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扶起陈云,嘴角微微抽动,脸上的肌肉抖动着;
“爸是被人打成这样的,那年你跑了以后,订亲的人就找上门来了,订亲的彩礼钱已经被父亲置办了家当,他们就打了爸,爸跌在一块石头上,伤了脊椎神经,从此只能瘫在炕上了。”
陈云完全想不到自己出走后家里竟然遇到如此大的变故,心里想想都觉得难受,这些都是她种下的孽,却要让父母来偿还。
“爸对不起,我害了你们。”
陈云哭泣着,眼睛里尽是老人苍老干瘪的身躯。
“这些年我拼命赚钱可还是没有任何起色,咱妈走的时候甚至还是借的钱,她总惦记着你,到闭眼的时候嘴里一直喊着云啊,云啊。”
大哥一个接近一米八的大汉,身躯遒劲,嶙峋的肌肉勾勒出完美的线条,竟然也悲伤的抽泣起来。
陈云将孩子放到炕边,然后从包里拿出几沓钱放在父亲和大哥的面前。
“哥,以前都苦了你和嫂子,这是我的补偿,你给爸买些好的东西,剩下的钱咱们盖个房子吧,所有的费用我出,如果不够再管我要。”
陈云没有怨恨大哥,当初家里确实为了大哥结婚才出此下策,陈云看了看满脸沧桑的嫂子,还有身后十几岁的孩子便知道了大哥的境况,这种家庭环境只要有人愿意就算幸运的,结婚晚一点虽然被人说闲话也不至于从此抬不起头。
“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大哥推拖着始终不肯接过钱,却被走进屋的大嫂接了过去。
“呀,不是我说你,你跟妹妹怎么外道了,云呀,你就住下,嫂子这就给你做饭去。”
大嫂将钱用围裙包上,然后小心的藏在那个千疮百孔的柜子里。
“芬,你咋这样!”
大哥埋怨着,可是大嫂无动于衷全当没听见。
——陈云拦住大哥——
“大哥,你就听嫂子的吧,也是我这么多年尽了一点孝心。”
大哥只好作罢,他转过头问陈云;
“张援呢,这小子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这还是大哥第一次提起张援的名字,陈云本就伤心,听到这个名字更是悲从中来,眼泪又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咋地,这小子欺负你了?不是有两个钱把你扔了吧,你告诉哥,哥去收拾他!”
——陈云摆摆手叹着气说道——”人没了,这些年我一直一个人。“
大哥语塞,只是紧紧将自己的妹妹拥进了怀里。
这一晚大嫂特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席上陈云说了自己的遭遇,最后才求大哥暂时收留这个孩子,大嫂眼睛笑成一条缝;
”这算啥事,我家虎儿就我带的,你就放心吧。“
——陈云又从包里拿出两沓钱递给大嫂——”大嫂,我家啥也没有,也难为你了,大哥没给你置办的,我都给您补上。“
”妹呀,你这是干啥!“
大嫂虽然嘴上说着埋怨的话,手倒是利索的接了过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穷了半辈子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难免见钱眼开,而陈云也愿意大嫂接过钱,因为她现在剩下的就只有这些毫无意义的废纸了,好在这些废纸还有人会喜欢。
躺在一旁的老人也嘿嘿的乐了起来,也许是因为看见女儿归来,也许是看到女儿发了财,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看见别人的笑容自己便跟着笑了起来。
”大哥,大嫂,这些天就麻烦你们了,我待个三两天就要走了,放心,孩子我会接走的,绝不麻烦你们。“
”这是啥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就在这住着,大嫂不是那么不讲亲情的人。“
”就是,就是,你就听你大嫂的。“
大哥端着酒杯美美的嘬了一口,这是他最高兴的时刻,从此以后他在这个村子可以昂首挺胸抬头做人了。
陈云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心中总是愧疚,想到当时的母亲拼死让她逃走,现在竟然连送她老人家一程的机会都没有了。
——陈云放下碗筷对大哥说——”哥,我吃完了,我想去看看咱妈,烧点纸,说说话,这么多年我还是很想她,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大哥放下酒杯,然后站起身穿了一件干净点的外套;
”走,哥带你去。“
陈云母亲就葬在房后的山上,那是一片野花丛生的僻静地,坟头边长了两棵松树,微风摇曳着树干,沙沙作响。
兄妹俩一前一后,上了山,来到坟前,大哥点燃一炷香插在坟前。”妈,云回来了,她来看您来了,您听见了就吱一声。“
农村都有这样的迷信,他们相信死去的人冥冥之中都会跟亲人存在着某种连接,这时只要有个风吹草动,那就说明地下的人知道了。
微风吹过,打起一个漩涡,然后停留在坟前,过了很久才渐渐散开。
——大哥抹着眼泪对陈云说——”咱们知道了,高兴着呢,你来给咱妈上柱香烧点纸吧。“
说着递上燃香,陈云抿着嘴,扑簌着眼泪跪了下来;
“妈,我回来看您了,都怪我不懂事,害你们受了这么多苦。”
说着陈云点燃手中的冥纸,火苗迅速蔓延着,转眼便成了一堆纸灰。
夕阳渐渐下山,残存的余光照在山坡上,也照在那块斑驳的墓碑上。
风雨侵蚀着上面的纹路,也侵蚀了上面雕刻的字,有几处已经辩不出刻的到底是什么了,只是里面躺着的人始终是陈云的母亲。
“咱妈是个强人,从你走后总是带着笑,不管咱爸怎么打骂她都是带着笑,也是我不孝,没有出息才这样的,咱妈心里苦,可是她不想你也受苦,咱妈太想你,走的时候兜里还揣着你的照片。”
陈云默默无语,回忆里母亲的形象渐渐清晰,那是一个矮小且瘦弱的女人,可骨子里却倔强的像块坚硬无比的磐石,自从嫁到这里就任劳任怨,她不怨命运,不怨自己的男人,也不怨这世上的不公,无论何时都带着朴实的笑,瘦削的躯干里满是不服输。
夕阳终于隐没了下去,周围没有一丝亮光,坟前的纸灰飘荡,悠悠的飞去了远方,兄妹二人郑重的磕了头,这才不舍的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