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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向南旅行家 当前章节:1517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3:19

“我不会让西里塞斯帮你的!”厄洛斯的声音很虚弱,像是被风一吹就会碎掉,“我决不允许你做出那样的事!既然,你的身体中有一半他的灵魂,你就得用他的身份给我好好过下去。”

“如果,你只是‘既忘’,而我只是‘道尼苏斯’,我会对你的话说一不二,但你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被‘如果’出来的事是不存在的。”道尼苏斯眼中仅剩的温柔也消失殆尽。

“你别想脱离祭司组!”厄洛斯咬着牙狠狠地说。

“谁说我是要脱离祭司组了,亲爱的轻语者?”道尼苏斯似乎想到了什么,竟然轻笑了一声,他坐到厄洛斯身边。道尼苏斯很明显地感到了厄洛斯身体正因为他接近而变得僵硬,他嘴角的笑意因此又扩大了几分,眼中闪过一股不明的暗流。道尼苏斯把手搭上厄洛斯的手臂,肢体上接触让厄洛斯更加不自在,他想向旁边挪一点脱离道尼苏斯的掌控,却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

道尼苏斯动作优雅地撩开厄洛斯的长袖,表情恢复了起初的冷峻,那个短暂的笑容就如同一绽即凋的花。道尼苏斯伸出两只手指,硬生生地抠进了厄洛斯的手肘处。一瞬间喷涌而出的血液溅到道尼苏斯的暗色长袍上,厄洛斯的黑色长袍的手肘处已被潺潺流出的鲜血浸透。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令人作呕。道尼苏斯面无表情地在厄洛斯已经血肉模糊的手肘那里摸索着,对厄洛斯早已没有血色的面孔视而不见。

刚一解除魔压的钳制,道尼苏斯就听到厄洛斯嘶着气音说:“这一会儿,我还真就信你是德克礼了,他对谁都那么狠。不过,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和他不一样。”道尼苏斯冷着个脸,因为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语气不善。

“别找了,它不在那儿。”厄洛斯的声音细若蚊足,但道尼苏斯还是听得真真切切,“我早就不放在那里了,不过,相对于你的行为,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知道我原来把月长石放在那里的。”

道尼苏斯愣了一会儿,眼神逐渐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悠悠回神,他看着厄洛斯的眼神特别奇怪,竟像是不曾见过一般。道尼苏斯触电般缩回自己的手,看着满手温热、粘稠的红色液体,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在干什么?!”那声音和厄洛斯与道尼苏斯初遇时别无二致,清脆的如山间的泉水,“我在……伤害既忘?”

西里塞斯一跃挡在了既忘面前,朝道尼苏斯呲着牙,眼中是浓浓的警告。

“奥兰多……”道尼苏斯带着哭腔,低声叫着西里塞斯的名字,厄洛斯正从缓缓愈合的伤口处移回视线,对上道尼苏斯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隐匿得无影无踪,水汪汪的黑色瞳仁正无辜地盯着他,如同慌乱的幼兽。

西里塞斯震惊地回过头看厄洛斯,因为它听到厄洛斯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他,才是真真正正的,道尼苏斯。”

【亚图斯蒂兰·西北·纳赛尔郡·二百年前】

“德库拉克公爵,虽然这么说很无理,但是……可不可以请您离开辛摩尔族?如果……”这个小男孩似乎是在调节自己的气息,以便能充分调动自己的勇气,“如果,您继续在辛摩尔族待下去的话……”

一道劲风拂过,德库拉克的长发随之飘起,等风停了,原本站在自己面前的小男孩已经失去了踪影。代替他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近日一直陪伴左右的另一位血族。

“很抱歉,公爵大人,打搅到您的休息了。”很明显他的出现让这场对话无疾而终,德库拉克挥挥手,示意他自己解决,转过身,就向城堡走去。

为了得知那个预言,德库拉克耐心地等待着那个在初见时就对他面露怒容的小家伙。过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等到了,却是这么个结局。

“公爵,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后,你所要背负的东西,就不止这么多了。”被风带起的长发还没有垂下,德库拉克露出久违的微笑,魔法制造出的灯光如同太阳一样从头顶上方洒下,让这个常年浸淋在黑暗中的树林有了白昼的假象。

好像,被警告了呢。德库拉克捋了捋耳边垂落下的碎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抬起腿,面色从容地继续自己未完成的路程。

我们有太多的无能为力,即使这样,我们仍需走下去,命运没有给我们后路的习惯,就算是头破血流,也得试过了一切可能性后,再宣告自己的失败。

德库拉克日复一日地待在这个看不见阳光的阴暗树林里,每天和不同的血族交流,学习他们的能力,让自己变得强大。德库拉克没有找到机会向他们询问预言的事,当然,也不会有血族会倾情奉献,自动找上门来对他讲。所以,大家都活得虚伪而真实,竭尽全力地微委与蛇,表面上一片和乐融融、相安无事。

