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上帝看他别的方面活得太顺畅，总是要剥夺掉他一些东西，带走他身边最亲近的人。
方如逸停顿了很久，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恢复了情绪后，才再次开口：
“屠苏，我愿意相信你，相信你能给兰生幸福。我也知道，兰生心里最大的心结是二姐。如果不是二姐的去世，他不会一直乖乖呆在方家，呆在琴川和江都。但是，其实二姐最大的心愿也是兰生的幸福。那时候他们俩吵架，说话总是有些过于激动偏激了。以前，二姐也曾经和我说过，只要兰生能幸福，其他的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如果兰生真的不想继承家业，二姐也不会强逼他。毕竟，做姐姐的，谁愿意看着自家弟弟闷闷不乐，郁结于心呢？这些话，找个机会，你和兰生说吧。以后清明节的时候，你们俩一起去给二姐扫墓吧。看到兰生幸福，二姐若是地下有知，也必定会欣慰的。”
百里屠苏重重地点了点头，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我答应您。我会一直陪在兰生身边，绝不离开他，背叛他。”
方如逸看着百里屠苏。眼前男人的脸，和十年前那个大男孩的脸渐渐重合。耳边仿佛还能听到男孩有些虚弱却坚定的声音：
“我想陪着兰生。兰生不吃，我也不想吃。”
兰生，我相信，二姐也会满意你的选择的。
等了一个小时，风晴雪才终于出现。这期间，沁儿都已经喝下两杯冰沙，吃下三块蛋糕，抱着圆鼓鼓的小肚子打着嗝。百里屠苏又好笑又无奈地拍拍小家伙小皮球似的肚子，只能暗里嘱咐：
“千万别告诉你爸爸，我让你吃了这么多零食。”
小家伙倒也讲义气，还伸出小指头来，要跟屠苏拉钩。
旁边突然传来扑哧一声银铃般笑声，百里屠苏直起身子，发现是风晴雪。
风晴雪抬起手来冲屠苏摆了摆，爽朗地笑着说“苏苏好久不见”，然后又弯下身来，捏了捏沁儿的粉嫩小脸蛋：
“沁儿已经长这么大了啊～越长越漂亮了～这次阿姨给你带了很漂亮的小礼物哦～”
说着，就先在屠苏他们对面坐下，然后掏她背着的巨大书包。她将包装精美的礼物递给沁儿，有做工精细逼真的玩偶，有梦幻飘逸的公主裙，有斑斓可爱的童话书，还有颇负盛名的糖果。
沁儿接过礼物，喜滋滋地就跑到晴雪旁边坐下，缠着晴雪一样一样介绍。
被沁儿抛弃的百里屠苏也不恼，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俩。
六年不见，晴雪的变化并不大。时光好像完全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如过去一样青春活泼，开朗充满活力。和沁儿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像已经三十五岁的成熟女性，就像一个大女孩一样，尽情地欢笑着。
看见晴雪这般安好，屠苏心里也安定了许多。无论怎样，晴雪是唯一一个他有所亏欠的人。
沁儿欢欢喜喜地一个人在旁边看起了那本立体童话书。虽然那些字母她都看不懂，但不妨碍她拿着刚收到的玩偶在立体纸片城堡里穿梭，编造她自己的故事。
风晴雪悠闲地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笑意盈盈地瞅着百里屠苏，便开了口：
“苏苏，听我大哥说，你终于和兰生在一起了？”
百里屠苏和方兰生在一起的事，也只告诉了几个最亲密的亲人朋友，尹千觞便是其中之一。百里屠苏并不介意被风晴雪知道，只是被自己亏欠的前任女友这么询问，总是多少有些抱歉和尴尬，便也只是点了点头：
“嗯。”
顿了一两秒，才又谨慎地问：
“你呢？”
“我？”风晴雪仍然微笑着。他们坐在靠窗的位子，今天阳光不错，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风晴雪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带出了一丝成熟女性的风韵，“我现在还是单身啊。”
