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前路被堵。被「已知的未来」堵塞了。
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的。
全世界已经失去自由。
如果不杀死「梦见」的话……
我摇摇晃晃,回到都厅地下室。
玖月牙晓若无其事地坐在高背沙发上。
昏暗的地下室,雪白的灯光似乎全数打在他身上。
特别碍眼。
我到浴室清洗了伤口,换了身衣服,重新站在玖月牙晓面前。
他的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垂着眼睛,似醒还寐。
在日光灯的沐浴下,雪白的肌肤盛放着匪夷所思的光芒,虽然坐在这里,却好像脱离了时间,漂浮在暗昧的时光洪流中。
我在想,如果那些「未来」,如果他没有「看见」,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我竟然能碰到他……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他的密匝匝的眼睫毛轻轻颤抖,如蝴蝶振翼。
看着我。
看着我……
我所不满的,是一个拥有这样可怕的能力,愿望却是「想死」的人,对自己的作为浑然不觉。
……我原以为他机械麻木的虚白生活,才是他想终结自我的原因。
没想到,这种「梦见」的能力,将他四肢百骸全全束缚,在幽暗苦寂中悬挂了这么多年。
我看见一场杀人事件。
漫天樱花疯狂乱舞,好像直接从幻境中脱出,汹涌地灌入我的视界与脑海。
梦境开裂了一个口子,黑不见底的深渊中,我看见名叫「绝望」的东西。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然后有眼泪流下来。
我放开了他。
虚弱无力的身体,倒在我身上。
触碰着他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的身体,我读到让我惊讶的信息。
他喜欢我。
他只能喜欢我。只能以他长久以来的特殊方式,命悬一线地喜欢我。
他不希望我离开他。
我离开他。
地龙
……我到底是谁?
若不是被逼到这种程度,我真的不愿意直面这个问题。
当我收到一切万物之希望,那些信息能直接改造我。我放弃了去追证什么,成为「没有我」的存在。
哪吒喜欢我是因为他喜欢父亲。星史郎第一次看见我时很惊讶,也因为把我看成了某人。
但牙晓是怎么回事,从他身上散发着喜欢和依恋的信息,对象只能是「我」而已。
但是拖着「桃生封真」这具躯壳的,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比这更令我恐惧的事了。
当我知道他不希望我离开的时候,我几乎是逃走了。
桃生封真的十八年记忆真实可触,我只能成为封真的延续。
尽管我被万物改造着,我仍然能将「封真」的人格与其它信息分辨开来,但这又如何?这就跟我能从狗分辨出猫、从杨柳分辨出松柏是同样的道理。封真有什么特殊的?我为何非要专注这个人格不可?
我很不喜欢这种濒临裂境的矛盾与混乱。压下去,压下去。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救我。
我记得我第一次出手。
那是和哪吒一起,摧毁阳光大厦。结界破了,大厦倾毁,死伤不可计数。
事后不久,天空落雨。我扶着墙壁,呕吐不止。
我捂着胸口,那里并没有受伤,但是胸口好像被洞穿了,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盗走,只余「生为何物,死为何物」的质问,和即将被荒流卷走的虚无。
冷雨浇淋全身,淋湿的衣物紧裹着我的身体,那粘腻不爽的触感,仿佛在提醒我并未死去,仍然存在这世间。
天空阴惨惨的似乎睁开了眼。
原来拴着我的命运的「星星」,是落在那个地方……
很早就觉得奇怪了。
为何我小时候和神威小鸟在一起的记忆那么清晰,中学六年的成长经历反而单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桃生纱鵺那个女人,真可算得上恶毒啊。
她的罪恶岂止是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
为了她的爱情,她没有什么做不出来。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我不会为了封真的命运去诘问任何人。
我无法忘记,当惶恐与虚无统统退去,在万古洪流中终于获得一声喘息,终于找到了支点的那种感觉。
是它让我成为现在的自己,而不是别人。
神威也好,封真也罢……残缺也好,附加也罢……我总有一个意识,是连续着的。那些连续意识所构成的人,才是「我」。
我已不是封真的单独人格。也不是二分之一的「神威」的人格。而是知道前两种人格存在,然后将它们综合的第三人格。
前两种人格,在「觉醒」的那天,都在这世上终止了。
原来,解决这一件事,就解决了所有的事。
为那种事感到害怕,未免太蠢了。就算真的曾有什么不明白,当我意识到它的时候,它的死期就到了。
我坐在惠比寿车站旁边公园的石阶上,闭目养神。
阳光和煦得不可思议。
这已是最后的时光。
我恹恹入睡,忽然想起,好像很久没去牙晓的梦境了。
好久没来,这次他竟然端坐着。
呼吸非常沉稳小心,闭着眼睛,神情专注。
原来在「渡梦」。
这可真是少见。
能去哪儿呢。
我沿着他的「渡梦」过去,才知道是在神威的梦里会见神威。
看见他们两个会面,我忽然有种怪怪的感觉。
……这是什么感觉?与单纯的「地龙」会见「天龙」并不相同。
我只知道,他这样做,让我并不愉快。
看见神威的模样,我侧闭了眼睛。
虽然知道那是我的「杰作」,但他身心创伤是什么样,在亲眼目睹之前,原来我都缺乏想象。
我很清楚他身体承受的极限在哪里,我下手很有分寸。
但是……
却不知牙晓偷偷跑来见神威,要干什么。
我还以为他只会坐着发呆而已,没想到对我的事这样上心。
说甚么「用神剑就能见到封真」?说什么「未来尚未决定好」?
