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着眼睛,汗水细细密密,身体完全敞开,再无遮掩,封真的灼热呼吸烫在皮肤上,如火烧燎的战栗感,足够将我淹没。
如此日夜厮缠,堕落在最后的岁月深渊。
「最近有没有占到什么?」
封真穿着单薄的夏日衣裳,在床边调节着药液的流速。
我摇摇头。
最近总是太累了,非常容易昏睡。睡醒之后,才知道有大片时间已过。
他俯身摸摸我的额头。
「我出去一下。」
他淡淡地笑着。
我点点头。我想回应他那种笑容,却不知道笑得成不成功。
都厅地下室的这几个人,没事总喜欢喝茶。
本来只是庚和游人的习惯,后来飒姬渐渐参与其中。
封真和他们打过招呼之后,我在身体状况好的时候,也会从病房出来。这时游人就要准备四套杯匙了。
那是一个较小的圆桌,我的对面坐着麒饲游人,两位女士在两边。
面对麒饲游人这个男人是轻松的。他的终极不如庚那样凄绝,也不如飒姬那样不忍卒视。
「獣」的荧幕有时候会播映地面上的情况。
遍地残垣,尸骸堆积如山,救助无方,哭声凄绝如缕。
飒姬和游人不觉什么。在其它兽类被驱逐家园或被大量屠杀的时候,也是与这差不多的形容。
只有庚的脸色有点动容。她有意无意地坐在背对电脑荧幕的方向。
喝茶的时候,并不热衷于谈论世事,他们常说某个店里的章鱼丸再也吃不到了,多为遗憾。
我和他们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在这里仿佛是若有若无的存在。
「不试着喝点么?」游人问我。
我摇摇头。
看着眼前轻轻飘绕的热气,我本能地不想沾湿。我隐隐觉得,它会让我改造,会让我失去很多东西。
飒姬也说:「你的用药减少了,还是进食为好。」
连女性也劝我了。但我始终学不会正常地与人交流。
我沉默着,看着眼前的茶水渐渐变冷。
嘴巴的最大功用,是进食和说话。我的嘴巴的最大功用,好像只是接吻和□。目前为止,我吞咽进去的,只有封真的唾液而已。
没有封真的时候,和「七御使」在一起也很舒适。
他们的存在是这样自然。
比起「天龙」那边丁姬对每个人的去向都口头相授,「御使」从来都不问我占卜的结果。他们具有一种天生超然的、可有可无的自信,对未来的走向没有什么强求。
1999年7月7日下午,新宿地区,哪吒死了。
他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死在最爱的人的手中。封真继续手染鲜血。
丁的计划溃成散沙。
而另一个丁,在水镜的倒影下,不断地自残着手腕,企望水上的自己能力减弱,祈求司狼神威在另一个自己犯下更大的错误之前,将自己杀死。
她凄哀哀地说:「谁也不想死的……」
是的,想要活下去的想法,并不是错的。
但她不知道,想死去的想法,并不是被逼到绝路、万不得已的。每个人的幸福的理解都不相同。我常常觉得,死是一种很吸引人的东西。
我看着丁的永远长不大的身体渐渐变形,萎缩在逐渐闭合的茧中。我看着她挣扎,从嘶声泣诉到再无声息,足足看了十分钟。
我僵硬地别过头。
却看见日本在水中沉没。
我想,如果「地球」真的具有真理,则是掌握在麒饲游人和志勇草稚的手上。那也是掌握在「地龙」的手上啊。
至于那位飒姬,她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执行者罢了。她真的是比人类更高级的存在,还是作为人的部分还未觉醒,恐怕还需要定夺。
「獣」比飒姬聪明,但有些信息,那是无法用编码书写的信息,「獣」无法传达给她。她们终于不同步了。
「獣」爱上了一个人。「獣」不想再去杀人了。1999年7月14日晚,飒姬作为「獣」的不协调者,身体神经被全部扯断。
我静静坐在大厅的高背椅上,听着身后挣扎的声音。
然后望望无望的天光。
「獣」的程序基本僵死,仅剩的是我病房的那些。
麒饲游人在巨大的电脑机器下面站了好久。
如果他知道「獣」的最后余力仅是在荧幕中映出他的模糊头像,不知他会怎么想。
我终究没有喝一口茶,而重新回到挂满药水的病房。
最后剩余的药量已不足一个月。
没关系,离世界毁灭,还不足十天。
神威