德库拉克当然不会放过身边每一个变化的小细节。譬如,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男孩,身边的血族数量越来越少,自己开始厌恶人类的食物,天神的赐福每被一位血族亲吻就会更加幽暗,大厅里投射出的蝙蝠不但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时间流逝越发明显……

此刻,德库拉克站在那只巨大蝙蝠的面前,细细地打量着它。这和自己第一次投放出来的肯定不是同一只,至少,那只蝙蝠的翅膀是收拢着的,而这一只的翅膀已经显现出展开的模样。

“不用看了。”德库拉克已经对这样毫无预兆就出现的声音习以为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侧过头,轻笑了一下,接道:“噢?这话怎么说?我现在连站在这里的权利都要被剥夺了吗?”

“公爵大人,你知道自己将要干什么,我们也知道,唯一不同的是,我们知道自己的命运,而你,却是个不定数。”

德库拉克笑了笑,没有应话。丹尼尔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话没有得到回应,他接着说:“虽然看上去的确是你给我们带来了麻烦,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偶然,你的出现,和日后发生的那件事是一个将要进行的必然,预言的现世,让我们重新思考了自己的位置。我们的本身就是一个违世的存在,对力量的渴求让我们失去理智,而永生的诱惑让我们疯狂。德库拉克公爵,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去迎接本该就是我们的命运。”说到这里,丹尼尔叹了口气,停顿了很久,他看着那只在空气中悬浮着的巨大的蝙蝠,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丹尼尔回过神,苦笑着摇了摇头,德库拉克从丹尼尔那儿收回了视线,把目光转向那个看得见、摸不着的投影。他突然觉得,那样安详的神情像极了置身事外的神明,它看着如同蝼蚁般艰苦求生的芸芸众生与命运做着无谓的抗争,最终却只落得个惨淡收场。为什么不伸出手帮他们一把呢?德库拉克为自己无聊的想法在心中举杯。

“德库拉克公爵,”丹尼尔的声音飘渺的如同一阵风,“你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这是辛摩尔族对你唯一的要求,或者说是,乞求。”

德库拉克看着翅膀已经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时候完全展开了的蝙蝠,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一样。他的耳边一直回响着丹尼尔临走前的那句话:“时间就要到了,我们都回不了头。”

【亚图斯蒂兰·西北·纳赛尔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西里塞斯低声吼着,厄洛斯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没有搭理西里塞斯,道尼苏斯在一旁缩着脖子,想答也答不上话。

“西里塞斯,过来搭把手,我们该走了。”厄洛斯艰难地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个地方很不对劲,我总觉得,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西里塞斯走到厄洛斯身边,弯起了前腿,伏下了身去,示意厄洛斯坐到自己的背上,厄洛斯知道自己身体是个什么样的状况,没有推脱。

“苏,带我们离开这里。”厄洛斯伏在西里塞斯背上,气若悬丝,只是那么小的动作就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也许,刚刚的“人”并不只是对他用了思想入侵这么简单的术。

“我?既忘,那个,我……我不知道,你知道的,我是想说……”道尼苏斯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却没有一句是说到重点的,他看着自己手中已经凝固的鲜血,眼神还没有恢复清明。

“放心,你就凭着自己的感觉走,会出去的。”说完,厄洛斯虚弱地闭上了眼睛,西里塞斯抬起的前脚在空中停顿了一会儿才重新踏到地面上,它没有问任何问题,把所有疑问默默地藏在了心底。

西里塞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知厄洛斯在暗林沉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厄洛斯口中得知道尼苏斯就是德克礼的灵魂分支。出了错的地方,那么自然而然地衔接着前后的记忆,看不出一丁点儿破绽,假到可以乱真的地步。但是,厄洛斯被“道尼苏斯”思想入侵的时候,那种强烈到几乎实体化的错乱记忆,就算是没有参与思想入侵的它都能感受得到,也就不可能是假的了。

西里塞斯一路跟随着道尼苏斯缓慢地摸索着前进,它心不在焉地踱着步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有疑问的源头都是指向厄洛斯一个人的。当年那个在它濒临死亡的时候给过它温暖怀抱的记忆被扫入了目光所不能企及的角落深处,西里塞斯的脑海中只剩下质疑。曾经生离死别都无法撼动的信任,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漆黑甬道中,土崩瓦解。

第一次,他失去了记忆。

第二次,他失去了信任。

伏在西里塞斯的背上,厄洛斯垂着眼睛看向自己的手肘,那里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愈合,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凝固了的血液。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羽翼般的睫毛在他的眼睑处投下了浓浓阴影,他安静地陷入沉睡,就像,从来没有醒来过。

【亚图斯蒂兰·西北·纳赛尔郡】

“前面有微弱的魔力波动。”厄尔尼诺做了一个手势,让德库拉克和辛里尔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你能感受得到?”德库拉克气定神闲地定住脚步,像是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幕似的。