百里屠苏有些后悔自己这么问了。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来补救，便只是难堪地沉默。风晴雪见他这样，反倒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转眼看着窗外阳光下的各色行人和熙熙囔囔的街道，开口说：
“苏苏，你记得吗？十年前的时候，女孩子们总是嚷嚷着不想当剩女。好像嫁不出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人们都觉得一个人不结婚，就是心理不正常。一到了适婚年龄，各路人马出动，纷纷给你安排相亲。尤其是老一辈的人，老在你耳边跟你宣传结婚的好处，跟你说结婚生儿育女对家庭对社会有多大的意义。好像他们关注的只是一个结果，却全然不在乎这个过程。到了三十岁的女人，只要有人愿意娶她，就感天谢地，就觉得功德圆满了。爱情什么的，在婚姻这个最终结果面前，完全不重要。而十年后的现在，大龄剩女早已不是热门话题。这个社会终于愿意承认，结不结婚，都只是个人观点态度问题，也不再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认为你是个异类。”
风晴雪端起桌上的咖啡，啜饮了一口，抿抿唇，继续说道：
“说实话，我很享受现在这样的单身生活。我自由地在欧洲每一个城市迁徙，没有任何负担。各处都有朋友，没有朋友也不要紧，我总是可以结识新的朋友。我可以尽情地自在地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但是，我也不排斥以后可能结婚的念头。也许我会碰到最适合我的人，也许他能让我产生结婚的冲动，而他也爱我想娶我，那么我们就结婚。我现在单身，并不妨碍我未来结婚的可能性。我在想，这就是社会的进步吧。人类总是容易对异于自身和大众不同的人或物产生排斥感和敌意。当人们不再对异于自己、异于传统的人和物和现象评头论足，社会越来越包容的时候，或许我可以矫情地说一句：时代真的在进步。每个人，无论他有多么惊世骇俗的表现，只要不违法不危害社会，他就有权和其他人一样平等的享受阳光。我对自己能见到这样一个真正开明自由的时代来临而高兴。”
说完这么长一段话，风晴雪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这次却是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苏苏，红玉姐和襄铃都说我在欧洲呆久了，做的又是女性杂志专栏撰稿人，现在说话都一股浓浓小资情调。”
“不会，晴雪说的，很有道理。”
百里屠苏望着眼前的女子，慢慢地摇了摇头。他错了。时光并不是没有在晴雪身上留下痕迹。多年时光的积淀，让这个女子变得更加睿智沉稳。经历过时光洗练，她既保留了少女般的纯真活泼，却又拥有了成熟女性的通达开阔。
如果说每个人都是一颗钻石的原石，风晴雪这一颗，在时光一刀一刀地精细雕琢下，正在逐步开始闪烁独属于她的耀眼光芒。
在听到晴雪单身时，百里屠苏差点不能脱俗地说出了类似“晴雪这么好的女人，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好男人，有一段好姻缘的”这样的话。现在，他却庆幸自己没有说出口。
对于风晴雪这样的女人，这样的话反而是侮辱。人们总以为女人的价值有一半是要依附于她所依靠的男人身上的。俗话说，“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好像一个女人事业再怎么成功，如果没有钓到一个金龟婿，嫁得一个如意夫君，人生价值就要打上一半乃至全部的折扣。
