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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道酬勤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2:57

关于中毒一事,宣世隶刨根挖底的追问了无数次,但是梁二少确实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染上的,大部分时候都同湛王同食同住,即便是一个人的时候,他也未沾染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是行至山中,他突然想到一事,脱口道:“我上次和那些野狼打架的时候,喝过其中一只的血。有这可能吗?”

宣世隶一听这话,本想骂他蠢,可转念一想这真不是没可能,那些饿狼怕是饿到极点,吃了误食毒草而死的腐物,以至带了毒。他越是这样想,脸皮绷得越是严肃,若事实真正是这样的,未免太过乌龙。

梁二少很敏锐的在湛王的表情上捕捉到了隐而未发的怒气,拉住马匹减缓速度,大有退避三舍之势。

“这也不能怪我吧,谁知道呛进去的血也会有毒?”

“天生倒霉命,我若是不被你拖死,那是上天开恩眷顾。”纵观两人从认识到现在,梁二少的乌龙事件是一件接着一件的来,跗骨之蛆一般甩都甩不掉。

若中毒之事,真是如此,湛王心中也不免哀叹,他前半辈子虽有过性命之碍,除此以外绝对算得上顺风顺水,如今为这个人奔波操劳,不落半点好处,还需时刻防着飞来横祸。最糟心的是,对方却一副大而化之的模样,就像看着他在刀锋上走,随时可能丢了命,湛王自己在一边干着急,忙乎这忙乎那,对方却全然意识不到身处险境,蹦跶得还挺乐腾的。

这世上,总是一物降一物,任他再是出类拔萃,最后还是栽在一个毫无可取之处的傻子手里,怪谁呢?

宣世隶无奈的叹了口气,千算万算,逃不出一个情字。

翻过万情山脉,入了淮州便与梧州大不一样。这里是中原腹地,平原土壤肥沃,两大河流离河与文河穿心而过,一片欣欣向荣。

怀安是个大县城,商塞要地,汾州与梧州两地的商货几乎都要从怀安输送去全国各地。自然他们所跟随的这批香料,同样是在怀安转入京城来的几大商行手上。

“怎么现在才送过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香料这东西到处都缺,等着积货来抬价格呢。这不梧州内的线都打通了吗?一次就不能多送点?”樊想一边抱怨一边指使这旁边的人把运来的十几车香料给分门别类的送去仓库。现在打仗了,上头的人一天到晚催着他筹钱,他也焦急,可总得等着人从梧州运出来吧。

负责运送的领头叫赵晚冬,长得挺粗野的,可是心细,这次队里面混了些人,一个比一个趾高气昂的,只怕都是官场上出来的。他不敢招惹,更不想说错话,便对樊想眨眨眼睛,道:“带新人过路呢,自然慢了点。你收货就收呗,那么多废话。”

樊想这才注意到商队里面有一部分生面孔,做他这行的,察颜观色那是老本行,保底功夫。只稍搭眼一看,就能看出来这些个人都不一般,尽管他们有意遮掩,衣着打扮跟普通商人无差,樊想还是看出来这些人非富即贵。

香料这一块,本来就敏感。这些人藏在商队里,又是从梧州来的,立刻就引起了樊想的注意。他也不敢冒冒然就给上面的反应,万一屁事没有,现在局势这么紧张,不是自个去捅娄子吗?但是他左看右看,始终觉得就这么放着不管也不是个事,于是就想先去试探试探,再做进一步打算。

商队的人落脚的客栈都是由他们统一安排,樊想清楚得很,估摸着这堆人都休息的差不多了,他就找上门去。

梁二少趴在窗沿上,这是间上房,正对着街面,因为是背道,下面过往的人不多,也不吵。他看着青布衣的男人走进客栈大门,有些兴奋的道:“来了。”

见宣世隶点点头,他立刻操起放在桌上的一封信,走了出去。

“哎哟,你走缓点。大白天的赶着投胎啊。”梁曲轩推了那青布衣一掌,愤愤的骂道。

樊想正想回骂,明明是这个人直冲冲的撞上来,现在却怪他不长眼,没这么个道理啊。但他抬眼一看,发现撞上的人正是商队里的生面孔,立刻喜笑颜开的道:“这位小哥不好意思,我正急着找你呢,真是巧,这样就遇上了。我是樊想,记得不,商行的人,和你们买香料的。”

梁二少斜着眼睛看着他,想了一会儿道:“哦,是你。找我有事儿?我这赶着出去给我们头儿买糖葫芦,一大男人,偏爱吃点着玩意,够怪的是吧。”

“出门左拐再过三个街口那家的好吃。”樊想附和道,“小哥不熟悉的话,要不我带你去好了。我这趟过来也就是想到你们新人,怕你们不习惯,所以来打点一下。”

梁曲轩道好,便一路跟着樊想去买糖葫芦。

“梁小哥看着不像是经常在外面跑的生意人啊?”

