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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真X牙晓]水月天牢 作者:飒姬
文案
重温漫画《X》之后,萌了封真x牙晓,为了散发萌魂,就决定写一下了。
原著背景,全程视角,请多多指教。
第一人称速写,行文实在简陋,还望多多包涵
——终于,水中月会荡至天牢。
内容标签: 近水楼台 幻想空间
主角:牙晓,封真 ┃ 配角:皇北都,司狼神威 ┃ 其它:X战记,封真x牙晓
沉睡
时间是一条射线,以某个起源作为始端,然后无止境地向后延伸。
我身上的时间与任何人都同步,只是,当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尚未来到的事。
当我意识到这是在「占梦」的时候,已经十四岁了。
我的智力开发得特别迟。
就算再迟也没关系。「我」并不重要,这「梦见」能力,才是被世间重视的东西。
看着世间相同的事件二度走过,我仿佛拥有两道人生。其实,我甚至不具备完整的生命。
帘帐隔绝了我和外界的联系。
为了照顾我的病躯,帐外常常有黑衣人来往。
我很长时间都无法分辨他们与物件的差别,正如我总是无法分辨「梦境」与「现实」的差别一样。
梦境只是比现实早一些到来罢了,分辨是毫无意义的事。
活动的物体与固定的物体,也没有哪边更可爱一些。
我对自己,也完全没有存活的感知。
眼前的这些东西,无数输液管,药水瓶,纱帐与屋顶,心电图的嘀嘀声,是陪伴我最久的东西。
没什么趣味。但我也不会感到强烈的「无趣」。
从未想过「存在感」之类的问题,「沉睡」是我永恒的主题。
我与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我不需要具备什么人生经历,就能够做梦。
梦也与普通人大为不同。他们看见的是潜藏在大脑最深处的恐惧或愿望,而我看见的,是别人的事。
因为我脑中,无任何事。
我常常往返于梦中,不是为了扩大眼界或追求新鲜感,而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刻意拒绝。
虽然人体的大小、棱角、形状都不尽相同,但他们在我眼里并无差异感。
渐渐的,按照普世的审美标准,我也分辨出那些物件的特点。
在梦境中我学会了人类的语言。也知道了一些世事。
但对未来的事,我只能观看而已,不能介入。
几年之后,我已能听懂那些照顾着我躯体的黑衣人之间的谈话。我大概知道了我是谁,也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才被囚困在此。
我并不打算为父亲的作为做出什么反应。我对他毫无感恩,也毫无恨意。
「虚无」吗?不,这是连「虚无」也毫无感知的圆满。
本来一切很好。
所有的事,始于一个叫皇北都的女孩。
现在看来,她的出现,是我玖月牙晓这个人重生和毁灭的根源。
我不知她是怎么进来的。
当她出现的时候,我看见一束明亮的白光,似要将我的永夜照穿。
她是能「看见我」的第一人,甚至能与我相碰触。
这是新鲜的感觉。
我毫无防备,只是任其自然。
最初我们只是普通的谈话而已,这在人类生活中最平凡不过了。
但我不知道,最平凡的事,才是最危险的事。
从她问我「叫什么」开始,我的名字就开始变得特别。
她第一次离开我之后,我才意识到什么是所谓的「一个人」。
然后在昏暗的病房,伴随着心电图有序的嘀嘀声,我听见体内微微搏动的声音。它是这样低沉,这样的不易察觉。
「存在」这种感觉,有一个伴生体,叫做「孤独」。
从她第二次进入我的梦境之后,我隐约知道了何谓「期望」,以及「期望被实现」的感觉。
「愿望被实现,大概就是幸福了吧……」我模模糊糊地想着,丝毫不能预料到,这种想法,是关乎后来那整件事的所有人最重要的东西。
按人们的标准,会形容皇北都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我不善言辞,但我觉得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她。
她于我别具意义。
她和我聊天,说她家族的事,还有她的双胞胎弟弟。
慢慢的,只要面对她,我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类。
我可以和她进行人类那样疑似恋爱的交往,比如约会。
「如果能出去的话,你首先想到哪里去?」
「哪里都好。」
「不能说哪里都好啦,好不容易在现实世界第一次约会呢。」
「……到海边去好了。」
「那就决定是这里吧……这是我最喜欢的海……」
她说着,划出一片不属于这里的空间。我听见飞鸟喧嚣,然后浪潮声逐渐升起,海域扩大,海上盛满光芒。
然后转过身,笑着向我伸出手。
「来,从这里离开,到『外面』去!……」
那一瞬间,我眼前白晃晃的一片。我觉得生命中有什么被东西割走了,再也无法复原。
然后,我所有的痛苦都因此而起。
认识北都之后,我夜夜都等候着她睡着的时刻。
她是特别的人,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所爱的人。
我希望每天都能见到她,我别无所求。
要是日日这样就好了,我以为这种光景会永远维持下去。
但是,我是一位「梦见」。
能力是预知未来。
我看见的未来,是即将到来的现实。
那天夜里,我在黑暗中等待很久,都没有见她过来。
她还没有睡着吗?