但是，像风晴雪这样的女人，她们的生活和命运是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她们不需要去通过另一个男人来昭显自身的价值。有一个好男人，有一段美好的爱情，一段美满的婚姻，也只是锦上添花。无论身边有没有人，她们都会抬头挺胸，沿着自己选择的路，走下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哪怕这条路艰难困苦荆棘满布，她们也是在享受人生。
在星巴克里也呆得够久了，风晴雪提出去街上走一走。因为街上人多，怕沁儿会走丢，两人一边一个，各牵着沁儿的手，在街上悠闲地散着步，聊着天，聊着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
两个人都是俊男美女，兼之夹在中间那个粉嫩可爱的小女孩，三人气氛和乐，街上其他人便都误会这是一对夫妻带着自己孩子出来玩，纷纷投以羡慕欣赏的目光。
沁儿却突然闹起了脾气，吵着肚子疼，要回家。百里屠苏知道这小家伙今天下午吃了太多零食胃可能真有些受不了，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风晴雪，也只能先陪沁儿回家。
“那我送你们回去吧。我把我哥的车开来了，也拉风一把。”
到了百里屠苏家，百里屠苏本来是想留风晴雪吃个晚饭再走，风晴雪却摆了摆手，说今晚和大哥约好了要一起吃饭的。百里屠苏一只手拎着风晴雪送给沁儿的一大堆礼物，另一只手抱着捧着肚子小脸蛋上都是泪花的沁儿，向晴雪点了点头，说有空把兰生叫上再一起吃饭。
晴雪说好，凑过来捏了捏沁儿的小脸蛋，亲了一口：
“那就下次再见吧。沁儿快点好起来～”
沁儿的小眉毛还拧在一起，闷闷不乐的样子。一排小贝齿紧咬着下唇，像是有什么心事。就在晴雪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突然从屠苏怀里跳了下来，拉着晴雪的手就往角落里拖。
两个大人都有些莫名其妙，晴雪只能被动地跟着小女孩走。走到楼房拐角处，沁儿才停下来，转身面对晴雪，小脚丫子在地上一蹭一蹭，两只小手在背后不安地绞在一起。晴雪半蹲下身，耐心地等待着沁儿开口。
“晴雪姨，对不起……沁儿肚子痛是骗人的……沁儿刚刚对晴雪姨的态度也不好……沁儿只是……只是讨厌人家说晴雪姨是我妈妈……”
晴雪温柔地摸摸小女孩的头，知道她可能是听到了刚刚街上那些人说的话。
“我，我很喜欢晴雪姨的……可是沁儿怕晴雪姨把屠苏叔叔抢走……晴雪姨要是抢走了屠苏叔叔，爸爸会很难过的……沁儿不想再让爸爸难过了……看到爸爸哭，沁儿这儿会很难受……”
小女孩先是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游移了一会，又疑惑地移到胸口，似乎自己也弄不太清楚到底是哪里难受了：
“反正就是很难受很难受，比打针吃药还难受……”
晴雪将手移动到沁儿脸蛋上，轻柔地为她擦去刚刚装肚子痛硬挤出来的泪水。这些泪水，其实也是真的吧，是小女孩为自己父亲担忧而流的泪水。
“不会的，你屠苏叔叔永远都是你爸爸的，谁也抢不走。沁儿好乖，这么体贴爸爸！”
百里屠苏目送着风晴雪开车离去，然后拉着沁儿的小手一起走进了公寓大楼。他不知道她们俩聊了什么，只知道沁儿回来后肚子就不痛了。
站在电梯里时，沁儿突然拉了拉屠苏的手。屠苏低下头，疑惑地看着小女孩。小女孩稚嫩的童音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响起：
“晴雪姨说，叔叔永远都是爸爸的，谁也抢不走。是真的吗？”
看着小女孩那双瞪得大大的溢满期待的纯真眼眸，百里屠苏开始头疼。晴雪到底跟沁儿说了什么！
但是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红着脸，点了点头：
“嗯。”
【番外2 END】
番外三
番外3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沁儿篇）