“即使你不相信我我对魔力的感知能力,至少要相信我野兽的直觉吧?”辛里尔听不出厄尔尼诺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讽刺德库拉克的不信任,只好识相地站在一边,什么话都不说。德库拉克听完厄尔尼诺的话,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嘴巴微微张开,明显是想说些什么,但是厄尔尼诺盯了德库拉克半晌也不见他说话,就撇过头去,不再看他。德库拉克的嘴巴重新抿回一条略带弧度的直线。

厄尔尼诺席地而坐,用鼻子发出一声不屑的气音,完全没有身为囚徒的自我意识。辛里尔看看坐在地上的厄尔尼诺,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德库拉克,为难之情溢于言表。

“你为什么避开那伙人?”德库拉克无意间问了这样一句话,厄尔尼诺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深邃的眼眸如夜幕下的禁海,平静的表面下是汹涌的暗流。

“如果,如果你想和一群先知级别的怪物玩游戏,请便,走好不送。”厄尔尼诺没有好气地说道。

“我为什么什么都感觉不到?”德库拉克沉寂了许久后,用这样的一句疑问打破了安静的气氛。

“因为,你没有了灵魂。”

那句话的余音在空旷的甬道中随风穿行,辛里尔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后退一步,手中紧紧地攥起了拳头。

德库拉克整理着自己的衣袖,低垂着眼眸没有应话,灯光很暗,明明灭灭的,德库拉克的脸没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主……主人?”辛里尔小心翼翼地走进德库拉克,轻声叫唤着。

“这个世界,没有谁是真正无罪的。”德库拉克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他用一种很缓慢的语速,一字一句地说,吐词极为清楚,“我不会否认自己的罪行,但我也绝不承认自己灵魂的缺失。”

厄尔尼诺睁大眼睛,疑惑地问:“难道你不知道,只要进入了极地,就一定会有人以失去某种东西作为代价吗?”

【亚图斯蒂兰·西北·纳赛尔郡·二百年前】

德库拉克看着自己眼前的景象,挑起了一边的眉,他放慢了自己的步速,用低沉丝滑的声音说:“好吧,好吧,请问,这次我有权利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原本宽敞的大厅满满当当地站着血族,辛摩尔族人几乎倾巢而出。没有人应话,只在德库拉克向前走去的时候,自动退向两旁,留出足够的空间供他通行,在他走过去后又快速合拢。

这个装潢华贵的大厅,被成千上万只蜡烛照耀着,仿若白昼,让在场本就面无血色的血族们的脸上透着一种渗人的明晃晃的光。原本摆在大厅正中央的、用于开例会的楠木长桌被移到了偏远的角落,彩窗上用一种奇特不知名的材质拼凑成的辛摩尔族的神明低垂着眼眸,带着怜悯的神情,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众生。

大厅中只有蜡烛燃烧留下的哔啵声和德库拉克的长靴敲击地面的声音。血族们分开又合拢,他知道,这个情况会一直持续到他走到大厅正中央的巨大蝙蝠的投影前。德库拉克有一种错觉——他现在看到的不是那些血族的躯体,而是他们的魂魄。

德库拉克面不改色地向前走着,走向他正式开演的命运。他收起自己的表情,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有那么一个人出来,告诉他,迎接命运时刻的到来。

“德库拉克公爵。”丹尼尔单膝跪地,双手托着一个银制的托盘,“请将天神的赐福放置于此。”

即使辛摩尔一族不算是地道的血族,但银器对其身体造成的伤害程度也是不容小觑的。德库拉克顺从地取下戒指,恭敬地放在银制托盘中。

“仪式,正式开始。”丹尼尔站起身,面向着人群,低声宣布。 

☆、启示录再现(3)

【亚图斯蒂兰·西北·纳赛尔郡·二百年前】

德库拉克看着血族们顶着精致到虚假的俊美面容,一个接着一个地从他的身边经过,到精心准备的祭台面前,拿起桌边的银质小刀割破自己的食指,滴一滴被银器熏染成黑色的血液到放置着天神的赐福的托盘中。

天神的赐福浸淋着黑色的血液,原本纯黑的底纹中竟有无数的血红光点快速闪现又飞速隐匿,如果不是德库拉克看得很仔细,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了,那样泛着妖冶美感的天神的赐福是他从没有见过的。

“食指是集中了我们所有仅剩的祝福的手指,也是我们身体中力量最为强大的一部分,这在血族中算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所以,他们会惧怕我们的食指,与此同时,我们在他们眼中就是没有弱点的一群怪物,但其实……”丹尼尔做了一个不符合年龄身份的俏皮表情,他朝德库拉克恶作剧般地眨了眨眼,伸出自己的右手,不得不说,那一刻,德库拉克震惊了。血族强大的自愈功能在被银质小刀割伤的细小伤口面前,令人不解地无能为力,黑色的血液仍在不断外渗,丹尼尔轻咳一声,接着说道,“食指,就是我们的软肋。”

德库拉克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他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你们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就等同于自杀吗?”

