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林离家两年了,罗晋的几句话,打开了他的眼界,刷新了他的认知。
进入制药厂的研发部门以后,苏林用了半年时间刷试管。虽然周末报班充实自己,但他所掌握的技能跟真正的研发需求相比,依旧显得十分业余。
罗晋偶尔翻看他的专业书,思量再三,揉着他的脑袋道:“小苏林,知道问题出在哪吗?”
“我的智商不够用了。”苏林窝在沙发里,表情悲愤,颇有些英勇就义的味道。
“不,你需要系统地学习了。制药并不是一件特别考验智商的事,它在创造力上要求不高,但是,一分一毫都必须有足够的依据,不能有偏差,并且需要强大的实验能力,以及大量的临床数据做支撑。”
苏林想了想,道:“所以我如果想继续深入下去,光靠目前的知识储备,完全不够?”
“恐怕你得刷一辈子试管。”
苏林摇了摇头:“那可不行,一个月光打碎的玻璃管,就够买一打新内裤了。”
罗晋盯着苏林的屁股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超市的平角内裤。”
苏林捡起他们上午在沙发边胡闹时遗下的丁字裤,扔到罗晋脸上:“超市货怎么了,你就喜欢这个。”然后立刻转身走开了。
留下半眯着眼的罗医生,斜倚在沙发上,拾起苏林早上脱下的黑色丁字裤,凑上去嗅了又嗅。
苏林认真思考过他们俩之间的差距,从一条内裤开始。虽然他知道,即使自己赚了大钱,也依旧热衷超市大路货,但能不能买,跟想不想买是两码事。
罗晋走到厨房,即使光着脚,也比苏林高出大半个头,因此可以轻轻松松地环住他的腰,将下巴埋在他的肩颈中:“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等你。”
苏林不说话,只是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毕业多年,一切刚稳定下来,打破秩序重新开始是需要勇气的,苏林对自己重拾书本的能力并不自信。
“还有,你本末倒置了。我不是喜欢它,我是喜欢穿上它的你。”罗晋眼神飘向客厅,那条丁字裤刚被他扔进洗衣篮,苏林当然晓得他指的是什么,红着脸不说话。
苏林辞职在家复习了大半年,主攻语言,加上罗晋给他单独辅导,发表了一两篇观点独特的论文,最后申请到了港大的制药研究生,两年制。
苏林的底子不差,大学人人都忙着谈恋爱,他除了学习生无可恋,因此学分绩点在年级遥遥领先,过完雅思那一关之后,申请港大并不难,但国外更好的学校对于他来说还是有些费力了。这个结果在罗晋意料之中,苏林却惊喜交加。
直到启程那一天,苏林还觉得不清醒:“罗晋,认识你之后,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好像做了个长久的梦。真怕哪天一觉醒来,又各归各位。”人最难以承受的,大概是得到再失去。
罗晋使劲掐一把苏林的屁股,在他耳边悄声道:“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停止胡思乱想。你就当作一场梦吧,反正梦醒了,我也会继续纠缠你。”
苏林无话可说。
两年时间里,他也就春节回过一次家,剩下的日子,基本都是罗晋借着开会、出差或是休年假的由头,去香港找他。
起权曾经约罗晋出来喝酒,聊到三分醉,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放他走?如果是我,一分一秒都不想分开。人生苦短,能抓住一点是一点,你们不年轻了。”
罗晋跟他碰了碰杯,望着漆黑的夜空,忽然就想起了苏林那双黑漆漆的漂亮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奇怪,跟你在一起之前,我的人生全是你;跟你在一起之后,反而开阔很多,除了你,还有更多未竟事宜。”
罗晋从未想过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效用,人生导师他向来不屑去做,但这话从苏林口中说出来,他竟觉得心悸至极。
“他首先是个男人,其次才是我的爱人。”罗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漠,但赵权分明听出了一丝骄傲。
每个男人都有抱负,否则赵权也不会辞去报酬颇丰的大区经理职位,一个人下海辛苦创业。同样的道理,他却不懂得套用在苏林身上。
“服气了。”
两个人沉默,各点一支烟,抽完之后,赵权拍了拍罗晋的肩,同他告别。
深夜回到家,罗晋拨下了苏林的号,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弃了,却拗不过内心的煎熬,反反复复好几次,终于按下了通话键。
“罗晋?”苏林的声音近在耳边,听上去十分清醒,应该还没睡下。
“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苏林答得小心翼翼,他常常看书做题直到深更半夜,罗晋从来没打过电话来,这回着实吃了一惊,话其实只说了一半,却觉得再无话可说。
他想多听一听罗晋的声音,在这叫人身心俱乏的艰难的夜里,简直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还没睡吗?小心明天起不来。”苏林的课表,罗晋也有一份,他清楚地记得苏林明早有两节实验课。