等他们谈完后,我出现在他的水镜间。
那受惊的样子,可真值得玩味,好像知道在做对不起我的事似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出现在『天龙』神威面前开始。」
我能在这里触碰到他,就像在现实里碰到实体。
我捉着他的手腕将他摔在地上,那具身体轻盈得匪夷所思,像风一般顺势倒在水镜上。
太弱了。
面对我,他毫无反抗之力。
但是,某种信息,只敢在暗处卑微地藏潜的,现在却更加浓烈了。
就像红色的墨水滴入清水,如纱绸般弥散开来,如果我再继续抓着他的手腕,就要缠绕到我的手上。
……现实那边有什么动静。
我离开牙晓,在惠比寿车站的石阶上醒过来。
原来是一个小女孩在叫我。
女孩大概六岁左右,扎着双绺辫子,很可爱。
「在这里睡觉会中暑哦。而且最近地震很多,不要随便发呆哦。」
「所以你才叫醒我啊?」
「嗯!」
「谢谢。」
她嘿嘿地笑了。
原来她在这里等妈妈。
她当然希望和她玩的「我」是一个小孩子。我也觉得,就算只是最平淡最不值一谈的交流,也没有比它更值得守护的了。
阳光温暖得不近常理。它好像知道会发生什么,丝丝投落的光芒仿佛是最后的怜悯。
「快跟着你妈妈,离开这里!」
「为什么?」
「快走!」
她不知道,这是一个早就残败不堪的世界。
人们说,这是「不同寻常的地震」。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早就有了违逆自然的前因。
这些建筑,早就塌了。是某些具有「能力」的人,用「结界」强行维持着罢了。
将那些违背自然的加持揭去,城区就会露出原本的面目。——这就是我要做的。
不需要太大的力量的。
只需将「结界石」稍微撬动……哗啦哗啦,结界失去支点,如风般危倒了。
失去了人为的加持,地面释放一般地分裂,大楼也发现自己脆弱不堪,轰轰隆隆地倒塌,人们的惊惧与不安随着尘埃升腾,天空泼洒下来的光线仿佛也在一齐颤抖。
如果这里终究会毁灭,早一天晚一天,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人类的无止境,是如流水一般的,在任何时间斩断,都是同样的结果。
结果同样是——「有些人将再也不能见,有些话再也说不出口,有些愿望再也没机会实现。」
并不会因为早晚而有所差别,并不会因为谁而变得特殊。
像被十六级台风扫过,又被战斗机轰炸过一般,涩谷地区被夷为平地。
有着「不论发生什么都不想死」想法的人,在日本这个国家里,其实很少。
遍地尸骸。
冷冷的日光从天空落下,孤独而悲哀。
是我做的。
已经不可能揭去了,「神威」的标签。
接下来是山手线。
和破坏惠比寿的那天不同,这是一个低沉晦暗的阴天,却始终没有落雨。
山手线是个环状结界,只要让涩谷断掉,整个山手线就会连锁倾毁。
「地龙」很威猛。破坏人类建筑的事,它已经很拿手了。
在这里遇见星史郎了。他刚刚杀了人。
空气中飞着火屑的味道。
从星史郎的左手,传来阵阵血腥味。
然而,我手上的甜筒,在这杀意浓盛的空气中,散发不合时宜的牛奶巧克力香味。
我常常觉得,星史郎是个复杂的人。有些东西,他自己弄不清楚,我也无法完全看透。
在他心中渐渐滋生的情愫背后,还有着某种至简却至深的幽暗领域。那大概是属于「地龙」的东西。只不过,他已经抛弃它了。
我常常会觉得我和他很像。只是,他可以让自己悠游地蒙昧,我却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不清不楚。
水镜
在睡觉的时候,我听见女人疯狂的笑声。
她变成这样,就是另一个未来接近了。
丁离开之后,我才发现,牙晓的样子与平常不一样。
他跪伏在水镜上,腰弯得很深,头低低地垂着,长发全都流落到额前,□出平时遮掩着的纤白后颈,宽松的衣裳滑落在水镜上,整个人就像被折下的水仙,被随意扔在湖上。
这里散发着的气息,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低潮。
我慢慢走近,却看见一片隐约的海域。在晦涩的余光中,那片海域像旧年失色的电影,充满着死亡一般的虚假生机。其中有一位短发少女,她的笑容,美丽得无法形容。
这样的女人,杀死玖月牙晓,绰绰有余。
他回忆这种东西,不过是自饮苦水。他若聪明的话,应该将所有的回忆都抛卸,而不是向着已死的女人作苦自缚。
我伸手到他低垂的脖颈下,将他的头抬起来。
我感到手中有点凉凉的。
原来哭过了,泪渍未干。