没想到,我站在临近终末的这里回望,那些枝节繁杂的所有事件全都串连了起来,竟是那么完整且美丽的形状。
从一开始到现在,关乎「神威」的每一个事件,都承担着人的冀望。可惜,终究只是冀望而已。
关于这场天龙地龙的战争,大川七濑做了一个圈套。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事件的很多关系者陷入了一个庞大的误区中。因为在他们眼里,那样的误区才是理所当然毋庸置疑的。
在这个事件中,「毁灭地球」和「毁灭人类世界」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概念。
丁说了一个谎言。
地球有两种命运。
其一,「大地震」将杀死污染地球的人,然后地球凭着自己的能力获得新生。
其二,大地震不会发生,人类继续污染地球,地球终失去重生的能力,最终走向死亡。
但未来终将只有一个。
对人类来说,毁灭自身就是毁灭一切。对地球来说,毁灭人类是让一种具有强大破坏性的生物绝种。
虽然人类是非常了不起的存在,但世界并不是非需要人类不可。
问题是,不管世界是否需要人,人都需要世界。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会安排这场战争。
这是一场「地球的代理人」与「人类的代理人」的战争。
「神」俯问大地——
你有什么愿望?
地球以及地球上的所有都作了回答。
于是先有七条龙觉醒,The Seven Angles,即是「七御使」,他们的「神威」,背后是雪白的天使翅翼。
而能够创造「结界」,阻挠「改革」的人,The Seven Seals,即是「七封印」,他们的「神威」背后是黑色蝠翼。
「七封印」的使命是,在大地震来临之前,将「七御使」全部杀死。
「天龙」才是「狩猎者」。
神威选择了维持现状。神威选择了「狩猎者」。
于是神威的双子星觉醒,作为「代理神」而降临在地球上,伴随着一个强大的使命——
「你的『愿望』,让我来替你实现!」
地龙「神威」,才是「代理神之威严的人」。
真理在我们这边。
真理是无所谓感情的。
杀了我们吧!
不然,地球将进行「改革」。
然而,司狼神威作为「狩猎神之威严的人」,永远都无法杀死桃生封真。他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不知道这场战争的矛盾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真正的「愿望」,他会明白的,在封真将「神剑」刺向他心口的瞬间。
如果一个封印狩猎成功,一个御使死亡,则由一个封印替补我们的位置。
「御使」是始终都有七个的,在人类全部灭亡之前。
我们的优势是压倒性的。
但是,区区人力,以为拥有「能力」,就能螳臂当车。
为了维持这个并不美好的现状,已经事先死去太多人了。
真神斗织……
真神时鼓……
桃生纱鵺……
桃生小鸟……
真神世家,作为地球的「影贽」,不断地做着愚蠢的牺牲。
神威的父母辈,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存在。不仅他们自己那样死去,连下一代也被做了这样的要求。
本来,真神斗织将最罪恶的事交给了神威。但承受着那些罪恶的,并不是神威。
为了阻止悲剧的发生,她们创造了更深痛的悲剧。
发起这场本可避免的悲剧的女人——桃生纱鵺,最是愚蠢。
她的那个选择,不仅会杀害地球上亿的人类,以后还将杀害地球上所有的生灵。
神威认为小鸟是封真杀死的。
小鸟是自杀的。「如果地球毁灭的话,不如毁灭我好了……」
和真神斗织一样,为了保护神威和封真所在的现世,桃生小鸟的牺牲也为地球的趋势做了一次阻力。
为了实现小鸟的愿望,也为了让这个阻力生效,神威另外的那个残虐人格,必须在行动上做出执行。
神威认为碎轨是封真杀死的。碎轨也是神威杀的,神威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狩猎神之威严的人」。
神威不希望看见什么,不希望知道什么,封真,将它们全都接过去了。封真做到这种程度……可惜,可惜啊。
「神威」必须死。