“马上就睡了,明天要交论文,稍微开了会夜车,比平时晚了。”苏林望着窗外的夜色,打了个十分逼真的哈欠,然后低下头,等待对方挂电话。
明明每晚都期盼,在挑灯夜读的时候,能听一听他的声音,但真正接通电话的时候,为了让对方安心,却要使出这样拙劣的演技。
两个人互相道了晚安,挂断电话,徐徐夜风吹进来,苏林更加清醒一些,脊背倚着书桌,迎着身后台灯洒下的昏黄光线,一行一行继续看下去。
苏林一直是个有条不紊的人,毕业前夕,行李全都收拾好了,机票也早早订下,论文前期花了很大的工夫,越到最后关头,越比别人省力,眼见着就坐等毕业了。
校园里,三三两两的情侣在到处合照,一些内地的毕业生,已经请假带着家属转悠了一圈,等着后天毕业典礼之后,办妥手续一道回去。
苏林本来也没打算让罗晋过来接他,自己行李有限,最初来港的时候,20寸的行李箱,如今不过换成了28寸的,除此之外,添置了一台笔电,再无其他。不过,在接到罗晋电话,说近期有个大手术,一时走不掉的时候,心里还是隐隐有一丝失落的。
“所以,大概是不能参加你的毕业典礼了。上飞机前一定要告诉我,预留时间去接你。”
“没关系,我机票都买好了,行李也不多。你年假本来就少,留着累了休息用,别浪费了。”苏林挂了电话,摸出钱包里泛黄的照片,即使后来与罗晋的亲密合照数不胜数,但他放在身上寸步不离的,永远是最初那一张被小心翼翼剪裁过的旧照,十多年的青春,都定格在那一刻。苏林自然而然吻上去,随后又伸出手,指尖摸了摸照片上那人的头发,内心柔软无比,舍不得照片总拿出来受磨损,很快又默默收起来。
不出意外,苏林的论文顺利通过了答辩,第二天就是毕业典礼,晚上早早吃了饭,收拾好衣物,他一个人抱着洗澡篮往浴室去了。室友跟人约好了,今晚去夜店放松,顺道参加个毕业单身趴,目测明早才能看到他。苏林早就习以为常,一边往脑袋上抹洗发水,一边哼着歌,想到很快就能回到罗晋身边,唇边不觉露出了笑意。
一不小心,洗发水抹多了,丰富细腻的泡沫堆积在他的脑袋上,顺着眉心迷进了眼睛里,苏林这样的慢性子也禁不住痛,伸出手向台前摸索着,急于找到自己带进来的那条干净浴巾,赶紧擦一把脸,让眼睛好过一些。
无奈如何触摸,都摸不到想要的东西,台面上空空如也。若不是今天校园里人烟稀少,大家都奔走于应酬之间,忙着毕业前的最后狂欢,进浴室的时候更是空无一人,他几乎以为谁在刻意跟自己恶作剧了。
“咦?”苏林有些着急,晕头转向,放在洗浴台上的东西,难道还能不翼而飞?刚要睁开眼去看个究竟,却被人捧着脑袋,将额头上的泡沫仔仔细细擦干净了,眼角眉心都没放过。
那人仿佛觉得不够似的,又将柔软的浴巾放在水下冲湿了,再替他小心翼翼在眼周附近擦拭。苏林的睫毛很长很密,沾了水之后更加卷翘,对方便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丢了浴巾,指尖从左眼角拨过去,又从右眼角抚回来,在他即将睁开眼的时候,站在他身后,双手捂住了他的眼。
睫毛在他手心剧烈颤动,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而苏林心中通透,已经猜到了他是谁。
“别动,给你洗个头,乱动待会儿又要迷眼睛了。”声音低沉而镇定,却撩得苏林有些心猿意马。
手指尖传来的力道恰到好处,既解了疲乏,又让人安心。末了,对方牵过他的手,将他拉到水龙头下冲洗,水淋遍全身,头发被小心地揉搓,唯独绕过耳朵,一下一下以手指梳洗着,苏林忽然捉住他的手,紧张道:“这里是学校。”
“我知道。”
罗晋的坦荡让苏林更加无所适从,毕竟他在医院做个检查都能身下唱国歌,去泡个温泉更是要血染汤山,罗晋对他来说就是禁药,弄得自己魂不守舍,节节败退。
好不容易冲洗完毕,罗晋让他仰着脖子,一点点将头发擦干净了,然后在浴室角落里,两个人分列两端,站在淋浴器下默默冲洗。
浴室中雾气氤氲,暖昧至极,幸而靠近饭点,一个人都没有。苏林只觉得目眩神迷,再洗下去要窒息而死了,即刻收拾好洗漱用品,匆匆离开。
他将全身擦干净,打开衣柜预备穿衣的时候,罗晋也出来了。
眼前人腹部依旧是八块肌肉,腰强劲有力,人鱼线清晰可见,腿长非一般人可比。罗晋一直属于典型的脱衣有肉类型,天生的衣服架子,苏林看了他一眼,套好T恤扭头就走了。
刚进宿舍坐下,罗晋很快也回来了,毫不避讳,用钥匙开了门,将二人的衣服一口气扔进洗衣机,按下开关,伴随着“轰隆隆”的机洗搅动声,半小时内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
“钥匙和校园卡,都是阿新给你的?”阿新是苏林的室友,之前罗晋来学校看过苏林几次,没有刻意隐瞒他们的关系,阿新很快明了。
这次罗晋过来,只有苏林一个人不知道,阿新借口晚上要去夜店毕业狂欢,将钥匙一股脑给了罗晋。
“……”罗晋坐过来,飘窗外是一片碧蓝的海湾,时值初夏,太阳落了山,映在海面上,晚霞照亮大半个天空,夜即将代替绚烂的白昼,他摩挲着苏林的下巴道,“我的小阿林,长进了。”
苏林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天知道自己怎样咬牙忍住了。罗晋顺势将他捞起来,跨坐在自己身上,手抚着他的脊背和后腰,温热又躁动,他将脸埋进苏林颈项间,刚换上的T恤充满阳光的味道,混杂了洗衣液的芬芳,罗晋长叹一口气,认真问他:“阿林,我对你来说,是不是不像以前那样有魅力了?”