“怎么说?”

“你太白了,像我这样的,还不会经常亲自去跑,都是这般黑乎乎的。梁小哥要么是以前从来没跑过,要么就是跟着商队出来玩的公子哥。”

“厉害,樊哥子有眼力。”梁曲轩凑过半个脑袋,道:“我哪里是什么公子哥,我们头儿才是正儿八经的少爷,也纯粹是出来玩。就是想跟着香料这条线跑一跑,熟悉熟悉,迟早要接手的,总不得什么都不知道吧。”

“那是,那是。敢问梁小哥家少爷,姓什名什。”

“看你人还行,我家少爷不喜欢我到处说他,姓庄。你可不要再到处说了。”梁二少胡诌起来一套一套的,他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心想,刚刚怎么不说去买酒,这不还能诈点好酒喝。他又不好这粘哇哇的甜食,带回去只能全塞给宣世隶。

“不是我多嘴,我听说梧州的香料现在都是官家背地里在管,哪里还有什么生意人能插进去,无论你家少爷多富,恐怕都是插手不进去的哦。”

梁曲轩瞪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我家少爷背后有的是人支持。哎,不和你说了,我家少爷还等着我拿糖葫芦回去呢。”

樊想还想去拉他,梁二少头都不回的往客栈跑去。

樊想见再追问,恐怕也没个所以然,就现在听到的来说,他还是觉得这些人可疑,琢磨着梳理一下还是给上头的说了。他正准备走,忽见脚下落了一封信,立刻捡了起来。

他怕梁曲轩返回来找,连开都不开,就收进衣兜里往回走。

樊想撕开那封信看了,大惊失色。

信纸上记录的全部是这趟商路沿线的详细情况,连香料一共有多少,护送的人是哪些个,甚至是名字都全部有记载。

他甚至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樊想立即察觉这事情不对头了,他镇了镇心神,差了两个心腹近侍分头报信。一个去往梧州交代给梁都仓,另一个去往汶州向那位大人汇报。

☆、入套

冉冲摸着那些排得整整齐齐的箱子,个个都是半人高,两人长,黑色的漆木看起来结实厚重。

这里面装的全部是兵器。是从各地的军造司挖出来的。湛王的人脉深厚,统领大军十多年,皇帝再是抓得紧,要从最底层截止还是有很大难度的。

不过要把这么大批兵器神不知鬼不觉的运出淮州,还是在尤封忻眼皮底下,就有些难度了。

暗着来不了,那就明着来。这批兵器虽出于各地军造司,可并不是正常渠道出来的,兵器上也并未刻画上主造司,监造司的名字,也就是说,任他们给这批东西安个怎样的名分,其他人也找不出任何证据来否认。

湛王的心思,冉冲再明白不过。

这次来淮州,一面是确保这批兵器顺利进入梧州,一面是彻底把路青遥留下来的残党连根铲除。

这里面自然是含着梁曲天这部分人的。由于涉及到梁家,王爷最后会做到哪种程度,真正说不清楚。做得太过了,就怕波及到整个梁家,可是做的太浅了,当初被摆了一道的帐又如何算得清。

梁曲天很快就接到了从怀安传来的消息,香料商线有异,要他追根溯源清查一遍。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刺史大人文继越就把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部招了过去。

文继越的话很直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告诉这些官员,湛王派人监察香料这一脉,发现了一些问题,可大可小。找这些人来就看商量着这事怎么处理。

“大人,当初从提议到下放执行都是梁都仓等人一手操办的,若是香料这一脉存有问题,下官觉得还是要挨着查清楚为好。”喻书佐看了一眼站在最前头的梁曲天,湛王一出梧州,马上就传来香料有问题,这事情水太深。梁曲言交待过他,让他多盯着点梁曲天的动向,无论如何,这个人脑袋上都顶着梁姓,不可能弃之不顾。

当断则断,现在最好就止住去路,免得越陷越深。

可惜一直装糊涂的文大人在这当口,却一反常态,他大力一拍桌面,震的那茶杯里的水直接溅了出来。

“喻书佐这话不得当!湛王当初同意梁都仓的议书之时,怎不见有人站出来反对的?现在不过是对商线的情况不尽清楚,难免有所误会。这几月来,我也看着梁都仓在这事上费心费神,即便是有任何问题,也可以妥善解决,更何况在我看来,商线走得很顺当。”

文刺史大人这番话简直就是给梁曲天这帮人下了一颗定心丸,可是看在被呵斥的喻博文眼里,却是百般奇怪。文大人话里话外隐隐有向湛王发难之意,传回来的消息是指商线不妥,可刺史大人却偏偏暗示无问题。这和他一贯的作风相差甚远,而且湛王这样心思慎密的人,看看路青遥的下场,怎么可能在身边放一个真正的逆党呢?