沁儿四岁时，母亲去世了。
那个时候沁儿还不懂死亡是什么。她只记得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姑姑们都站在那间散发着冰冷恐怖气息的房间里，围在母亲床边，神情都很悲痛。
沁儿以为母亲只是睡着了，小小的她却也感觉到母亲这次入睡和以往有些不同。所以她害怕地伸出小手去摇母亲的身体，不停喊着妈妈妈妈。
可是母亲始终没有睁开眼睛。沁儿哇哇大哭起来，想要问旁边的父亲，妈妈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沁儿。
小姑姑却先走了过来，把沁儿抱起来，说：
“沁儿乖，妈妈只是累了，睡着了。沁儿跟姑姑回家，我们不吵妈妈，让妈妈好好休息，好不好？”
小姑姑的声音很轻也很低，她的眼睛也是红红的。沁儿知道，从自己出生后，母亲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常年流连于病榻。很多时候，她想去找母亲玩，父亲还有姑姑们都会摸摸她的头，做一个“嘘”的动作，说：
“沁儿乖，妈妈睡了。等妈妈醒了，再陪沁儿玩，好不好？”
她以为这次也是一样的，母亲一定只是太累了睡得太沉了，所以才一直没理沁儿。等母亲醒来了，一定还会像平常那样，给沁儿香香暖暖的拥抱，轻轻柔柔地吻沁儿的小脸蛋，给沁儿梳漂亮的小辫子，用温柔的声音给沁儿念童话故事。
所以沁儿乖乖点了点头，温顺地搂住小姑姑的脖子：
“好，沁儿乖乖的，等妈妈醒来。”
小姑姑却先忍不住了，将她的头往自己怀里按，低低地在她耳边抽泣了起来，嘴里却还念着：
“沁儿好乖……”
在小姑姑将沁儿带离病房前，沁儿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坐在母亲床边，低垂着头，两只手紧紧地捧着母亲的手，放在他的唇边。
沁儿从来没有看过父亲那样的表情。她印象中的父亲，总是笑容满面地，用玩具用零食哄着她，或是牵着母亲的手，温言软语地，逗病床上的母亲开心。
直到沁儿长大后才明白，父亲那时的表情，叫心字已成灰。
接下来几天，方家大宅里，只有小姑姑陪着沁儿。偶尔回来的父亲也总是形色匆匆，压根来不及和沁儿说上话。沁儿开始有些害怕，害怕妈妈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爸爸是不是也要离开沁儿了，她开始哭闹，吵着要妈妈要爸爸。小姑姑制不住她，只好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沁儿父亲。
听到父亲会回来，沁儿眼巴巴地守在玄关那等着，望眼欲穿。等客厅门一打开，父亲的身影一出现，沁儿就扑进了父亲怀里，哭着问他：
“爸爸，妈妈呢？妈妈在哪里？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父亲只是将沁儿小小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对沁儿说：
“沁儿乖，妈妈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总有一天，你还会见到她的。沁儿不要哭，你哭的话，妈妈会很心疼很难受的。沁儿也不想妈妈难受对不对？在妈妈回来以前，爸爸会一直陪着沁儿，爸爸永远不会离开沁儿的。沁儿还有爸爸，沁儿和爸爸一起等妈妈好吗？”
说这些话时，搂着她的父亲身体颤抖得非常剧烈。父亲很用力地抱着沁儿，甚至抱得沁儿都有些疼了。
察觉到父亲落在自己肩上冰凉的泪水，沁儿却突然平静了下来。她想起了母亲和自己说过的话。
那一天，母亲给沁儿念灰姑娘的故事。沁儿说，灰姑娘好可怜，自己的妈妈都不在身边，只能被后母和姐姐欺负。
母亲抬手抚上沁儿的小脸蛋，她说：
“沁儿，也许有一天，妈妈也会不能陪在你身边。”
“那妈妈要去哪里呢？妈妈为什么不一直陪在沁儿身边？”