她在干什么呢?
我不安地徘徊着。
只一转身,我即看见——
樱花如血。
仿佛天地尽逝,仅剩无穷无尽的血红花瓣,迎面滚滚扑来。
北都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而她的背后,心脏的部分,血液渗透了雪白的式服。
——我只能看见而已。
这是「未来」。
我无法碰触,无法介入,只能看着它发生。
樱塚护的手贯穿北都的心脏。然而北都带着笑容,那表情未必不是幸福。
他们如情人一般说着话。
她微笑着抚摸他的脸,然后慢慢倒下。
我仿佛听见了什么巨大的东西,被无声地焚毁。
现实的身体内部十分狂躁不安,似乎有一股乱流要喷薄而出。
我从未这样激动过。
我本来,出生以来就被限制了活动,只靠输液管维持着生命。
我干哑的喉咙狂呼着她的名字,虽然它从未学会发声。
呼吸愈发急促起来了。
那些黑衣人惊慌害怕。
手腕传来轻微的刺痛,然后冷冷的液体注入。
异动平息了,被药物束缚得只能持续躺在床上而已。
然后眼睛开始发热,流下微温的液体。
我在梦境中,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漫无目的地徘徊了。
一入睡,就看见樱花漫天的那一幕。
直到这件事在现实中真正发生为止。
我将再也见不到北都。
时间是一条射线,只朝着一个方向延伸,去无回路。一旦曾经遇见过什么,就再也无法改变「曾经遇见」这个事实。
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只能继存在、孤独以及幸福之后,继续体味人类的情感。
我不知道目前这种心情的该如何命名。
大概就叫做痛苦吧。
大概就叫做寂寞吧。
大概就是……
北都,请把我也带走吧。
我看见北都转过身,向我伸出手。
「来,离开这里,到『外面』去!……」
她的背后,是一片在我的常识之外,我看不清楚的东西,彷如黑暗。
原来阳光,是比黑暗更黑的东西。
我前所未有地依赖药物,它能摒弃清醒,让我无止境地呆在漆黑梦境。
哪里也好,我要找到北都。
我环顾整个地球。关注那些能来往于异界的能力者。
但是,所能问及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北都。
她好像,不在任何一个世界了。
……
有一个梦境,是北都给我看的。我们曾经约好要这里见面。
日日夜夜,我只逗留在这里。
尽管北都不会再来,我也哪里都不愿去了。
直到七年之后——
预言
这是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
与这个事件有关的,是七封印、七御使。
就连CLAMP大神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被选中的是这七个人。
大川七濑只知道萌与腐,对手下的人物命运都不那么关心的。当然,除了樱塚星史郎和皇昴流。
读者都知道她写完第18卷的剧本,剧情走向的节奏已经坏得不可收拾了。
我不得不稍微做点补完。
和鬼咒岚、哪吒等人一样,我一出生,父母就被告知我那与地球命运相关的身份。
他们很快就决定好了。
父亲是国会的人,他的职责是为了让人类社会更美好,却有个生来就要毁灭世界的儿子。
他得知我的能力仅是「预知未来」之后,才终于没有下杀手。
他将我置入封闭的病房,与世隔绝。他或许以此表达对我的恨意,但他无疑成功培养了一个优秀的「梦见」。
他从未见过我。与我相比,他更乐意接见国会大厦地下室最底层的丁公主。
「梦见」能在梦中预见未来,但要牺牲自己的一切。那位丁公主的牺牲,比我更严重一些。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说,也无法成长,永远十二岁少女的模样。
就算如此,她还是非常非常想要活下去。这是我非常不能理解的,这也是我和她最大的不同。活着毫无趣味,我想快点结束。