先抑后扬,只怕文继越这一步一步的,不过是引蛇出洞罢。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梁曲天两面受阻,他既要稳住对商脉的控制权,又要给湛王一个交代,是被逼得最紧的一个人。而文继越的话,他只能下意识的当成是助力。

可惜落井下石的人有的是,即使刺史大人刚刚才把喻博文骂了一顿,偏偏还是有不省心的站出说话。

“大人,我以为湛王既有此顾虑,必然已有看穿了其中的猫腻。我觉得我们还是谨慎点为上好,把香料的商路理一理也不是坏事。”

此话一出,跟风的官员一一附和,如今湛王大权在握,王爷的怀疑便是他们的怀疑,哪里管得上之前还一窝蜂的跟着梁都仓的事实。

这样的官员一个接一个的站出来,成风成势,大有不下达彻查商线的命令就不罢休的意思。亏这一个二个老油条说得还头头是道,逼得文大人也无话可说。

当然文大人还是很好心的在这一片围攻之下帮梁都仓和他背后支持的人开了一条明路。

那便是联名上书以维护商路安稳暂不做彻查来争取时间,此法之所以能行得通,第一是湛王人在梧州,消息始终不算明朗。第二是王爷的是不是真正的觉得这条商线有问题,也没有个准信。第三,仅是联名这一条,许多两头倒的官员自己就退了,他们嘴头说说厉害,真要有这种白纸黑字的东西交上去了,这轻重就要掂量了。

刺史大人的方法虽不是万全之策,可对于现在的梁曲天来说,却是唯一可走的路。因为是两边都传来这样的消息,他不得不信湛王恐怕是真的查出了些什么。梁曲天料想过这事最终不可能长久,除非宣世清或者皇帝重新掌权梧州,可他也压根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突然,之前的一切都十分顺当。这次是被逼急了,多一点时间来确定自己可以从中脱身也是好的。

偏偏祸不单行,梁曲天忙于联名上书之时,新的一批运往怀安的香料却在走到万情山脚下的时候遭遇了强盗全部给截了。  

这一出戏同两个月前的香料被劫一事同出一辙,梁三公子没精力再去想到底是谁干的这事,脑子里第一浮现出来的人是刺史文继越。一向高傲,视文刺史为无物的梁三公子这一回只有俯下身段去求这个人,要他帮忙赶紧把这批货给找出来。

文继越欣然答应,并表示不需梁都仓担心,立刻调兵出城,顺着万情山一带挨着搜查。

同月,梧州出现了州史上罕有的百名官员联名上书一事,为的仅仅是要求安定民心,维稳商脉。

文大人拿到这份联名书,大大的叹了口气,他千等万等,终于把这份逆党名单给逼出来了。刺史大人的书房正中,端端正正的挂着四个字,勤政为民。

这四个字,乃是当初梁三公子亲手所写。他有为此批测,一止文。

只是此文非彼文,梧州刺史大人,姓文,名继越,乃是淮州文家远亲,生于梧州长于梧州,入京做官十来年,一直是湛王府上的座上宾。

于是,文大人在拿到这份联名书的当天,立刻下达了清查香料商线的命令。上至官员,下至商线上大大小小的商人,全部一个个的审查。

这般大的阵仗,若说不是早有准备的,不会有人信。

立时,之前那批被劫走的货很快就找了回来,刺史亲自带人查看,可是原是存放香料的箱子一打开,入目的却是满箱满箱的兵器。

私运军器,那是死罪。

原本只是对香料一脉的肃清,立刻就变成了勾党结异,偷运兵器,意图谋反。那么原本维护香料这一商脉的联名上书就成为了一部逆党名单,白字黑色的佐证。

梁曲天这才猛的意识到,他是走到湛王的圈里了。而且对方真正是一点余地也没留,再往下走就会拉出宣世清,香料只关于钱财,他还可以糊弄过关,可是兵器,性质就大不一样了。那么之前任他把自己和宣世清的事情藏得有多隐秘,若是湛王这么一罪名下来,逆党,那么他不仅是三边讨不到好,而且随时可能人头落地。

梁曲天怕了。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不外乎名誉,地位,权利,可是那么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全是前途尽毁这四个字。

☆、梁曲天

梧州军器私运一事,在这个战局紧张的时候,很快就被扩大化了。

这批兵器是运到哪里?给谁?文大人一路下追,直到怀安。

这一系列动作,迅雷不及掩耳,樊想还未来得及仓皇出逃,已经被抓了起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不过是个小小商行老板,做的是正当的香料生意,从未见过亦未碰过摸过兵器,被人栽赃陷害罢了。”

他确实做的香料生意,尽管是在为宣世清做事,可兵器这东西他哪里会贸然沾染。而一夜之间,仓库里堆的不是香料,而是大批兵器,文刺史隔天就赶来了怀安,樊想是连逃都没有机会。

