一会儿,然后幻移了。
除了空气中游离的淡淡的灵力波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曾经来过。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小小的坟冢里埋葬着一位身份尊贵的祭司。
阳光洒在坟冢上,为它披上金色的铠甲,禁海在不远处用低哑喑沉的声音嘶吼,似一首悲凉的挽歌。
“你喜欢这个?”弥曼图塔好奇地盯着这个藏在树后,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他将手中的一朵小野花递上去,笑着说:“送给你。”
莫西比亚看着花,没有理会弥曼图塔。
那是一朵很普通的花,白色的花瓣,鹅黄的花蕊——在亚图斯蒂兰随处可见。
“哦,也许你喜欢更好的。”弥曼图塔有些失望地垂下手,面前的男孩仍没有看他,这让他觉得很挫败。是的,这是一朵再普通不过的花,他看不上很正常,这没什么。弥曼图塔试图自我安慰。
莫西比亚伸出手,用食指轻轻触了一下花瓣又飞快地缩了回来。他久久地注视着自己的食指,之后,不待片刻停顿转身就走。弥曼图塔不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花,又抬起头看了看逐渐远去的小男孩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它很美丽,但它不可能属于我。永远不。莫西比亚攥紧拳头,只想让花瓣柔软的触感在自己的指尖多停留一会儿,只是一会儿。
坟冢顶部的小花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那是一朵小小的,很普通的花。拥有白色的花瓣,鹅黄的花蕊。在亚图斯蒂兰随处可见。
但它只属于他,只属于莫西比亚。
☆、理智与情感
【亚图斯蒂兰·西北·纳赛尔郡·二百年前】
“不管怎么样,我们必须去解决已经威胁到教廷的巫师们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维克多朝着圆桌边的另一些人大声说道。
“镇定,维克多,事情还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虽然巫师在一定程度上干预了民众的生活,但不得不说,情况仍在掌控的范围之内,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敏感而草木皆兵。”德库拉克皱着眉,对维克多的暴躁感到不悦。
“德库拉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着那群邪恶的人说话。”辛里尔也插上一句。德库拉克低垂着眼眸,也因此错过了辛里尔复杂的一瞥。
德库拉克沉默了,他的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会议陷入僵局,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这是第一次出现有人反对他的言论的情况。德库拉克挑了挑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为什么?”德库拉克的声音不似平日的温和。
维克多拍案而起,他大声喊道:“你是黄金圣团的首领,现在民众有危险,你却只敢躲在教廷里。你是在害怕,你在害怕巫师日益强大的力量!”
德库拉克没有理会维克多的话,他只是深深地瞟了维克多一眼。一只会叫唤的狗,通常是不咬人的。德库拉克至今仍不能相信他亲爱的骑士们竟会做出这些事。的确,动乱的年代总是为野心提供沃土。只是,他不曾想到,自己是作为猎物出现在这条复杂食物链的最低层。也许,他应该为他亲爱的骑士们将要做的事体现出的非凡勇气而热情鼓掌。
“需要联系祭司吗?”德库拉克淡定的问了一句。顷刻,众人的表情变幻莫测。辛里尔仍是皱着眉,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不安。是的,他一直维持着这个表情,从德库拉克进入会议室就是如此了。
“我认为不必了。”从会议一开始就保持缄默的亚瑟开口了,“只是解决一些入不了眼的巫师,没必要劳烦祭司了,毕竟我们黄金圣团有你——史上最强的骑士——德库拉克。”