药物除了维持我的生命,还抑制了我的一切行动能力,我连自杀也无法办到。
普通的方法并不能杀死我。即使肉身死亡,我作为「梦见」也不会在梦境中灭亡。
世上只有「神威」能杀我。
皇北都不在任何地方了,但有一条路,我从未去过。就是死亡之路。尽管渺茫,甚至荒诞可笑,但这是唯一有可能再见北都的路途。
如果见不到,死去也是很好的。
之所以接受「御使」的身份,因为不管地球的未来怎样,「御使」都会死亡。
地球如果「改革」,所有的人都会死。如果维持现状,「御使」也会被「封印」杀死。
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这对普通的人来说或许具有优越性,但对不能参与现实的我来说,即使能看见,也毫无意义。
别人的未来无论怎样都与我无关。
我只求死。
大概是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吧。
那时,一个女孩快要淹死了。
我一眼就看见她的未来,她的终极不是这里。她只是沉溺在自己的泪海中,不愿醒来。
能在失智的情况下制造出这样真实的梦境的,必定是一个了不起的占梦能力者吧。只是她对自己的能力还未察觉。
她比我强。因为她具备正常人的一切,仍然可以占梦,而不像我必须被弄得人不像人。
如果她在这里死了,对我的愿望也会有所阻碍。
于是我救了她。
然后聊了一些可有可无的话。
不过,她的能力强得有点超乎我的想象了。
当她碰触帘帐的时候,她看见了我内心的「世界」——
我当然可以自由往返于任何梦境。但我只愿逗留在这一个梦境了。这片宁静且荒芜的大海,充满着虚假的生机。
她是进来这里的第一人。
她问我的名字。
——这些桥段似曾相识。
但我还是忘记了防备。
她竟能触碰到我,甚至投入我怀中,抱着我。
北都之后,这还是头一回。
尽管只是梦境,但奇异的,我能感到她的心跳声。然后透过她的内心,我看见了她心中爱恋的人。
司狼神威啊……
决定地球命运的人。
看见神威的第一眼,我就看见了他不久就要遭遇的残酷未来。
她不能再继续呆在这里了。
如果让她发现我所看见的,她还是会死在这里的。
「回去吧……」
我告诉她,中野地区将会发生地震。这件事果然奏效,她走了。
司狼神威总算做出了选择。
然后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地龙「神威」,觉醒了。
然后桃生小鸟被杀。
比起梦境中看见的未来,现实总是更精彩一些。没发生的事,我可以看见很多次。一旦真正发生的时候,就是结局了。
当桃生小鸟被万千束线绑缚在高高的十字架,身体分崩离析的瞬间,我有炫目的感觉。
极少有人死得这样丰盛。
在她濒临死亡的时候,她又来见我。
她委托我一些事情,还做了和我不一样的预言。
她临死前占到了梦。
同身为占梦人,我无法看见她最后的梦,是因为她的占梦能力比我强。
尽管我和丁预见的未来是相同的,但我还是试着去相信桃生小鸟的预言。
所有的事情都分毫不差地按我的预见发生,如果有件事可能不是这样,我很想看看会是什么。
她神色忧郁地说:「如果神威死了,一切就来不及了。」
当然了,即使在我的占梦中,神威也不是这个时候死的。
但我觉得,她好像有更深远的意思。
我操纵了小鸟的尸体,控制了神剑,告诉刚刚觉醒的地龙神威——
「这位少女,并不希望『神威』死掉。」
尽管只是通过媒介在传话,但地龙「神威」直接知道了我的存在。
他立即停止了杀戮。
他现在,全心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找到我。
地龙
我几乎能感受到他如何在都市的黑夜上空飞奔。
我是为他而存在的。
我在身为「地龙」的神威这边沉眠,直至今天。
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未想过,我的生活将会发生什么改变。