“沁儿，即使妈妈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做坚强的好孩子。妈妈会在远方，一直关注沁儿的。你如果想妈妈了，你就抬头看看天。白天时，你看哪朵云最像妈妈，那就是妈妈；晚上时，哪颗星星最亮，那就是妈妈。沁儿，即使你看不到妈妈，你也要相信，妈妈是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好吗？”
“好，沁儿懂了！”
“还有，沁儿，如果妈妈不在了，你要代替妈妈陪伴爸爸好吗？你不要看爸爸是男生，其实爸爸也会有脆弱的时候，也会有需要人陪的时候。就像妈妈需要沁儿的陪伴，沁儿需要妈妈的陪伴一样。如果爸爸脆弱了，沁儿要代替妈妈，成为爸爸的勇气和坚强的来源。沁儿，乖宝宝，你永远都是爸爸妈妈的小太阳。所以你要陪着爸爸，给他阳光和能源。好不好，沁儿？我们来拉钩钩！”
“好！拉钩钩！”
想到和母亲的约定，沁儿突然就生出了极大的勇气和坚强。她挣扎了一下，挣出一些空间，扬起小脑袋，看着父亲，说：
“好，沁儿不哭，爸爸也不要哭了。沁儿和爸爸一起等妈妈回来。”
然后抬起她肥嘟嘟的小手，为父亲擦拭掉脸上的泪水。父亲低头看着她，突然更用力地将她搂进怀里，嘶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说：
“好，爸爸和沁儿一起等妈妈回来。”
那天之后，父亲几乎一整天都会守在沁儿身边陪她。沁儿两岁以后，因为母亲身体越来越差，父亲工作又忙，就和母亲一起搬回了琴川老家住。每到周末的时候，父亲都会回来看他们。
过去，母亲身体再差，只要她还清醒着，还有力气，都会给沁儿扎漂亮的小辫子，抱着沁儿说故事，还会和沁儿一起翻看沁儿从小到大的照片。母亲说：
“沁儿，虽然爸爸工作忙，不能一直陪在我们身边，但是你看，这些相片全是你爸爸拍的。从你出生开始，爸爸就偷偷给你拍了好多照，还给你录了像。沁儿要记得，世界上最爱你的永远是爸爸和妈妈。”
父亲每周末回来时，都会给沁儿带各式各样可爱礼物。他会抱起沁儿，点着沁儿的鼻头说：
“我的小冤家，你怎么越来越重了！下次要跟孙大娘说一声，别再惯着你吃零食了！”
可是只要沁儿不依不饶地哼哼，父亲就一定会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包装精美的糖果哄沁儿。父亲在家的时候，沁儿晚上可以不用一个人睡了。平常因为母亲身体不好，需要安静休息，沁儿年纪小小，就已一个人睡一间房。但是父亲回来的时候，父亲会搂着沁儿一起睡，会给沁儿讲很多好听的床头故事，其中还有据说是沁儿爷爷的探险故事。父亲说，爷爷是父亲心中最伟大的探险家。
周日晚上，父亲要回江都时，沁儿其实很舍不得，很不想父亲走。有一次，她还哭着追在父亲的小车后面跑，想要父亲留下来，结果被孙大娘一把抱起来，拦截了她的追父行动。
下一周父亲再来时，孙大娘告诉了父亲自己哭着追汽车的事。父亲抱着沁儿，亲了亲沁儿的小脸蛋，说：
“沁儿，等妈妈身体好些，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重新住在一起了，每天都不分离。爸爸也好想沁儿，沁儿是爸爸的小太阳。看到沁儿，爸爸所有的疲劳就都飞走了。”
现在，爸爸终于可以每天都陪在沁儿身边了，可是妈妈却不在了。爸爸每天都会给沁儿煮好吃的早餐，给沁儿扎的小辫比妈妈梳的还漂亮，陪沁儿玩过家家，晚上给沁儿讲故事，搂着沁儿睡觉。爸爸每天在沁儿面前都笑得很温柔。但是沁儿知道，爸爸很不开心很不开心。爸爸以为沁儿睡着了，却不知道，沁儿其实都知道的。沁儿悄悄睁开眼睛，看见银色月光下爸爸在翻着不知道谁的照片，明明爸爸没有哭，但是爸爸的表情却比哭还要令人难受，沁儿宁可爸爸哭出来，沁儿不会瞧不起爸爸的。
又过了几天，一个个子高高的长得很好看眉间还有一粒朱砂痣的叔叔突然出现在了沁儿家。是爸爸带进来的。爸爸说，这是他最好的朋友屠苏叔叔。爸爸说，他暂时回江都几天，这几天这个叔叔会代替爸爸陪着沁儿。
