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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暖青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49

Save us from the time of trial and deliver us from evil……

洁白的百合花盛放在墓碑前,黑白色的人群随着牧师低下头,轻轻的在心里默念着悲伤但是祈福的话语。

爷爷……叱咤风云了一生的您,是时候休息了……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干净的大理石路面,这条仿佛是通向天堂的路,长远的没有尽头。

隔绝了尘世间的欢笑,离开了您一手打拼的天下,三寸薄土掩埋着的,是一个永无相见的面容。

我把花束放了下来。凝视着墓碑上那张熟悉的照片。然后和众人一起俯身鞠躬。

Amen。

这几日活的,都不像自己的日子。从墓地回来的那夜,我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有天反而慢慢的平静下来,一直陪着我,即使自己也那样子难过着,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安慰我。

加拿大空旷的家里,处理好爷爷的后事之后,父母又忙于工作。我一个人看着窗外被大雨滂沱的世界,想了很多很多。

我在阴霾之余发现了自身的蜕变,比起之前更强烈的感受,那便是成长。

人……都是在打击和挫伤中成长起来的……每个少年都会长大,而长大的代价就是,用伤痕把自己垒砌起来,看着它们在时间中凝固成痂,然后无坚不摧。

雨过之后,有天提议出去走走,看着他平素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盛满的担忧和小心,我不忍拒绝。

外面的空气很好,路旁的植物因为下过雨,都变得洁净而又青翠。一派生机勃勃的盎然景象。

有天提议去他家那边的一个很美丽的森林公园,虽然不是很喜欢那种地方,但是,去散散心,也好。

果然是美丽的地方……和韩国比起来,因为国土面积的庞大而有着这样的开阔视野。

有天动了动手臂,注视着前方,突然问一句:“你没有和在中联系吗?”

这几天第一次被问起在中,我突然有些不适应。想了一下,然后说:“我马上就回去了。”

“我一直都想问你来着,”有天看着我,“怎么你来这里,在中好像连电话都没打过?”

“来之前吵架了。”我淡淡地说一句,心里有些憋闷,但是经历了这几天之后,好多事都被我看的淡下去了,现在提起在中,也没有往日那样的深刻的感受。

有天看了看我,关心的问:“没事吧?”

我摇摇头,转开了话题:“在这里过的好不好?”

“挺好的。”对我笑的很温情。从小一起长大,有天的性格我再了解不过,感性而又认真的人,无论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吧。

我抬起头,不经意发现不远处的一排枫树,因为是在盛夏,所以叶子是青翠而又健康的。

如果是在秋天的话……加拿大会燃烧的吗?因为这样美丽的枫树,而把整座城市都变得像古老宫殿般壮美艳丽。

我生命中的第二个国度,这里赋予我的唯一的意义,就是埋葬着我的祖父。

走了一段路,我停下来,看着有天:“我们回去吧。”

“累了啊?”

“不是。”森林的气息扑面而来,我闭了闭眼睛,“想离开了。”

“去我家吧,”立刻提议道,“你还没有去过我家呢。”

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迎着他的笑脸,也笑了笑。

身后突然传来非常非常诧异的声音,在这里少见的韩语,在我们身后迟疑的叫着:“允浩哥?”

我回过头,惊讶的看着站在我们身后的李希真。

“希真?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也是一副惊讶无比的神色,讶异好久才说:“天,允浩哥,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看着她不可置信的表情,笑了笑。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一样肤色一样发音的人,本来就是见很好的事情,更何况,还是熟识的人。

“我回国以前是在加拿大念书的。”礼貌的对我解释道,“我爸妈听说我受了伤,不放心,硬是要我过来检查。”

是肩膀的问题,我一愣,立刻问她:“怎么样?没事情吗?”

“小伤。”摇摇头,不在意的笑了笑,“早就好了。”

“那就好。”我对她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着要不要陪她去玩一下。毕竟是女孩子一个人。

李希真这个时候却突然开口迟疑的问:“在中哥……是和哥哥一起来的吗?”

“啊?”我一愣,顿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这样啊……”点点头,像是在看我的脸色一样,用非常小心翼翼的口气说,“在中哥……没事情吧?”