“呵,你还真是天真,难道天神的赐福真的是别人想要驾驭就能驾驭得了的吗?倘若你还是黄金圣团的骑士首领,用它善的一面也没有问题,关键是,你选择了让它魔化,让它魔化也就罢了,可偏偏没有让它魔化彻底。要想完成你心中想要做的事,就必须剔除那仅剩的善,因为你不能失败,我们也不会允许你失败。”丹尼尔收起了之前轻松的表情,换上了一副令人皱眉的说教面孔,“你一定听说过‘死神的左手’,那么,你知道‘恶魔的右手’的存在吗?”

德库拉克下意识地看向浸泡在黑色血液中的天神的赐福,那个曾被自己视为飞来横福的东西,真的只是亚瑟父亲无意间从仓库中找到,而顺手赠送给自己的吗?身为上一任黄金圣团的首领,他不会不认识天神的赐福,它属于自己,真的就只是为这场复仇埋下的伏笔吗?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没错,就是天神的赐福,这是大多数人对它的称谓,而我们辛摩尔一族则通常称它为‘恶魔的右手’,也许你没注意,你下意识就把它戴在右手上了,这并不是偶然。实际上,不是你选择了它,而是它刚好看上了你。”丹尼尔也随着德库拉克的目光看向红光渐盛的恶魔的右手,刻意压低声音说,“看来,时间就要到了。”

德库拉克抬起头看了看眼睛已经完全张开的巨大的蝙蝠的投影,莫名地从心底生出一股敬畏之情,要不是自己反应快,现在应该已经跪在它的面前了。那双血红的瞳仁与它面前托盘中的恶魔的右手交相辉映,辛摩尔族人面无表情地割着自己的食指,一个下去另一个一定会接上来,就像是被人*控住的傀儡,完全没有自己的思维意识一样,整个场景透着一股诡异的感觉。德库拉克站在一旁,仅是看着,就觉毛骨悚然。在他分神的那一刻,一个冰凉得不带任何温度的躯体将他紧紧地束缚住,让他动弹不得。

“很抱歉,德库拉克公爵,虽然这并不在约定的条件之内,但我必须这么做。”但丹尼尔的声音中并没有带上任何歉意,德库拉克没有应话,他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潜意识中,他一直在等着这么一天,就好像,天神的赐福需要他人血祭才得以成为恶魔的右手,他自己也必得通过某种仪式才能彻底抛开过去,而现在,丹尼尔只是在执行这个必将执行的仪式。德库拉克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降临。

【亚图斯蒂兰·西北·纳赛尔郡】

当德库拉克意识到自己的手捂在脖子上的时候,厄尔尼诺和辛里尔已经停下来很久了,他们都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德库拉克,整个黑暗而冗长的甬道中只听得见辛里尔微弱的呼吸声。

“为什么停下来?”德库拉克不着痕迹地把手放了下来,看着已经很微弱的灯光,估计着自己走神的时间的长短,三者的脸在惨白的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极为阴森可怖。

“德库拉克,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厄尔尼诺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表情问他话。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德库拉克加大了魔力的灌输,魔力产生的火花在灯盏间碰出火星,发出柴火燃烧时的吡啵声。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厄尔尼诺的语气全无质疑,德库拉克惊奇地发现,厄尔尼诺这句话的尾音是微微发颤的。

“我说了什么话?”德库拉克不甚在意地问道,冷静的表情极好地掩饰了他内心的不安。

“你说……”厄尔尼诺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才接着说道,“‘别往前走,会死的’。”

德库拉克挑了挑眉,表示自己的不解,厄尔尼诺目光闪烁,极力避开与德库拉克视线交汇,德库拉克了然地笑了一下,问道:“还有呢?”

厄尔尼诺飞快地看了德库拉克一眼,又迅速把视线转到了灯光没有照射到的地方,努力平缓着自己的心情,思考了很久,才用人鱼族预言时用的语调,轻轻唱着:“‘没有前途,没有后路,光明指向的地方是死亡,黑暗是永生者的栖息地,跟随着强大的力量前进吧,命运的变数在这一刻显现,得到或是失去,仅在你的一念之间’。”

“没看出来,我还有预言的潜质。”等厄尔尼诺停下了很久,德库拉克才反应过来,轻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但很快,德库拉克的笑容就僵硬在了嘴角,因为他看见厄尔尼诺没有任何笑意,他的表情是极为少有的虔诚,德库拉克知道,这真的是一个预言,一个很重要的预言,也许,直接关系到所有人的命运。德库拉克不知道自己的预感是否正确,但在这一刻,他的心正如他冰凉的体温一般没有了知觉。在这个未知的地域,自己不应该那么鲁莽的,没有人知道,在这里会发生什么。