他心中颓然,偷运的罪名一坐实,他立马就会沦为这场阴谋的牺牲品。

这是梁曲轩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到染血的争斗,栽赃嫁祸他也玩过许多次,可是没一次是要人命,更没一次是要一群人的命。他没办法去定义这是一件错误或者正确的事情,他们需要兵器,需要一个理由让这批兵器光明正大的变成湛王所有的,需要切断宣世清在香料上的控制权,而有人要为此送了命。

淮州的这批兵器,由无名氏摇身一变成为被偷运出境的梧州军资。而因此牵连出的逆党官员多不计数,此事一出,为毫无进展的武南战场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尤封忻对于怀安的兵器之事始终持怀疑的态度,可是武南战场没有传出一丁点好消息,他却是没理由多管闲事。但他同时也对湛王在武南战事上的态度感到有些蹊跷,一般来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们未必到这种地步,可是如同武南这般毫无捷报战事,将军们都会选择尽量减少关于战事情况的急报,能少则少,哪怕是少到输了仗在传报的也是有的。

可是身在武南的将军宋徽却时刻不断的往皇帝那传着战况,真正的实事求是,毫无虚报,哪怕是折损几个兵,也是要传报一番的。

这样的举动搞得尤大将军的军队十分被动,结果在前线,莫名其妙的就形成了一股风气,两支军队像是比拼一般往京城传战报,好的坏的,无一不漏,然而观目前的局势,坏的消息要占大部分。

尤大将军感到有些好笑的揣度起皇帝见到这些战报的时侯,会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大发雷霆还是赞赏有加?无论是哪一种,尤大将军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荒唐和可笑。

可是皇帝的态度既不是发火也不是赞赏,他只是焦急。

战局僵持,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好事。稳坐江山的人和割据一方的人心态大不相同,宣世清指望着越乱越好,皇帝要的却是安稳。这一场硬仗,他希望速战速决,完全扫荡平南方,解除所有的后顾之忧,若是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

所以这一封封的战报,就像是催命的符箓,搅得皇帝坐立不安。可是鞭长莫及,他身在京城,能等的也不过是这些成堆的废纸,尤封忻要怎么打,湛王要怎么打,他统统管不着。

而这个时候湛王心里到底想的什么,恐怕没人知道。

他跟着文刺史和那一大批兵器一起返回了梧州,首先要着手处理的就是路青遥的残党。

那份联名书当头赫然入眼的就梁曲天三个字。

梁三公子不愧于京城第一才子的美誉,即便是身处牢狱,也不见半分窝囊颓靡。他见到梁曲轩走过来,微微笑了一下,仍旧坐在地上也不动身子。

“怎么,这时候这么积极的跑来看我了?二哥,这么多年来,你是做梦都在想我这副下场吧,现在如愿了?”

梁二少确实跑来奚落他的,哪怕就是站在这个地方只看不说他都觉得内心无比舒畅,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这个人的阴影下活着,什么都比他好,什么都比他强,总是比他更讨他爹的喜欢。可是看看,现在这个模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可是梁曲天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他早先想好的嘲笑奚落的话语此刻反倒显得毫无用处了。

梁二少觉得这种感觉有些复杂,一直等着盼着看这个的笑话,可是他真的失了势,梁曲轩总是有多么那么点叹息还有一点难受。

他们一起成长了二十年,不管嫉恨仇视,两个人始终连着血脉。这个人姓梁,同他一样是曲字辈,不同的仅有名而已。他回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越走越远,一开始又是谁先对谁敌视的?如果说以前争的是父爱,恨的是他娘亲的死亡,那么长大了以后呢?

  也许梁曲轩想看的不是这个人从高高在上跌落谷底,他只是想要这个弟弟在他面前真正成为一个弟弟,有服软,有谦让,而不是高高在上。

恨丢不了,爱也削不掉。如今两人走到这种田地,最最伤心的恐怕是梁老侯爷。

梁二少就这么站着,他要把这一刻记在脑海中,无论如何这是梁曲天生命里的耻辱,值得他时不时回忆回忆。但是也仅此而已了吧,同是梁家人,梁老侯爷,梁曲言,乃是梁曲轩自己,都不会让这个人再往下跌了。

“哼。看够了吗?”梁曲天站起来,隔着牢栏走近梁曲轩,“今天的我,就是明天的你。哥,你不是真以为湛王把你放心上了吧?”

“这一点犯不着你替我操心。”

“哦,不对。你大可放心,我不是在替你操心,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就可以看到你一脸狼狈的滚回梁家。唔,可惜到时候,恐怕梁家都不敢让你进门了。”

梁二少对这般似吊似离的对话,实在感觉难以应付,“梁曲天,你他娘的都是阶下囚了,还半遮半掩的干什么?有话就说,你不说明白我也听不懂,达不到你的目的了。”

“急什么,你就是蠢,才被人用得得心应手。”

梁曲轩自知比不上梁曲天,可对方这个蠢字,大伤脸面,“我是蠢,也比你好千万倍。”

梁曲天点点头,“我和湛王在一起的时候,各自抱着各自的打算。我想借他的势力往上爬,他呢?他以为我是梁中芸的儿子,说得更清楚一点,他那时以为我是宣世辰的儿子。他以为抓住我,就可以网络宣世辰的旧部,其中自然会有尤封忻手里的二十万大军。那个时候他和皇帝斗得正厉害,我自然被他捧为手中宝。

可是他聪明,我也不傻。我自知我不是宣世辰的儿子,但我怎么可能告诉他真正的是另有其人。梁家就三兄弟,你我年龄一般大小,哥,你说那个人,不是我,是谁?”

