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低身子,回抱着他。
他跪直了身体,紧箍着我后颈的手臂,这样强硬有力。
「对不起……封真,对不起……
「你无法做到……
「而且,你不懂。改变未来的方法,不是这样……」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我听不明白他的话。
而且,我现在已经不能知道别人的想法。
我已不是「代理神之威严的人」。我只是封真而已。
附近有什么异动。
原来是电脑线缆在活动。
是「兽」。虽然我不理解这台电脑,但以前的「我」知道,它喜欢互相作伴的东西。
所以这时也过来么?
我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量,全身重量都跪伏在神威身上。
没想到,我也有这样虚弱的时候。
而一贯脆弱的神威,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强硬有力。
「对不起,封真……
「对不起……」
他不断地流泪。
不断地向我道歉。
然后看见,我眼睛之下的白色翅翼和黑色翅翼,齐齐折断。
我跪在地上,怔怔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神威
天空明亮且湛蓝,没有一丝污秽。
好像听见飞鸟飞过的声音。
我想我已经知道,找回封真的方法。
当我倒在废墟上,看见封真将神剑刺向我的时候,我想,我就要死了。
我完全不懂,举着神剑刺向我的男人,那是什么表情。
平静得甚乎漠然。
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得非常非常的深。
当我试着去探究那表情背后是什么,心脏就感到窒息般的堵塞,滚烫的泪水不断地流下。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一件非常悲伤的事。
我可以找回他,但是,他将失去我。
我不知道他将是什么感受。但我无法继续活在没有封真的世界。尤其是当我知道他做这些,全是为我。
神剑刺入了心脏。很痛……但是,与一般的创伤不一样。这种痛感,暧昧不清。
比起不明所以的模糊痛感,更强烈的,是心脏在紧缩一般的伤心感觉。
神剑是女人生产的,神剑是灵魂与肉身。
神剑知道一切事情。
我大概无法停止哭泣了,在我死去之前的这段时间。
我都不懂,怎么有的人好像永远都不会哭的。
怎么有人可以这样讳莫如深。
我应该更深刻才对。不然,怎么配得上你?
我不希望看见的,不想知道的,就是另一个我——那个代理着神的旨意,率领「御使」,实现地球「愿望」的人。
是我做的,全是我做的。
我的双手必然沾血。
摧毁,杀人,摧毁,杀人,……我必须认清这个事实,这是唯一能够让我去接近你,唯一能让我觉得我们其实一直在一起的东西。
但是,我也从来都没有身为「狩猎神之威严者」的觉悟。
我只想找回封真而已。
我这样想,与我叫你去自杀何异?
但是,你又明白,我的全部心思,一直以来都是想要和你在一起。
难怪所有人都对我说,「只需坚持自己的想法即可」。
原来这是一件如此重要、却又困难的事。
根本无法做到。
如果我们独留一人,再也不能实现真正的「守护」。
原来他们不断地叫我去希望,是想让我知道,如果「希望」的强度不足够,就无法品尝到现在这种绝望。
也就不会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多么深了。
没想到,我那么希望做出的结界,是这个样子。
它与其他的天龙的结界太不相同了。
并不因为它这样小,小得只能笼罩半公顷的范围。也不是因为它的扩张,让我的身体承受着粉碎一般的痛苦。
它不同,仅仅因为它是圆形的。
其他天龙的结界,都纯粹只在地表的上方。
圆球形的结界,一半在地表上方,一半深入地球内部。
「地龙」只管地球的事,地表上人类的事,是他们无法理解的领域。
「天龙」反过来,也是如此。
所以结界不需要有多大,只要是圆球状就可以了。
代理神之威严的人,狩猎神之威严的人,都是我要理解的东西。
我大概是要粉碎的。
为此,我已经失去小鸟了。
原来小鸟的身体分崩离析的模样,是替我承受的伤。
原来小鸟的宿命,也是你给自己准备的结果?