苏林所认识的罗晋,一向沉稳有度,从未在个人魅力方面存在疑虑,流露出哪怕一丁点不自信。两年时间,不长不短,放苏林独自出去,接收新鲜事物,长久分隔两地,罗晋所承受的心理压力从不对外人言,就连苏林也不知道。
如果不是今天,他袒露了一丝倦意,细腻如苏林,恐怕也难以察觉。苏林像安慰一个孩子那样,不说话,只是拍着他的后背,用手指梳理他湿漉漉的头发,水滴缓缓淌下来,落在他手上,他对着罗晋耳语道:“在这坐着,我马上来。”
苏林很少给罗晋吹头发,主要是罗医生在各方面都表现出色,任何事情绝不肯假手他人,却热衷为苏林擦身体吹头发。
天气炎热,虽然屋里开着空调,也觉得气闷不已。苏林将风力调至中档,试了试温度,然后跪坐在沙发上,一手拨弄他的发,一手拿着机器,缓缓吹开了。
“头发好像云朵。”苏林看见窗外天空中的浮云,开始天马行空。
“黑云。”罗晋的头发其实很短,不一会儿就干了。
苏林将手中的电吹风关掉,从罗晋身后伏上来,趴在他肩颈上,抱住他的双臂,忍不住笑意,肩膀耸动。
尽管自己已经吃过了晚饭,苏林还是带他出门,在学校附近的茶衙,点了他最爱的冻柠茶、炒河粉、牛腩饭以及一份西多士。天已经全黑了,香港的夜风中似乎掺杂了海的味道,连空气都变得微咸。苏林只喝了两口茶,其余时间都在看着罗晋吃饭。
“不是说有一台大手术?”
“假一早就请好了,手术王宪主刀。”罗晋抬头望着苏林,淡淡开口道,“人丢了两年,寻人启事通通无效,只好亲自来抓人。”
苏林嘴角带笑,眼睛亮晶晶的,看了他片刻,缓缓避开罗晋注视的目光,端起柠檬茶,咬住吸管深吸了两口,不再说话。
出了茶餐厅,苏林走在前面,罗晋追上去,从背后握住了他的手。苏林有些惊诧,更多不知所措,这片区域附近每天有许多港大学生徘徊,连路两边的店家都跟他混了个脸熟,经过总能讲上几句话,罗晋这样肆无忌惮的行径,确实太大胆了。
“怕什么。难道还能不让你毕业?”罗晋没有抬头看他,腿长的人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大,速度飞快,眼见已走到了苏林前面,局势瞬间变了,他拖着苏林的手,后者跟在他背后,一路跌跌撞撞进了学校。
深夜,两个人挤在苏林的小床上,因为不够大,罗晋抱着苏林,缩手缩脚却格外温馨。苏林不敢将全身的力量压在他身上,只侧身躺在他怀里,听他说一些手术中的事。
“所以那位老伯伯身体一直很好,因为老伴去世,思虑过深,出现征兆,检查才发现患了重病?”
“应该患病一段时间了,只是打击太大,身体扛不住,病症显现出来了。即使第一时间做了手术,但他不快乐,内心抑郁,思想消极,没多久也随老伴儿去了。”
苏林听了,更抱紧罗晋一些,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只觉得从今以后再也不要分离才好。
毕业典礼很快结束,在万里高空中,苏林望着窗外一团团飘浮在脚下的白云,心中却异常踏实。
“累了就睡吧,我守着你。”罗晋向空乘要了毯子,替苏林盖好,手却钻进去,与他交叠相握,十指紧扣,静看着对方闭上眼,沉入无边无际的梦境,展露稚气未脱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