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方兰生最近突然不再出现在百里屠苏家,百里屠苏打电话去问,方兰生总是很忙,只是含糊不清地说着“对不起木头脸等我有空了再去你那边吧”然后就迅速地挂断了电话。有一天,百里屠苏还特意跑到方氏企业总部门口,却被前台告知方总经理不在。屠苏悻悻地回到自己住处,却也没有办法。他甚至打电话给欧阳少恭,欧阳少恭也完全不知情。至于早去支援西部建设的周复,更是不可能知道。
百里屠苏只能等,等着方兰生主动联系自己,只能被动地等。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在瞬息万变的商场上打拼的兰生和沉浸于科研学术界的自己,差距到底有多大。
三个星期后的周六晚上,方兰生终于主动打电话给百里屠苏,告诉他自己这周日终于有空能去找他了。百里屠苏那天本来说好要带芙蕖做实验,接到方兰生电话后,他立刻联系芙蕖,把实验给推了。虽然芙蕖好奇能让一向按时守诺守计划的义兄破例的事情是什么,但是任凭她怎么套话,百里屠苏也坚决没松口透露半个字。
一大早,百里屠苏就坐在客厅里查阅资料分析数据,修改正在写的论文的提纲。但是他完全没法集中注意力,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门那边,近乎焦虑地等待着门铃声响起。每隔一会儿,他的视线就会飘向电脑屏幕右下角。时间过得特别缓慢,现实中的十分钟在他身上却被拉长为一小时。屠苏几度想要打电话给方兰生,却又担心他或许在忙,最终还是忍耐了下来,继续坐立不安地等待。
直到下午四五点,才有人用钥匙开门。方兰生踏进来时,手上还提着一大堆菜。百里屠苏接过那几大袋菜,趁着方兰生弯腰换鞋的空档,才能肆无忌惮地打量心心念念的这个人。不过三周没见,方兰生却明显瘦了一圈。
百里屠苏斟酌再斟酌,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兰生,你最近怎么了?在忙什么?”
方兰生换好鞋,抬起头,明显很疲惫却仍强打精神地笑了笑:
“没什么,还不就是商场上那些事。倒是你,我没来的这几周,有好好吃饭吗?”
看着方兰生憔悴的脸上勉强的笑容,百里屠苏几乎要用尽全部力气和理智才能抑制住想要将他拥入怀中给予他安慰的冲动。提着菜的手在身边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方兰生不知道,他强撑出的笑容,在爱他的人眼里,反而更显虚弱,招致十二分的心疼。
隐藏在坚强表面下的脆弱,才是致命。
吃饭的时候,方兰生明显心事重重,几乎没有怎么开口讲话,餐桌上难得的安静。百里屠苏几度生出想要伸手抚平他眉间皱褶的念头,同时又不可抑制的愤怒。
——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不是哥们吗,有什么心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但是他到底喊不出口,因为心虚。
谁会对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哥们,怀有那样的不堪的心思?
吃过晚饭后,百里屠苏回到自己书房,开始写论文。方兰生在外面洗碗做家务。本来百里屠苏不想让兰生再干家务,想让他在自己这里好好休息一下。但是今晚的兰生莫名的固执与坚持。百里屠苏最终也只好无奈地放手,被方兰生赶进了书房。
晚上十二点多钟,百里屠苏还只敲了个前言。心乱如麻,对着电脑和一堆纷杂数据,他的全部心思却都停留在书房外的那个人身上。昨夜本就辗转反侧,基本没能怎么入睡,今天又起得太早,百里屠苏终于抵不过困意,在书桌上趴下打算小憩一会。
有脚步声伴随着甜甜的糕点香味,传了进来。桌子上轻轻的嗒的一声,那人将手上的糕点放在了书桌上。屠苏身上突然覆上了一层温暖,是方兰生给他盖上了一床毯子。
也许是以为屠苏已经睡着了,方兰生压得低低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木头脸,我这次闯了大祸呢……公司这次损失太大,方家的资金压根周转不过来……如果不是孙叔叔愿意帮忙,提供给我们那么大一笔无息借款,方家或许就真的要栽在我手上了……真那样的话,我怎么对得起二姐,对得起大家……可是……可是我也没想到孙叔叔居然提出那样的要求……他要我和月言见面。我其实不想去的,但是三姐说得对……孙家是我们的大恩人,帮了我们太多,我不能不去……而且,我直到最近才知道,原来二姐去世那会,我们家公司也出现了危机,也是孙家帮的忙。我们方家真的欠孙家太多。可是……我虽然喜欢月言,但是,并不是那样的感情啊!我喜欢的,我爱的,明明是……!”