我是「梦见」,但我也有不能之事。
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的未来,我无法预知。
第一是我自己。第二就是「神威」。
我是醒着的。眼前是无数输液管,生理药瓶,高高的帘帐,心电图有节律的嘀嘀声,以及寂静的黑夜。
我觉得链接着输药管的手腕轻颤。
他不走正门。
窗户玻璃裂开了,裂得粉碎。
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真实、最悦耳的声音。
我坏了他的事,他好像要杀我。
在此之前,我要完成桃生小鸟给我的委托。
我简单布置了一个幻境,引他进来。
原来他和别人,也并无什么差别,都只是「物件」而已。他看上去是一个具有万千棱角的十字晶体,外形碎裂得遍体鳞伤,却自有威严。
桃生小鸟的留言,转述完之后,他不悦地做了回击。
「不。未来已经决定好了,在我决定成为『地龙』的时候。你是梦见,你应该最清楚!」
好吧,怎样都无所谓。
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按它本来的秩序在运转,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有所改变。
不然,樱塚护杀死皇北都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
我从来都无力阻止什么。
让该发生的都来吧。
地龙「神威」轻易就破坏了我制作的梦境。
压倒性的绝对力量,强大得超乎我的想象。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点惧怕。
「就算你想用梦境来迷惑我,也是没用的!」
啊啊,他至今都不晓得,我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掀开了帘帐。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与「现实」的隔阂被凶猛地撕裂了。
我恍惚看见一地银白色的月光。月光穿过破碎的窗棂照进来,房间亮如白昼。
见惯了虚假幻乱,真实的月光反而变得有如梦幻。太美了啊,水般倾泻的月色仿佛连皮肤都能溶化。
我想,在这样尸白色光芒的浸染下死去,也不错。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他掐住我的脖颈和下巴,扳向他。
清清楚楚地,我看见了一个男人。
……
……!
「跟我一起走吧,牙晓!
「为我编织梦境吧!」
东京的黑夜灯火通明。夜空繁星璀璨,银河倒悬。
离开了洁净的病房,外面的空气粗糙得可触。
时间变得非常清楚。
非常清楚。
一秒一秒,扑地有声。就如浮动的夜风,逐寸拂过皮肤。
世界变得非常清楚。非常的——全面。人类章然有序的建筑,遮天闭月,在黑夜里似乎蕴含着恐怖的魔力,张牙舞爪地朝我攻击过来。
我害怕得不敢观看。
脱离了药物的身体,在夜风中冷得微颤。
「神威」抱着我,胸膛的热度阵阵传来,我不由得更加贴近。伴随着他缓慢而有序的脚步声,我昏眩欲眠。
「你听得见我说的话吧?牙晓,我该去哪里呢?」
都厅。
那里有「七御使」,有地龙神威应该遇见的人。
我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抬起手。手比月色更苍白。苍白色举在深不见底的夜色里,食指吃力地指向都厅的方向,似要将我的未来洞穿。
「神威」。你的坏处,比北都更甚一千倍。
其实这并没有更坏啊。我本来就为他而活。
他问我的愿望是什么。
我告诉了他。
他凝视我,低沉而真实的声音振聋发聩。
「那么,只有我能杀你。」
不过,在一切结束之前,我要为他做事。
他要我替他占梦,那就占梦吧。