我真的很高兴,你能这样想……并做这些事情……
但是,如果这是你的希望的话,这对你来说,实在是件悲哀的事啊……
作为「狩猎神之威严的人」,你本来能够在期限之内完成「狩猎」,但你仍然没有做到啊……
你失败了,封真。
你有盲点。
你面朝前方,代理着神,举着神剑,往身后插刀。
但是,神也遮住了你的眼睛。
你以为地球偶尔停止了一次地震,就改变愿望了么?
如果按照你现在的想法,你作为「地龙」在这里死去的话,所有的一切犹如没有发生!
但是我就不同了。
我是「神威」,所谓的「主星」。
我知道关于地球的事,比你以为的更多。
但是关于人间的事,我没有你知道的多。
所以,我恐怕已经意识到,我可以选择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其实你现在叫我杀了你,叫我心如死灰,我也能做到的。
我现在完全可以折断你的翅翼,和你一起下地狱。
然后「大地震」就会来临。
虽然这不符合前辈的期望……但对我来说,是件很幸福的事。
但是,我还是不愿放弃啊。
我不能因为无法做到而不去做。我不能因为早已注定就不去祈愿。
在这样反复的否定中,在深深的绝望中,在没有间隙的空间里,我仅仅延续着错误的、狭隘的愿望,却终于找到了放飞的方法。
与宿命没有关系,与星辰没有关系。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在做出这种选择的时候,我是自由的。
你因为你选择的道路与别人占到的未来是重合的,而感到无力吗?
我现在作为「地龙」、作为代理神之威严的人而死去,你觉得并未改变什么吗?
不,封真。
与命中注定没有关系。沿着自己的想法做出自己想要的选择,就已是粉碎「宿命」的方法。
你一定要明白,封真。
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在束缚你。
你一定会明白的,封真。
因为我知道,你会「失败」的原因。
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比我好。
总是比我强。
所以,可以抱着我么?
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但是,对不起……
对不起……
我将带走很多东西。
但是,「狩猎神之威严的人」,仍然会留下。
他到底会怎样做,就不是我所能看见、所能知晓的了。
如果地球最终会灭亡的话,大概是因为我的选择吧……
如果最终还是无法避免灭亡,那就让它灭亡吧!
我恐怕做了所有的人都会去做的事情。
我想要的是什么,我的结界比我更明白。
但是,我还是有点遗憾啊。小小的遗憾。
要是我死去的地方,不是这样的废墟就好了。
如果空中没有这么多的尘埃就好了。
如果地上是柔软的草地就好了。
地上的碎石块,让我的背部很不舒服呢。
不过,还是已经很幸福了。因为最终是睡在你的怀中。
月满
地面有如下陷,废墟升腾。身体浮了起来。
天空昏沉,仿佛承受不住扭曲的重压,而出现裂痕。
世界都烧着了,然后散成粉末,在粗犷幽涩的风中归于沉寂。
我知道这是幻觉。
我听见东京铁塔的铁柱摩擦的声音,它们在我的听觉和视觉中轰鸣刺耳地折断。
但我稍微站稳,它还原样伫立着。
即将倒的,即将倒的。今天不倒,明天也会倒的。
好像毁灭的,只是「我的世界」。
我已经感觉不到结界是否存在,我的能力已经丧失。
两把神剑也消失了,在神威将翅翼折断的瞬间。
几位天龙在身后忙碌,照护着神威的尸体。
有谁在朝我说着什么,又有谁阻止了她的同伴。
他们将神威带走了。
如果我还能行走,我该去哪里呢。
夜白如雪。
有水升了起来。
漫过小腿,浮过胸,淹没头顶。
水牢阻绝了我和外界一切的联系,眼睛失去效力,耳朵失去效力,知觉也失去效力……却奇异地仿佛仍在呼吸。