即使极力压抑住,还是能听出说话人情绪越来越激动,在情绪几近失控已经拔到最高点时,却突然停住了,断了线。屋子里又恢复了最初的安静。百里屠苏的心跳,在这折磨人的寂静中,越来越激烈。砰砰砰砰,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自己胸腔里跳得如此响亮,他开始担心这声音甚至会传到身边那个人耳里。
可是那个人一直没有再说话。却在湖面涟漪即将彻底平息时,一颗小石子再次投入湖中,乘着之前的势头,激起了更大的浪花。
他的声音比之前还要低还要轻微,几乎都要被室内中央空调制暖声掩盖:
“……木头脸,你说我该怎么办……”
房内一阵沉默。百里屠苏身上一阵阵发冷,同时,又一阵阵发热。他头晕目眩,仿佛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上被海浪一阵阵拍打着推动着,分不清方向,看不到海岸线,看不到指引迷途船只的灯塔。
他感觉到有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头发,却迅速抽离,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脚步声慢慢远去,拖沓,疲惫。客厅玄关那先传来开门声,再传来一声关门声。
百里屠苏慢慢从桌上抬起头,黑色毛衣右前臂上一圈不明显的深色氤氲。
一周后,百里屠苏接到了方兰生的短信:
“木头脸,我订婚了。”
那个时候,百里屠苏正站在打开的冰箱面前,冰箱里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他的眼。他思考着要买什么菜,等周末时和方兰生一起吃。
他站在原地,一直盯着手机。过了很久,又或许其实很短暂。厨房里的电灯泡有些电压不稳,灯光时明时暗,更是发出嘶嘶的恼人的声音,长时间打开的冰箱开始运作降温也发出响亮的轰轰声。
十几分钟后,城市另一边的方兰生的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有新短信。打开之后,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恭喜。”
正文完
10
方兰生和孙月言订婚的消息,第二天就成了江都日报的头条,这毕竟是本地两大家族企业的联姻。各方人马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有从经济角度分析联姻带来的商业效益和对其他企业的威胁,有从面相星座血型角度分析二人命格般配程度,更有对据说是方兰生和孙月言大学同学的人的采访。最后大家都一致公认,这一对璧人,无论从家世还是从学历还是从外貌,都是绝对的门当户对,堪称现代商界版王子公主童话故事的再现。即使有细微的不和谐音调,大家都一致选择忽视,纷纷献上自己的祝福。
这场观众一致看好的童话剧中,唯一残忍地清醒地痛苦着的,只有压根没有登场机会,连在幕布阴影后方仰视舞台炫目灯光的资格都没有的百里屠苏。
方兰生和孙月言订婚后,周末不再过来找百里屠苏,因为他要把时间都用在陪伴未婚妻上。连方家三姐都不再让方兰生在周末加班,理由是要给小俩口多些相处的时间和机会。
江都的娱乐小报,这段时间最大的乐趣就是跟踪拍摄这对金童玉女的约会细节。包括两个人逛街时有没有牵手啊,方家少爷有没有拥抱过亲吻过孙家小姐啊,两个人吃饭时彼此笑了几次眼神是不是充满暧昧啊,结账时都是谁买的单啊等等。市井小民们也乐于购买这些小报,一起八卦这些事。八卦完毕,大家都会心满意足地咂咂嘴:
“这俩人这么般配,一定会幸福的!”
好在孙月言是喜静的性子,除了头几次约会是在外面的餐厅,后来就都是去孙家或者方家了,彻底把狗仔队们杜绝在外。
头一两个月的热闹劲过去后,大家慢慢地也就不再那么关注,只是等着这对佳人宣布结婚。
也是在这时,红玉找上了方兰生。
周日早晨,往日严格律己一定早起的百里屠苏却难得的还窝在床上。枕头旁放着他的手机。已经两个月了,这部手机都没有接到过方兰生的短信。从进大学后的六年多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从收到兰生订婚短信那天起,百里屠苏就没怎么正经吃过饭。以前在实验室还会和其他人一起吃外卖,回去看紫胤时,还会留在紫胤那和陵越芙蕖一道吃个团圆饭。但是现在,即使在实验室,即使在紫胤家,他也失了胃口。
他以为自己很早以前就想开了,就看开了,就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却原来,情深不能醒。
他疯狂地思念方兰生的味道,他学着做方兰生那晚为他做的甜羹和糕点,却做不出更找不到方兰生的味道。他在房间里点燃檀香,想要留住方兰生的味道,但是这香味太浓,反而熏得人难受,盖过了兰生曾经留下的气息,完全不似兰生身上那种沁人心脾的淡淡檀木味。
他在自己家呆着,却觉得每个角落都是方兰生的影子,好像只要他抬头,还能在阳台上,在厨房里,在客厅里,在书房里,甚至他的卧室里,看见方兰生的身影,好像只要他出声,就能听见方兰生回答他:
“木头脸,什么事?”