「七御使」比我想象中的更美丽一点。不是按人类的审美观,而是作为物件,他们倒映在我眼里的形状和棱角,让我觉得舒适。
离开原来的病房,我不过是进入另一个相似的病房罢了。「七御使」的飒姬夺取了原地的资料,在都厅地下室的一个房间简单布置了一下。我要做的,仍只是沉睡。
我更加依赖药物,频繁地往返于我们的对手——「七封印」那边。
双方的能力是相当的。因为「天龙」的神威不愿伤害「地龙」的神威,所以我们这边看上去强一点。
但是,我们这边的人并不齐心合力,而且有两个主儿,麒饲游人、志勇草稚,是不去杀人的。哦,还有我。我非不去杀,只是不能杀而已。
对方除了「神威」很弱,其余六人都是坚定不移地守护结界。
此外,对方有一个很麻烦的人。她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为了自己的愿望,频繁地介入「天龙」,指导他们对付我们。
如果她一直阻碍的话,这场战争是不会迎来真正的结束的。
我知道她将来的下场。不过,在那发生之前,有件事必须先发生。
一个叫碎轨玳透的男人必先死亡。
我在「梦境」中预见过了,地龙「神威」会杀死他的。
失去碎轨的丁,不能锁住她的另一个人格。
那是与「只要现在的世界维持下去,我宁愿去死」完全相反的人格——「只要我活着,就算世界毁灭也无所谓。」
第二人格占主导地位之后,就会策划让天龙一个一个死,尽可能多的造成地震。
这样我们就轻松多了。
这件事之后,地龙「神威」对我多加留意。尽管他没有明白的表示,我知道这不是错觉。
我坐在高背沙发上,身体在柔软的坐垫里深陷。
地龙「神威」俯身撑着沙发两边的扶手,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我垂着眼睛,预感他要说些什么。
「你说你只能看见,而不能改变。
「你明明一直在改变。」
我微微颤动了眼睫毛。
「你救过桃生小鸟,阻止我杀『神威』,是你叫我去杀碎轨玳透。」
我说:「事实就该这样发生。」
「就该按你的梦境发生?」
「那是未来。」
「不对。我在你的梦境中看见我杀死碎轨玳透的事,然后我依照它去实现罢了。」他猛地抓住了我的头发,用力向后拉坠,我的背不得不挺直了,头也被拉得仰起来,凑近他离得太近的脸。
「你休想利用我。」男性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真实得可怖。「你难道不觉得,这些事情,是你操控的吗?」
「只能这样发生。」
「这是什么逻辑?」颈后的长发加重了力道,发根被扯得生痛。「你完全可以不用依照它们去做。是你唆使了现实!」
我听不懂他的话。
头痛欲裂,但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了。眼前的黑色身影朝我叠上来,遮住了我的全部视界。我想到了很久远的事情。
有什么画面在我脑中摇摇欲坠,陈旧的布景裂开了,颜色全部焕然一新,樱花滚滚呜啸,穿过了身体。
眼睛变得酸痛,恍惚只见一片血红……
……颈后长发的拉坠力量忽然释放了。
我瞬间支撑不住身躯,倒在了他的臂弯上。
我的身体微微发抖。
他环抱着我,轻抚我的后背。
「原来是『她』吗?」
男人磁性的声音沉在耳畔,真切得耳根发麻。
他抱着我的身体,将我带回病房,在病床上安放好后,出去了。
比起被拥抱时所接触到的温暖,床单更冰冷。
我还在微微发抖。
水镜
作为「梦见」,我无法得到真正的休息。也从不像人类那样做梦。
据说人们的梦境是大脑潜意识的残留反应,梦境光怪陆离,影像毫无逻辑地跃迁,醒后的残梦最令人缱绻,如果是噩梦,醒后则会感到万分庆幸。
我不知那是什么感受,但觉得那一定美妙无常。
我不梦则已,一做梦就看见别人的未来。如果不想再看,在梦里再次闭上眼睛即可。
已经捱过这么多年,已经习以为常才对。
但近来总觉得,好像变得有点难熬了。