“什么?”我疑惑的问。

“允浩哥不知道?”比刚才更惊讶的问道。

“怎么了?”我和有天异口同声的问道。

“哥哥怎么会不知道……”不敢置信的看着我们,过了半晌才开口,异样的语气,“在中哥……家里出事情了。”

我和有天互看一眼,心里有什么不安在被一点点放大。

在爷爷住院的这几日,在我离开他远赴加拿大的这几日,在我把一切外界消息屏蔽了的这几日,韩国发生了让世界都把目光投过去的政治丑闻。

几乎所有的新闻的头条都这样报道着。

在韩国总统大选即将开始之际,在野党核心人物金秉贤却被曝出涉嫌大额受贿,并与多起刑事案件产生纠葛,目前法院已经冻结其及其家人名下所有账户,成立专案小组着手调查此事。

这一事件不仅意味着在野党此次大选无望,而且对金秉贤个人而言,一旦指控他的所有罪名成立,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肃判决。

画面中,那个在聚光灯下曾慷慨激昂做着演说,风光一时的人,此时却被警察用手铐无情的带走。

人群熙熙攘攘的被屏幕定格,画面的正中央,此次事件的核心人物,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那个严肃但是深沉的男人,那个一直被敬重着,讨好着的男人,那个被我称为伯父的人。

金在中的父亲。

渥太华至首尔。

在高空中仍能感觉出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胸腔里有什么在叫嚣着释放,毒素一样,麻痹着全身。

我在飞机上闭上眼睛,却抑制不住手心的颤抖。

即使这样子赶回来了……在中,即使现在回来,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在你最艰难的时期,却像个白痴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我,该怎么办,去抚平你所遭受的巨大创伤。

是我的错……短暂的时间,我就已经检讨了千百次。

可是,你一定一定不可以有事情。

如果你出事情的话,我怎么办。

回国之后,才真正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几乎成为大家闲谈的热点。对这个曾一手遮天的官员,众人并没有给出客观的看法,而是冷眼旁观着,讥讽着,传言着不可信的消息,把那些本就沸沸扬扬的丑闻扩大。

一下飞机就立刻坐车去了在中家,熟悉的雕花大门被完全监控起来,在中已经不在这里。

不可能在学校,我想了一下,然后立刻坐车去了在中的六姐家。偶尔会去的地方,比起其他姐姐,在中最喜欢这个从小就陪他玩闹的开朗的姐姐。

简直天下大乱的事情,六姐显然也处在心慌和焦虑中,姐夫也因为受到牵连,目前与很多家人一起受审。面对这样的局面,憔悴的姐姐站在面前,我连安慰的话都不知如何说,见到是我,把在中现在在的地方告诉我,我想说什么,却最终匆匆离开,去找在中。

最最牵挂的人,他的一切都让我担心无比。

在中的妈妈让舅舅把他安排在宾馆里,其实是想让他避开外界的纷乱。家庭里灭顶般的灾难,无论如何,这样让在中承受的话,实在太过于残酷。

电梯在向上升的瞬间,我竟有窒息般的眩晕,脑子里有什么在轰轰作响。那样无比迫切的想见到他,却在真正见到的时候退缩。

像个小王子般高高在上的少年,从不会对任何人放低姿态,可是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没人照顾的话,自己会照顾好自己吗?

房间的门竟然没有上锁,我几乎是跑过走廊的。一推开门,突兀的竟有些睁不开眼睛。

宽敞洁净的室内,客厅落地窗的窗帘被完全的拉开,三十几层的高度,迎着外面晴朗的阳光,把整个房间映照的明亮无比。

在中静静立在窗前,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依然瘦弱单薄的背影,肩胛骨翅膀一样的支楞着,头发染回了黑色,衬着脖颈白皙的皮肤。依旧美好的样子,却让我恍若隔世,好像再多呼吸一次,他就会消失。

我真的真的很想抱住他。

听见门这边的声响,在中回过头来,看见是我,愣住了。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要开口唤我,却什么都没说。

我走过去,然后毫不犹豫的,紧紧的把他抱住。

丢下你一个人离开,对不起,在离开的这几日,没有和你联络过,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事情,对不起……

是我不好,全都是我不好……

我紧紧的抱着他,吻着他耳边的发,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无从说起。

在中安静的靠在我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说:“允……”

我抚上他的发间,指尖冰凉的触点。

“我来晚了,对不起……”