【亚图斯蒂兰·西北·纳赛尔郡·二百年前】

德库拉克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尽可能舒展着自己的身体,好让正如被火灼烧的身体也能感到舒适一点,那种自内而外的痛楚,让他连痛喊出声都是种奢侈。这个时候,德库拉克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

“你现在做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赛萨斯冷哼着。

“时间刚刚好。”丹尼尔看着在地上扭动着身体,大口大口喘着气的德库拉克,眼中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决绝。

“防护罩已经被攻破了,黄金圣团的白痴骑士们马上就会攻进来,我们没有多少抵抗的力量,根本就等不到他转换成功的时间。”赛萨斯看着沙漏计时器中落下的细沙,语气有些不善。

“谁说,我要等他转换好再走的?”丹尼尔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位血族,继而用自己的右手将浸泡在黑色血液中的恶魔的右手拿了出来,黑色血液像是被一种未知的力量吸引着,从托盘中凭空而起,围绕着恶魔的右手飞速旋转,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被恶魔的右手吸收。黑曜石在那一瞬间迸发出刺目的血红色的光芒,整个城堡的血族像是被幻术催眠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不一会儿,仍站着的,只有辛摩尔族三位族长了。丹尼尔跪在地上,轻轻托起德库拉克的右手,将恶魔的右手戴上了他的食指。

“预言就交给你了,现在就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这个秘密了。期待着与你的再次相遇,德库拉克伯爵——辛摩尔族现任族长。”丹尼尔挥动着黑色的斗篷,化为一只蝙蝠朝着窗外飞去,剩下的两人朝着的库拉克行完礼后也离开了。笼罩在城堡上空的防护罩就像碎掉的玻璃,一片片地陨落,声势浩大,金色的光芒顷刻覆盖了整片树林,如天神降临到人间的赐福。

等到亚瑟带着黄金圣团一干人等到城堡的时候,只见躺在地上失去了知觉的德库拉克,他的左边的脖子上有这两个骇人的血孔,正滋滋地往外冒着黑色的血液。辛里尔不顾亚瑟的阻拦冲上去抱起了德库拉克,德库拉克的身体就像是一块冰,没有了任何温度,如果不是他的心脏还有微弱的跳动,辛里尔几乎以为他的首领就这么死去了。

“辛里尔,现在他是黄金圣团的叛党,就算我现在处死他,也是他罪有应得。”亚瑟站在原地,面带讥讽,“我一直以为,你肯站在我这边是因为你看到了德库拉克的错误以及他对教廷的背叛,没想到,你对他到是忠心不减,这么说来,你也要背叛教廷了?”

“他是被那些吸血鬼迷惑的,你也知道,那些卑微的种族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德库拉克一定不是自愿到这里来的!”辛里尔争辩着,用自己最大的声音。

“那么,你怎么解释他手上的天神的赐福?”亚瑟在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辛里尔颤抖着托起德库拉克的右手,他看着他右手食指上黑得耀眼的戒指,呼吸急促起来,他回过头,对亚瑟说:“不会的,德库拉克不会这么做!他是近百年来最优秀的骑士,他是我们的首领,他不会这么做的!”

他不会为了这件事就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他不会心甘情愿地将满带祝福的神器变成受到诅咒的媒介,他不会和曾经的敌人联手还将自己的生命交付出去,他不会的!

辛里尔不相信地摇着头,速度越来越快,整个人就像是失去了神智一样,双眼无神,目光呆滞。突然,他拔出佩剑指向亚瑟,咬着牙说:“是你!是你把德库拉克*到这个地步的,是你为了私欲想要篡夺他的首领之位,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亚瑟直视着辛里尔的眼睛,讪笑着:“就凭你?我们暂且不说你带着个拖油瓶怎么走出这个大门,便是我身边的骑士,你也是打不完的。”

“我看,不一定吧?”

亚瑟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惊恐,辛里尔僵硬地转过身体,就看到德库拉克缓缓起身,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他的嘴角勾着一抹邪魅的笑。德库拉克的眼中是不同与以往的黑色眼眸,现在,那双黑色的眼眸中正带着嗜血的笑意,紧紧地盯着亚瑟。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瑟瑟发抖。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德库拉克偏过头,大拇指拨弄着食指戴着的恶魔的右手,笑了起来。亚瑟还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教廷的大门前,这座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建筑在没有月光的夜晚不可避免的让人心生寒意,它就像一张没有獠牙的巨口,张大着嘴巴等待着猎物自动上门。

“你不是很希望,有一天,这里将是你的天下吗?”德库拉克嘴角笑着,眼中却不带丝毫笑意。

亚瑟知道,德库拉克是想用最阴毒的办法毁掉自己多年来的潜心营造,他好不容易坐上了黄金圣团首领的宝座,他好不容易让那些有二心的骑士消失得不知不觉,他好不容易稳定民心,这么多的心血,却要在今天画上一个句点。