有什么东西反复涌现,绊着时光,让它们变得难以流逝。好像有什么牢牢勒紧了呼吸,宿命好像仍然悬而未决。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恨不得时间赶快过去。
地龙「神威」能看见任何人的愿望,他将实现任何人的愿望,包括地球。
任何人,看见他时,都是心中最希望看见的人。
唯有我看见的才是原原本本的地龙「神威」。但那个棱裂的十字形晶体,并不是人的形状。
可悲的是,他除了是「神威」,同时还是桃生封真。两个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他。
我宁愿只认识前者。
天龙的「神威」很好笑。他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愿望是什么,就与残虐的地龙「神威」屡次交锋。
他受伤愈深。
我去见他。
在我的「渡梦」中,他身心受伤的情况比现实更为直观。
黑色的羽翼在漆黑苍穹里猖獗铺延,血迹斑斑涟涟,受刑一般倒挂着的□少年却显得犹为俊美。
终究是要死的。
「别坚持了。」我劝他。
「我已经决定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面对他的敌人说出来,更加深了黑夜的浓度。「就算伤害封真,我也要把封真找回来。」
所以我不能理解人类的情感这种东西。
「我知道怎样才能找回『封真』。你想知道么?」
「你是『地龙』,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不太清楚我为什么要来。
正如我不知道,地龙「神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着瞒天过海。
「天龙」神威的痛苦,人人都看得到。「地龙」神威的处境,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神威不知道封真的愿望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更不理解这场战斗的本质是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他沿着自己的想法继而受到更严重的创伤。
伤害是要受下去的。
地震也一定会继续爆发下去。
只有这样,封真才能瞒过上帝的眼睛,挽救最重要的东西。
但是我,还不曾想过得到,就要知道放弃。
我回到自己的黑暗空间。
深深垂着肩膀,衣裳也变得无力,落到腰间。
望着水中倒影,独影自命。
身后传来不属于这里的气息。空气稍微流动,我都知道是谁。
他很生气。
他抓着我的手腕,惩罚一般地将我甩在地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出现在天龙神威面前开始。」
看来他知道了,我告诉司狼神威的一切。
「你最好不要多事……如果未来改变了,你的愿望也无法实现!」
他说了几句,匆匆走了。
他要继续去破坏结界。
我原地地躺着,一动不动看着他的身体刚刚存在的那段空间,好像要看出他的身体轮廓。
我好像,都快变得痴呆。
被他捏过的手腕,余温渐冷。
我闭上眼睛。
身体往背后翻过去,好像要翻入深渊。
我的占梦能力,愈见深邃。
我跃过了中间很多事情,直接看见别人的终极。
世间万物,都指向同一个终极。
我看见人类建筑物的倒塌,社会秩序的崩溃,人类世界将在整个寰宇中覆灭。
我清清楚楚看见樱塚星史郎的死亡,庚的死亡,飒姬的死亡,司狼神威的死亡……然后再也没有任何人的以后。
已经到绝境了。
「梦境」已经不能再往前延伸了。
除了清醒地等待时间过去,别无他法。
那些事情犹如光阴坟塚一样聚满眉头。本来低窄的天空,被沉重的眉头压得再无余地。
我坐在这里,仿佛坐在刀刃之上。
每一分钟都这样难熬,难熬得胜过过去所有的时间。
第一位御使的死亡之日接近了。那也是一个封印的坠落之日。