我试着轻拭他的脸庞,却又有眼泪流下来。
「梦到那个女人了么?」
「她是皇北都……」
我扶起他。
我用手将他的头发梳到耳后。耳朵很柔软,很小巧,他的后脑,也小得一只手掌就能笼罩。
他的眼泪仿佛无法制止。
「很痛苦吗?」
他的悲伤情绪和爱意,都一览无遗地朝我弥漫过来。
环抱着我身体的纤弱手臂,仿若轻柔的水草,一挣就断。
一个人对爱情的追求,可以无力到这种程度。
面对我,你有什么好担惊受怕的呢?你明明知道,我是「神威」。
凡是能进入玖月牙晓这个人「领域」的人,不管有意或无意,都将和他达成一种类似于「情人」的关系。
不管是皇北都,还是仅见过两次的桃生小鸟,或是我。
他的这种形貌,这种存在状态,好像天生就是做「情人」的人。
在梦中,在现实背后,在幽暗苦涩的最深渊,不会逃跑也不会背叛,对约定的人永远痴情,被遗下也永不遗忘。
这种关系,并没有什么。
比起这个,我不慎扮演所有世人的假情人,才更令我芜杂丛生。
只有这里,是一个无比纯净的地方。
除了牙晓一人,我听不见任何杂音。
每个生命都有一个完整的体系。他们从自己的主观出发,与客观外界产生有利于自身的自洽映射。
牙晓的情况有点不同。和游人、飒姬的完美自洽不一样,牙晓是一个有缺陷的人。让他从原本的完美状态脱出的人,是皇北都。
他的本质更接近人,但他并没有人类那样的体系。他不会睡觉,也从不做梦。
睡眠是人们修补自身的必经途径,人一生中有接近一半的时间都在睡眠,做梦也是协调情绪和平衡大脑的有效途径。牙晓缺乏这种东西。
纯粹依赖恶性药物维持的身体,无法进行自我修补。就算时日再多,就算只是微小的痛苦,都变得无法治愈。
我抱着他,想着,我或许会杀死他。
他的心愿是「死」,皇北都是最直接的原因。
但他痛苦的根源,并不在于失去北都,也不在于「明明知道会发生悲剧,却什么都做不了」,而是「看见未来」这件事本身。
梦见能力,是与「绝望」同根同源的东西,这种能力阻绝了他对未知保持期待和幻想的权力,他直接放弃了对事件的思索,甚至主动迎合它们的到来。
这是他作为「人」而残缺的根源。而皇北都,则是他作为「地龙」而残缺的根源。
这种残缺无法互补,只能互相损割。
要结束这种残缺,恐怕只有「死」可以做到。
但是,他「真正的愿望」,并不是死。想死是他的一个误区,长久以来,他的想法已经被那强大的无法违逆的直视死亡的占梦能力所遮断了。
所以,恐怕,还有另一种弥补的方法。就是「占有」。就算是幻想中的拥有,往往也能从残缺的实质中,照映出圆满的虚像。
那不过是一场水中捞月的事情罢了。
那会更残忍。
我抱着他,想着,我或许真的会杀死他。
我不得不承认,我喜欢水镜。
没有飞扬的尘土,也没有广阔的天空。
好像一切尚未开始,或者一切都已经结束。
我死之后,会去哪里呢。
希望是一个黑暗而且安静的地方。希望那里无比纯净,希望我还可以去爱人。
但是,哪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所吧。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晌午。没想到睡了这么久。
以前不觉,现在才知道,现实里的空气真是太污糙了。
没有其它让空气变得洁净的方法。
要么自己马上去死。
要么现在就去破坏。
「地龙」还在叫嚣着。
「愿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大概就是这里吧。
有什么东西,已达到了顶端,开始回折。
在工作的时候,遇见了猫依护刃。
她是落单的「天龙」,看见不同寻常的地震发生,就做了结界。
在各种繁杂的信息中,我仍能看见她身上埋藏着的微弱光芒。那是不同于他人的新鲜的东西。
她暗暗说着,在黑暗深处,在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地方。
因为她还小,没有想得太多,所以意志的纯度纯,所以强度强。
这可真是无可违抗啊。
可惜她用错对象了。
我不是「人」。
我是地龙「神威」。
这也没关系,如果她真的想活下去,那她就真的不会死。
朝她下杀手的时候,我被突然飞至的光球击中。
原来是「天龙」的神威赶过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每一次见神威,他好像都比上一次更俊秀。
看见他,我的心情都好起来了。
他上次的伤还未康复,但已奋不顾身,怀着明明无法杀死我的心,朝我杀过来了。