德库拉克不可置否地勾起嘴角,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看来,他还真的是等不及了。一场妖精的叛乱就打破了黄金圣团的表面的和平,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想到的。虽然被消除了记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曾参与其中,但是,骑士的敏锐触觉是不容置疑的,大抵是觉得时机要来了吧。的确是到了施展抱负的时候了,任何一个野心的人,都不会在这么好的时机面前退缩。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太平了。
“那么,也就是说,在座的各位对此都没有异议?那好吧,我再坚持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德库拉克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接着说,“辛里尔,你和我一组,其他人也按照往常的分组分好,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开始行动。我只希望,真如大家所言,只是为了保护民众的安全,使他们的生活不受干扰。”
“当然。”亚瑟干巴巴地应道,不屑的神情一览无余。
“期待你的好消息。”说完,德库拉克便离开了会议室,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这样好吗,亚瑟?我是说,也许德库拉克会有所察觉。”辛里尔不安地搅动着手指。
“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吗?”亚瑟挺得笔直的背脊在德库拉克离开会议室的那一瞬就松弛下来,他向后靠进椅背里,挑着眉,向辛里尔发问。
“他是我们的首领。”辛里尔飞快地应道。也是我效忠并发誓会一直效忠的人,他在心里补充。
“曾经的。”亚瑟更正他,“我们对他的情况都心知肚明,我不认为这样的情况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好吧,实际上,我想说的是,如果这件事让民众知道了,会给黄金圣团带来摆脱不了的恶名。毫无疑问,那将是毁灭性的。我无法承担民众的恐慌,其他物种的叛乱,甚至是——祭司组的质疑,我相信你们也一样。”
所有人都再一次陷入沉默。
辛里尔垂着眼睑看着自己腰间的佩剑。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对骑士身份的玷污。德库拉克——他曾宣誓誓死效忠的首领,此时,他却和一群曾是德库拉克最亲密的友人一起计划着怎么陷害他,怎么置他于死地,这一切都与骑士法典相悖。他会在这一切结束后以死谢罪,如果德库拉克能够原谅他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果……辛里尔眼神黯了下去,接着,他用更加嘲讽的语气对自己说,怎么还在指望能被原谅,你这个叛徒,那是你的罪。
我的罪。
“况且,”亚瑟打破了这次集体沉默,所有人的注意力再一次回到亚瑟身上,他优雅地勾了勾嘴角,“他已经发现了。”
辛里尔的眼中满是惊恐,以及深不可觉的绝望。
神,如果您能听得到我的祷告,请原谅我所犯下的一切罪恶,请让我完成自我救赎。我愿为此付出一切代价,包括,我的灵魂。
【亚图斯蒂兰·西南·乌姆杜尔曼郡·二百年前】
“辛里尔,把他交给我。”德库拉克的金色盔甲大部分已被凝固的血染成了妖冶的暗红,他将已经举起了剑的辛里尔拦在了身后。
“不,德库拉克,他应由我来动手,这也是我的任务,它并不独属于你一人!”辛里尔挣扎着想躲开德库拉克的阻拦。
“够了!”辛里尔在德库拉克的吼声中放弃了挣扎,他呆立在原地,看着德库拉克向战场中唯一的未成年巫师走去,小男孩因为自己与德库拉克的距离在不断拉近而颤抖得愈发厉害。
“别……别杀我……”小男孩举起魔杖直指德库拉克。他甚至还没能学会如何更好的掌控自己的魔力,他仍在运用魔杖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求你……”小男孩深知两人间的实力差距,他站在族人鲜血染红的土地上,哀求着。他的脸上也溅染到了鲜血,这使得他看起来更加狰狞,也更加无助。
德库拉克走到男孩的面前,蹲了下来,盯着他噙满泪水的双眼。
“你有双漂亮的眼睛,小家伙,和我的孩子一样。蔚蓝色的眼睛总能让人想起午后晴空,即使如此,我仍不得不那么做,我为此感到抱歉。”德库拉克伸出手拥抱了那个男孩,在他耳边轻声说,“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去,任何一位有骑士精神的人,都不会对孩子痛下杀手。你将拥有一次新的生命,我不知道那会给你带来什么,但与之交换,你得给我你的记忆,你愿意用此生的记忆换得重生的机会吗?”