梁二少反射性的想,不是你,自然就是我。

可是再一想,才察觉出事情的离谱。这不就是说,他根本不是他爹的儿子吗?他是那个叫宣世辰的儿子,也就是皇帝的侄子,也是湛王的侄子。梁二少想到这里,已经憋不住要骂娘了,这他娘的是整整差了一个辈分啊,按说,他不是见到宣世隶就应当叫皇叔

他一瞬间冒出了许多想法,可是对于梁曲天透露出的这个秘密,却没有任何的真实感。他叫了二十多年的爹,姓了二十几年的梁,叫他如何对几句平白无故的言语产生任何感想呢?

仅仅是离奇而已。

“是我,不是我又怎么样?我在梁家二十来年,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便是真实。”

“真实?真实就是你的身份对湛王来说太有用处了,你尽管等着,看看他收了尤封忻的军队,你们是不是还如现在一样。”梁曲天带了点怜悯的看着梁曲轩,他一直觉得这个人不管在思想还是才华上都远远不及他,比他笨,比他蠢,比他想的少,比他看的短,他和梁曲言一样,不信感情。他们一样对人无条件的设防,爱的,不爱的,都是一样的。

可是,梁曲轩不会。这个人的脑子是用来愤怒的,不是用来思考的。爱的便是爱的,不爱的便是不爱的。

“梁曲天,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爱一个人,我只会希望我对他有用处,绝不是期望他对我有用处。我恐怕最后会让你失望了,你所恐惧的与我所恐惧的一点也不一样。”

☆、疤痕

到了五月中旬,天气渐热,武南战场却仍旧是僵持的局面。

尤封忻拨军三万人,亲自率军南下奔赴武南战场,战局更加紧张了。

但是一道屏障之后的梧州,却相对轻松起来。除了之前进入梧州的大批兵器,从北疆入境的战马沿着万情山一条线陆陆续续的运送到梧州境内。这些良好的军备,几乎让整个西南军的力量翻了一倍。

整个形势,都按照湛王所预计的一般,越来越露出良好的势头。

可是,他还是注意到最近梁曲轩有些避退他。比如梁曲轩会经常偷着瞟他,等两个人眼神对上了,他又马上避开了。又比如,两个人无意碰撞的时候,梁曲轩总是早一步先跳开。而最明显不过的,是这个人似乎对床递之事完全丧失了兴趣。

宣世隶大概猜到了原因,关于梁曲轩的身世,他虽然一推再推,一瞒再瞒,现在梁曲轩还是知道了。之前他极力隐瞒,可是不得不告知尤封忻时,他就再没特意压低这件事情,让梁曲轩知道也是迟早的问题。

他希望是有机会能亲自告诉梁二少,可是现在这状况,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人比他早了一步。

这事湛王本来就不太高兴,梁曲天在他心里就是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时不时要流点脓,生点疮。而梁曲轩事后的表现,让宣世隶多少有点膈应。只是这事还没等到湛王开口,梁二少自己就已经憋不住了。

“喂,你打算怎么处置梁曲天?”这其他路青遥的残党,有些已经杀了,不太重要的已经押送京城给皇帝去了,可是唯有梁曲天至今还关在梧州的牢房里,未作任何安排。

梁二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这事是刘铮让他打听的,梁曲言在京城等着消息。他其实觉得出口有些为难,因为这很难不让他去想和湛王是否真的有血缘关系这回事。才听到的时候只感觉不可思议,可是一想在想,终是有那么点憾然,他心里想着梁曲天这人还真的是挺狠的,都呆在牢狱里出不来了,还非要搞点事情出来折腾他,他要是不把这人当死敌,简直是对不起天地良心。

“放着,等我想好了再说。”

宣世隶讲这话让梁曲轩总觉得透了点冷意。在对梁曲天的事情上,他以为自己应该是最气愤的一个,而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对湛王和梁曲天之间模模糊糊的关系感到不爽快。这种情绪应该是从一开始他们的相识就奠定了的,那个时候他总以为这两个人是在一起的。

可是随着他和宣世隶的感情逐渐深入,他才发现,他印象中那种模模糊糊的关系始于湛王比他更避忌提到梁曲天这个人。就像现在,梁曲轩对梁曲天除了嫉恨和气愤以外,并没有任何不能触碰的点,谁都知道他们兄弟关系不好,梁二少无所谓。

