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悲惨命运开始了一
我被分配到军区总院之前,因为导师跟院长是多年好友,特意带我去了他们的饭局,请院长多多关照。
酒过三巡,院长拿出医院的花名册,看了又看,一脸高深莫测道:“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从此我的悲惨命运开始了。
按照约定的日期,我一早来到了科室,擦桌子倒水,到处跟人侃大山,这时候,一把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是王宪?”
我一抬头,面前站着的这人,一米八五左右,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表情不咸不淡,看着挺年轻,没比我大几岁。
我在心中暗自揣测,大概是在医院待了几年的师兄吧,心高气傲,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是,我是王宪,请多指教。”
“你的工作是给别人打水清洁吗?如果是这样,我想你现在就可以走了,这种工作任何一个人都能做,不必浪费时间。”
“是……是的,我明白了,以后不会了。”
对方点了点头,语气稍微缓和一些:“你要谨记,你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本职工作,不要浪费多余的精力,手术台才是最需要你的地方,一旦体力不支,你可能比病人先倒下。”
我点点头,因为好奇,再次打量他,却看到他工作证上写着:罗晋,普外科主任医师。
原来这就是院长千挑万选后,派给我的师父。
我感觉从今天开始,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一Part 2·魔王の转变—
不久,我陆续有了师弟,师父逐渐转移目标,总算可以少挨点骂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师父有了“大魔王”这个称号,他老人家大概不知道,我们私下里,谈起他就用这个暗号,可依旧两股战,夜不能寐。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某一年的夏天。
日子在众人战战兢中一天又一天飞速流逝。师父依旧每天让我们回顾前一天的工作内容,诸多纰漏此起彼伏,大伙儿一个接一个挨骂。
某一个艳阳高照的清晨,方洲递给我一瓶冰水,顺口问了句:“大师兄,你不觉得最近有哪里不对劲吗?”
“哪里?”
“师父骂我们的频率变低了!”
“......”
“真的,以前一天至少要提点你三次,我五次,其他人更不用说。最近呢,你今天数着瞧瞧,不一样了。”
我啐了他一口,笑骂道:“你这是皮作痒,骨头贱,一天不被骂不舒服是吧?”
说是这样说,但我留心观察了一下,确实如方洲所言,一整天下来,就算我们手术台上有失误,师父立刻纠正了,而且语气平淡和缓。
受宠若惊,我们的大魔王到底经历了什么?哪个倒霉蛋接下了替我们挨骂的活儿?
一Part 3·温汤の救赎—
感天动地,大魔王自打周末去汤山泡了一回温泉,回来居然会对着我们微笑了!
他是什么时候收获这种喋血技能的,猝不及防,毫无防备!女护士们纷纷暴走了,以前说师父好冷漠好性感好想嫁,现在又说迷之微笑让人欲罢不能,真是善变的女人,不过中心思想都一样,暂且原谅她们好了。
“王宪。”
“师……师父。”
“昨天的门诊记录呢?”
“啊,那个……一直忙着准备下午的手术,还没有整理好。”
“以下午的手术为重,明天上班前把记录整理好交给我就可以。”
这种对话居然会出现在我和大魔王的日常里,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开始怀疑人生。
莫非是温汤有神奇的治愈功能,我决定这周末也去试试看!
—Part 4·上海之行,变身!—
听到师父要去上海出差的消息,整个科室都沸腾了。
天知道,我们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就在一周前,师父突然变得很冷漠,很冷漠!变本加厉那一种!宛如失恋,工作上不停揪我们的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你试过在冰天雪地吃不饱穿不暖的境况下,被人喂了一口热汤,然后又剥光扔出门的感觉吗,我们现在集体裸奔,屋里温度-100℃!
大魔王要去上海,简直把我们从地狱里暂时解救到天堂,不管怎么说,先缓一缓,满血再战!
师父去上海这段日子,简直是目前为止,人生中最愉快的时光了。
不过,师父依旧会远程遥控我们,问一问最近的手术情况,有没有无法攻克的疑难点,他是个真正的工作狂。
“病人车祸出血比较严重,我们先输了2000cc的血,然后开始手术。”
“好,病人……如何?”
不知道为什么,大魔王这句话声音特别低,我几乎听不清,停顿片刻,斗胆问他:“师父,您刚才……说什么?”
大魔王竟然也怔了一怔,然后似乎换了个地方,声音清楚了一些,但能听得出,依旧是刻意放低了,并且出乎意外地柔和小心:“病人术前血红蛋白浓度如何?”
我下意识看了看表,晚上十点半!这个点肯定在酒店休息了,师父房间里有人!
得出这个结论,我惊得合不拢嘴。
而从上海回来之后,大魔王如同变身一般!
首先,他给我们带了吃的!这绝对不是师父的作风,这样雷厉风行的男子,居然拎了一堆零食和大闸蟹来科室,简直破坏画风。
所以我得出的第二个结论:这些都不是师父买的,一定是有人给他买好了,让他带过来!
其次,师父居然开始打电话了,工作内容以外的电话有一次做完手术,我经过走廊,听到他对着电话低语道:“晚上想吃什么?”
……
最最重要的是,大魔王巡房服务有了质的飞跃!病人和家属都表示,罗医生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不仅偶尔面露微笑,还会一反常态跟大伙儿唠两句嗑,难以置信!
然而没有人能理解我内心深处的恐惧,我为自己福尔摩斯般的侦查能力感到无比苦恼,总感觉自己知道的太多了,迟早会被大魔王灭口!