明知这样会死去,但是……昏迷无知的,什么都感知不到的感觉,好舒服,好安全。
这大概就是「死亡」吧,曾经非常害怕的,现在却觉得它好亲切。
如果这样睡去不醒,恐怕就是幸福了……
「对不起」,
以及,「你无法做到——」
没有人的愿望可以实现。
看来功亏一篑了。
应该有点遗憾吧……
竟然不是特别难过。
沉入水中的时候,我看见月光。
冷冷的,破碎的光芒,穿透厚重的墨蓝色深水,浮到我的身上。
手不自觉地拂动着,光芒就不断地破碎了。
手自然垂落,仅是静静看着,它就慢慢恢复平静。
是下弦月。
在深水中静静地睁着眼,美丽得无以复加。
最后的世界,有它和我在这里。
看着我,看着我……落下的光芒如倒置的漏斗般笼罩着我。
就这样安葬吧。
慢慢闭上眼睛的时候,觉得它离我很近,很近……
……
……
「喂——」
「醒醒……」
这个声音……
「快去杀人。不然就来不及了……」
「什么?」
「快去……」
他的声音在搅动的水声中变得模糊不清,并渐渐远逝。
然后再也听不见什么。
「你说什么?」
没有回音。
只是水和流速和触感变得奇怪。
我的意识非常浅层迟缓,却知道自己在水流的携带下行动。
四周渐渐变黑,是一个奇怪的洞穴,周围倒塌得不知是什么形状了。
挤压变形的墙壁上露出很多粗粗细细的电缆,但都撕断了,失去了活力的迹象。
我看见巨型电脑的残片……
然后……
看见被断墙遮挡了一半的房门。
有个人漂浮在那里。
水裹着他的白色睡衣,睡衣时不时鼓起来,他好像漂浮在风里。
我过去抱他。
死了么?
没有呼吸。
这样熟悉又柔软的身体……
我现在才开始惊讶,自己怎会有手臂。
离开这里么?
黑暗水洞的外边有白色的光,不知远近。
去那里么?
只能那样了。
当一张白纸中央点了一个墨点,人就只看见墨点,而看不见白纸了。
我太清楚这种感觉。
我只能主动的、愉悦的,明明是被动的、被束缚的,朝那光芒过去。
接触到那片白光的时候,水压变大了起来。
五官都受到挤压,水不断地灌入胃里,鼻子和耳朵都充塞了液体,呼吸也变得「不可能」。
原来「否定」才是「存在」的起因。
因为发现「无法呼吸」,所以才知道呼吸是存在的吧……
牙晓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死了么?
我抱着他朝水面游去。
我才意识到,自己或许还没有死。
暮合四野。
天空甚至漏出了几点星星。
我,还是没有「活着」的实感。
水从牙晓的唇角流出来。
我拍拍他的头,按了两下他的胸,水从嘴里流出更多了一些。
他仍然昏迷不醒。
我检查他的身体,也确认不到他是否还在呼吸。
死后的躯体应该是怎样的变化,我也不知道。
但是,……那不是我的希望。
都厅地下室是不能再去了。
本应灯火通明的东京,倒下了一切建筑,夜晚如旷野一般漆黑。
唯一亮着的,是天上缺了一弦的月亮。
它并不能照明。
不用多大气力,我就找到一间保留得比较完好的房屋。
将他平放在地上,我才得以少息。
看见流渗到地板的黑色水滩,我才意识到我们身上都湿漉漉的。
替他脱下衣裳的时候,我知道他没有死。
不止是因为他体质的原因,还有那地下室里的水,与普通的水并不相同。
饲麒游人么……
他恍而飘逝的声音仿佛还回响在耳旁。
最终还是把牙晓交给我了么?
他要我杀谁?
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牙晓的湿身不能这样了。
我擦干牙晓的身体,找了一个干燥的毯子,将他盖好。
他会生病么?
会不会着凉?
就算失去了药物的供给,也能活下去?
他到现在,还未睁开眼睛。
忽然觉得好冷。
夜晚的风,仿佛直接穿透我的身体,带走水和体温。
我浑身寒颤,开始打喷嚏。
双臂抱着自己身体,我觉得自己饥肠辘辘。
牙晓也饿么?