在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环住了我的腰。

空调把室内营造的一片寒冷。我们就这样拥抱了好久,胸口感受着他心脏的跳动,宁静的节奏,和我的慢慢融合在一起。

他就是我生存所必须的光和热源,只有这样在他身边,我才可以无所畏惧的呼吸。

过了很久,我轻轻放开他,低头仔仔细细的看他的脸。苍白的,没有笑容的面容。

我伸手摸摸了。有些心疼。

“没好好吃饭,都瘦了。”

在中没说话,也没有看我。

我拉着他坐到沙发上,在中乖巧的贴着我坐下,我揽住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说:

“伯父……”

刚一开口,就立刻停住了。在中的眼睛里的担忧和难过深重的让我不敢再看。但是从外面听来的消息远远不是完全的,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们必须做到的,就是面对。

“法院17号开庭……”在中沉默半晌,这样对我说。

“家里……有做什么准备吗?”

“能够联系的人都联系过……”在中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但是……”

我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在中才又开口。

“允……我害怕……”

我伸出手把他搂住,轻轻拍着他的背。真的很担心,但是依然抚慰着他:

“不怕……”

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会没事的……”

在中向我怀里靠了靠,没说话。

门突然被打开,我抬起头,有些愣住。

韩智美提着一个便利袋走进来,看见我,也愣住了,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走到餐桌前,把东西一样一样的从袋子里拿出来,然后回头说:

“过来吃点东西。”

“谢谢你。”在中说,但是没有动。

“我随便买了一些,你看喜不喜欢。”韩智美对在中说。

“我没有胃口。”在中也不看她,面无表情的说。

“不行,”韩智美看着他,“你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一定要吃。”

我忍不住站起来,看了一眼韩智美,想了一下,俯身去揽在中起来。

“吃一点吧,嗯?”

这样憔悴的脸色,我已经无暇再去想其他的了。

在中看我一眼,还是顺从的跟着我走过来了。

很丰富的菜,怕在中挑剔吃不下似的,各种口味的都准备了一点。

韩智美见在中肯过来,就转身向门外走去。

“我走了。”

“等一下。”我在后面叫住她,她却没有停下来。

在门口追上她,她扫我一眼,没说话。

“谢谢你。”我说。

她冷冷的笑了一下,停了一下,才说:“郑允浩,你还好意思过来?”

我看着她。

“金在中这几天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过来,算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还是说:“我之前不知道……”

“你不知道?”像听见最讽刺的笑话那样的表情,“全大韩民国的人都知道的事情你竟然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前几天发烧了,昏迷的时候还在叫你的名字,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的语气,“我还以为你是好东西。”

顿了顿,好像不想再讲下去的样子,绕过我,面无表情的离开了。

我看了一眼她,转身进去了。

在中才吃了一点,就放下勺子:“不想吃了。”

我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接过勺子,舀了饭菜,喂到他嘴边。

他沉默一下,然后张开嘴吃了下去。

我看着他了无生气的脸色,心里担忧无比,却只是一勺一勺的喂他吃饭。

吃过之后,我拿纸巾擦干净他的嘴,对他说:“去睡一会儿吧,我陪着你。”

他没动。

我站起来,去揽他:“来。”

他跟着我站起来,但是说:“我要先洗澡。”

我笑笑,立刻去帮他拿衣服。

外面的光渐渐暗淡下去,本来艳阳高照的天空,却突然被云层阴霾。

刚刚好的水温,在中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浴缸边,深深浅浅的呼吸着。白皙的皮肤被蒸腾出漂亮的粉红色,很久没触摸到的感觉,我真的本能的咽了咽口水。

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做什么的心思都没有,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我只希望,这样的生活,能早一点过去。

水珠顺着姣好纤细的锁骨滑下,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我移开了视线。

“我先出去了,你洗好了之后叫我。”我吩咐了一句就出去了。

外面的空调冷冷的散发着寒意,我呼吸一口气,清醒了一下,开始打电话。

父亲的电话一直都在忙碌中,我拨了几次,改成了母亲的号码。

“你金伯父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一听我开始问话,就这样回答。

“怎么样?”我急忙问。

“允浩,你现在和在中一起吧?”母亲问。

“是。”

“多陪陪他,照顾好他。”母亲说。

“我知道。”我又问了一遍,“伯父的事情,有那么严重吗?”