小男孩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你愿意吗?”德库拉克又一次问道。
“是的,先生,我愿意。”小男孩反应过来后急不可待的回答,为此,他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那么,祝你好运。”德库拉克用自己左手的食指按住男孩的额头,嘴里轻念了一句,男孩便闭上了双眼,向后倒去。他额间几缕金色的短发随风拂起,那让他看上去就像是太阳的碎片。
德库拉克起身,没有再看辛里尔,径直离开了。
辛里尔攥紧拳头,痛苦地皱起了眉。是的,德库拉克知道了一切——包括他的背叛。但德库拉克仍选择站在他的身前,为他挡下了所有。屠杀无辜的巫师,承担友人的叛离。
我的罪。辛里尔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亚图斯蒂兰·西北·公爵庄园·二百年前】
“夫人,我为我们的突然造访深怀歉意。”亚瑟非常绅士地行了一个贵族礼,爱瑟琳娜则有礼地回了一个提裙礼。
她疑惑地问道:“很抱歉,我想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德库拉克此时并不在庄园,能告诉我,你们造访的原因吗?”
“夫人,我们为何造访,您理应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不是吗?毕竟,纸是包不住火的。”
爱瑟琳娜顿了半响,似乎是在思考。她突然向身边的女仆大喊:“带着少爷离开,快!”亚瑟身后的骑士没想到爱瑟琳娜的动作会这么突然,全都呆愣在原地,没有反应。
“愣着干什么?追!”亚瑟吼道,骑士们一阵慌乱。“这样可不乖,没有人喜欢张牙舞爪的小猫。”
看着骑士兵分两路去抓捕跑上楼的爱瑟琳娜,亚瑟才坐到会客厅柔软的沙发上,看似悠闲地欣赏起了会客厅的装潢。
直到爱瑟琳娜和她的孩子被带回亚瑟面前,他才把目光从不久前才开始欣赏的壁画上移了回来。亚瑟的右手放在交叠的膝盖上,左手手肘支着沙发的扶手,下巴搁在左手手背上,身体略微倾斜,神情轻松得让人误以为他即将入眠。
“你究竟想得到什么?”爱瑟琳娜扬起下巴,不屑地看向亚瑟。
“摧毁德库拉克,和他所拥有的一切。”亚瑟回答的时候嘴角仍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在看到爱瑟琳娜因愤怒而睁大的双眼时,笑容有了扩大的趋势。
“让我想想,一位‘邪恶的’女巫,理应得到怎样的酷刑。”亚瑟顿了好一会儿才用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瞧我的记性……是的,火刑,很显然,你也想到了不是吗?不得不承认,我们在这一方面还是很有默契的。”
“你这个卑鄙的小人!为了自己的私欲竟会无耻到这种地步,你愧对自己的佩剑!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荣幸之至。”亚瑟丝毫不为所动,他的目光转向女佣怀中的幼童。爱瑟琳娜也看出了他的意图。
“不,你不能伤害他!他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爱瑟琳娜疯狂地挣扎起来。
“不,不,不,他不是无辜的,在他作为德库拉克和一位‘邪恶’的女巫的孩子出世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是了。你知道的,这样的孩子通常被称为——恶魔之子。”亚瑟的语气带着咏叹调一般的华丽气息,这与他说话的内容一点都不搭,但毫无违和之感,“那么,我亲爱的骑士们,去做你们该做的吧。”
【亚图斯蒂兰·西北·纳赛尔郡·二百年前】
“亚瑟他们呢?”德库拉克回到教廷,看到仅有几位留守的骑士,疑惑地问。
“公爵大人,除了您,其他人都还没有回来。”其中一位骑士回答道。
德库拉克终于在这一刻感到了极度的不安,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可他说不出究竟是什么事——这让他的心感到阵阵钝痛,比自己被骑士们背叛更让自己愤怒和绝望。
与此同时,在戈迪亚广场上,一场大火映红了即将入暮的天空。这将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对很多人而言。