携带着真神血统,作为地球的「影贽」,如果没有放弃他真正的愿望的话,他会选择去死的。
他如果放弃了自己的愿望,败给了地龙的「神威」,让改革到来的话,他也仍然会死,而且前辈们所作的牺牲将功亏一篑。
我所看到的未来是,就算「神威」按自己的选择死去了,他也仍然不能阻止日本的崩毁。
这才是最后的真相。
作为地球的「影贽」,神威必须不断地受伤。
那具孱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地球所受到的全部灾害。
这点伤痛远不足够。这点眼泪还远不足够。
就算以死的代价来填补也远不足够。
所以,「放弃祈愿吧,神威……」我曾去劝他。
所以,「未来尚未决定好……」我曾去相信桃生小鸟。
但我现在,已经非常非常的平静了。
只是,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平静。
他能看见任何人的愿望,并能凭借神力实现别人的愿望,但他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
面对互相矛盾愿望,地龙「神威」不能面面俱到。就像有两个人同时对他说,「请你只爱我一个人吧」。这是无法同时实现的。
他只能向愿望较强的那一边倾斜。
「人类的愿望那么多,难道还不足够抵抗地球吗?」这问题只有人类才问得出来。他们并不是地球的主人,但他们只能在自己的立场上狭隘。他们自己也明白,对地球的理解太少,造成的损害已经太多。趋势已经形成了,就算明白,也无法自制了,只能宁醉勿醒地淹没在自残式的发展洪流中,对地球资源进行涸泽而渔的索取,终将自己、以及自己周围的一切带向灭亡。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这心态真令人惊叹啊。如果他们舍弃与生俱来的尊贵,任自己丧失到兽类的程度,神和地球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裁决。
所以,现在,眼下,地球即刻就要「洪水滔天」,人类世界现在就终止,再也没有什么以后。
本来二者不是没有共存的方法。答案,却掌握在「地龙」的手中。
相对于「天龙」,我们是罪恶的。相对于地球,人类是罪恶的。但是无论相对我们还是相对地球,天龙都不是罪恶的。
杀了我们吧!
可是,他们除了在力量上难以胜出,往往也下不了杀手。
他们执念的因由,恐怕掌握在一个他们阵营的十四岁小女孩的手中。
仅仅是因为她还很小,不曾接触大人的世界,她的心灵就像初临大地未经践踏的白雪。像三千年前充沛的雨水,或者一万年前山林的风。
地球是很喜欢这样的孩子的。可惜也是因为她太小,甚至无法对自己认定的东西做一个准确的表达。
而其他的天龙,包括全部的人类,对「生存」的信念都有一定程度的迷失。
所以地球的两种未来,并没有获胜的一方,而是两败俱伤。
我们「七御使」,有很多都是异数。其中桃生封真,是最大的异数。他甚至和我们不是同一颗星星上的人。
他有一个愿望。那是从小就在内心埋下的种子,这么多年都坚定不移。
尽管他将「神威」这个名字与生俱来的罪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尽管他摧毁无数人类建筑,尽管手染鲜血杀戮滔天,他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愿望。
封真的愿望,只有神威能够实现。
所以,沉默寡言的封真,必须瞒天过海。
必须不断地伤害神威。
只有伤害他,才是保护他。
必须不断地破坏结界。
只有破坏了什么,才能去唤醒什么。
天龙神威的痛苦,人人都看得到。地龙神威的痛苦,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他从「觉醒」开始就一步步实施着自己的计划。但是,好可惜。
我的愿望会实现,神威的愿望也可以实现。
只有他的愿望无法实现。
我本来对神威的事不上心,但他对封真来说是重要的人。我不得不用人们世俗的规则,来套用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他生时他属于你。他死时他属于我。