但湛王明显是有所谓的。

“我去看过他。”梁曲轩试探的说。

宣世隶对梁曲轩小心谨慎的模样惹得发笑,道:“他和你说了什么?让我也听听。”

“他说,我不是梁家的人。你知道吧。”

“知道。他说你是宣世辰的儿子,对吗?”宣世隶坐到梁二少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布囊,他把囊口打开把里面的碎玉片都抖出来,“上次打算送你回京的时候,给你的,被你打碎了。又补不好,只好用个袋子装起来,你收着吧。”

梁曲轩有些嫌弃,一块碎玉罢了,何必搞得这么寒碜。

宣世隶一拍他脑袋,道:“让你拿着就拿着,别给我不情不愿的。”

那玉原是湛王七岁之时,崇怀青入宫与皇帝贺寿,瞧见了宣世隶主动送的。只说消灾镇邪保平安足矣。他带着身上二十多年,从不离身,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要将这物赠与他人。当然湛王更没有意料到,送给别人的时候,会是个粉身碎骨的这般模样。

梁二少捂住脑袋揉起来,“你别又扯开话题了。我要是宣世辰的儿子,那不变你侄子了。老子凭啥平白无故差你一辈分啊。”

“唔,你要不说,这我还真想不到。你以后可得叫我皇叔才对。”

这话不说不要紧,一说就是在老虎身上拔毛,梁曲轩一下子就炸了,“老子还叫你祖宗呢!这他娘都什么事啊,怎么又突然变叔侄了,老子他娘好不容易认真一回,老天耍我呢?我他娘求跪下求我哥算什么呢?我就叫梁曲轩啊,叫了二十来年了,这么多年都没人跑来给我说,老子姓宣啊。我龘日他娘的梁曲天,存心恶心人的吧。”

他骂骂咧咧的说了一气,越说越伤心,越骂才越意识到昨天还感觉血脉相溶的亲情,今天就已经一文不值了。那是他哥,那是他爹,就是梁曲天,也当了二十来年的弟弟。可是一瞬间,就是天翻地覆,比沧海桑田还他娘的面目全非,好像这二十年就是一个梦境,竹篮打水一场空,他生命里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因为一个姓好似就要全被抹杀一般。

等他骂累了,宣世隶才安抚般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爹从未说过你不是他儿子,你哥也从未说过你姓宣。二十年前的往事,真真假假,对你来说都没有任何改变。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只是觉得没有任何必要,你还是你梁曲轩,我还是我宣世隶。

况且,梁家只愿意承认梁曲轩的身份,我也只想你一辈子平平安安当你的二少。

至于另一种身份,不管真假,我都不会让他浮出水面。”

湛王虽说是不管真假,刻意模糊梁曲轩身份的确定性,但他自己是最清楚不过,梁曲轩确实留着宣世辰的血脉。因为,一开始,他接近梁曲天,抱着的目的确为梁曲天所说为的是宣世辰的旧部势力。可惜事情一转再转,原本是靠着公开这个身份来网络旧势力,然而他弄清楚这个人却是梁曲轩的时候,又不得不放弃所有之前努力,反而要偷偷摸摸的把这秘密给压下去。一向果决断定的湛王,却不得不在自己的两个截然相反的决定之间,自得其乐,说出来倒让人颇觉辛酸。

梁二少的烦恼不过是往事,他震惊过后,时间一久便能逐渐淡忘。以前在身边的人,以后也一样会在身边。

可是于湛王来说,他所做过的事情却永远无法被遗忘。他甚至连找借口的理由都无法存在。

如何处置梁曲天,对他来说才是真难事。感情上,这个人死一万遍也无法消弭宣世隶心中那唯一可以宣泄的痛恨,可这个人就是死一万次,也于事无补。而理智上,他不想和梁家搞得你死我活,更不想梁曲轩因此而背上任何的污点。

三天前,梁曲言已经来信,要求放梁曲天回京,条件是只要不在大方向上违背梁家的立场,任何事情梁家都可以出面帮忙,只要是湛王开口。这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交换条件,可仍旧让宣世隶痛苦。那意味他生生断送了唯一可以推卸责任,唯一可以分出一半自责的渠道。自此以后,他就是痛,也不得不承认是自作自受。

然而最后的路只能选一条,选择的标准也只有一个,无论怎么的痛苦和快乐,都比不上始终给他爱的人最好最有利的一面。

梁曲天没想到,以往他最风光最高高在上的时候求而见不得的人,在他最落魄最低潮的时候竟然主动来见他了。这个人还是和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一样,从外貌到内心都如同沉积久年的佳酿,醇香浓郁。深刻又严谨,成熟而稳重,收放自如,这般高度,一直是他孜孜以求却难以企及的。他追逐过,最终却失败了。