“你听我说,儿子,这件事情牵扯比较大,受贿这样的事,哪个官员不是这样,但是一旦被曝光了,就不好办了。舆论压力你也知道的,”母亲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们能帮上的肯定会帮,但是要是受到牵连,就更麻烦了。”

“那这样的话,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母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法院还没有宣判,先不要问,你安定好在中的心就行了,那孩子,唉,从小都没吃过苦。”

“嗯。”

“你也别多操心这些事,自己的学习要紧。”母亲说。

我沉默的挂了电话,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闪烁,却终究不成形。母亲的口气竟是凶多吉少,我也知道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能够侥幸的几率很少。

但是……

要怎么样,才会没事。

电话铃又突兀的响起,吓我一跳。看也没看的接起,是有天焦急的声音。

“允浩,你回到家了吧?在中家怎么样了?”

“现在还不是很好,”我压低声音说,“伯父和姐夫都还在受审……”

“那在中呢?”有天急切追问,“怎么样?有没有事?”

“我现在和他在一起,”我说,“在宾馆,他在洗澡。”

“很难受吧……他……”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会照顾好他的。”

“嗯,”有天应了一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我问过我爸了,他也说不乐观……”

“……”

“我现在也回不去,唉,在中那小子,真担心他……”很焦急的声音。

“你等着,我让他接电话。”我说着向浴室里走去,这个时候,朋友的安慰虽然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至少可以微微温暖他一下吧。

有天好像一直在努力逗在中开心一样,一直打气一样的不停说着,我看着在中的脸色微微好一些,微微有些宽慰。

在中讲完之后把手机递给我,擦干净身上的水就出去了。

我看着他坐在床边默不作声的擦着头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面对着他。

“在中,这几天不在你身边,对不起……”

“你,”停顿了一下还是问,“去了哪里?”

“渥太华。”

在中没说话。

“……”我想了一下,还是说,“爷爷去世了……我一直在医院,手机也没开,所以国内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说……”在中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有些不敢置信的震惊的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有泪光浮现,“爷爷……”

“……”我低下头,喉咙里有气息堵住,没说话。

“为什么?”在中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看着我,就那样流下泪,“为什么,总是要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伸手把他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怀中的人在抑制的哭泣,但是还是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着。

我吻上他的发顶,内心艰涩而又苦楚。

真的想抛开这一切,寒冷而又疲惫的这一切,去一个没有烦恼的单纯的地方。眼下我们要面对的……不得不面对的,是比昨天更为困难的生活。

我们像身处于茫茫的大海,坐在摇摇欲坠的船只上,波涛汹涌弥漫了双眼,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它终究抵达的,是怎样荆棘丛生的地方。

法院开庭的那天,天气非常的好。

在中很早就起来了,站在窗前静静的看着几乎没有云的晴朗天空。其实在夜里我一直听到他无法入眠的辗转,但是想让他能够睡一会儿,所以没同他讲话。

这几日精神状态都不是很好,他几乎不出声,只是一个人,好像在想很多事情一样,沉默着。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一直这样担心着。

但是在中的镇定让我感到害怕,我做好了承担他一切失控和焦躁的准备,他却什么都不讲。

眼下他穿上正装站在窗前的样子,从没见过的样子,带着前所未有的稳重和陌生,仿佛一夜之间成长。

我准备好之后去握他的手,冰冷的手,指骨仿若寒玉。

“会没事的。”这样给他打气着,虽然连我自己都不敢确定。

深色西装包裹着的人,发色和瞳孔都漆黑如罪。苍白的脸,已经远远不再是一个月前那个笑容绝美而又单纯的少年。

在很多年之后,当我再回忆起那一段时光,都会有深切的不真实感。

法官严肃的面容没有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坐在在中家人旁边,唯一感知到的是在中抑制不住颤抖的手,平素干燥洁白的手心,早已经濡湿了冰冷的汗水。

我的目光越过众人,停留在伯父的脸上。那张熟悉的,严肃的,只有见到在中才会流露出温情的面容,此时带着难言的死寂和灰暗。他镇定的听完最后的判决,仿佛这一个月来的调查和监禁磨光了他所有的希冀,然后一言不发的被带走。

曾执政时,他的锐气,他的霸道,他的辉煌,都在短短的时间中灰飞烟灭。我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失去一切的长辈,一个我们被迫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的,囚犯。

人的一生究竟能有多长呢,五十年?六十年?七十年?