他躺在床上,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一晃一晃的,还是各种各样的方兰生的脸。最后,永远定格在了最后一次见到的方兰生。
那一天,在他进书房前,他去厨房想要帮方兰生忙。方兰生却皱着眉,很不高兴:
“木头脸,你跟我进来干嘛?不是说了,叫你去好好写论文吗?本少爷做事,你还不放心?快去快去!我没有你想的虚弱,我只是这几天太忙,没有睡好罢了。”
说着就用手来推他,要把他赶出厨房。百里屠苏无法,只好乖乖走向书房。在踏进门那一刹那,还是不放心地回了头,想要看一眼方兰生,却刚好撞见了方兰生站在厨房门口也望着自己。方兰生见百里屠苏发现了自己,没有如屠苏猜想地一样脸红炸毛,只是淡然地转身走回了厨房,好像刚刚流连在屠苏身上的目光只是屠苏的错觉。
再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主人这般折腾。等百里屠苏在实验室里昏倒再醒来时,已是在医院里,睁眼看到的就是医院白晃晃的天花板,还有围在病床旁边写满担忧的那几张脸:紫胤、陵越、芙蕖和红玉。
医生诊断结果出来后,紫胤强迫心爱的义子搬回去和自己住,自责的他要监督着义子好好吃饭。陵越也跟着搬回去,陪伴义弟。
百里屠苏知道他不能再让这些关心自己的人担心,所以他强迫着自己吃饭,即使食不下咽,即使每吞下一口饭,都让隐秘的思念,让阴暗的痛苦疯狂地滋长。
他中了名为方兰生的毒,却无药可解。
唯一的解药,正在阳光下,挽着佳人的手,接受世人祝福。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时,百里屠苏还以为是紫胤陵越或者芙蕖过来了。前两天因为赶论文,需要查的资料都在家里,他暂且搬回自己家住。虽然答应了家人,会好好照顾自己,但是孤单一人的他,再次回到这曾经满是那个人气息的地方,痛苦反而愈发明显。
爱,而求不得,却又舍不下。
百里屠苏是个意志坚强的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异口同声这么说。但是无论意志多么顽强的人,在掌管爱情的神灵设下的名为执念的惩罚下,也只能缴械投降。这远不是毅力能解决能超越的。
他躺在床上,由于两天没好好睡觉好好吃饭,胃病又开始复发。疼痛从一个器官蔓延到另一个器官,让这个坚强的男人,也只能咬牙蜷成一团缩在床上,等待着身体自行调节,让疼痛能减轻。
进来的那个人驾轻就熟地走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一阵熟悉的香味飘进了百里屠苏的卧室。
在闻到香味的那一刹那,百里屠苏一个激灵,像一头敏捷的猎豹般迅速从床上跳了起来,就像好几年前他看见窗边的方兰生那样。
他快步冲到厨房,却在门口急刹车,压抑住激动狂喜的心情,几近神经质的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个背影,害怕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背对着他的身影的确是方兰生,穿着他一贯穿的围裙,正在案板上切菜。流理台上还有几碟清淡小菜,炉火上正熬着粥。
百里屠苏终于忍不住快步走上前,将那个身影抱入怀中。
这是他熟悉的温度。
不想放开这个人,不想让别人抢走他。
如果能回到高中,回到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回到彼此都还无忧无虑的时候,该有多好——
“木头脸。”
他将头埋在那个人颈弯处,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有冰凉的液体打在了兰生颈上,落在了兰生肩上。兰生身体一颤,却仍只是坚持唤道:
“木头脸。”
“嗯。”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味道。
“木头脸。”
“嗯。”
这是他最为熟悉的声音。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百叶窗外阳光明媚,小鸟在枝头欢乐地唧唧喳喳,灶上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发出嘶嘶的声音,锅里煮着的粥也在咕噜咕噜地翻腾。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百里屠苏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怀里的人。内心有许多话想要对他倾诉,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明明此时此刻,两人心脏之间的物理距离如此近。你听,他们跳动的频率如此相似。
却什么也没法证明,没法改变。
“木头脸,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后悔药……有没有……时光倒流的办法……”
如果真有时光倒流的办法,我想回到只有我们的那个时候。
回到没有这些痛苦,没有这些伤害,没有这些纠结,没有这些往复,只是单纯的我们俩的时候。
回到我们最美好的青葱岁月。
This is how a love story differently ends:
一年后,方兰生和孙月言结婚了。伴郎是方兰生最好的哥们百里屠苏。伴娘本来考虑过百里屠苏的女朋友风晴雪,最后还是换成了别人。
婚宴上,方兰生喝了很多酒。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一大早,他先祭拜过二姐和父亲,才去迎的亲。亲友们纷纷表达了自己的祝福。
婚礼比较传统,司仪高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夫妻对拜”时,百里屠苏望着笑容满面的方兰生母亲和孙月言父亲,思绪却飘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小教堂,那只被自己包裹住的温度偏低的手,眼角余光瞟到的手的主人柔和的安静的沉思的侧脸,以及牧师口中吐出的一句句砸在他心上的话。
“神所配合的,人不可分开。”
而他们,连以神之名都做不到,是神慈爱的光芒都照耀不到的阴暗角落。
婚宴结束后,方兰生醉得太厉害,几乎都没法一个人站稳。红玉指示百里屠苏和几个小伙子把方兰生带回酒店休息室,又带着其他小伙子一起出去和新娘孙月言送客人、帮方家孙家收拾现场,留下百里屠苏看管照料方兰生。
其他几个人走了之后,就只有百里屠苏一个人扶着还穿着新郎装的方兰生。方兰生摇摇晃晃,想要推开百里屠苏,自己一个人走,嘴里还念叨着:
“木头脸,你在这里干嘛?让我出去,我得和月言一起送客!”