你死后你属于别人。我死后我属于他。
没想到,我残缺到如此境地的人生,在这种事情上,也可以喜剧收场。
麒饲游人端着茶杯在我眼前走过。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我僵硬地转头,看向他。
「我在笑吗?」
「很轻松的样子呢。」
是吗,很轻松吗……我大概想到了什么令我非常高兴的事情了吧。
月缺
居民几乎全部撤离了东京。
塌陷的城市半浸在水中,别有一番美丽。
高楼大厦以各种姿势残断下来,清水在孔中徜徉,清幽的水声让四周愈显静谧。
没有人类存在,却犹如天国。
这样的世界,大概是麒饲游人最喜欢的了。
游人常常到外面去玩。
所以都厅地下室,只剩我一个人了。
坐在空旷的大厅,伴随电脑若有若无的「嘧嘧」声,抬眼看着灰沉沉的光阴在屋顶留聚,显得荒凉而孤茫。
我回到以前那种始终链接着药管的状态中。
所谓「活动」什么的,终究只是说说而已。
但是占梦反应很迟钝,大不如前了。
静滤好久之后,我才在冰冷的暗间醒过来,看见黑色的天穹与水镜互相照映的水光。
比起恐怖陌生的现实世界,我还是喜欢这里啊。
铅灰色的水镜中,倒映出封真的影像。
影像过于巨大,铺满水面,仿佛整座苍穹里全是他,身影朝我倾塌过来,脚步声渐渐清楚,我的呼吸也仿佛受到了挤压,变得艰难起来。
他是来向我告别的。
他已经带着「神剑」了。
当「七封印」的结界崩溃到这种程度,当东京的建筑几乎全部坍塌,当「七御使」的成员变成这样,「约定日」就到来了。
他轻抚我的后脑和头发,抱着我。静静的,抱了好久好久。手臂的力道,和这么长的时间,让我觉得喜悦,却也疑惑。
他太沉默了。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无论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心里在想什么,都不重要。
只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即可。
走吧。
为了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你已经承受太多。
很快就不用继续这种徒劳无益的紧绷了。
那时不止神威,不止你,不止我……那将是一场空前盛大的葬礼。
每个人,都将没有任何差别。
都厅和东京铁塔是最后的建筑了。
东京铁塔是最后的结界。
东京铁塔倒下,约束全球结界的「楔子」将破坏,然后引发全球大地震,人类世界将灭亡。
如果东京铁塔不倒,会在限期内维持现状,但地球会连同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同奔死亡。
可笑是,事到如今,神威还未学会做结界。
神威会明白的。当封真将神剑刺入他心脏的时候。
封真将失去他最重要的人。
封真的世界将崩溃。
世界将崩溃。
我忽然很感激,沉睡着也能在梦境里清醒。我能够什么都不做,活着呼吸就是专程等待末日的到来。
比起前段时间的如坐针毡,现在是非常非常的平静了。
我独坐在水光氤氲的梦境里,心情忽然高兴了起来。忽然很想喝点酒,很想观赏樱花。据说月亮也是很美的,如果可以观看,就更好了。
我慢条斯理地想着这些,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奇怪。我受尽了活着的苦楚,居然在这最后一刻,我几乎爱上这个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世界了。
我还在等待。
听时间路过耳旁。
每一秒都变得非常轻盈,将暗中作祟的时光分割成慌不择路的一寸一寸,在我的眼前一个个消失。
一分钟仿佛比一个昼夜更漫长。一呼一吸比一个轮回更漫长。
但是……
好像过于漫长。
据说特殊的时刻会给人造成过快或过慢的错觉。
但我是与时间错开的存在。作为「时间」的彻彻底底的「旁观者」,我不会有明显的时间移位感。
时间,是真的过于漫长了……
有什么不对。
哪里不对?