已经年近五十岁的伯父被带进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方,连同过去一起被封印掉。消失在铁栅栏后的身影,成为我记忆曾经的他时,最后的印象。

无期徒刑四个字所代表的残酷,我真正的感受到了。

我忘记了那天站在伤心欲绝的家人身边,是怎样的无力和恍惚。只记得回到宾馆,在中把自己锁在浴室中,我在门外听见哗哗的水声也掩盖不了的抽泣,一阵阵的心疼。

“在中……把门打开……”

“不要哭了,乖……”

“你还有我……”

“……”

这样努力劝说着,不然还怎么办呢,让这样的一个人,承受这样的事情。天真且剔透的一个灵魂,经历这样的噩梦之后,是会被染上什么样的色彩呢?

打开浴室的门,走出来,眼睛已经完全的肿起来,脸上的泪痕却洗干净了。我犹豫的伸出手想抱他,指尖碰到他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向后仰--

“在中,怎么了?”

我立刻抱住他。

“没事,”皱着眉头按住额头,半晌才说,“只是有点晕……”

这几天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怎么可能不晕。

“头很晕吗?痛不痛?”

在我怀里摇摇头,伸出手抱住我的腰。

“允浩啊……”有些沙哑,但是坚定的开口,“这是我最后一次流眼泪……”

“在中……”

“最后一次,我以后都不会再哭了……”

“在……”

“我答应了我爸爸,要做坚强的男人,”重复着下决心,“答应过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所以,我再也不会哭了……”

我抱紧了他。

“我要学会保护我要保护的人。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身体在我怀里微微有些颤抖,“好绝望……”

“不会有事了,”我亲吻着他耳边的发,“不会再发生让你绝望的事情了……”

在中啊,我手臂微微用力。我也有这样的决心,我非做到不可。

我不会再让你有事了。没有什么,可以再伤害你,除非我死……

二姐打来电话让在中过去,我把他送到门外,因为是他家庭的事情,所以我不好进去。

他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我突然想起之前每次送在中回家的样子。

把头盔还给我,再诱惑的笑一笑,也不多讲话,就转身离开。

喜欢低垂着头走路,不是很没精神,而且恰恰相反的很拽的样子。

穿过雕花的大门,然后走进去,洁白的身影像一片月光,或者是天使的翅膀。

我就那样看着他放心到家,然后再微笑着发动机车,离开。

那个背影为完美的一天画上句点,然后再期待着新一天的美丽开端。

但是现在那个地方已经不属于他了,被没收的一切,不仅仅代表着在中父亲辉煌的政治生涯的结束,也意味着他的地位曾给他带来的那一切,那样优渥的环境,以及源源不断的财富,都随之消失。

是依附着父亲而奢侈生活的家族,姐姐们,以及这次也受到严重处罚的姐夫……

这样的家,靠谁来撑起呢?

我在外面漫无目的闲逛,心里满满的都是担忧。天气真热啊……这个夏天过的非常缓慢。闷热湿重的天气,像蒸桑拿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路过街头一个小小的摊位,竟是一个小男孩在卖东西。大大小小木质的护身符,我没来由的觉得熟悉,走过去,男孩子乖巧的抬起头,甜甜的问。

“哥哥要护身符吗?很灵验的哦。”

我随手拿起一枚,雕刻精细的小牌子,下面挂着一颗风干了的果核。

没来由的觉得眼熟,但是想不起曾经在哪里见过。

我笑了笑,放下,对那个孩子说。

“不要。”

我不要这些,不要用金钱买到的廉价的东西去妄想给你得到所谓的保佑和庇护。

能守护你的只有我,也只能是我。

郑允浩会一直在你身边……我要做最强大的男人。

接在中回去的时候,伯母和他在一起。美丽的憔悴的脸,温柔而又哀伤的看着唯一的儿子。

在中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用同样带着哀伤的表情对母亲讲话。像在宽慰她一样,轻轻抚着母亲的手臂。

见我走过去,伯母微微抬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阿姨。”

“啊,允浩啊,你来了。”

“嗯,我来接在中。”

伯母点了点头,又重新把目光投向在中,欲言又止的神色。

“妈,”在中水一样的声音,“你去吧,我没关系的……”