百里屠苏只能用点力将醉得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方兰生固定在自己怀里。方兰生挣扎了一会后,终于抵挡不过酒劲和困意,猫咪般乖顺地窝在屠苏怀里。他低声喃喃着:
“木头脸。”
“嗯,我在。”
“木头脸。”
“嗯,我在。”
“木头脸。”
“嗯,我在。”
屠苏耐心地应答了一次又一次,三次之后,兰生却不再出声了。过了一小会,屠苏怀里的人就已经开始发出均匀深沉的呼吸声,甚至小猫样的呼噜声。
百里屠苏站在原地,安静地抱着睡着了的方兰生。
很久之后,他终于低下了头,在方兰生耳边轻声说出了那句盘踞于心底这么多年的话。只是开口时,挣扎再三,最终多了三个字。
他说:
“方兰生,我曾经爱过你。”
【正文 END】
番外一
密语
不是所有的爱情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喊出“我爱你”。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他。他用责任用义务用良心用家族用二姐来束缚自己,却仍没法限制一天天疯狂蔓延增长的爱恋。
可是,他不能说。
他本来就是个话痨的性子,面对他时,却永远说不出最想说的那句话。
多少次,那句话已经溜到嘴边,只等着理智大门哪怕有一丝的疏漏一丝的不密合。他一次次咽下那三个字,却始终无法消除满腔的爱意。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木头脸。”
→我。
“木头脸。”
→爱。
“木头脸。”
→你。
没法光明正大地说“我爱你”,那么至少请让我以隐秘的方式向你悄悄倾诉。
【番外1 END】
番外二
番外2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百里屠苏篇)
接到暌违了六年的前女友的电话时,百里屠苏正坐在客厅地毯上,辅导沁儿写小学二年级的暑假作业。
电话里女子的声音还是如过去一样,清脆活泼,生动有活力。光只是听着她说话,就好像看到了灿烂阳光满室。
“苏苏,那我们还是老地方见吧!记得把沁儿带过来,这次的礼物我要亲手交给她~”
挂了电话,百里屠苏拍了拍正咬着笔头冥思苦想鸡兔同笼数学题的沁儿的头,说:
“晴雪姨回来了,沁儿想要和叔叔一起去见晴雪姨吗?”
“好!沁儿很想晴雪姨了,晴雪姨这次会给沁儿带什么礼物回来呀?”
这小家伙,就只记挂着礼物。不愧是流着商人血统的方家人,年纪小小就知道计算利益得失。
屠苏无奈一笑,捏了捏沁儿粉嘟嘟的小脸蛋:
“那我们现在就出门吧。沁儿给爸爸留张纸条,告诉他我们出门去玩,让他别担心。”
“好!”