那是一定的。
一切事情,只能明天天亮之后再做。
但是明天,
天还会亮么?
……
然后世间不啻地狱。
行走在白昼里,却如失明者。
对周遭的人和事物完全无法正常地认知。
地面塌陷,地块从天上崩塌下来,我被埋葬在坟场森森的天空。
我眼中的世界,是毁灭的。
一个星期之后,世间的报纸开始报道,东京不会再发生「不同寻常的地震」。
这种消息,恐怕是天龙传出去的。
然后来了很多救援,直升机在苍白色的天空飞鸣不止。
东京需要重建的地方,占百分之八十。
正常的世间该如何,我不太记得了。
建筑和公路在我眼里扭曲着,朝着我疯狂崩毁,尖锐的断角统统指向我,都旨在一句话——我去死。
废尘斜斜地漂浮,日光一出,皆升腾于空。
白昼之下,我如行尸走肉,机械麻木,浑忘性格。
无法忽视的强大缺陷感,观之弥暗,补之弥缺。
神威,你这次真的错了。
世上或许真的没有不能去爱人的人,但是,确确实实有太多无法弥补的罪。那些罪,让一切的爱与幸福都变得不可能。
事到如今,「救赎」才是最大的罪过。
我回到居所。
这是临时医院,为了病患而改建的。
第五层,第九间,病房安静如雪。
牙晓在那里。
他脱离了药物而活着,但失智了一般,对任何事都已经没有感觉。
他不认识我了,也不认识自己。
甚至丧失了活着的知觉和欲望,连自杀也忘记了。
他的一切皆为被动。
我养着他,犹如养着一株植物。
「要变为人类,是要付出代价的。兽的答案是:虚无。」
我害怕醒着,正如我害怕睡觉。
如果躺下,我也是一直在直线下坠。即将着地,即将着地,粉身碎骨,粉身碎骨。
我抱着身旁的牙晓,强硬地,紧紧地,像要嵌入肉里。就算他因为不舒适而略有抵抗,我也不管了。
他再也不能占梦。
假使仍然能占,我也没有能力去他的梦境了。
我不能去任何好的地方。
死后也不会得到宁静。直觉告诉我,我死后所处的世界,仍如现在一样。
曾经我以为,只有看不见未来的人,才能拥有未来。
我错了。
就算看不见未来,也仍然没有未来。
惨白的日光如雪白的刀刃,打落在地上。
我去神威的墓地,他葬在小鸟的旁边。
榕树还是这样茂盛,不,在人类建筑全都残败的都市,它们显得犹为茂盛。
小鸟聚集,飞入,飞入,再哗啦啦飞出。
在那里,我看见猫依护刃。
她一向具有生命朝气的脸庞,显得忧郁寡欢。
时不时捂着脸流泪。
我在这里多待了一会儿,从她们的谈话中,我知道是志勇草稚死了。
……志勇草稚死了么……
……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一件无法回避的事情。
离开墓地,我游移在街头,独自徘徊到了深夜。
圆月孤悬。
月色如寒冷的秋霜,凝固在我的肩上。
我扶着墙壁,好像仅仅是保持站立的姿势,也万难做到。
TheSevenAngels,大概是要死光的。
「在封印被解开之前,将御使……」
牙晓是最后的地龙了。
是该结束了啊,是该结束了。
我拖着空空荡荡的躯壳,回到病房。
牙晓靠着床头坐着。
他还没睡,这颇为少见。
窗帘半掩,黯蓝色月光如湖水般渡进来,房内静如深海。
牙晓瘦弱的身体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我走到床边,静静看他,要杀人的手指在暗中微微颤抖,心潮起伏暗涌。
他的头微微转向我。
「外面是什么?」
「什么?」
「好亮。」
我抬了抬眼。「是月光。」
「原来是月光么……」
他看着窗边,眼睛跳动着白色的幽火。
我到窗边,将窗帘彻底拉开,月光拥有魔法一般,透蓝清辉渗满房间。
我侧了侧身,问他:「你想看么?」
他微微点头。
我停顿少顷,过去抱起他,走出房门,朝楼顶走去。
七层高的大楼,占地半公顷,在地震中损坏了一角,其余完好尚存。
顶楼空旷无人,边缘是高度齐胸的护网,丝网在月色下反射着银色的浮尘。