一阵劲风拂过,亚瑟的左脸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速度快到他甚至没有看清德库拉克是怎么动作的,在他的眼中,德库拉克一直站在自己的面前,用那种恼人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又是一道黑影,亚瑟单腿跪在了地上没有办法再起身。

“你就是凭这样的实力与我对抗?”德库拉克不屑地笑出声,“原以为你能有多大长进,不过如此罢了,我没有时间陪你们玩了,我想,教廷的黑皮书上会永远地记录着这一天的,可惜,你没有亲眼见证的命了。”

这个夜晚,黄金圣团所有骑士一夜毙命,戈迪亚广场上的大火燃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人能浇灭这场大火。这一天成为了教廷的禁忌,没有人敢提,没有人敢说。整个亚图斯蒂兰像是被瞬间洗脑了一样,没有任何人发表对此的言论,只是在人们的印象中,多了一个可以单人手刃整个教廷的恶魔——黑暗公爵德库拉克。

【亚图斯蒂兰·西北·纳赛尔郡】

“我们要出发了,跟着那群怪物上路。”厄尔尼诺率先打破沉重的气氛,神情恢复了初时的轻松,但是其他的两个人都知道,这一路,只能依靠自己的预感,走一步算一步。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接近一个预言,看着预言在自己的身边诞生,这种感觉别提多棒了。”厄尔尼诺话变得多了起来,它一路上找着各种各样的话说,德库拉克充耳不闻,辛里尔偶尔搭上个腔,时间一久便也随他去,不再理会了。

厄尔尼诺从自己见过的鱼说到了不同的天气禁海的海底会有什么变化,再到辛里尔骗他到德库拉克身边用的计谋,上及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讲,无所不说。等辛里尔被它的话吸引过去的时候,厄尔尼诺突然就停了下来,它笑着的脸一点点垮了下去,冷着声音说:“好了,最危险的一段过去了,没有受到迷惑也就说明没有什么事了。”

“嗯?”德库拉克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极地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在那里,那你越是安静反而越是会受到影响,产生很多负面情绪,甚至有可能自相残杀,很多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是不敢轻举妄动的,所以会非常安静,加上这里很暗,他们更是会小心摸索,生怕有什么大的动静。我对这些都还算了解,又是一路有事没事地讲过来的,自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还是得留个心眼。这个地方很邪门,不是别人想进来就进来的,当然,也不是想出去就出得去的,得看时机。”厄尔尼诺说着说着又停了下来。令辛里尔感到不解的是,和厄尔尼诺并排的德库拉克也停住了脚步,他们的动作非常一致,像是前方写着“此路不通,请绕行”一样。

“这个……就是变数?”德库拉克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黑色长匣,侧过头朝厄尔尼诺看去。

“我不知道,我完全感应不到这个匣子里是什么东西,力量有多大。”厄尔尼诺有些迟疑,他问,“你就不怕这是个陷阱吗?”

德库拉克把玩着自己手中的恶魔的右手,带着笑说:“这个世上,我害怕的东西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即使我死在了这里,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那辛摩尔一族交给你的遗愿怎么办?”辛里尔站了出来,愤愤地说道,随即意识到自己越矩了,惊恐地退到厄尔尼诺的身后,探出个头打量着德库拉克。

“辛里尔,辛摩尔一族的意愿是让我找到‘那个孩子’,而我已经找到了,我不欠辛摩尔族人任何东西了。”

“是吗?”厄尔尼诺突然插上这么一句话,把两人的视线全都引了过去,“那么,这个东西要怎么解释?”

德库拉克转过身,看到一只巨大的蝙蝠投影悬在半空中,它腥红的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德库拉克的耳边,有一个他非常熟悉但却始终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在念:

{没有前途,没有后路,

光明指向的地方是死亡,

黑暗是永生者的栖息地,

跟随着强大的力量前进吧,

命运的变数在这一刻显现,

得到或是失去,

仅在你的一念之间}  

☆、少年

【亚图斯蒂兰·南方·海港城市布托斯】

亚图斯蒂兰这个南方的海港城市布托斯,是连接亚图斯蒂兰大陆和别的大陆的唯一受到认证的海口,这里长年累月都是一副繁忙的景象。很多衣着朴素的农妇头顶着大框干粮、货物缓缓地走着,小心而娴熟地避开迎面而来的路人。也有人边赶着牲口边吆喝着,人群匆匆往旁边退去,车轮留下的歪歪扭扭的车辙在湿漉漉的地上泛着水光。浓浓的鱼腥味在空气中经久不散,港口的基石在海浪的拍打下变得光滑而湿润。一般到了这个点,清晨的集市也就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安东尼奥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在一个收摊子的老妇人面前停了下来,他犹豫了很久才蹲下去,老妇人手中的动作早就因为他的到来而停了下来。