小家伙屁颠屁颠地就跑去找纸和笔了。
百里屠苏带着沁儿抵达离家最近的星巴克时,风晴雪还没有到。他打电话给晴雪,女子在电话里迭声说着抱歉,说是刚刚从机场去她大哥家的路上堵车了,估计还得晚些时候才能到。百里屠苏先给沁儿点了杯冰沙,又点了份布朗尼,就宠溺地看着小家伙心满意足地吃着。
距离最近的另一桌坐着一对小情侣,两个人正交换喝着对方杯里的咖啡。女孩子吐了吐舌,说:
“我这杯好苦哦,还是你那杯比较好喝。下次我还是点你那种吧。”
男孩子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拿起原本女友点的那杯,慢慢品着:
“是有些苦,还是我喝这杯吧,你喝我的就好。”
百里屠苏收回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这家星巴克曾经是百里屠苏和风晴雪约会最多的场所,也是他们俩最后一次见面谈分手的地方。
那个时候,也是风晴雪约百里屠苏来这家星巴克见面,电话里她的声音难得的严肃。
百里屠苏有些预感女友要和自己谈的话题是什么。他和风晴雪在一起四年了,两个人现在年纪也都不小,都是快奔三十的人了。周围的人都觉得他们俩差不多可以考虑结婚,紫胤陵越甚至连芙蕖都曾问过屠苏,是不是担心买房的钱不够,如果不够他们可以想办法。包括方兰生,也都开玩笑似的问过:
“木头脸,你啥时给晴雪一个正式名号啊?”
问这句话时,方兰生正抱着刚满周岁的沁儿,用奶瓶喂她刚调好的牛奶。
百里屠苏盯着方兰生怀里那个闭着眼睛满足地吮吸奶瓶上的□的粉嫩小婴儿:
“快了。”
方兰生抱着婴儿,也不太好乱动,所以只能抬头,鄙视地瞪了一眼百里屠苏: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我还特意准备了一个大红包,结果等了一年了,也没有音讯。木头脸,你太不负责了!晴雪这么好的女孩子,你还好意思让人家陪你干耗着!你们都已经二十八岁了,女孩子的青春可是很宝贵的!”
百里屠苏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方兰生。方兰生接受到百里屠苏的目光,顿时就住了嘴,气势也莫名低了下去,小声呐呐了一句:
“我这不也是不想看我的好哥们一直过着单身汉的生活嘛……木头脸你一个人时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沁儿吃饱喝足,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眼睛却还是闭合着,似乎想再睡一场。小婴儿的生活总是简单,吃饭,睡觉,吃饭,睡觉。别的,都与他们无关。
百里屠苏看着沁儿幸福的睡颜,微微点了点头,额发随之飘动:
“我知道。”
方兰生便也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转身抱着沁儿走向房间另一头的婴儿床。百里屠苏站在原地,看着方兰生的背影,深黑眸子里波涛起伏,却无人窥见。
百里屠苏赶到星巴克时,风晴雪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放了一杯卡布奇诺,却几乎没动。她一手撑腮,望着窗外的街道,好像在发呆。百里屠苏走到她面前,敲了敲桌面,然后坐了下来。风晴雪转回头,看见是自己男友,如往常一样,给了一个甜美的笑容。但是开口的第一句却是:
“苏苏,我们分手吧。”
百里屠苏放在裤子口袋的手里还攥着天鹅绒盒子。他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风晴雪就迅速又开了口,完全不给他插嘴询问的机会:
“苏苏,我知道自己神经很大条。但是……我到底还是……或许是女性本能的直觉吧,我……”她犹豫了一下,停顿了一会,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苏苏,你真的喜欢我吗?”
“晴雪,我——”百里屠苏急切地想要开口解释,但是风晴雪却又迅速抬手制止了他。本来她一直盯着咖啡杯,似乎不愿看屠苏,此刻却也抬起了头,直视着屠苏:
“等等,我不该这么问。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这一点,我还是可以肯定的。我想问的是,苏苏,你爱我吗?”