这是在干什么。
找回封真?真是天真啊。
难道你不知道,我完全可以杀死你么?
我捏紧他的手腕,扭到他背后。
稍一用力,腕骨关节就发出咯咯的声音。
就算被我拧成这种形状,他内心居然,还是会感到……快乐。
真令人欣慰啊,神威,竟然有宁愿受伤的自觉。
在附近,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来不及躲避,我的手臂被击伤了。
原来是猫依护刃。
她不仅自己不想死,也不愿看见任何人在她面前受伤。
竟然还……包括我。
「地龙」的声音弱下去了。
这场地震没有发生。
神威没有选错。我妈妈,斗织阿姨都没有选错。
但是,最终的,不可违抗的,唯一的结果……
我已经毁掉了。
被我自己,亲手。
必然的事。
「地龙」将更改,从现在开始。
很快就到第一位「地龙」死去的时间了。
那时将有一个逝去的女孩,随着一个术的施放,在倒影里重现。
那天,我再次潜入玖月牙晓的梦境中。
他是幽闭囚禁之人。是能够预见未来、但不能和世人产生交流之人。本可以作为「地龙」自在孤独,却无法实现皇北都的约定,然后永远无法修补痛苦之人。
但我过去,牵他的手,将他从这里带走。
我或许,正在犯错。
我并不知道他们约定的是哪片海。那样晦暗的窄域,我总能找到很多相似的角落。
其实,是什么海都不重要。
如果他喜欢的人是我的话。
这是南方太平洋中的一个小岛。
或许十年前,这里也是一片汪洋。如今海水已经落下去,干净的岩石□了出来。
我小心将牙晓放在岩石上,在一旁照看着他。
这天天气很好。也因为某件事的发生,而变得不同寻常。
浮云好像是从天空尽头升起来,与大海共行。
蔚蓝明净的天空与同样深邈辽阔的大海互相垂照,犹如恋人。
在天空和海开始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让人向往。
我死之后,会去哪里呢。
我希望是一个蔚蓝且辽阔的地方。希望那里无比纯净,希望我还可以去爱人。
在湖水倒影下,那位死去的「地龙」,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安详。
我忽然有点羡慕他了。
「是不是只要愿望实现了,就可以死去了呢。死亡对有些人来说并不是悲剧,但我觉得,『死』并不是唯一能逃离痛苦的方法。」
「人活着会遇到数之不尽的痛苦,每次痛苦都在挑战人的极限。但是,就算看见一朵花很美,都会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因为那朵花的美,也是在极限中的。现实是一件很微小的东西,想象却是无限辽阔。一切都是因为『未知』,才变得可爱。」
「牙晓,只有看不见『未来』的人,才能拥有『未来』。」
我慢慢说着,他长久没有做声。
我看他了一眼,原来又再流泪。
他太喜欢哭了。我都不知道,哭泣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紧贴着他的身体,抱着他的头,手从他额头慢慢滑下,遮盖了他的眼睛。
「别再占梦了,牙晓。」
在死亡背后,在绝望的反方,还有另外的领域。
你可以过去的,牙晓。
「别再占梦了……」
我轻轻说着,掌下却传来温湿的感觉。
手心的眼睛和睫毛在轻颤。
我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弄得那样清楚。
我贴着他的脸,舔着他脸上的冰凉,移到他的唇边,吻下去。
他有些意外,做出微小的挣扎。
我固定住他的后脑,吻得更深,直到身下的身躯开始轻颤为止。
我或许,正在把他推向地狱。
我并不是可以陪伴他的人。
但是,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本来也可以是其他人的。
只是,当我亲手扯开玖月牙晓的帘帐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深渊
天空和海都退走了,他将我拉回原来的黑暗空间。
他的胸膛紧张地起伏,金色的眼睛,惶惑不定地看着我。
如果光阴有颜色的话,应该就是这种眼睛的颜色吧。他的眼睛蒙着潮湿的水雾,光阴似乎沉浸在水中。
我若挣脱,就会浮出水面,看见水面浮着破碎的阳光,也没有什么值得喜悦。
我若让自己沉下去,下面除了深渊,还是深渊。