“可是……”

“我真的没关系的,”努力露出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微笑,“我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还有允浩呢。”

伯母看了我一眼,然后叹息般的开口,“你要妈妈怎么放心的下……”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在中神色恬美的说,“对我而言,没有比看到妈妈实现自己的梦想更快乐的事情了。我也不想你继续留在韩国,不想让你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媒体追踪,爸爸已经……我不想妈妈也不快乐。”

“在中,”伯母想了一下,然后问,“愿不愿意和妈妈一起走……”

“不行,”依然宁静但是迅速的开口,“我不走,我不能离开。”

“去那边读书的话,对你更好一些,不用顶着那么大的压力生活……”

“可是,”看着母亲的脸,开口说,“妈妈走了之后,我要留在这里守护爸爸啊……”

“这里有我离不开的人,”说着,侧头看我一眼,然后走过去,俯身亲了亲母亲的面容,“不要担心我啊,我已经是一个男人了,我以后会去看您的。”

伯母叹息般的看着他,然后面向我。

“允浩啊……”

“阿姨,”我听出了在中话里的意味,立刻说,“您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他的。”

“允浩啊,你和在中一起出生的,阿姨从小看着你长大,和在中的那么好的关系,这些年来,像另一个儿子一样……”

“您就把我当儿子吧。”

“在中虽然比你大,但是性子不好,从小又爱生病,娇生惯养的……”说着已经泣不成声了,“他没吃过苦,但是以后不知道要面对什么……你一定……”

我伸出手,揽住伯母颤抖的肩膀,这个承受了太多的女子,为了自己唯一的孩子,把骄傲放下,就像一个最平凡的母亲那样,因为面对别离而放心不下的痛哭失声。

在中在一旁静静看着母亲的泪水,悲伤的表情,却没有再哭。眼睛里水晶般细碎的光芒,却再也不肯流下来。苍白清冷的面容,像开在悬崖绝壁上的一朵带刺的蔷薇花。

那天夜里,在中一直坐在窗台上出神,满天耀眼的星辰,绽放在千万光年之外。

我倒了碗燕麦片,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

他看我一眼,然后张嘴喝下去。

我对他露出笑脸:“好喝吧。”

“有点烫。”

“啊,是吗。”我立刻放在嘴边吹了吹,继续喂他。

“允……”又喝下勺子里的东西,看着天空,突然问我,“我妈妈的故事,你知道吗?”

“以前的事情,听说过一些……”

有些斟酌的用词,伯母的事情,是知道一些的,但是从来没有和在中说过这些。

二十几年前,在韩国娱乐界,在中的母亲是一个很有名气的明星,有着美丽的外表和出色的才华,几乎是家喻户晓的公众人物。听说当时追求伯母的人有很多,但是她有一位非常相爱的人。

也没有避嫌过,一开始就公布了爱人关系,是一同考入音乐学院的同学,弹得一手出色的钢琴,在国外获得过很多奖项。

非常让人羡慕的,美好的一对,那位才华横溢的钢琴王子带着他们学业完成之后就结婚的誓言,去了维也纳进修,未婚妻就把全部梦想和希冀寄托在了那个梦幻般的音乐之都。

然而接踵而来的却是意料不到的噩耗,在一起枪杀事故中,那个年轻人无意间路过那里,却因此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媒体只是当做一次暴力事件来报道,也有很多好事者把目光锁定在这个失去爱人的明星身上,然而这个女子只是始终沉默着,从娱乐界退出,逐步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几年之后,当人们再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成为中年丧偶,亡妻留下八个女儿的政治要员的妻子,并为他生下唯一的儿子。

金在中。

很凄美的一段故事,但是我们长大之后说起的话未免有些尴尬,所以从来没有和在中提过这件事。

在中显然比我知道的更多,但是他也从来都不会说。

即使那么喜欢钢琴,却在懂事之后永远的放弃掉,但是他什么都不说。

就像在今天,即使自己那么的不舍得,依然什么都不说,只是为母亲下着决心。

“我妈妈……”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很模糊,“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

我放下手中的勺子,拿纸巾擦了擦他的嘴:“阿姨要离开,是吗?”

“她以前的一个老师,现在被维也纳一所大学聘请。”握住我的手,说,“老师一直在劝说妈妈去进修。”

“你想她去吗?”