百里屠苏沉默了。一直紧攥着盒子的那只手也松开了。他没法回答女友的这个问题。所有的女人,无论她是在单恋,热恋,或是感情即将决裂,都会固执地问男人们同一个问题:你爱(过)我吗。他一直害怕晴雪也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一直忐忑不安,没想到,讽刺的是,在她提出要分手的这一天,她才真正问出了口。
风晴雪苦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内心五味陈杂。这就是她爱了多年的男人,诚实,正直,从来都不会说谎。她初时正是被这样的他吸引,在这一刻,却也不由埋怨起他的残忍。
“苏苏,不要摆出那样的表情。我早就猜到你的答案了,只是……从你那得到这样的反应,果然还是会难受……”
“对不起。”
什么辩解的话也说不出,他只能给出一个无力的道歉。他无力反驳这个事实。
“苏苏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晴雪摇了摇头,咬了咬下唇,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其实大四毕业时我就知道了,知道苏苏心里那个人是谁了。我还记得看到海边那一幕时……我本来也没抱希望的,直到听到兰生和月言订婚的消息。我只是想试一试,想赌一把,赌苏苏能不能忘了他,能不能接受我……”
屠苏张口想说些啥,却仍然什么都说不出。晴雪注意到了,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的街道和行人。一会儿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重新开了口:
“苏苏你答应和我交往时,我真的很高兴。苏苏,我知道你有在努力接受我,努力喜欢我。只是这么些年来,我也长大了,大哥早就告诉过我,人的感情,不是光靠努力就可以改变的。可是,我还是想试试……”
她在向屠苏告白前,曾经和大哥倾诉过,咨询过。尹千觞并不同意自己妹妹去找屠苏告白,并不想放任自己妹妹一头扎进那潭名为百里屠苏的死水。
“晴雪,虽然人们总说‘有志者事竞成’,但是感情并不是这样的。感情光靠努力是没有用的,最关键的还是缘分。你如果喜欢上别人还好,你喜欢的偏偏又是屠苏那种人。越是意志坚定的人,感情越不容易改变。而且屠苏和兰生之间,如果只是单纯的爱情,或许还好办。但是他们俩之间的感情又太复杂,友情、亲情、爱情混杂在一起,反而更加不容易脱身。大哥还是劝你放弃,百里屠苏绝对不可能回应你的心意的。即使他回应你了,和你在一起了,你能接受他心里一直有别人吗?你要知道,他们俩之间的障碍,如果只是普通的感情不对等倒还好。他们俩的障碍,是因为世俗与社会的阻碍,不是因为不爱。妹子,大哥劝你一句,这样的男人,你根本攻克不了。”
明明大哥语重心长地和她说了这么多,明明红玉姐也和她说了类似的话,她还是执迷不悟地一头扎了下去。她坚信,如果什么都不去做,事情只有死局,但是去做了去努力了,即使结局不堪,她也不会后悔。
“苏苏,我曾经以为自己就要成功了呢。苏苏,你其实很温柔的,不是吗?你对我,真的很好……可是……苏苏,你并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人家说,谎话说了一千遍,自己也会相信。我们俩都是失败的说谎者……我已经,没法再骗自己了。我不在乎是谁求的婚,我跟苏苏求婚也是可以的,可是……我不停地对自己说,你们男人都是需要时间的,我不能急。但是……苏苏,我们俩都明白的,不是吗?你始终不跟我求婚的原因,其实不是因为时机还没到,而是你压根就放不下兰生……苏苏你太诚实了,你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怎么骗得了我?”
“晴雪,我——”
百里屠苏有些着急了,他想掏出那个天鹅绒盒子,对她说:不是的,我现在就可以向你求婚!但是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自己的手,捂住了他的嘴。他动弹不得,也开不了口,说不出话来。他想告诉她,他是珍惜她的,他是想好好对她的。
“让我说完吧,苏苏。否则我怕我没有勇气再和你说这些话了。”风晴雪两只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眼神已然坚定,“苏苏,我累了。我们还是分手吧,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努力了。”
她站在星巴克门口,掏出手机,飞快地按下一连串数字,电话一接通,她就迅速开口,声音听着还如往常明快:
“红玉姐,我失恋了。”
说这句话时,明明脸上还在努力维持平日里阳光灿烂的笑容,晶莹的泪珠却终于从眼眶里坠落。
被一个人留在星巴克里的百里屠苏,还僵坐在原位,瞪着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他掏出那个天鹅绒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那枚顶端装饰着璀璨钻石的戒指,叹了口气,又重新盖上盒子。
晴雪的质问,他没法反驳。
他是喜欢风晴雪的。他喜欢她灿烂的笑容,天真不做作的单纯善良。
和风晴雪在一起时,心情很容易变好。晴雪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她的笑容就是有这样的感染力,和她在一起,哪怕是阴雨天,也可以创造出一室阳光。
可是,她却始终没法像方兰生那样引发他心底最柔软部分的疼痛。仅仅只是轻念那个人的名字,心脏都会像是被谁攥在手里,沉重的压迫般的钝痛。
这就是喜欢和爱的区别。
再没人像方兰生那般一颦一笑皆牵动他的全部心绪,哪怕只是背影,也足以令他呼吸困顿。
再也没有人。
他和风晴雪在一起将近四年。早在两年前,周围的人就都或明或暗地提醒他,可以结婚了。那时候,他们都已经二十七岁了,也到了适婚年龄了。他也想过,女孩子的青春经不起折腾和浪费,晴雪这么好的女孩子,他不能辜负她。
他早早就买好了求婚戒指,每次约会的时候都会带上,只等适当时机就一鼓作气说出那句求婚台词。
可是却开不了口。百里屠苏人生第二次开不了口。
每当他想求婚时,脑海里总是闪过多年前和方兰生在教堂里那一幕。想起方兰生手掌的温度,想起那对在神前许下誓言接受祝福的夫妻。
他骗不了他自己。
百里屠苏离开星巴克,直接开车去了方家在江都的大宅。来开门迎接他的是方兰生的妻子孙月言。
“月言,怎么是你?你今天身体好些了?”