“王爷是来放我回京的吧?关了我这么久,也让梁曲轩过足了瘾,差不多是时候了。”梁曲天站起来,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襟和衣袖,道:“不过我还真不难受,等你利用完那个蠢货,记得提前告知我一声,我还等着看他的好戏呢。”

宣世隶示意冉冲打开牢门,道:“是放你回京的,你是梁侯爷的心头宝,梁家无论下怎样的血本也不亏啊。梁三公子好命,人又聪明,就不要成天老想着和一个傻子比高下了,曲轩可比不过你。他又不如你一般会演戏,恐怕没法子给你看了。”

“哟,王爷这般维护,难不成还真是情有所钟了?”梁曲天笑起来,“我还琢磨这事不可能,还劝过我哥,但我怎么就忘记提醒他,当初在王府后院,王爷看戏看得可开心?王爷那会儿不是为了讨我欢心吗,二十万大军而已,王爷竟愿意把自己的人送给那些肮脏的犯人,如今王爷和我哥上床的时候不知道想不想得起当初那场戏?”

宣世隶一步步走近梁曲天,面上还带了点微笑,嘴唇却已经颤抖起来。

他一脚踹去梁曲天胸口,这力道极大,梁曲天一下子飞靠到墙角,疼得直不起身子来。宣世隶把他拖起来,按着脑袋往墙上撞,只听得咚咚的声音,那墙灰灰暗暗,几下,就染了些鲜红的血迹。

湛王卡住梁曲天的脖子,钉在墙角。他双目通红,额头上的血管已经暴突,咬牙切齿的模样让人心生恐惧。这是他心里最深处的痛。

“你不要激我,梁曲天。本王现在不杀你,不代表你后半辈子就安安稳稳。你最好祈祷梁老侯爷能多活几年。等他去了,本王恐怕你也熬不下去。”他不由自主的收紧手指,只要再用一点力气,就可以把面前的人置于死地,这不是抹去疼痛的方法,却能让他有一了百了的快然。

冉冲眼见形势有些不受控制,立刻跪了下来,叫道:“王爷!”

宣世隶怔了一下,慢慢松了手,梁曲天已经面色发紫,毫无知觉的瘫软了下去。

他突然升起一阵无措,杀了这个人又怎么样呢?那天晚上在王府后院的人不是一个个都是他亲手杀了的吗?然而事实又有什么改变呢?不过是在旧疤痕上挖开再割一刀而已,更深,更痛,更无法愈合罢了。他不怕痛,可他怕最痛的那一刀不是在他身上,是在梁曲轩身上。恰恰事便如此。

他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总觉得眼眶酸涩之极,微微有湿润了。终是正了正颜色,整理好袖口,抚平身上的皱褶,看了看深埋着头跪在地上的冉冲,道:“废了他的右手,送他走。”

☆、重远

佘苗胜收回手,不禁点起头来,梁曲轩身上的寒毒,总算是彻底清除,未留下任何隐患和病根,是件大好事。

不过嘛,才刚刚痊愈,就要跟着上战场似乎就不见得有那么好了。

武南久攻不下,尤大将军亲自去了,也不见任何起色。朝臣不敢言,中书监梁大人却在这风口站了出来,上谏言,皇帝亲自出征。

这可不得了,梁大人一向是朝廷的风标,他一贯的作风都是保持缄默,适当的时候出来推波助澜,这一回竟然顶风而上,百官无不以为其所言为皇帝所想,纷纷上议表态支持。也有反对的,却很快淹没在人声中。

于是五月末,皇帝终于是耐不住武南战场毫无捷报的状况,亲自披挂上阵,下到淮州。

湛王自是不可能独留西南,于是带兵六万,出万情,入淮州。于是,淮州集兵二十八万,全部涌向淮汶边境,武南,重远,平枣,合前四县同燃战火,皇帝的意图十分明显了,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战争。没有退路,不接受和平。

梁二少二进二出,这一次怀着豪情万丈,雄心壮志,要立男儿气,沙场杀伐,征战四方。

湛王对此不置可否,他专注的拭擦着五支黑箭。

这些箭,梁曲轩认得,上泉城一战最后关头,有几个人来营救路青遥的,用的就是这些黑箭。而他手上还留着一支断箭,那是杨学用过的。

“你做什么老是把这几支箭抱在身边?”

他们驻军在重远外已经两天了,一直是持续的瓢泼大雨,像浓雾一般,连视线都不清晰,着实令人焦急。湛王既不下令攻城,也没有其他指示,不过这六万人其中三万人都是精兵,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上面没下话,这些人也绝不多嘴。

“靠他们收心。”宣世隶拾起一支,对着梁曲轩做了个拉弓射箭的动作,“就这样,啪,我就要对方对我感恩戴德一辈子。”

梁曲轩对他这些玄门暗语完全听不懂,他拿过黑箭掂量了一下,“我要上战场,和你一起。”

“你?”宣世隶歪着脑袋看着他,道:“你除了会骑马还会什么?只有逃跑的时候还有点用。”

梁曲轩正想回嘴,冉冲就进来了。

“武南那边怎么样?”