德库拉克回到庄园,庄园门开启的瞬间,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空气中淡淡地弥漫了一层血腥味。德库拉克不能控制地加快自己的步速,最后跑了起来。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人,一个人也没有。无论是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脾气古怪、不到夜幕决不离开花园的园丁老汤姆,还是素来爱咯咯笑、热情似火的胖女仆伊莲娜,甚至是总能在他回家前一刻在庄园门口迎接他的管家葛德利。什么人都没有。硕大的庄园,此刻就像一个死城。
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人!找遍了所有房间的德库拉克双手颤抖地推开了后花园的铁门。
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一具具尸体杂乱无章地横在地上,伊莲娜的笑容被惊恐代替,老汤姆脸上还带着他平日里看向花草的柔和——可怜的老汤姆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人世。德库拉克一张脸又一张脸地检查过去。
不是,都不是!爱瑟琳娜和孩子都不在这儿。德库拉克在长舒了一口气后脑海里一闪而过了什么,他单手支着额头,脸上的表情很痛苦。突然,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用哨声招来了他的坐骑。德库拉克终于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被施了遗忘咒的后遗症——他的妻子是位巫师!
庄园的门在德库拉克身后缓缓合上。这座曾经象征着身份、地位以及荣耀的庄园将在很久一段时间内被人遗忘,进而陷入沉睡。
【亚图斯蒂兰·西北·纳赛尔郡·二百年前】
熊熊大火将一切烧为了灰烬,马的嘶鸣在此时显得格外悲壮。众人看清来者后纷纷让出了一条道路,德库拉克面无表情地骑在马上,看着祭祀台上的一众骑士。随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德库拉克昂起下巴,用从未有过的傲慢语气说道:“我会让你们为此付出代价的。”他还看似无意地扫视了观看火刑的民众。
德库拉克取下代表了自己骑士身份的头盔丢到地上,他的马不断地喷着鼻息,显得格外急躁。德库拉克捋了捋马的鬃毛,嘴角仍不合时宜地带着令人背脊发麻的假笑。接着,他又摘下自己的佩剑——象征着黄金圣团首领的信物,他当然没有错过亚瑟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
你会为自己的无知后悔一生的,亚瑟。
德库拉克毫不费力地取下了牢牢镶嵌在剑柄上最为璀璨的一颗金色宝石。在他取下宝石的瞬间,前一刻还散发着淡淡光晕的剑身迅速黯淡。
“我从未像现在一样感激过聪明伶俐的妖精,它们的手艺真是精湛,不是吗?”德库拉克将佩剑扔上祭祀台,独留下那颗宝石。看上去他是在细细的观赏着手中的宝石,但所有站在祭祀台上的骑士都知道,他并没有。
“亚瑟,我真的应该好好感谢你的愚昧,”未等亚瑟反驳,德库拉克又飞快地说,“你的骄傲自大一定没能让你看完骑士手册,让我想想,就在第一页第一行,上面写着‘不要让野心蒙蔽你的双眼,正义之剑不单带来荣耀,毁灭与其并存’。”德库拉克好像是为了应证自己所言非虚,他手中的宝石在他说完话的下一秒就燃烧起来,散发着夺目的光辉。
“亲爱的,从你迷茫的眼神中我就能看出你对此一无所知。真可惜……”德库拉克看向亚瑟正欲拔剑的手,“你亲爱的父亲——带我向他问好,这是基本的礼节——已经将天神的赐福(可抵御死亡的威胁的圣洁之物,也可变为带有恶魔的诅咒的邪恶之物)赠与我。”德库拉克把左手举到眼前,他食指上的戒指为这场愈发诡异的对话中,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么,我亲爱的骑士们,再见了。当然,我想,你们决不会期待我们的再次相见。”
亚瑟看着德库拉克离去的背影,手紧握着腰间的佩剑,却久久没有动作。
【亚图斯蒂兰·西北·纳赛尔郡·郊外·两百年前】
是夜,德库拉克在临近森林边缘的空地上升起了篝火。他席地而坐,盯着左手佩戴的戒指细细端详。
“这枚戒指决定了你日后的道路,德库拉克,三思而后行。我不希望你后悔。”
德库拉克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是的,得好好想想了——被赐福,或是,被诅咒。
——我是一名骑士。
——但是你的“亲爱的骑士们”背叛了你!