楼顶的一个角落,竟然徒留一株栀子花树。灾难降临之时,没有人能预料世上会留下什么。而这里,偏偏有一两朵白色的花朵,旁若无人地盛放,不算妖娆。
淡淡的花香游荡在黑夜里,黑夜彷如异世。
月亮圆得浑无缺憾。
东京曾经密集参天的建筑,几乎全都倒塌,不复遮天蔽日的盛况,而是无差别地堕入尘土。
四野俱黑,人们都已歇息,没有一丝灯光。
原本彻夜不眠霓虹漫天的都市,现在被击溃得犹如旷野荒原。
风变得无比自由。
在无法分辨物件的黑夜里,我的眼睛看不清楚,于是也没有世界向我毁灭的汹涌幻觉。
只是我的人在不断地高悬坠落,步步失重,扶着护网,尚能站稳。
唯有悬挂在夜空中的月亮,沉了又浮,浮了又沉。
我看向牙晓。
他背靠着护网站着,身体的重量压得丝网略微凹陷,双臂向两边伸展,后肩压在网的边缘。他向后仰着的脖子,全身尽力舒展着,长长的银发下垂,流过脸庞和耳朵,往黑色的虚空下垂。
月光遇到牙晓,然后再也去不了别的地方,仿佛全部光华,都凝聚在他身上,其余地方,都因此暗了。
我该闭上眼睛。
任何时候看他,都是这种感觉。
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
整个世界都被割走了,或者时间已经过去一万年。好像一切尚未开始,或者所有的历史都已结束。
已经到了天荒地老的终点,却还有他在这里。
我深刻地记得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感觉。
明明震撼得无以复加。但有一种「要是我没有见到他就好了」的感觉,有什么已经来不及了,犹如后悔,犹如懊丧。
那种幽暗诡秘的情绪,随着很多事件的发生,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不清。
牙晓微闭着双眼,睫毛微动,犹如浮在水上。
纤白的脖颈朝后仰着,犹如天鹅。
肌肤在月色下白得发蓝,身体的每个细节都一览无遗地绽放在月色之下,将美扩大千万倍。
我难以确定他是不是在故意诱惑我,虽然我明明知道他已经失去了任何意识。
如果我爱他,恐怕是因为美貌吧。
美的忘记世间所有的法则,脑内被抽空,浑忘性别。但是我又知道,只有男人才能美到这种程度。
比这更令我震撼的事是——
我竟然站在这里。
当我知道他喜欢我,我仓惶不已,几乎落荒而逃。
如果我爱他,我将输尽全部时间。
现在的事实好像是,我已经输了,比以前所能想到的,输得更彻底更不留余地。
我知道我将牙晓留在身边的原因。
当世界在我眼里崩溃,人体在我眼里不断碎裂的时候,只有牙晓是完整的。
若不是因为这个,我不会让自己留到现在。
我仅存在世间的贫瘠躯壳的最后养分,好像只为供养玖月牙晓这只花朵。
但是,不断毁灭着的我,和没有生存欲望的牙晓,是不会维持多久的。
既然已经没有未来,就别再继续下去了。
我掐住他的脖子,往下压。
我忽然记起,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也是这样子的。
那是一个无法挽回的开始。现在这样却是一个无法避免的终结。
即使从这七层高的楼顶掉下去,我们也会摔死的。
现在,即刻,眼下,我就要和他一起死去了。
我开启了某样东西。
那是一直以来我用尽全部力量来遮掩和忽视的东西,一直视而不见,掩耳盗铃。
低狂的铃声在内心响起了,响声不绝于耳,临死之际,我再也不需捂着耳朵。
我喜欢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我想占有他,想遮住他的双眼,不想他和世间其他人产生任何联系。
应该将他永远幽闭,永远囚禁,留在我身边,全全束缚,不要给他自由。
如果注定要死,就让我亲手来好了。
让自己的心放任舒展是一件多么恐怖多么狂放的事情。
这样自由,这样不计后果,这样违反我的性格。
何必自欺欺人呢。早就已经覆水难收了。