一打开门,被门外的冷空气刺激到,孙月言止不住轻咳了两声。顺顺气,她才开口,温婉地笑着解释:
“今天感觉好受些了。医生也说,我还是要适当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百里屠苏跟着孙月言走进客厅,却不见方兰生的身影。孙月言一边将百里屠苏带到沙发旁边,一边解释:
“兰生今天又被他三姐抓去加班了。”
屠苏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突然小腿被什么东西抱住了,低头一看,却是快满两岁的沁儿,正眨巴着遗传自父亲的大眼睛,仰着头看着他,牙还没长全的嘴说话还囫囵不清楚:
“木头脸叔叔!抱抱!”
百里屠苏弯下身,将越长越重的小猪罗样的小家伙一把抱起来,放在自己肩头。小家伙咯咯咯咯地就笑了起来。
“飞高高!沁儿要飞高高!”
月言在一旁忍不住掩唇偷笑:
“这孩子怎么这么亲你。还老学着兰生叫你木头脸。屠苏你千万别见怪。”
屠苏一边逗弄着沁儿,一边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
兰生和月言结婚后,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就变少了,直到月言诞下沁儿后,百里屠苏又恢复了基本一周来一次方家的频率。沁儿遗传了父母双方的优点,五官长开后,粉雕玉琢,人人都说很少见到这么漂亮的小娃娃。沁儿性子又活泼,也不怕生人,无论谁抱她,她都不会哭闹,总是笑嘻嘻地依依呀呀,就连最冷硬无情的心都会被她的笑容融化。
百里屠苏是极喜爱这个孩子的。即使方兰生不在家,只要他周末有空,他都一定会过来看沁儿。除了父母,沁儿最亲近的也是这个虽然面无表情如冰山却会将她举高高在空中转,会让她坐在他肩头看最高处风景的叔叔。
只是有时候,叔叔会静静地抱着她,看着她的脸,像是在想着什么。
那是沁儿的小脑袋瓜无法理解的事。
和风晴雪分手后,听闻风晴雪去了欧洲,百里屠苏也申请去了国外大学做访问学者,申请的就是方兰生当年读书的那个大学。
他申请了学校住宿,接到邮件通知时,没想到居然是方兰生当年住过的那套公寓,也是他曾经停留过几天的那个地方。
接机志愿者把他送到公寓门口,他拖着两大箱行李,掏出刚刚去住宿中心领的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踏进了几年前曾经造访过的这个地方。
学校提供给研究生和教师们的公寓类似于连体小别墅,每套房子都是地下一层地上两层的结构。地下一层里有供暖系统、洗衣机和烘干机。地上第一层是厨房和客厅,第二层是两间卧室和卫生间。
学校公寓在城市东北边,远离市中心。周围全是大片的森林和草原,偶尔还可以看见穿梭于其间的小鹿、野鸭和浣熊。百里屠苏公寓的一楼朝西边的窗户是大大的落地窗,正对着一片大森林。他的室友是个环保主义者,在窗外森林边立了一个喂鸟器。白天的时候,百里屠苏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资料或是吃饭的时候,抬眼就可以望见窗外各种各样的小鸟站在喂鸟器上啄食。小鸟们警觉性很高,吃几口,就会抬头四处张望一下,如果百里屠苏走近窗边,它们呼啦啦就会立刻飞走。等确认没有危险性了,又飞回来继续吃。偶尔还有小松鼠在底下觅食,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随着它的动作移动。
不知道,曾经的方兰生是不是也看过同样的风景。
他住进的还是兰生当年住的小卧室,他将家具的位置摆放得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偶尔看书看累了,他打开窗帘,望向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和房前那棵大树已经开始变得金黄的树叶,脑海里浮现了那时候方兰生兴奋地拉着他的手,站在自己卧室窗前,向窗外指:
“木头脸,你要是秋天来就好了!这边的秋天可美了,叶子红的黄的绿的,五颜六色,特别好看!”