如果北都的死,非得靠谁来负责的话……就是这两人吧。我因为自己无能为力而感到绝望,但我还没傻到将北都的死算在我的头上。
她是为「他」而死,然后被「他」杀死。恨过吗?对自己,对杀人凶手,对她最爱的那个人。在这注定的命运之中,我都不知道什么是恨。就算恨,也与宿命水□融,不分彼此了。
我知道,我的作用,并不在于能否去救她,而是要让我看清一个事实,然后继续去认清这个事实。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没有任何的违抗。
时间真的近了。
我甚至都能听见那时北都的声音,飘忽在水镜上。
不曾接触现实,也能制造幻想。
没有张开眼睛,看不见阳光,也会听到潮涨。
然后海鸥喧嚣,浪花低吟。
然后北都来到身边。重复久远以前和我的对白。
世上最美丽的事莫过于此。却不比损害这件事的那场杀人事件来得更美丽。
我不动声色地重复过去,回忆未来。
没想到,尚有眼泪可以动容。
我知道,我变了太多了,就在这些天。
泪水还是落下来了。
某人的气息又从身后飘进来。
如果存在感可以测量,我以前周围所有的存在感不过是十分之一斗。
现在这个人却多不可测。
他托起我的下巴,动作粗暴,像在惩罚。他总以为我怀着背叛他的心思。
「梦到她了吗?」
微温的手指抚摩我的脸庞,泪水无端更汹涌。
「牙晓,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
「你被『未来』奴役了。」
他抱着我,将我拉入怀中。「放了吧,牙晓……」
温热的手掌穿过我的头发,低柔的声音滑入耳蜗,落到我的咽喉里去,我为此而哽咽。
关于我依恋他身体体温的事,他不会不知道。却将我抱得更贴近。
眼泪是因为得到温暖,才更有理由。
我陷在他的怀抱中,将头埋得不见天日。双手无力,却努力抓紧他后背的衣裳。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他任由我这样做。
我不知道头顶是什么表情,但他的肩膀是这样坚实。
他平时总是很忙,「地龙」的大多事情,都是他亲自去做。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呆在这里,陪我这么久。
下次再见,是三天后。
他过来牵了我的手,带着我。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你想去吧?去海边。」他说。「那个和北都约好的海边。」
我脑内嗡嗡直响,有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知道在哪里么?」
他笑了笑。
「可是……」
「怎么啦?」
「为什么你……」
「我说过了。」他的手指擦过我的耳郭,然后托住我的头,「你的『愿望』,由我来实现。」然后将我带入他怀里。我震惊的心还未平复,就知道自己被横抱了起来。
那时天旋地转,我觉得自己好像飞起来了,失重般地环着他的后肩,只敢将下颔贴在他宽阔的肩膀。
我想起那个夜晚,我们的第一次相遇。他也是这样抱着我,那时我浑身不安,觉得会被带到未知的远方。
我终究被带到了怎样也未曾预料到的远方了。
但是现在这情况,在我这片黑暗的密封的永恒的梦境,他又能带我去到哪里呢。
他的「能力」,携带着「绝对」的属性。这种梦境,尽管足够囚禁我一千年,但对「神威」来说,并不算什么特别。
黑夜被撕裂了,一片白光打落下来。
我们步入明亮。
那是夏天。
季节有很多种,天气也有阴晴雨雪。然而那天天气太好,好得令人担心好景不长。地球正在进行残酷的「改革」,很多地方都山雨欲来。上天似乎把最后仅存的好时光,全都汇留在了这里。
视界是想象不到的广大与辽阔。浮云好像是从天空尽头升起来,与大海共行。
风带着腥熏,粗糙无礼地朝我扑来,灌入胸肺,我仿佛会因此而染病一般。就算染病又如何,我早已病入膏肓,还能更坏一点吗?