他的身体由于我的压迫,向后弯折着,纤细的脖颈不盈一握。
不需要太大的力量的。
我能轻易地杀死他,就像摘下一朵花。
太轻易了,一抹即逝,然后我是真的从未活过。
星星已经碎裂了。在我妈妈生下我的时候,这时刻早就在前面决定了。
我居然能够选择和谁一起死,也是太大的恩赐。
掌下的喉结轻微地滚动,凸挤着掌心。
他发出轻微的「呃」的声音。
身体微微挣扎着,挤贴着我,摩擦出小小的骚乱,就像一只无力扑腾的鸟儿。
这个时候,爱惜同等于杀意。
我的眼睛开始发烫。
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也会哭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要去死?
我真的无法理解你,妈妈……
尽管我之前已经尽力去做了。是的,我失败了。
现在若想持续你的道路,或许还来得及。
但是,我真的无法理解你。
「我无法理解所有为这件事而自杀的人们。」
他们拥有「能力」,知道地球的未来会怎样,知道作为「影贽」自杀后又会怎样。
但是……我并不是神之代理人,也不是神之狩猎者。
猎杀「御使」,是「神威」才会干的事。
我若只是人,为什么要杀死另一人?
我只是封真罢了,狭隘的,渺小的,不全面的,自私自利的。
我拥有的,只有自己的世界。
如果别人的世界真的会因此而毁灭,那就毁灭好了。
牙晓的身体浮了上来,紧贴着我。
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因为不适而吞咽着空气。
他望着我,黑玉石一般的眼中点盛满了潮湿的幽光。
声音,如琴声一样悠远。
「你……是来杀我的么?」
「那天我等了好久……都没见你来。」
声音如湖水沉瑟,在夜风中振出带水的弦音。
我晃了一晃神。
「你说什么?」
他双臂环着我的后肩,不大的力量将我围缚,将头埋在我的颈窝。
「我以为你忘记了。」
「封真……」他的身体重量转移到我身上,轻轻说:「如果你打算抛下我……你就杀死我。」
我抚着他的后背,却觉自己的身躯有点颤抖。
「说什么傻话。」
我扳过他的头,让他看着我。
他后颈的丝丝长发,全都缚系在我的手上。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微仰着头,和我凝视好久。
世界安静了。
月亮不再下沉,静静悬在天空。
FUMA?End
↓↓↓
后记(修)
关于这个文为什么写成这样,我认为有必要说明一下。
如果这文给人的感觉很怪,完全是因为作者对“同人的领域”非常陌生的缘故。如果不能给读者大人带来阅读上的愉悦,这里只能说声抱歉了。
本人能力限制所致,屡次修改,导致伪更无数,不仅深觉抱歉,自己也非常的无能为力。orz
重温漫画《X》之后,萌了封真x牙晓,为了散发萌魂,就决定写一下了。之所以选择原著背景,是因为在我心中这个CP只有在原著的环境下才会特别萌。
这是个很简单的故事,本来打算一星期内搞完,但是慢慢的我发现,按原著背景来YY封真和牙晓,是一个多么轻率行为。
《X》隐藏的情节太多,封真和牙晓几乎是最大的知情者。我花很多时间去翻原著、推剧情,仍然无法解开《X》的所有疑问。
我最无法理解的是,铺垫这么长,留下这么多悬念,只余半卷完结,为什么还要留坑?我相信大川七濑的能力,她绝对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构思。以我多年的经验,这种以情节的意外性取胜的故事,结局不予公开,简直有违天理。
在愤憾之余,这同人文还是准备完成的。因为我在下笔之初就有了一个大体构思。虽然我无法解开《X》的谜题,但可以绕过这道未知深浅的河流,自建一个故事体系,只要保证那些背景事件条理清楚、不自相矛盾就可以了。