——每个人都拥有野心,这……很正常……
——甚至为此杀了你的妻儿!
——闭嘴!爱瑟琳娜……她,她是个女巫……
——即使没有魔力?这根本就是推脱责任的借口!何况,爱瑟琳娜根本就不在他管辖的采邑(骑士的领地)内。
——不,不,我不能……我是一名骑士……
——那么,回去,重新体会你那些“亲爱的骑士们”下一步会怎么对待你。瓜分你的采邑,抢夺你的家产!这与野心无关,只因对手是你。不仅得到了正义之剑,而且还获得了众人垂涎、本应属于亚瑟的天神的赐福,无论出于哪个理由,你都是众口矢之的。
——够了!我办不到……我办不到……别*我……
——为了那愚蠢的骑士精神?那么那些本应也拥有骑士精神的人呢?当你为民众的安危拼尽全力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当你因为双手沾满无辜生命的鲜血灵魂备受煎熬时,他们又在干什么?杀你妻儿!毁你庄园!德库拉克,你这个懦夫!
——不许,说我是,懦夫!
——你就是!懦夫!不然,证明给我看!去反击!畏首畏尾缩在野外,等着被不知名的野兽馋噬。这就是你的骑士精神?!
——难道,我要将灵魂卖给魔鬼!
——你应该知道,当你屠杀那些无辜的巫师时,你的灵魂,已不再完整。
天将破晓,德库拉克的脑海内仍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他第一次失去了决断力。
只需轻轻扳动一下戒指内侧的机关,一切,都会不一样,无论是黄金圣团的命运还是德库拉克本人的。
——没有人能左右我的命运。
——但在此之前,你要变强。
——力量就像勾人欲望的毒药,会让人越陷越深。
——力量也能给你一切,你想要的。只有强者,才会被弱者臣服,这是法则。德库拉克,听从你内心的声音。
德库拉克在太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瞬间,扳动了机关。灿烂的金色宝石顷刻变成了深邃的黑色曜石。德库拉克看着火红炽热的太阳,第一次显现出迷茫的神色。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森林。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体会到阳光的温暖。
☆、预言
【亚图斯蒂兰·以东·暗林】
一切都在缓慢有序地进行。
预言室内,灵力凝聚而成的巨大光球正徐徐旋转。
离开禁海的弥曼图塔,戴上了兜帽,前往极东之地。
无望之境又悄悄的多出了一个灵力强大的物种。
人鱼仍在唱着惑人心智的歌谣。
而道尼苏斯——既忘回过头,看向正兴高采烈准备着食物的小男孩——他,还需要成长。
【亚图斯蒂兰·东南·禁海】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它恢复镇定的神色,但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它内心的恐惧。
德库拉克用食指挑起它的下巴“我以为,你会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你知道的,一味的掩饰,只会让我更想得到藏在你身上的秘密。”他放下手,用不再那么强硬的口吻说,“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在你身上,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只单单是想得到那个预言吧?我当然会好好款待你,让你竭尽全力为我服务,不然,不就是对你高贵身份的猥亵了吗?”