我将他的腿折叠起来,他因为不适应陌生的姿势,而吃痛地抖震。他抬起胳膊遮住自己的眼睛,牙齿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
我吻他的嘴,一边爱抚他的身体,希望他能得到快乐。
当我贯穿他的时候,他发出纯粹痛苦的痛哭,眼泪也痛得流下来。但他更甚以往地抓紧我,迎合我,放纵我。
他是真的想死啊。
我是真的应该杀死他。
杀死他,无论对我,对他,对任何人,都有好处。
但是,他真正的愿望,并不是死。
那是世上所有的人都会产生,但实现的却极为稀有。他毫不意外的,是无法实现的那一种
如果他终有一天会毁掉的话,那一定是因为我。
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呢。
我明明是一个禁欲的人。
是的,是了。我只是人。这就是我最终会毁灭的原因。
我在床上醒过来,□有黏黏的污湿。
我在清洗自己的时候,意识到一件事。我必须照顾牙晓,无论梦境还是现实中。
他昏睡在病床上,身上连结着各种输药管。
有时候转醒,看见我就站在床边,他会微微惊讶。
他俯身亲吻他的额头,和他接吻。爱抚他的身体,抱他去洗澡。真的形影不离。
我检查他赖以生存的药物。
那些药物,除了强制性让他保持昏睡,还抑制着他正常活动的能力。
只有牺牲自己的一切,才能「占梦」。
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恢复正常人体的可能。
我和飒姬商量这个事。
她说:「『兽』说可以。但要花很长时间,循序渐进,他的意志力也很重要。但是——」
她的声音嘎然而止,就像削断的空气。
「世上没有这样简单的事。他曾经是『梦见』,要恢复正常人体,必定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电脑快速地运作起来,嘧嘧的声音如蜂群涌现,然后骤然停止。
「兽的答案是:虚无。」
就是这样了,无论我或是飒姬,都无法给这个答案更深切更明白的诠释。
当晚我睡下,半夜惊醒。背后全是冷汗。
虚无吗……恐怕没有比我更能理解这种状态的人了。
我靠在床头,在黑暗中静默好长时间。
没有别的方法。
我只有试着减少牙晓的药量,逐渐增加牙晓的日常活动时间。
有「兽」这台绝妙的电脑机器,可以完全放心。
但我还是寸步不离地守护着他。
半个月之后,我已经无法进入他的梦境。
好像世上已经没有那个地方。「神」若检索不到,那就真的不存在了。
我去他的房间,看见他熟睡的模样。
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睡得像一个婴儿。
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相,单单是看着,恍然回神,就觉得过了好长时间。
原来单是看着牙晓就会被盗走时间,这种事并不只发生在梦境中。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好了。
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就按照必然的轨道,滑入到必定的结果好了。
有人说过,「如果最重要的人不存在的话,就跟『世界』不存在是一样的。」
神威并不知道,比起他自己,这句话更适用于我。
因为他是心理上的,而我是客观实质上的。
既然早知道我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我妈妈,为什么还是要生下我……
答案,我是知道的。
她留给我的东西,是我必须要理解的。
1999年7月7日,我杀死哪吒。
我是「狩猎神之威严的人」。
我是为了杀死「御使」,才决定成为「地龙」的。
当我成为地龙的时候,未来,就只有那一个了。
哪吒一开始就注定是这个下场。
明知哪吒会死,丁还是委托塔城制药公司的人们,利用最极限技术把他制造出来。
不……是正因为知道作为「地龙」的哪吒会死,所以才无论怎样也要把他制造出来吧。
不然,何以成全人性中天生具备的自私与贪婪呢。
1999年7月14日,飒姬死于兽中。
替补飒姬的空缺的,是猫依护刃。
已经三个人了。
还差一个。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无法动弹,半具躯体已经死亡,有些地方完全腐烂,蚂蚁和臭虫在这里汲汲营营,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但是心脏还在搏动,有动物寄居在附近,吸附着我还未完全坏死的骨髓和血液。