安东尼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嘶哑着嗓子说道:“你需要帮工吗?我能做很多事,真的,我不需要工钱,只要你能让我吃饭就行。”

老妇人没有接话,她皱着眉打量着安东尼奥,满脸的皱纹让她长期饱受海风侵蚀的脸显得更为沧桑。安东尼奥被老妇人看得有些羞赧,他的衣服在漫长的跋涉中已经破烂不堪,又加之很久都没有吃上一顿饱饭,现在的他面黄肌瘦,看上去就像是流亡在外的孤苦儿童。

“孩子,我很抱歉,我帮不了你,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我没有多余的食物来供养你。”老妇人重新低下头去整理自己没有卖出的商品。安东尼奥失望地站了起来,他咬了咬嘴唇,将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一些。冬天的海风是透过皮肤直钻进骨头里的,安东尼奥打了个冷战,抱着自己的手臂,离开了老妇人的摊位。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被一床床厚重的棉被盖在上面,海鸟的鸣叫声此起彼伏,被这个寒冷到没有底线的冬天渲染上了一层凄厉。

我会在这个南方的小城镇里被冻死或饿死,或许,我该去找个森林什么的,用一种优美的姿态躺在枯落腐朽的烂叶上,等待着死神的召唤。来年,我的尸体被去往那里的第一个人发现,他可能还会采下我尸体上长出的美丽的花朵去供奉海神。安东尼奥漫无边境地做着自己悲惨命运的猜想,表情颓丧。

“如果你愿意,那么就跟我来吧。”安东尼奥停下了脚步,侧过头仔细地听,除了刮过耳廓的刺骨寒风、海鸟的鸣叫、人群间嘈杂的谈笑声,没有了别的声音了,安东尼奥有些失望地继续向前走去。

“亲爱的,我说,你可以跟着我。”这次安东尼奥听清了,他回过头,带着无法遏止的欣喜奔向老妇人,险些停不住飞驰的脚步。他接过老妇人手中的竹筐,顶在了自己的头上,嘴角带着怎么也收不起来的笑意。

“进来吧。”老妇人打开一座小石屋的门,示意安东尼奥进屋。这里离海其实已经有些距离了,空气中不再带有让他问到恶心的鱼腥味,安东尼奥放下头上顶着的竹筐,跟着老妇人走了进去,将竹筐放在一旁,又顺手把门关上,刺骨的寒风被挡在了屋子外面。老妇人把壁炉里的火生了起来,又搬来一些柴火放在一旁,才在一个铺上了兽皮的摇椅上坐了下来。

“这里不大,但加上你一个人也还是可以的。”老妇人取下了包裹着头颅御寒的围巾,银白色的长发带着少女的头发才有的光泽。“我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做的,以后你就试着做一下家务活吧,我想,你应该会一些的。”

“嗯。”安东尼奥显得有些拘谨,还带着泥渍的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很抱歉,我忘记了,人老了,就容易犯糊涂。你先去洗个澡吧,我去帮你找一套衣服来,穿成这样也不是个事。”老妇人站了起来,她佝偻着腰迈着缓慢的步子上楼去了。

安东尼奥小心地打量着这间屋子。壁炉是用石头砌的,炭火燃烧后留下的黑色印记把最里边的石头都熏黑了,灰烬堆了很厚的一层。等明天把它清扫一下,安东尼奥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壁炉前有两把椅子,一把是刚刚老妇人坐着的铺上了兽皮的摇椅,这不像是平常在森林里见到的普通兽类的毛皮,一般的兽类的毛皮不会这么有光泽,安东尼奥把目光转向了另一把椅子,这把椅子要小了一号,好像是为小孩子准备的。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安东尼奥转着圈扫视着房间,想从中发现一丝端倪,果不其然,他走到一张木制的小方桌前,蹲下去,看着那里的一个手工缝制的小布偶,笑了一下。应该是个小女孩儿,安东尼奥想着。桌上的花瓶还插着带着露珠的花,桔黄色的花与壁炉中的火苗交相呼应,好不漂亮。安东尼奥看着花瓣上的露珠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离开了那张小方桌。

餐桌上铺着印着碎花的亚麻布料,整齐地摆放着一套纯白勾着银色滚边的茶具,像是常用的样子。花瓶中随意插放着各色的花,没有任何规律可循,颜色杂乱,枝条参差,就好像是清晨出门散步随手摘下来一把带回家来的一样。安东尼奥想了想,在布托斯现在这个季节,什么地方还有这么多不同品种的花,但搜遍了脑海仍是一无所获,摇了摇脑袋不再多想。

“我已经帮你烧好热水了。”木楼梯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被人踩断了的脊梁骨,老妇人蹒跚着下了楼,走到壁炉面前,对着火光把手中的衣物抖开来看了一会儿,确认了没有破损才又折起来,“我带你去浴室,你洗一洗,再吃上些食物,好好休息一下,你需要在傍晚之前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

“您……一个人吗?”安东尼奥跟着老妇人七弯八拐地走着,到了一个光线明亮的小房间面前,老妇人停下脚步,回过头含着下巴,视线从眼睛上方直射出来,细细地打量着安东尼奥,好久,老妇人才像是反应过来安东尼奥问的是什么问题,点了点头。

“我的孙子和儿子都离开了这里,现在,正如你所见,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老夫人轻抚着手中的衣物,眼中满是悲伤的怀念。

“他们为什么不回来看您?”