“皇帝已经到了,但是攻城要渡河,他们缺船,就算有船了,那也是硬渡,危险太大。宣世清毕竟是守城,只要在对岸排着箭队,我们不容易攻过去的。”

“宋徽呢?”

“他不敢妄动,尤封忻在,皇帝也在。给对岸的人报信的机会太少了。”

“让他拖着,拖到我们攻破重远。到时候由重远上武南,再让皇帝的人强渡。你传令让士兵准备,今晚开始攻城。”

重远是个要镇,处于汶淮边境,两面夹山,生于夹道之中,天生险关,比起临水武南其实更加易守难攻。不要说湛王带的是六万精兵,就是再多四万人,要想在几天之内就硬攻下这座坚城也是十分困难的。

可是,湛王能驰骋沙场十几年,鲜少有败绩,除了他本人精于兵法武器,又有坚实多谋的一批臣子外,更难得的是这个人在战场上有无可比拟的运气。只要他要,东风就一定会来。

所以这次也一样。

雨在北疆被誉为甘霖,可是这样连绵不绝的大雨对于重远来说却是灾难。重远本就夹在两山之间,其地势相当之低,像是落在山沟中的一个小镇。雨水一多,很难及时排走,整个镇子都淹没在水里面。而这一次的大雨之罕见,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像是驻扎在镇外几十里的西南军都感到难以忍受,更别说镇里的人了。

士兵几乎都是满身潮气,土地被雨水一浇,全成了粘嗒嗒的泥巴,这样子别说打仗,连普通的行径都变得困难。所以湛王口中的攻城,并非是让士兵往前冲,不仅不能冲,还要全军往后退到地势更高的地方去。

等到入夜,雨势更大了,一小队人身着黑衣掩于夜色之下往重远镇的方向跑去。他们是去投毒的。

由于地势过于低凹,重远镇城外的护河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虽为镇子,却有一条较一般的更深更宽的护河,而这条护河连接着镇内的各个排积水的沟渠,一旦下雨,镇子里囤积的雨水很快就能从沟渠通到镇外的护河,然后排走。可是再深的护河容量也有限,像这般的大雨,早把整条护河都灌得装不下了,又怎么能帮助镇子排水呢?

而由于与镇内的沟渠相连,现在整个重远里外都是水,只要在护河里投毒,不需要进到镇内,这些毒就能随着这些连通的渠道蔓延到重远镇内的各个角落,不攻自破。

西南军在这片大雨中看到的是大好的形势,个个都是一副翘首以盼的姿态等着镇中的将军开门投降。可是他们左等右等,却始终等不开重远打开城门。一队接一队的去了又回,回了又去,结果还是吃了闭门羹。

这下连胜券在握稳坐高台的湛王也觉得奇怪了。按说投毒没有任何的纰漏,镇中的人不可能逃得过,可如果是中毒了,早就该开门投降求解药了,总不会愿求一死也要死守镇中这么死脑筋吧?连湛王自己也没有这样的节操,难道重远的将士果真是死死奉守上古节道?他自然不信,那么还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镇中的士兵因为某种机遇巧合,确实没有中毒,并且就关着门等着他们往上攻,一攻就落入对方的陷井里。另一种是,中毒了,可是对方想瞒天过海,玩空城计,强造出这般情况,引诱西南军以为这是陷井,不敢妄动,来获取时间。

若是第一种,唯强攻可走。但湛王对投毒成功有很大的把控,他更倾向于对方玩得是另一种。

若说第二种,拖延时间无非是等救兵,或者等解药。

可是皇帝二十八万大军压境,四点同燃战火,战线不可谓不长,战事不可谓不急,宣世清哪里找人这么快能来支援重远战场。那么蹊跷的就在这个等解药了,最近的解药不正是在西南军军营里吗?

“好事,好事。”湛王拍拍手,“本王还没料到这么快,小虫子些就憋不住要出来了。一个重远而已,又不是最后的紧要关头,埋这么深的奸细就急不可耐的跳出来,就愁本王还看不到是吗?”

“王爷,将计就计引出来吧。他们还能等着要解药,只说明我们毒下得还不够重,谁想从这里拿,就让他拿回去,这些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定要死一片,他们才明白投降才是活路。”冉冲这话里的内容是说给湛王听的,可是脸却对着梁二少,讨好似的笑了笑。

湛王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梁曲轩正在一边捣腾机弩,他还真正未碰过这东西,此刻玩得有点兴奋。冉冲是什么样的人啊,拍马屁他最厉害,而湛王是油盐不进的人,要想用拍马屁这样的手段把这个人哄高兴,那太困难了。冉心腹最得心应手的手段没法发挥啊,幸好湛王身边多了个梁二公子,他那伎俩便终于是重见天日了。这个人好哄,梁曲轩心里想什么,冉心腹马上就能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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