“不知道,”在中说,“不想的吧。”

“但是,如果去的话,就可以慢慢把这些都忘记的啊。学音乐一直是妈妈的梦想,她已经被束缚了那么多年,现在走了的话,也好……”

“更何况,叔叔……”看着我,轻声说,“虽然我不认识,但是我总觉得,如果他没死的话,就应该是我爸爸了吧?”

“说傻话,如果是那样,怎么会有你。”

“长眠着爱人的地方,妈妈是渴望去的吧。”叹了一口气,靠在我怀里,继续说,“我知道她不舍得我,可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的在中,长大了。”

“允浩,我知道我没办法再像以前,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想,”伸出手臂紧紧抱住我的腰,“我的保护伞没有了,所以我要学会保护自己,还有家人……”

“为了他们更好的生活,我要让他们放心下来,我必须学会照顾好自己。”

“已经一无所有的人……这样的金在中,允浩还要吗?”

我笑了,几天下来唯一一次真心的笑,亲亲他的脸,我说:“我们回学校吧。”

“已经缺了好多课了……”

在中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无言的拥紧他,心里一片欣慰。脑海里闪现出这么多年来他的样子……

小时候像娃娃般的脸,受了委屈放声大哭的样子……刚进入中学穿着校服的样子……接受我的表白,笑起来恬美宁静的样子……第一次做爱时咬着牙拼命忍着痛的样子……

还有刚刚说“再也不会哭”,这样坚强的样子……

我不想再轻易向你承诺什么,在中,我会用行动来证明的。

以后我会加倍的爱你……都给你,你想要的,我全都会给你。

所以,宝贝啊,笑起来吧,我想看到你重新笑起来的样子。

送走伯母的那天依然是万里无云的天气,我让司机把车开了回去,自己陪着在中在大街上慢慢的走。

太阳焦灼的炙烤着大地,马路旁的植物都被晒得病恹恹的。我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在艰难的呼吸。

“在中,再走下去会中暑的。”走了一段路,我忍不住开口。

“你要是不想陪我就先走吧。”居然这样说。

“……陪,怎么不陪。”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晴空万里,真希望这时候能下一场大暴雨。

回去之后,在中没有半分迟疑的立刻走进浴室,白色T恤的后背都已经濡湿了,毫不客气的霸占了浴室,我也无话可说。

他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大大的衬衣,光裸着洁白的腿。头发湿漉漉的顺着毛巾往下滴着水,很平静的视线,但是鲜红欲滴的双唇却散发着致命的勾引。

该死……身体不由得更热了。

已经很久没做过,忘记有多久了,先是为了那一星半点的矛盾而故意不亲近,然后是离开,然后是家里出事情……

我不是圣人,面对着这样一个人,压抑很久的本能的欲望早已经叫嚣不止。

“允浩……我累了。”

被我热情的抱住,没有任何回应的姿势,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话。

我顿了顿,还是松开了手。他的面色一直都淡淡的没变,我看看他,转身进了浴室。

如果硬是要的话,也没意思。虽然有点失望,但是我体谅他,心情不好。怎么办呢,这么了无生气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金在中。

冷水冷却了身体的躁动,但心里依旧不能平静。

我已经这样守护着你了,却依然弥补不了你心中的巨大创伤。

我原本假设的一切,做好承受他眼泪和脆弱的一切准备,现在都无法持续下去。

在中的表现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按照他的性格,他大可以痛痛快快的哭出来,哪怕开始质疑生活中的一切,我都可以去承受。

唯独无法面对他的平静,给人莫大的压抑和窒息感的平静。好像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向我索要温暖和安慰,而是平静的,默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虽然很自私……但我宁可看见他的崩溃和无助,然后再为他撑起全部,弥补他所失去的全部。而不是像这样,无奈的看着他把周围的一切都排斥在自己冰冷的气场之外,包括我。

洗过之后,在中连饭都不吃,早早睡下。睡着的样子像一个天使,不浓密但是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扇动着。

我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走回客厅,点了一根烟。疲惫感侵袭而来,但是却因为过于的疲惫,而一夜无眠。

我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还没有进教室,走廊上遇见的同学见到在中,就流露出异样的眼神。