它紧抿着双唇,雌雄莫辩的面容早已惨白一片。
德库拉克浅浅地瞟了它一眼,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
“我知道很多在你看来我完全不应该知道的事。”德库拉克走到它的身后,强壮的躯体几乎是贴在了它的身上,冰凉得不带一丝温度的手指在它颈椎处上下游移。
德库拉克用气音对着它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我比你想象中的,更为强大……”
随着德库拉克手上动作的减慢、力度的加强,它拼命地挣扎起来,表情因痛苦而显得狰狞。
“看来,就在这儿了……”德库拉克的手指停在了它颈椎第二节关节处,“我说的对吗,厄尔尼诺?”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厄尔尼诺放弃了挣扎,双眼空洞得如同死物。
【亚图斯蒂兰·以东·暗林】
“苏,快点吃,我们要离开了。”既忘顺着趴在他身边的奥兰多的银色长毛,眼睛因腹部的饱胀感而微微眯起。
“去哪儿?”道尼苏斯停下继续往嘴里塞食物的动作,歪着头,认真地看向既忘。既忘思考了好一会儿,轻笑出声:“啊,不知道。”
道尼苏斯早已对既忘不靠谱的回答见怪不怪了,他抽了抽嘴角,继续吃他的食物,反正奥兰多会帮他讨回公道。想到这里,道尼苏斯吃东西的动作又慢了下来。
好像,既忘和奥兰多,不用说话也可以交流……
既忘斜着眼睛,目光看似不经易地扫过道尼苏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如果是因为他们之前是朋友的话……
但我和奥兰多也是很多年的朋友了啊,而且,我现在是灰祭司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难道,奥兰多还认为我很弱吗?
我,还是没有,站在它身边的资格吗?
“西里塞斯,我们是时候该到那里去看看了,我在暗林待了太长的时间,也不知道那个东西还在不在。”
“现在去,合适吗?”
“时间刚刚好~”
“起风了呢,真像春天在禁海边听到的海浪声。”道尼苏斯仰起头,表情安静而祥和。覆在他眼睛上的缎带,在月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头顶密密匝匝的树叶在风中摇曳,合奏出一曲残破的、久远的歌谣。
既忘僵硬地回过头看向道尼苏斯,眼中满是震惊。道尼苏斯的神情,和那时的他,一模一样。
而奥兰多在道尼苏斯说出这句话的一刹那,就危险地眯起了猩红的双眼。
【亚图斯蒂兰·东南·禁海】
“厄尔尼诺,你应该明白,我所言非虚。”德库拉克松开钳制厄尔尼诺的手,厄尔尼诺因失去支点,重重地跪倒在地。
厄尔尼诺躺在阴冷潮湿的沙滩上,神情恍惚。漆黑的夜色浓稠一片,如同曾经包裹着它的海水。耳边似乎回响着海鱼划动水流的声音。
它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好像下一秒就会化成海浪卷起的泡沫。
如果我不知道那个预言就好了。但是,假设是最没有意义的怜惜,它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眼前闪现着自己被囚禁在禁海最底层的混沌时光——自己常年居住在没有阳光照射的深海,耳旁除了游鱼的吐息、水流的波动,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不知道,那样浓稠的黑暗什么时候会散去,那样刻骨的寂寥什么时候会远离。明明是应在大海中畅游的自由种族,却被禁锢在了海洋深处。虽然是被族人奉为神明的存在,却也失去了作为普通人鱼的幸福。
如果你真的曾深情呼唤,如果你真的将我温柔环绕,如果你真的替我哀泣,那么,带我离开,带我离开这里。即使终其一生,我都无法再次踏入族人的领地,即使日后我要用双腿支起我沉重的躯体,即使我将失去我的生命。
带我离开这里,去往光明能到达的陆地。
【亚图斯蒂兰·以东·暗林】
“我真傻,怎么可能是他,怎么可能……”既忘回过神,用手捂住自己的双眼,嘴角带着苦涩的笑。你说过,你会回来的,你这个骗子。
道尼苏斯回过头,看既忘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捂着眼睛,脸颊上有泪流过的痕迹。
他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走向既忘,缎带下,目光由清明变得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