虽然叔叔长得很好看，但是他板着一张脸，不爱说话，沁儿一开始有些害怕。但是渐渐的，沁儿发现，叔叔会沉默地陪着沁儿玩过家家玩积木看动画片，叔叔给沁儿扎小辫子时，虽然没有爸爸妈妈扎得好看，但是叔叔的手很温柔，不停地问沁儿疼吗，还有叔叔给沁儿念故事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叔叔还会把沁儿举得高高的，让沁儿坐在自己肩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那是沁儿第一次看到这么高的风景。
爸爸短暂回来的那天，爸爸叔叔陪沁儿一起看照片，照片上还是小婴儿的她在叔叔怀里咯咯地直乐。爸爸说，那个时候她最亲屠苏叔叔了，爸爸都要吃屠苏叔叔的醋了。
有一天，叔叔如往常那样抱着沁儿，给她念故事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沁儿不解地扭头看着叔叔，叔叔看着沁儿的眼睛问：
“沁儿，你愿意以后和爸爸和叔叔三个人一起生活吗？”
沁儿不太明白叔叔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她问：
“和叔叔一起住，是要搬家吗？我和爸爸要搬到叔叔家去吗？”
叔叔点点头：
“是，搬到叔叔家，就我们三个人。”
沁儿为难地皱起了眉，小脸因为苦恼缩成了一团。她喜欢方家大宅，喜欢和管家方信六岁的儿子方岩玩，喜欢和厨房里厨娘的儿子胖胖的小虎玩，也喜欢和园丁的女儿小娟姐姐玩。她从小到大的朋友都在这，可是……
“是不是和屠苏叔叔在一起，爸爸就会开心？只要爸爸开心，沁儿就会开心！”
她看着叔叔，朗声回答道，小脸上写满了坚定。叔叔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只是摸了摸沁儿的脑袋。
隔天，从江都回来的爸爸就问了沁儿同样问题。爸爸把沁儿带到书房，把沁儿抱在自己腿上，面对面坐着。爸爸看上去很紧张，他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口说：
“沁儿，你愿不愿意和屠苏叔叔一起住？当然，爸爸也会一起。”
沁儿伸出自己的小手，捧住爸爸的脸，坚定地说：
“好！只要爸爸开心，沁儿去哪都愿意！”
沁儿以为爸爸会很高兴地笑的，没想到听到她的回答，爸爸却很忧伤地将她抱紧，喃喃地念着妈妈的名字：
“月言，谢谢你留给我这么好的孩子……”
沁儿和爸爸一起搬去江都屠苏叔叔家里住。屠苏叔叔家的房子并不大，但是布置得很温馨。屠苏叔叔还特意为沁儿布置了一间儿童房，墙上贴着粉红布满小花的壁纸，床也是粉色的公主床，四处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布偶和娃娃。叔叔说，这里以后就是沁儿的房间；爸爸说，这里以后就是沁儿小公主的城堡，叔叔和爸爸是沁儿小公主的骑士。
每天早晨的时候，沁儿总是在爸爸煮的早餐的香味里醒来。爸爸会先过来叫沁儿起床，把沁儿要穿的衣服放在沁儿床边。然后隔一会儿，她就会听到隔壁卧室传来的爸爸吼声：
“木头脸，你还不起来！你要给沁儿树立榜样！”
接下来，隔壁卧室就没有声音了，隐隐约约可以听到爸爸断断续续有些压抑的声音：
“木头脸……你干嘛……沁儿还在隔壁……”
然后过一会儿过来给沁儿梳辫子的爸爸嘴唇总是有点肿。再迟一些时候，在餐桌上看到的叔叔，嘴唇也总是有点肿。
爸爸工作很忙，所以接送沁儿上下学的任务就由叔叔接手。出门前，爸爸会把沁儿和叔叔的便当都给他们装好，嘱咐他们一定要全部吃完，然后弯下腰，给沁儿一个吻。
在学校里，同学们看到来接送沁儿的叔叔，都会很羡慕地说：
“方沁，你叔叔好帅好酷啊！”
回家的路上，沁儿很得意地甩着被叔叔牵住的那只手，在心里骄傲地想：嘿嘿，这是我的叔叔。
晚上，如果爸爸回家了，三个人就会美美的吃一餐。如果爸爸没回来，叔叔就会带沁儿去外面吃或者直接叫外卖。然后两个人一起愁眉苦脸地咽下这些食物。谁叫爸爸做的饭菜太好吃，一大一小舌头都已经被养刁了。