都是家境优渥的人,为人处事自然带着高高在上的天性。但伯父曾经的地位让那些身为名门的人也不得不低头,再加上在中外貌的出色以及性格上的骄纵,所以很多人都是怀着复杂的心情看待他的。眼下发生这样的事情,幸灾乐祸的人肯定有很多。

在中自然明白这一点,看着他面不改色的从一堆堆好奇的目光中走过,我不是一点都不担心的。

到了教室,我一眼就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正坐在在中的座位上,背对着我们,和后面的人谈笑着。很吵闹的声音。

见到我们进来,后面的人示意了一下,冲我们虚假的笑笑,带着观好戏的架势,我的眉头皱起来。

坐在在中座位上的人慢慢的转过身来,不是我们班里的人。平淡的长相,却有着一双肆无忌惮的眼。

在中走过去,淡淡的说:“同学,这是我的位置。”

“哟,金在中。”故作夸张的声音,一整个班级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听说你家里不是怎么着了吗,你怎么还能在这里?”

在中没理他,面无表情的把书包放到课桌上。

是故意过来挑衅的人。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走上前,刚想开口,那个人就转过脸扫我一眼,又打量着在中,冷冷一笑:“也对,你家里没钱了郑允浩可以养着你啊,反正你勾引男人的办法多得是。一个男人,整天用这样的手段,真是不知廉耻……”

他的话还没落音,整个人就已经被掀翻在地。在中在我出手之前就已经出了手,椅子撞上后面的课桌,后面同学的课本哗啦啦的散了一地。那个男生好像一下子懵了,坐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已经重重挨了一记,在中毫不留情的狠狠甩了他一耳光,冷冷的看着他说:“不知廉耻的是你。”

班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在中面无表情的拿起书包,径自向后面我的座位走去。

“过来对我指手画脚,你算什么东西。”

我在后面静静的看着他,不由得微微笑了。

果然还是我的金在中,骄傲尖锐的脾性一点都没改变,任何想侮辱他的人都会在他的光芒之下相形见绌。

想到这里,我心里又有点不安。我是希望他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可是当他强大到完全可以让自己不受侵害的时候,我又不开心。

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态……在中知道的话,会笑我的吧?

早上的课很平静,在中坐到我这里来,老师竟然破天荒的没有过问,而且课间找到我问及学生会的事情,话语中隐隐约约的也有要我帮在中调整好心态的意思,看着那张严肃的面容,我不由得心生感激。

在中上课的时候心思显然没有放在学习上,不时微微的出神。我拉了他的一只手,在手心中握紧,他摇摇头,示意他没事。

看着他睫毛微微颤动的侧脸,我的心柔软的一塌糊涂。外面的明媚光线投射过来,将一切灰尘的颗粒暴露在空气中。所有的感情都无处隐匿,只能在宁静的世界中呈现给心中的那个人。

只有现在,我们坚守彼此纯真的爱。

中午回去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人等在了公寓外。竟是在中的大姐。

迎着我们惊讶的目光,已经过了韶华之年,但是依然有着良好气质的人眼睛红了,微微哽咽了一声:“在中。”

因为不是一个母亲所生,而且年龄差距也不算小,所以在中和几个姐姐的相处并没有太过亲密。

我们打了招呼,大姐进来之后一直没言语,迎着我们关切的目光,过了一会儿才擦了擦眼泪问:“阿姨走了吗?”

她口中的阿姨,是在中的母亲。

“是。”在中点点头,坐在大姐身边,关心的问,“姐,怎么了?”

“你大姐夫……”刚一开口,又忍不住眼泪。

“姜部长那边,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办法不是没有,只是……”

“需要多少钱?”在中直接问。

姐姐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开口:“大概算起来……至少要五十亿。”

我微微一愣,五十亿不是一个小数目,伯父出事的时候,他们家人名义下的账户就已经被完全的冻结。以金家现在的状况,这些钱是没办法拿出来的。

在中沉默了一下,然后果断的走到卧室,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大姐。

是存折。伯母走之前留给在中的生活费。

“如果借的话也不能那么快凑齐。先用着吧,”在中很懂事的说,“等事情过去了就好了。”

“在中……”大姐接过来,也不推辞,点点头,“谢谢。”

“姐,”在中安慰的对她笑笑,“怎么说这些……姐夫没事情就好。”

大姐有些伤感的说:“在中啊,家里的事让你受委屈了,你从小都没受过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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