“不,他们回不来了。”没等安东尼奥再问下去,老妇人就催促着,“亲爱的,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出来,我去做炖土豆和牛肉汤,让我们吃上一顿丰盛的午餐吧。”

安东尼奥深吸了一口气,细细地品尝着空气中食物的美妙香味,水珠顺着他的发尾落在地板上,被厚厚的地毯吸收,安东尼奥看着在厨房中忙碌的老妇人的背影,有了一点点想哭的感觉,他吸了吸鼻子,用大大的毛巾裹住自己的头用劲地擦了起来。

“挺合身的。”老夫人把炖土豆端上餐桌,餐具已经摆好了,老妇人在围裙上蹭了蹭她的湿手,把安东尼奥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真不错,这么一穿人也精神了,好了,快坐下吧,我们就要开始吃了。”说完又重新回到了厨房。

安东尼奥搬开沉重的实木椅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上,等待着老妇人从厨房出来。

两个人吃了一顿安静的午餐,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壁炉里火花的哔啵声。

【亚图斯蒂兰·极东·希瓦尔娜斯】

弥曼图塔根据先知提供的地图走到了面前的这块空地上,令他不解的并不是这里是一块空地,而是这一空地上有明显战争过的痕迹。烧焦的树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地面上的植被也是焦黄的,这么大面积的空地就像是一个村庄被平白无故地拔起,丢到了视线无法企及的远方,在一片绿油油的树林中显得极为突兀。

那么,自己还能去哪儿找他?风行者不是不能离开自己的领域的吗?弥曼图塔揉了揉眉心,想要遏制住自己一阵接一阵的头疼。

自从从那个地方出来就一直是这样,手上的印记完全没有办法遮盖住了,不间断的就会有一些零星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的片段从脑海中闪过,一路上,什么办法都想过了也都用过了,可是一点起色都没有。

弥曼图塔想起了自己在森林中的突然的晕厥,会不会是“它”?这里战争的痕迹还很新,就像是在他来这里不久前才弄出来的一样,可是这个任务不可能有除了他之外的第三人知道的。而且要想在没有反抗的情况下拔除一个村庄并不是易事,这里的村庄住着的也不是善类,战争一边倒到这种地步的,弥曼图塔还真的是没有见过。

头疼……

阳光从厚重的云层罅隙中射下金丝,宛若洗涤人间罪孽的圣水,悠悠一抹洒在了战火洗礼后的希瓦尔娜斯。弥曼图塔捂着自己的左手手臂,看着面前的颓然景象,无奈地使用了幻移。

【亚图斯蒂兰·南方·海港城市布托斯】

“安东尼奥,去帮我挑一桶水回来。”老夫人在厨房伸出头向着窗户外喊道。

“好的,奶奶。”安东尼奥放下手中的斧头,走到门边拿了小木桶就走向屋后的水井。

安东尼奥在这里已经好几天了,他完全摸清楚了老妇人的作息时间,每天凌晨三点到港口的集市摆摊直到上午九点,然后会带着剩下的货物回来,有的时候运气好会统统卖完,每当这时,老妇人是极好说话的,仿佛她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都带着笑意,安东尼奥为自己的想法打了个寒战。他解下水井中的木桶的绳索,将木桶球丢了下去,控制着绳索,狠狠地舀上来了一大桶水,倒到自己提来的小木桶里。安东尼奥双手提着盛满了水的木桶,双腿大大地张开着,一点一点向前挪着步子,即使努力维持了自己身体的平衡但还是走得摇摇晃晃。

把水倒到水缸中之后,安东尼奥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甩了甩酸胀的胳臂,动了动肩膀,又重新拿起了斧头。

“安东尼奥。”老妇人叫他。

“什么事,奶奶?”安东尼奥在木桩上已经摆好了一筒木料了,正准备劈下去。

“进来,快点儿,进来。”老妇人对他招着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安东尼奥迟疑地放下斧头,在身侧蹭了蹭自己的手,经过晾晒的衣服时弯下腰避了过去,这时老妇人已经迎到了门口,她站在台阶的最高一层,笑盈盈地看着安东尼奥,故作神秘的什么都不肯说。等她揽过安东尼奥的肩膀将他带进了屋里,在座椅上安置好了他,才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到:“我今天所有的货物都卖完了,于是我给家里添置了一些食物和日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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