日升月沉。
我睁着混浊的眼睛,直至终日。
醒来之后,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躯体。还是一个完整的人的身体。
我下床去淋浴。
温热的水流沿着完好的肌肤,汇成一股一股。
我在镜中审视着那具线条匀称的躯体。小麦色的健康肌肤,混着水雾散发着淡金色的光泽。
或许地球经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淋浴,也会很舒服吧。
或许它只需要挪动一下躯壳,就能让自己的现状重组。
它希望改动,就像病患希望恢复健康,就像盲人希望重见光明。
如果人的一条手臂烂了,在它感染到其它健康体肤之前,人们会把它截掉。
地球也曾想做这样的事情。
我换好衣服,从浴室出来。
都厅地下室的大厅,只剩麒饲游人一个人了。
飒姬之后,「兽」的功能基本瘫痪。
游人靠着椅子,四肢松弛地敞开着,修长的腿搁在空空荡荡的桌子上。他的对面,是悬挂在半空中的巨型电脑。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对被选中的「地龙」来说,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自相矛盾的事。
如果说天龙掌生,地龙掌灭……
那么只有「生」才是顺应自身本性的正数,「灭」,则是连自己也要违逆的反数。
期限之内,天龙将「灭」消灭,「生」才能得以实现。
不然,就都走向毁灭。
麒饲游人是不违抗命运的人。
他说,就像顺流而下一般,任随命运摆弄,看看最后有什么结果,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这十四个人中,没有谁像他这样,放任自流。
「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神威
真希望那天永远也不要到来。
然而时间奔流不息,推着我的后背逼迫我一步步向前。
脚后跟后面,是不断断掉的悬崖。
前面,或许也是悬崖。
或许还有路。
神剑在召唤我。
本来地球要干什么,是不需要向人类打招呼的。
只是有些「能力者」,很早就预见到这种可能性,将这场修复弄得人格化了。
他们花了很多年的时间,牺牲了很多人的生命,和地球做了一次「约定」。
于是,出现了「某个人」。
他叫什么名字不重要。
如果他具有类似「神」的力量的话,那就叫「神威」好了。
他将在限期内实现地球的愿望,完成使命后就会消失。
但是,单单出现「神威」还是不够啊。
地球还是会改革,这与真神世家和司狼世家的希望不一样啊。
所以需要一面镜子,作为七位天使的否定而存在,那就是天使猎杀者,违背神之意志的七个封印。
北斗七星之中,只有一颗星星,具有附星,它们被称为「双子星」。
「神剑」有两把,「神威」有两个。
但我和神威,到底是什么呢?
复制么?
二分为一么?
……还是转移呢?
神剑在低鸣。
另一把神剑已经解开封印了。
神威已经拿着神剑,来到了我的身边。
他没有变,还是那样的想法。
要说真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这个执念更深了吧。
不管地球怎么样,也不管别人怎样,就算伤害到封真,也要找回封真。
真是悲哀啊。
难道你不知道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自己,更希望我是封真的人了。
人可以自私到什么程度,我是很能理解的。
我自己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者罢了。
我无法不这样。我只有一个出发点,那就是我。但是,让我变成这样,成为现在的我的人,却是「神威」。
天生注定,无法更改,受此束缚,却因此愉悦。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
我是为你而生的。
找回封真,很容易的。
杀死「神威」就可以了。
要么杀死你,要么杀死我。
「死」只是一个最终注定的结果,却并不是这场战争最重要的东西。
「死」真的微不足道,「愿望」才重若千斤。
很多人,看见了地球的未来。他们都希望,你能改变它。
知道怎样才能改变么?