吃过晚饭，叔叔会辅导沁儿写作业。他还偷偷告诉沁儿，当年爸爸的作业也是他辅导的，但是不能告诉爸爸，否则爸爸会生气。
睡前，如果爸爸在，爸爸会和叔叔一起进来，一人一边脸颊，各给沁儿一个晚安吻。如果只有叔叔在，或者极偶尔的，叔叔不在爸爸在，叔叔或者爸爸会一个人给两人份的晚安吻。
他们会一边吻她，一边说：
“晚安，沁儿。”
等爸爸叔叔离开卧室了，沁儿一定会躲在被子里，悄悄和在远方的妈妈说会话，告诉妈妈，自己现在每天过得都很开心，爸爸也很开心，妈妈不要担心。
无论爸爸再怎么忙，每年沁儿的生日，三个人一定会聚在一起。爸爸会煮好多沁儿爱吃的菜，叔叔会给沁儿买很漂亮很好吃的生日蛋糕。三个人一起给蛋糕点上蜡烛，然后爸爸和叔叔给沁儿唱生日歌。叔叔平常基本不唱歌的，甚至连哼歌都少有，但是叔叔会用叶子吹好听的曲子。所以沁儿生日的时候，一般都是爸爸唱叔叔伴奏。唱完歌后，沁儿闭上眼睛许三个愿望，最后一个一定是：
希望爸爸叔叔沁儿三个人永远在一起。
还有一个日子，爸爸会煮妈妈爱吃的菜摆上一桌，桌上还放着妈妈的照片。
其实沁儿很早的时候就明白了，明白妈妈已经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但是，爸爸并没有骗她，沁儿知道，在生命的尽头，她一定还会再和妈妈见面。每年的这一天，她都会在心里告诉妈妈，告诉她，自己和爸爸还有叔叔在一起很快乐很幸福。爸爸和叔叔给了她全部的爱。
不知道什么时候，沁儿发现了，叔叔和爸爸之间的关系，远不是最好的朋友那么简单。
她曾经看到过，看到叔叔轻轻地吻趴在电脑桌上睡着的爸爸的额头。那个时候，叔叔脸上的表情很温柔，目光像是在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她那时候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慌乱之间，她偷偷打电话给晴雪姨。虽然是国际电话，晴雪姨还是耐心地和她讲述了一个跨越十多年的艰难的爱情故事。
对于沁儿来说，无论怎样，爸爸还是爸爸，叔叔还是叔叔。无论爸爸和叔叔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样。她只知道，他们俩都很疼她很爱她。
只是后来的某一天，她还是忍不住问了父亲，问父亲到底有没有爱过母亲。
那个时候的父亲正坐在书房太师椅里练书法，曾经乌黑的头发已经开始掺杂白发，眼角已经开始攀爬上鱼尾纹。听到她的问题，父亲停下手中的毛笔，微笑着说：
“沁儿，世间感情有很多种表现形式。你母亲，永远是我最珍惜的妻子。她是我心中世界上最美好的女人。”
沁儿出嫁时，在父亲的坚持下，举行了一场完全古风的婚礼。她那套华丽的纯手工制嫁衣上的花纹刺绣，全是当年病弱的母亲一笔一笔描的图样。
男方过来迎亲时，父亲拉着她的手，第二次哭得像个孩子。叔叔在一旁，静静地站在父亲身后，眼眶却也悄悄红了。
当他们的国家终于通过同性结婚的法案时，父亲和叔叔悄悄去了趟民政局。
回来后，父亲烧了一大桌好菜，还打了个电话，叫沁儿回家吃饭。
明明是两个五十岁的老男人了，可是他们俩看着彼此的眼神却还是会让二十多岁的沁儿也觉得害羞，只能埋头猛吃饭，怨念自己居然做了这两人这么多年的电灯泡。
父亲六十五岁时，终于退休。方家企业已经由三姑姑的儿子接手。叔叔也已经从大学退休，两个人一起去做环球旅游。叔叔曾经告诉过沁儿，父亲年轻时的梦想是做个探险家。现在他们都老了，已经不可能再去真正探险了，但是至少还有力气牵着手去旅游。
七十五时，父亲走路已经要拄着拐杖了。叔叔身体还很硬朗。他会一只手牵着父亲，另一只手提着他们刚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叔叔还会在以为儿孙们都看不见时，用刚卸下假牙的嘴，去亲吻父亲满是皱纹的脸。小辈们明明都看见了，却也只好背过身装没发现，因为即使年纪一大把的父亲，也还会害羞还会不理叔叔。小辈们悄悄地挤眉弄眼对口型：看这俩为老不尊的。出去了，对别人，却又骄傲地宣传他们自己家里的那对恩爱老鸳鸯。