这个时候,该是接近暮晚了吧。
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才是。
……
……
但是,这个时间……究竟是什么时间?
我毫无触觉。
??
心如狂风翻涌。
大脑一片轰鸣。
眼前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却听见沉巨的声音。
放了吧,牙晓……
最近有没有梦到什么?……
我倒下来。
抱着身体倒下来。
水面一圈一圈晕开,我在水下的倒影被搅乱。
心脏变得很紧缩。很紧缩。我几乎无法呼吸。
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难道我还有什么不能给你吗??
但是,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十分十分地不解啊。
我知道他是「地龙」的第一个背叛者,我更知道他不会成功。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神威」,做出一切「神威」的事,打算做到最后一步,代替「神威」而死。
因为这是唯一实现他的愿望的方法。
但他毕竟不是神威啊。只有真神斗织和司狼时生的后代才有资格是「神威」啊!
如果他做到了……我是十分十分地不解啊。
如果未来……
如果未来是由「神威」决定的,我看见的「神威」是一个棱裂的十字形晶体,我是无法看见这个十字形的未来的。
如果未来是由这个十字形决定的……那么未来尚未决定好。那么桃生小鸟是对的。
但是,我的占梦从未出过差错。
我所看见的都已发生。
只是,我还有未看到之事。
眼睛被遮住了。
被温柔地遮住了。
晕开的水面恢复平静,但倒影仍然只有我的影子。
看不到了。
不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看不到了。
封真啊……不管未来怎么样……你好像都忘记了一件事情。
你打算抛下我吗?
「跟我一起走吧,牙晓!」
然后再将我抛在这里吗?
「来,从这里离开,到『外面』去!……」
你的坏处,比北都更甚一千倍。
我早该知道。
北都死了。
说什么「又不是无法去继续思念逝者」?「又不是非得遗忘逝者不可」?
你早就这样打算么?
历史在重演。
我在现实的身体开始发抖。
连结着身体的针管,都变得明显强硬的刺痛。
血管似乎要爆裂了,心脏发狂地跳动,似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我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
可我只能被无形的压力缚在床上,沉重得,连手臂也无法抬起来。
身体有几处,连结着电脑程式。
它们刺激着我的神经,传来麻痹一般的痛感。
凭着这奇怪的痛感,我触及到了原本属于「地龙」阵营的东西。
没想到……没想到「獣」这个时候竟然可以帮助我,替我看见我看不到的东西。
「獣」从地底奔出,朝东方飞驰。
凡是线缆,全都活动起来。
很快的,它就凌驾在东京铁塔的上空。
看见了,360°的全面视角。
天地静袤。
残阳如血。
遍地废墟,了无生迹。
神威和封真抱在一起。
神威半身沾血,胸前的血渍已近深黑。
神威背后有两条翅膀,一只漆黑,一只雪白,根部已经被鲜血染红。
神威跪在地上,拥抱着伏在他身上的封真。
天空不断塌下来。
连着我的泪水不断塌下来。
历史在重演。我在反复犯错。
原本只是活在镜中的人,是要留在镜中永远孤独的啊……
宿命强过天。
「杀了他。」
意念在说着。
「獣」于高空沉下去,朝他们接近。
「杀了他。」
夕阳斜照,「獣」在地上投下狭长的巨影。
线缆的动作惊扰到他们。
「獣」盘旋着,以弧线飞行,绕过封真。
封真跪抱着神威,全身重量都压在了瘦小的神威身上,仿佛释尽了一切,交代了一切。那种静静的表情,我看不懂。
神威朝我望过来。神威满脸血污,满脸泪痕。他的表情我竟然能够看懂。
「将『神威』杀死。」
意念在说着。
我不知道「獣」会不会听我的,我没有想过。我甚至未发声。只有冥冥的毁灭倾向的意念高于一切。
没想到,玉石俱焚会是我的作风……原来我的性质一点都不偏向游人和草稚啊,我竟然是偏向樱塚护和飒姬的。
我望着封真,细细地看着。面孔仍然硬朗,五官这样深刻。可惜不是我能碰的东西。
变模糊了。隔了花白的水雾。
原来是泪水涌满了眼睛。
我忽然想起那个下午。
那个广阔无边蓝天,那个宁静深袤的大海。
一只温暖的手从我的眉头抹下来,将双眼遮盖。
然后眼前漆黑一片。
然后眼前漆黑一片。
然后再也看不见眼前的两人。
却看到水镜中的景象。
被黑色包裹的环境中,高高的断墙旁边,一个男人黯然神伤,泪水在从他刚硬的脸庞不断滚落,沾湿了大片衣领。
我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事,会让他这样伤心。
为什么?