这样想好后,我释怀了。
令人遗憾的是,我在绕的时候,对封真和牙晓的性格,都有了不小的更改和扭曲。
封真的人格预设源于大川七濑的一段话。
被问到“封真和星史郎的情况”时,大川说:“虽然他们两个岁数相差较大,但相比而言,年纪小的封真反而更成熟。星史郎是一个十分小孩子气的人物,他只会追求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只愿意做能让自己获得快乐的事情。而封真做事情则会留有余地,能根据客观情况来实施自己的计划,而不是任意妄为。”
封真就是一个讳莫如深、极有分寸之人。每当我投入去给他加上什么样的思想,我都有很冒犯的感觉orz。
从那段话可以看出,封真好像有一个难度很大的计划。原著中封真的计划好像是努力地演绎那个注定的未来,如果神威最终非死不可,他也会杀死神威。
但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段话,直接想到他的计划是“救神威”。在这个前提下,很多剧情都被牵改了。
此外,我一开始就设定“封真最后不会死”,这是违背原著伏笔的,所以也牵动了原著很多地方。
因为我设定封真会活着,所以努力地给封真洗白。但是,我越洗,就越只能接受他的“黑”。
他是杀人犯,犯有故意杀人罪。并不因为这是“地球的愿望”而得到原谅,也不因为是在“实现别人的愿望”就能得到洗脱,“那个未来需要这样发生”更加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
封真对自己的行为,是有清楚认识的。如果“原来的封真”对“地龙神威”的行为毫不知情,他就毫无萌点,显然CLAMP也并没有这样写。
关于封真会有什么下场,只要他有善恶感,他就无法活下去。我写到他行尸走肉的时候,真觉得他还是死了比较舒服。
大川说过:“当《X》接近尾声的时候,我开始考虑怎样做才能不与《TB》相同”……其实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X》将与《TB》相反,而是会有很大程度的相似。
封真生前有一句话很重要。当牙晓为北都的死而泪水涟涟的时候,他对牙晓说过;当小时候的神威正在考虑要不要养一只流浪狗的时候,他对神威说过。那句话,在封真死后变得非常虐,而且由于是封真本人说出来的,尤其加深悲剧的程度。
以上是两个更改原著较大的地方。
还有些明显的小改动,相信Xfans自会分辨。对《X》的剧情记忆不深刻的读者,大概会看得很晕。这里只能说声抱歉了orz
有几处我认为有必要解释一下。
/1
关于牙晓之前的状态,我最初并不是故意搞错(牙晓单独篇的最后一页被撕了,我没看清剧情,就擅自下了“从一开始就卧病在床”的设定)。知道自己搞错后,还是决定不修改,是因为原著的牙晓太惨了。牙晓颈部受枪伤,高位截瘫……这更应是牙晓抑郁症(想死)的根源。这样的人,是真的无法得到幸福的。
/2
关于文中御使的首领是“代理神之威严的人”一事,我敢肯定地说,关于这一点,原著中绝对在绕弯子。原著似有自相矛盾的台词与画面,我觉得那全是绵密的伏笔。
这同人文中所写的未必是对的,但我如果这样设定(“御使”的首领是“代理神之威严的人”)的话,一切将会多么的流畅且自然。
/3
关于这个漫画的“战争矛盾设定”,其实无论对地球或是人类都是极不尊重的行为。天地不仁,“无差别伤害”才是大自然令人敬畏的地方。我并不是要和一本漫画较真什么的,但文中颇多顺应漫画的言论,所以还是将这个意思写在这里。
其余一些就不多言了orz
关于我为什么用第一人称,只因为这样写来比较流畅。这两人一人外貌过于美丽,一人掌握的信息过于全面(真?上帝视角?),用第一人称有很强大的自危感orz。但是慢慢地我发现,这种狭隘的视角,除了能很自然地向内深入剧情解密,在制造人物的“盲点”上也很有优势。