—Part 5·奇妙の朋友—
今天急诊收了个特别的人。
本来这一夜是我当值,有个病人阑尾炎发作,被送进来,要求立刻手术。
病人是由院长亲自送来的。他的舅舅在保卫科,舅在职工食堂,表妹跟我们特别熟,在普外科搭档过一段时间,当即就过来打了个招呼,意思是手术的时候尽心一些。
我说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就算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病人,我们也会用百分百的专注和心力完成手术的,况且阑尾炎这样的小手术,不必这么紧张。
话才说完,大魔王就找到了我们。
他的脸色出奇难看,说起来,这些天,是师父最反常的时刻了。每个人都能轻而易举感觉到他不开心。但是,大多数时候,他用沉默和疯狂工作来掩饰自己的不对劲。
一开始,我以为师父又进入到工作狂模式,所以主动要求加一场手术。这个请求被院长坚决否定了,他明确表示,不能再这样下去。
的确,就算大魔王体力再好,也经不住一天好几台手术轮番轰炸,白天黑夜无休无止。长此以往,身体状况不允许,对医生和病人来说,绝对不是好事情。
大魔王的绝技应该用在疑难杂症上,阑尾炎这样的小手术,交给我们就可以了,我非常同意院长的看法,第一次打算违背师父的意愿,独自完成手术。
跟以往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大魔王竟然在急诊室徘徊许久,低头交给了病人一样东西,然后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与他耳语两句。
当时的氛围,相当诡异,我从来没有见过大魔王这样温情的一面。
他抬头看着我,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和担忧:“这场手术交给我吧。”
我没有办法拒绝他,因为我从他眼中读出了一闪而过的阴郁和脆弱。
那是所有人类共通的情感。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后来我总算知道了,这个叫苏林的人,是师父的朋友。
“让你表哥在咱们这多待几天吧,普外科天天阴云笼罩,他一来立刻晴空万里,比气象局那帮人靠谱,我们需要这样的人工调节器……”
虽然这番话是跟蒋情玩笑的,当不得真。不过,这样奇妙的朋友,还真想让他留在科室,普度众生。
一Part 6·释放天性,重获新生一
这两年,大魔王频繁飞去香港公出交流。
其实,我能感觉到他的孤独和落寞。跟前两年截然不同,另一种阶段的苦闷。
年轻的时候,是即使到了世界尽头,依旧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凄风苦雨;而现在,是有了精神伴侣之后,不得已而为之的分离。
他现在再也不随意开口提点我们了。
在医院里包揽了几乎所有高难度外科手术,极其偶尔,我们主刀,也会站在一边亲自观摩指导;下了班,专注于学术,不是往市图书馆跑,就是去他任教的学校继续钻研,直到夜深才回家。
如果师父这样做,是在逃避分离所带来的伤痛,那么与他分开的那个人,一定不知道他这两年过着怎样支离破碎的生活,大概一眼也没瞥见过他忘我到癫狂的精神状态,否则,不会有人忍心离他而去这么久。
一个月前,大魔王调了假,临行之前,特意给我简单提点了后天那台手术的要点。
“师父,你平时研讨会什么的,没少往香港跑,这次好不容易休年假,换个地方呗,这么多次光听着都腻了。”方洲不明就里,听完了师父的叮嘱,即刻提议。
当然,大魔王并没有采纳这个建议,极可能根本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实际上,距离休假去香港还有半个月,大魔王就开始躁动了。
他去理发了!换了个更加禁欲的发型。
当时,我陪女朋友在德基逛街,她要做头发,坐等一下午,最后居然等到了大魔王!
我只知道他从前是个极精致、极其具有生活品味的男人,然而这两年,一言难尽。
“这就是你们主任?看着比你还年轻帅气,这轮廓分明的脸型、美好的肉体,跟你天天给我描述的也差太多了吧?”女朋友顶着一窝还没烫好的大波浪,目送大魔王离开,然后拍着我的后背问道。
“……”
“我怎么感觉你师父在你口中就是一固执冷面老头子,王宪,你这是故意的吧?”
“……”苦不堪言,我只不过如实描述师父对我们赤裸裸的蹂躏和压迫。
其他科室有一位即将结婚的同事,平时跟我关系很好,某天吃饭的时候我们在一道闲聊:“婚礼准备得如何了?”
“唉,别提了,全是琐碎的事情。说起来,昨天我们去挑礼服,在高级定制店看到你师父了,他在量尺寸!”
“啊量……量尺寸?”
“想什么呢,是肩宽腰身。罗主任真是名副其实的高富帅,低调又阔气,一口气定制了四五套,从外套衬衫到长裤鞋子,应有尽有。”
不怪我想歪,在他跟我说这件事的前三天,我去一楼收快递,一个纸盒上写着大魔王的名字。因为他网购的频率极低,我特别好奇,替他带回来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发现外包装上居然赤裸裸用英文写着“性爱用品”!
我把盒子交给他的时候,他依旧面无表情,淡淡跟我说了句“谢谢”,然后让我把东西放在桌上就可以了。
难以想象,我一直以为大魔王这样的人,是个十成十的性冷淡患者!
大概这趟香港之行,可以让他重获新生吧!
后来,我去超市的时候,在果蔬区看到了大魔王,他身后跟着他那位名叫“苏林”的朋友,两个人推着车,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前进,一道挑选新鲜食材。
我刻意绕开了他们,悄无声息离开了。
第二天,大魔王给全科室同事带了他亲自烘焙的蛋糕和各类点心,默默分发到大家的办公桌上,众人开完会回来,恰好临近七夕,有人嚷道:“这是谁,一早就来撒狗粮。”
我咬了一口,香甜浓郁,转头去看大魔王,他一言不发,正低头伏案整理手术记录,唇边却隐约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