……因为我杀了神威?
我这样做,一定不是你所希望的吧……
我不知道,也来不及思索了。
在我看见「未来」的那一瞬,「獣」停止运作,高悬于空,然后轰然摔落。
「獣」的机能彻底坏了。
我再也不能凭借这台电脑去「看见」外面的事情了。
我的视界重新回到供养我身体的病房。
供给药物的程序也停止了运作。
被束缚在此。四肢百骸虚软无力。头痛欲裂。
呼吸,前所未有地急促起来。心电图的嘀嘀声变得一次比一次紧凑。这样的催命之声,让我的耳朵都要震溃。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起伏不已。
想呼救。喉咙却很干涩,声音嘶哑幽涩,像是兽类在发声。
庚没有了,飒姬没有了,游人不知哪里去了,封真远在东京铁塔。
没有人会来。
没想到,我会这样死去。没想到,在濒死的这一刻,是不那么想死的。不然心脏为何这样猛击,好像要跳出胸腔。
难道这不是我想要的吗?……但是,与以前那种愿望,是真的有什么不同。
至于究竟哪里不同,我说不出来。
唯一知道的相同点是……
我终于可以得到真正的休息,终于可以终止那种无限清醒的痛苦了。
愈见急促的心电图声音,好像与我没了关系。浮着很多正方形碎片的天花板,无声地塌落在身上,浑无感觉。
脸颊两旁有两行液体流过,有点痒痒的。
失去知觉的时候,我听见了很温暖、很动听的声音。
「别再流泪了,牙晓……」
「别再占梦了,牙晓……」
「跟我一起走吧,牙晓!」
Kakyou?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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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真篇
觉醒
我永远感激那个夜晚。
如果未来必须按我所希望的那样进行,那个夜晚所发生的每件事都缺一不可。
那时第二把「神剑」已经出世,神威必须马上做出选择。
神威必须选择「天龙」。如果他没有选择「天龙」,他马上就会杀死我的。
那时必须有人来阻止我杀死神威。如果没有人成功地阻止我,跟神威没有选择「天龙」没有差别。
我们谁也不能死,在约定日到来之前,我和神威谁也不能死。
但是小鸟,唯独小鸟……
我的小鸟……
如果她不那样做……无法想像世界将会发生什么样的灾难。
地球,最终是要灭亡的。
将有很多人在这次事件中死去。
神威不行。他是不行的。
我所希望的那个未来,只有「我」能做到。
未来已经决定好了,
当我成为「地龙」的时候。
我感激那个夜晚的风,那是那样清冷,叫人完全清醒。
如果那风不是这样清冷,恐怕都会有什么不同。
当我在黑夜里顶着高悬的银河,踩着时间巨轮的秒针,逐寸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那段时间,甚至已经看到了未来即将发生的一切。
只是,当我亲手撕开玖月牙晓的帘帐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那是一个占梦人,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地龙」。
当他利用小鸟的尸首传话给我时,我从那微妙的诡异气息中,就知道他不会很好地配合我。
我闯入占梦人的病房,迎接我的是一个不做商量的梦境。
梦境中充满了小鸟刚刚死去的气息,而站我在水镜中的倒影,是司狼神威小时候。
那时我就觉得,他知道我,知道得太多。
对这种过于梦幻的东西,我一向都不喜欢。它叫人不那么脚踏实地,从而看不清很多东西。
我的对面是一个非常俊逸的男子。他穿着白色风衣,翘着长腿坐在缩小的地球上,轻松自如地操纵着法术,就算额前垂落的头发遮挡了他的脸,我也知道那容颜必定会很美丽。