他终于看见了,他希望和他分享的美景。
百里屠苏在这边呆得舒心,又多申请了一年。却在新的一年即将结束的时候,接到了红玉的越洋电话。
方兰生的妻子孙月言病逝。
接到电话后,百里屠苏迅速将机票改签,坐了最快最近的那一班飞机飞回江都,再坐上大巴回到琴川。
从方家大宅里出来迎接他的是面如死灰的兰生。连日来操办后事的方兰生苍白憔悴,仍勉力打点起客气疏离的笑容:
“屠苏,你在国外,不用急着回来,月言已经下葬了——”
剩下的话却全被堵在了喉咙口里。百里屠苏用尽全力将他抱进怀中,将方兰生的脸埋进自己胸膛。他不想看到这样的方兰生,看到这样死气沉沉如行尸走肉的和记忆重合却比记忆更糟糕的方兰生,他太心疼。他已经习惯了那种钝痛感。但是只要方兰生幸福,他就别无所求。可是此时此刻,心脏像是被插了一千根一万根针,尖锐的巨大的疼痛,痛到他已经无法再退让。
他在方兰生耳边,低沉地,有力地说:
“方兰生,我们在一起吧。”
人生第一次,百里屠苏急切地,语无伦次地,絮絮叨叨地,在方兰生耳边说了一长串话。
他说,所有的罪孽由他来承担,兰生只是被他引诱。以后如果在阴间在天堂遇见兰生二姐,遇见方家的列祖列宗,遇见孙月言,所有的唾骂责罚都由他一人来承担。
他说,兰生,我向你保证,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会好好照顾你保护你,也会好好照顾我自己,绝对不再让你尝分离之苦,不再让你孤单。
他说,兰生,我只是想要陪在你身边,我会很低调的,不会告诉任何人,不会让任何人发现,绝对不会给你给方家企业添麻烦的,我还会好好照顾沁儿,把她当做自己女儿一样养大。
他说,他说。
他绞尽脑汁,把他想到的所有话所有理由都说尽了说遍了,怀里的人却始终不出声。
他原本激烈沸腾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低落了下去。还是不行吗?他还是无法接受他吗?
左胸腔心口处却突然一下传来剧烈震动。方兰生抬眼看着他,一拳砸向他的胸膛:
“木头脸,你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是男人——”
百里屠苏心一沉,想要张口解释自己没有贬低他,方兰生的下一句话却直接将他从地狱拉到天堂:
“如果真有什么罪,我和你一起承担。不是我被你引诱,我们是互相引诱。”
他们一起去找了现在主事的方家三姐。三姐那个时候正坐在书房里休息。方兰生和百里屠苏走进去时,她刚端起一杯茶送到唇边。百里屠苏还没开口,方兰生就先说出来了:
“三姐,我决定要和百里屠苏在一起。”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伸过来牵住屠苏的手,十指紧密交握。方兰生的手还是温度偏低,却给了百里屠苏无上的勇气和决心。
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牵好兰生的手,守护好兰生,守护好他们俩的爱情,不轻易摧毁于外界的狂风骤雨。
百里屠苏也坚定地看着方家三姐,声音铿锵有力:
“三姐,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兰生,请三姐将兰生交给我。”
方如逸没有如他们预期那样的立即反对,只是放下茶杯,完全不看自家弟弟,而是盯着百里屠苏说:
“方兰生,你先出去,我要单独和百里屠苏聊聊。”
等室内只剩方如逸和百里屠苏时,方如逸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百里屠苏。百里屠苏虽是做了各种各样的心理准备,但是现在这种状况还是出乎他的预料,心下也有些惴惴,面上却是完全看不出来,仍旧坚定的回望着方如逸。
方如逸低下头,把玩着桌上的茶盏。沉默半晌,才开了口:
“屠苏,我还记得,二姐过世那会,兰生吃不下饭,你也陪着他绝食。我那时就觉得,你对兰生,真的是很够义气的朋友。只是我没想到……不,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过。我一直觉得,你和兰生之间,有些事情,光用友情解释,有些牵强。但是,兰生也乖乖娶了月言,他婚后和月言的感情也一直都很好。你那时也有感情稳定的女朋友,所以,我总以为过去是我想太多了。只是,没有想到……”
她停顿了一会,抬眼看着眼前目光坚毅的男人。
“我是他姐姐,尤其二姐去世后,几乎都是我在一手指导兰生生活的方方面面,怎么可能完全感觉不到,他内心的抑郁。我那时候,也只以为他陷入了一段没有结果的单相思苦恋,以为是对方姑娘不肯接受他,却完全没有想到过,居然会是你。他和月言结婚后,情况明显好了很多。或者,至少可以说,表面上,要好了很多。月言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我想,兰生也是舍不得她伤心的吧。可惜,总是造化弄人……兰生这一世,生在方家也算有福气了,从小被人呵护到大,几乎没有经历过大风雨大挫折,却偏偏寡亲缘,总是经历……重要的人的生离死别。”
她再次停了下来,声音有些哽咽,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百里屠苏却明白她的意思。方兰生活到现在,先是失去了最崇拜的父亲,再是失去了最敬爱的二姐,现在又失去了最贴心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