八十五时，两个人都已经老得走不动了，住进了养老院。由于养老院里都是单人间，最开始他们俩被分配到了相邻的两间房。可是每次第二天，护理人员都会发现那个叫百里屠苏的老头总是会蜷缩在另一个叫方兰生的老头的房里的躺椅上。两个老头手牵着手，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在沁儿的要求下，养老院终于同意在方兰生房里再放一张床，和原来的单人床并排放在一起。
人们微笑着摇头，这对恋人啊。
语气里满满的都是羡慕。
九十岁时，父亲他们的同辈人几乎都走得差不多了。最后几年病痛缠身的父亲终于病逝在医院里。小辈们都哭着扑倒在父亲床边。等沁儿抹干泪水终于平静下来，想要开始着手料理父亲后事时，却发现叔叔已经悄悄地在病房一角的座椅上盍目安然离世。
其他小辈们更加悲恸，沁儿却反而没有那么难过了。
她曾经听三姑姑说过，叔叔当年在三姑姑面前立下的誓言。
他答应过他，绝对不会再让他孤单一人，绝对不会再让他尝分离之苦。
纵使黄泉路上，我又怎么舍得让你一人徘徊等候。
父亲和叔叔头七那个晚上，沁儿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她完全没有见过的地方，似乎是一套几十年前的布置样式和格局的公寓。客厅地毯上，有个青衣少年和玄衫少年在昏黄的灯光下，背靠着背，各自拿着一本书在读。
青衣少年手里拿着书，心思却明显没放在书上，叽里呱啦地念叨着：
“木头脸，明天我要回琴川了，你跟我回去吗？二姐说，你要愿意的话，就跟我一起回去过年吧。你义父他不是还在国外没回来吗？你一个人在这一定很无聊！跟你说，能够尝到本少爷做的团圆宴，那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
玄衫少年微微点了点头，唇角轻勾：
“好。”
那是年轻时候的父亲和叔叔。沁儿曾在照片里看到过。
青衣少年突然抬头看见了沁儿，一眨眼又变成了三十多岁的模样。他站在沁儿面前，笑着对沁儿说：
沁儿，谢谢你，我为有你这样的女儿而骄傲。你是我最大的财富。
梦里，回到了小时候的沁儿对父亲挥着手，说爸爸再见。
她看见同样回到三十多岁的叔叔，在一旁，沉默地牵着父亲的手，十指紧密交握，另一只手也在向她轻轻挥动。
再见，沁儿。
再见。
【番外3 END】
番外四
一时寂寞的产物
漂流瓶
一瞬之间相思成狂。
他急需一个宣泄点，却找不到人述说。
人人网？微博？
全是熟人。他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去应付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关怀。
几秒之后，他点开了微信。
选择“漂流瓶”。
出现了海岸的卡通画面。碧海蓝天。若是真能连接到大洋彼岸或许也是好的。
选择语音模式。
长久的空白。
原来压抑久了，连对着虚拟的漂流瓶，他都没法说出真正的心思。
只能反复念叨着“我很烦”。最后以仓促的“I love you”结尾。
图画上显示漂流瓶丢进大海里了。几秒之后就有人回复了。
很粗鲁又或者很真实的男人：
“烦躁就找个女人压一压啊！”
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对着一个虚拟的东西对着一个不用担心会被认识的人知道的软件都说不出口。
他再次点击那个空瓶子图标。
一鼓作气，以所有他知道的语言，把那三个字说了一遍，独独没有中文。
Ялюблютебя.
Je t'aime.
Te amo.
I love you.
然后停顿了几秒，才低低的一声：
木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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