所谓「梦见」,对这种虚幻的东西实在太拿手了。
要是以为这样就能迷惑我,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我是「神威」,拥有神赋的绝对能力,这能力并不在简单的「强」或「弱」的狭义范围之内,而概念上的绝对值,没有比较级,只有最高级。
我轻易就摧毁了占梦人的「梦境」,然后,我发现我不过站在一间极普通的病房。
那个占梦人躺在床上,高高的帘帐后面,隐约可见成堆的输液管。
我撕开了帘帐。
在看见他之前,我都不曾意识到,今晚的月光这样明亮。
月光从背后破碎的窗子照进来,全数洒在他身上。
……
……
有那么几秒钟,世界好像被割走了,丧失了存在的理由。
背后微微发寒,清风带走了我隐约渗出的冷汗。
我竟然以为他用华丽的梦境是为了迷惑我,我真是大错特错了。
他若要迷惑我,无需做任何手脚。
我的落脚处是东京都厅的地下室。
都厅,是就算改革的未来到来,也不会完全损毁的地方。
有几个「御使」聚集在那里。
「御使」么……被赋有神力,代理神的力量和神的旨意,拯救这个地球的人么……
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我是谁,他们对我并没有感应。
只是,作为「神威」的我,仍然是他们的首领。
我没有什么心思管他们。他们怎样如意就怎样来吧。比起「天龙」那边牵牵扯扯的仿似一家人,我这边松散自由得多。
「代理神之威严者」,是为了实现「愿望」而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我听见世间万物的希望。风传递着一切信息。世界变得很吵嚷,各种怨念,疯涌而至,喋喋不休。在接收到的所有语言中,人类的声音是多么渺小,我甚至要花很大的注意力才能专注到他们。
压下去,压下去。
我必须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神威」是横加的人格,但我仍然是桃生封真。这是复杂且矛盾的综合体,执念全部破碎,憎恨与爱开始倾轧不休,血管内开出无数花朵,骨骼布满苍茫荆棘,山低地高,海水倒流,仿佛全身都被重洗了一次。
所以需要巨大的澄净的力量,才能让一切安静,看见层次分明。
原来,必须到了这个境地,我才知道以前的人格是多么的残缺和片面。
从小到大,没有多余的思索。除了最亲近的人,对周遭事物都不感兴趣,只是顶着「人」的虚壳寄生在世间而已。
现在的思维变得如此充沛且清楚。好像我拥有「神威」的人格之前,从未真正活过。
从记事起到高二,很多事情都只在最浅层的记忆里,如湖上碎冰,经不起一次日出。
只有一件事最为深刻,扎根深海,永不融化。那就是——
我是哥哥。
我是长子。
小鸟很小,神威很脆弱,失去母亲的父亲很痛苦。
我是哥哥。
以前是,现在是。
这个身份似乎是一个「被预设」的强大力量,好像只要知道有人需要依靠我,我就一定能起到被依靠的作用。
面对无人的时候,我或许可以释放悲痛,但在小鸟面前,我绝不能够。我不能处于失控,不能被悲伤或恐惧占满。
「忘了吧!小鸟!」
是小鸟的脆弱在逼着我,让我内心不得不扩张出多余的空间,我一定要让她快乐。
在父亲面前,我绝对要懂事。是他教我男人应该有所承担。
还有神威,我一定要守护他。那是我向他许下的诺言。
所以,
我不能死。
不能疯。
不能假装遗忘。
「忘了吧!小鸟!」
不能被「神威」的身份冲击得不敢承受。
就算我将杀死很多人……
也要活下去,直到「终末」为止。
我不能死。
……
预言
最初的那段时间,在睡觉的时候,我常常往返于占梦人的梦境。
那是一个单调得犹如死亡的场所。
一片全黑,却能分辨出地面与苍穹,地面是纯粹的黑色水镜,苍穹也以黑色为顶。不知哪里来的微光,让这个单调的环境阴云密布。