我以前见过很多「未来」的景象,但那都沉浸在昏黑之中。当它们出现的时候,已被染上了「绝望」的色彩。
但是这里,黑暗被彻底抛弃在地球背后。
我知道,这并不是北都和我约好的海边。这里并没有飞鸟,只有无限的静谧与深广,蕴藏着不可测量的生命力。强大的生命的力量,沿着风和潮水,缓缓地推向我,推向我。
是哪片海,已经不重要了。
我坐在宽大的岩石上,好久之后,才知道脸上的泪水早已一片冰凉。
一只手从眉头抹下来,遮盖了双眼。
「牙晓……」他在耳边轻轻说。「别再占梦了,牙晓。」
眼睛虽然被手遮挡着,眼泪却仍然溢出。
「别再占梦了。」
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太轻太温柔。
眼泪沾满了他的指缝。
风丝丝绕绕地吹拂我的衣衫,仿佛将我的一切,都卷向了身边这个男人。
他靠得太近,紧贴着我的身体,吻住了我。
我慌乱了。
这并不是他的作风。我太明白他了。
但我的头被牢牢固定着,承受着他的吻。我的呼吸变得艰难,身体开始发软,大脑晕眩。
他衔着我的嘴唇,细细地探入我的唇齿,将我慢慢放倒在岩石上。
亲吻从温柔变得深狂,口腔内被掠夺似地侵占,好像灵魂都被吸走了一般。
「唔……封真……」
我听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声音,好像要从漫无边际的洪荒中确认我在哪里。
事到如今,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我从未看见过地龙「神威」,从未。那个银辉弥漫的夜晚,我看见的是一个面孔如刀削般英俊的男人,桃生封真。
深渊
世界在退后。
时光渐次逆流。
天空和大海都被抛在了很遥远的地方。
风静了。
两人的呼吸无比紊乱,在这安静的水镜里,显得无比大声。
他的手沿着我的脖颈划着,停在我胸口的衣襟上。我全身的感觉都被抓在那里,好像我的一切,都由他掌握。
我勾住他的脖颈,将手伸入他背后单薄的衣裳,触摸他微微僵硬的后背。我抬起身体,吻他的脸,他的嘴。
我知道,如果两个男人□的话,有一个人会在下方。
尽管有过心理准备,还是没想到是这样可怖的疼痛。身体好像从中撕裂。每寸肌肤都在不断地被痛苦唤醒,然后走向毁灭。如果可以,就这样死去,也是很好的。我实在不想拥有什么明天。
自从搬到都厅地下室,依靠「獣」的一个小程序,按量补充我的生理药物。
「獣」是强大的电脑系统,甚至具有人格,但没有人类那种有害的副作用——过激的情绪起伏。靠它来供给我,任何助手都不需要了。
「别再占梦了,牙晓。」那天封真这样说。任何时候想起来,声音都犹在耳边。
很简单。只要恢复正常的活动能力,占梦能力就会下降。
我在现实中的躯体,最高级别的活动,只是抬抬手臂而已。
我已经「躺着」太久,身体若要完全恢复,这个世界仅剩的时间完全不够。
不过没关系。那并不是目标。
封真跟飒姬说好后,试着每日减少我的药量。
然后我每天都有一小时的活动时间。
即使是最低限度的保持现实里的清醒,我都非常容易疲累。持续醒着三个小时候以上,头就开始发晕。
沉睡的时间仍然很长。
封真花大量时间陪我。醒着的时候是,睡着的时候更是。
在梦境里,就算我不去找他,他也来找我。
比起在现实里的照顾,梦境中的约会更长一点。毕竟,只有梦境里的世界,才是我的「现实」。
以前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那些倒映在水镜中的「未来」,简直就是我本身。现在,它们终于从我的身体里分离了。
因为身体已经完全祭供出去了。
我和封真连在一起。
不可冀望来日方长,所以才不浪费春光。
时不时有冷光在身下或背后流过。
既然无法阻挡它们出现,只好祈求那些景象最好蔚为大观。
于是人格分裂的丁在癫狂中啖食苦果,隐约可见八头司飒姬惨死的盛况,人间大地上的惨呼声不绝于耳,山手线结界连锁崩溃,其倾毁之势如野火燎原,然后樱塚护庭院里盛放的樱花永不烧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