你要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愿望」,然后放弃它。
然后实现我的愿望。
但是,在我的愿望可以实现之前,我不能告诉你这些。
现在,大概是时候了。
神威倒在废墟上,望着我。
眼睛变得无比明澈。
我仿佛能从中看见一片洁净无瑕碧蓝碧蓝的天空,甚至能看见我的倒影。
有眼泪从他眼睛流出来。
那瞳孔仿佛一片湖泊,甚至有飞鸟飞过。
这种景象,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哪里呢……不记得了。只知道是个好美丽的地方。
那就这样吧。
然后一片淡绿的薄膜,在我剑尖的底下,在神威心脏的上方,从一个小豆粒开始扩大,铺展开来了。
结界啊,圆形的。
我真的毫不意外。
但已经迟了。
神剑已插入他的心脏。
他眼泪如泉水。
是因为疼痛么?大概不是吧。
神剑会染三个人的血。
但是,如果没有「死」之意志,神剑无法杀死任何人。
你将知道很多事情。
你将知道你是「神威」,而站你面前的我,究竟是封真,还是别人。
我并非被迫地去做那些破坏,而是真心想杀死那些人。你会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改造,能让我罪恶滔天,同时又觉得这样理所当然。
全是「神威」做的。
是你做的——同时也是我做的。
让你看见这些,并不是最残酷的。
你将接受你要死去。
如果你不放弃你真正的愿望,你会选择去死。
如果你放弃了,不止是你我,所有的人都会死。
这就是你尚未出生,就早已附加在你身上的命运。
作为影贽的真神世家,是为了让你这样死亡而让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你有过不满吗?……对自己尚未出生就已经决定了的命运,有过不满吗?
我知道你会怎么回答的。我太明白你了。
如果你现在死了,你知道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你也会欣然。
你就是这种人。
一开始就是了。
不然,在你做出「选择」的那天,只会实现别人愿望的「神威」,为什么会杀你呢?
你早就想死的啊。
但是……
我若在此时杀死你,和在你做出选择的那天杀死你,又有什么差别?
小鸟是为什么而自杀的?
在「选择日」和「约定日」之间这么多的时间,我慢慢毁掉那么多建筑,杀死那么多人,又是为了什么?
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是我必须要理解的。
附星,只有一个命运。
主星可以脱离附星而存在,但附星不能没有主星。
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死,而且我的愿望无法实现。
如果是我死了,你仍然可以活着。
这就是我的处境。
我没有选择。
「神威」要回去了。
「死」只是一件必然来临、而且并不重要的事情罢了。
最重要的事情,我都没有放过。
这场战争,你也看得清楚。
一位「地龙」死后由一位「天龙」来填补空缺,真正消损的是天龙,地龙是不会减少的。
问题在于,更替之后,地龙的性质会发生改变。
因为只有御使,The Seven Angels,才可以是「神」的代理人。如果要改变「神」之旨意,也只有御使才能做到。
地球现在的愿望是什么,用心脏接触神剑的你,十分清楚。
杀死「地龙」的,从来都不是「天龙」。让地龙死去的,是他们绝不能拥有的东西,也是天龙绝不能失去的东西。
一旦拥有了那种东西,自相矛盾的「地龙」只能自取灭亡。
天龙和地龙的差别,并不在于背后翅膀的颜色,也并不在于谁能代理神,谁又是弑神者。
这些人的不同的根源,是掩藏得很晦暗的东西。
天龙会因为爱而求生。
地龙会因为爱而死。
地龙的天敌,是千万不要知道自己能够爱人。
如果你始终无法因为爱而求生……那就让我来许愿吧。
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存在。
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是我必须要理解的。
爱过了,就可以去死。
我和母亲完全一样,也完全遵循地龙的性质。
真是无法违抗啊……花这么多精力和时间,得到一个毫不意外的结果。
我不知道我死后,身后将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但是,我很感谢你那天的选择。
它对我很重要。
真的,谢谢你。
我蹲下来,从神威的左手拾起剑。
却看见奇妙的景象。
神威的背后抽出两条翅膀。一只是黑色,一只是白色。
他的背部流下了很多血,将翅膀染得鲜血模糊。
他的喉咙发出艰涩难忍的哭声,却吃力地跪坐起来,抱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