有一个人长久地住在这里。
除了两扇简单的日式拉门,再无装饰。
他靠着门坐着,闭着眼睛,我就站在黑暗背后,他也不晓得。
有时候水镜中会倒映出「未来」。
影像在黑色墨水里时隐时现,他只是闭着眼睛,并不细看。
有时候,「未来」的景象比较丰盛。整个领域都变得立体,为了看得更清楚,他的眼睛变成金色,未来的象征就奇幻地活跃起来。
那种景象,蔚为壮观。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独坐而已。
这样干枯,这样荒芜,这样死寂。
如果他真的在干某一件事,只是在等待时间过去而已。
「想死」会成为这个人的愿望,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我睡觉是为了休息,但我仅仅是看着他枯坐,一恍神醒过来,时间竟然已过去了大半日。
在那个梦境里好像会被吞噬掉时间。
所以,我节制了过去的次数。
所谓「占梦人的梦都会实现」,我不是那么相信的,因为「神威」的性质太强大了,我以为观望着过往与未来的一切事件的「代理神之威严的人」,比「占梦人」更直接地接近命理。
但是,某件事的发生嘲笑了我的天真。
我看见丁的「风」。
她全部的法力,越过国会议事厅的地下室和这座城市的重重阻隔,来到我的跟前,只为了救走碎轨玳透。
她仿佛押下了自己全部的希望,如果这件事不成功,她将只剩下绝望。
我是想杀她的,正如她心中的愿望。只要我将丁的「风」扯断,她就会死去了。
碎轨玳透,「我」曾见过一次的,在「我」刚刚回东京不久。
我告诉了他一些事情。
他好像认命了。
死么?
每个人对幸福的理解都不同。
有的人必然痛苦。
就算知道丁将会那样痛苦,还是决定实现你的愿望么?你要我放过她,让她被囚禁在幽牢去苦苦期望一个不同未来?
那我杀死你,就如放飞一只鸟儿,一只名叫「明知不可能也要去希望」的鸟儿。
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变得很蠢。
伴我同行的并不是这接二连三的杀戮事件,而且已经注定的程序和命运。
虽然事情的走向是出于我的选择,也符合别人的期望……但是,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反复扭曲了。
丁过来救他么?
我其实是要杀丁的?
因为丁想改变原有的道路,所以才变成这样的道路。
我觉得,我被绕进去了。怎能以「看见未来的事情」来作为现在行为的动机?这是脱离时间的法则的,事情的秩序是混乱的,理由都是不充分的。
我是□控中的。我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力。当我选择的时候,早已有星辰在前面等候了。
「你有过不满吗?……对自己尚未出生就已经决定了的命运,有过不满吗?」
丁曾经这样问碎轨,同时是问她自己,问关乎这整个事件的所有人……
我站在这里,听风掠过沾血的手掌。
神威过来了。
他看见我杀人的事,很震惊。
他带着强大的愤怒和力量,握住拳头朝我攻击过来。
天幸是我啊,神威。不然,这个世界究竟应该怎样做?不然,你又何以始终无法杀死我呢?
肩膀很痛,血流如注。
我握住他的手,移到我心脏的部位。
「你要瞄准的,应该是这里吧!如果想杀我,就拿定主意!」
他流泪不止。
神威啊,你对自己尚未出生就决定了的命运,有过不满吗?
我知道他会怎样回答的。我太明白他了。
所以……
我下手凶狠。
哭吧。这哭声很不错。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能这样伤害你。
我将他的肋骨折断,扔在残断的天桥下。然后离开,走向地狱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