关于“终末”的解密是复杂的,我花了很多时间去处理那些问题,但从读者的点击数来看,关心这个的并不多。所以这里也不多做解释了。
我只说,那是没有破绽的。
这文最终的处理是,如果封真最后真的杀了牙晓,世界才会毁灭。没杀牙晓,世界才会在“欲灭不灭”之中摇摆。
虽然只是这样短的一个小文,不留破绽地完成后我还是很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能力限制所致,屡次修改,导致伪更无数,不仅对读者和JJ都深感抱歉,对自己也感到非常无能为力。
行文实在简陋,也深觉抱歉。
最后我很感谢所有看完本文的人,叩首。
飒
2010.5.15
番外:也请黑夜帮我记着
若要恢复成正常人,必定会付出代价。兽的答案是,「虚无」。
我当晚睡下,半夜惊醒,一身冷汗。
我粗粗地喘气,仿佛力量全失。
「虚无」吗……恐怕没有比我更能理解这状态的人了。
我靠着床头,静默了好长时间。
现在是零点半。黑色的地下室一片密不透风的安宁。
我下了床,轻轻推开牙晓的房门。隐约看见床上凹凸起伏的阴影。
太暗,一切都太暗。但我仍然一切都看得清楚。线管,床单,发丝,鼻翼,这样安宁这样无防备地呈现在我的眼前,就像待宰的羔羊。
我坐到他的床边,半夜里移动的身体犹如游魂,仿佛不由我所控。
弯起食指抚摸他脸庞的柔软弧度,将他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俯身贴近,额头抵着他的,口中不断默念。
忘记我,不要忘记我,忘记我,不要忘记我,忘记我,不要忘记我……
这样抵着他的额头,但不知道应该传递怎样的信息,虽然结果只有那一个。
既然结果只能是那一个,那现在就这样选择吧。
不要忘记我,牙晓,不要忘记我。
我开始吻他。
他醒了,身体微微动摇。
「是我,牙晓。」
我继续吻他。
他还未醒透。
对牙晓来说,醒来的现实世界,才似梦中。
我抱着他让他坐起来。他全身都连结线管和小晶片,拉起来的透明管在黑夜里反烁着微弱的光泽,美丽得让视觉犹如幻觉。
「现在,是夜晚?」
「是的。」
「你……不睡觉吗?」
「我过来陪你。」
我抚摸着他耳际的发丝,将手深入发丝深密的后脑。
「为什么?」
我将他抱在怀中。这是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所以吻他的嘴唇,轻松撬开他的牙关,在甜蜜柔软的口腔内深入占有。
如果嘴巴过于忙碌,就可以不用回答了。
我不能承担更多的东西了,何况是这样迷人,这样令人振翅欲飞的事。
要是我清楚地负担起来,我一定会失去一切的。
为什么,牙晓。我是知道的,但我不会说出来,也不会让自己听见,所以我就不知道了。
我的世界只有一种颜色,就是黑色。黑色足以掩盖任何其它的东西。
他全身连着线管,抬起身体回抱我,毫无保留地倾向我,他这样做,是完全认命地将自己囚入牢中。
如果能够无期徒刑就好了。无限的囚禁和痛苦以及虐爱,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考虑要不要在禁脔获得自由之前就将他杀死在牢中,也是一件挑战着我思维底线的事情。
我进入他,一次比一次更深。
他开始哭了。泪水流出来,哭着求我,「停止」,「不要这样」。
他完全不知道他哭泣的样子有多么好看,正如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其实有多么动人。
呻吟声夹杂着痛苦的哭声和哀求声,从湿润的唇边连接不断地溢出,如断线玉珠连续在耳边冥幻悦耳地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