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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羽觞醉月 当前章节:148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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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令骑马客京华

作者:_羽觞醉月_

壹.

屋内光线很是昏暗,只一支蜡烛正幽幽燃烧。李炜蒙胧间转醒,听得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打落于窗棂和屋台,闷闷的声响让人止不住烦躁。

耳畔忽响起谭杰希的声音:“你醒了?”

李炜微微侧过头去,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睫毛在眼睑前撒下一片阴影,似笑非笑的样子。

彼时二人正是云雨之后,免不了裸裎相对。夏末时节又逢雨,屋子里阴凉得很,李炜却觉得脸有点发烫,想起什么便问道:“听说……听说谭将军跟魏尚书提了你的婚事?”

谭杰希只不说话,掀过锦被从床上坐起,兀自开始穿衣。一时唯有衣料摩娑之音,在雨声中更显静得可怕。

脚一落地便站起来,谭杰希低下头系腰带。李炜见他没有要作答的意思,不由微愠:“你当真要娶那魏尚书的千金?”

此时方听得谭杰希叹口气,他转过头来,似是无奈地看着李炜:“你也知道的,我爹他……”

李炜手绞紧一方被角,只苦笑道:“什么时候?”

谭杰希默立半晌复道:“此番渝州战事又起,皇上钦点我爹率兵出征,还封了我个将军,自要同去的。一去一回路上便需耽搁月余,回来之后我爹才会去请皇上赐婚,冬天最不方便,大抵是明年开春吧。”

他答得甚为流利,想是早已计算好。李炜摹地觉得耳畔响起一股尖锐的声音,似是有人用指甲刮过光滑的红木的桌面,挠得人心里一阵阵发寒。

不敢去想,不能去想,就这样,算了罢。

谭杰希想起什么,又问道:“兵符你收好了么?一定收好了,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见李炜并未说话,应该是默认的意思。厚厚的床幔放下来,灰暗的光线里也看不清他的脸。谭杰希忽然想起少年时候,御花园里春光正好,李炜掐过一朵芍药递至谭杰希面前,香气氤氲里他笑得灿烂,便是春风也为之怯色。

他轻启唇畔,小声道:“我……走了。”脚下步子略略踌躇,却还是旋身离去。

不知觉已到傍晚时候,雨已停了很久。屋子的门忽又被人推开,发出喑哑的声响。

听到婢女故意放轻了脚步,李炜不由出声道:“丫丫,我没有睡。”

“殿下,您嗓子怎的这么哑?”传来女孩子的惊呼,“下午天转凉,莫不是染了风寒?我去叫人给您煮碗姜汤。”

“不用了,”李炜咳了几声,“大概是刚刚哭过吧。你把灯点起来。”

想起下午谭杰希的嘱咐,佟丽娅登时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做声,只默默多点了几盏灯,室内便迅速的亮起来。关心的话语凝滞在嘴角,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殿下,你难过便难过,只是早知要如此难过的,还不如好好照顾好自己。”

静默良久,李炜忽然笑出声。“丫丫,这深宫中,除了我哥,只有你最懂我。”

“我不过是个小丫鬟,”佟丽娅笑着将晚膳端上桌,“殿下将来是要君临天下的人,高处毕竟不胜寒,自己懂自己才最好啊。请用膳吧,可别因难过连饭都不吃了。”

隔着纱制的床幔,李炜勉强能看清佟丽娅的身影。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自幼在这宫中长大,看事看人,倒是通透得紧,反观自己,一样是从小长在深宫,却再也迈不出这牢笼。

贰.

此次渝州之战起因甚为复杂,开国平定苗疆之时就曾埋下祸患,民族之间语言不通更是点燃导火索,渝州守将临危却叛变,军心涣散在所难免。边关镇守的军队连连败给起义军,防线已退到渝州边界。是以朝廷不得不派兵出援,大军自京都出发已有数日,一时也无消息传来。

下了朝,李炜心不在焉地和百官一一别过,正要回东宫去,忽觉衣袂被人牵住,回过头发现是武艺,小小的少年笑得眉眼弯弯,“三哥,过两日即是大哥生辰了,你可想好什么逗他开心的法子没有?”

李炜抿抿唇,望着弟弟干净的目光,还是笑开了,“哥哥他可快乐得紧,不用我逗他。”

李行亮虽为大皇子,此番生辰却也不是整岁,皇上并未有大操大办的意思,李炜原只想私下贺礼,毕竟为一母所生,可是皇宫中真正的亲人。

“大哥自是开心了,”武艺伴着李炜走在宫道上,看朱红色的宫墙一点点向后退去,“听说大皇嫂过两月就要诞子,恍惚昨个儿我还是小幺呢,现在都成上一辈的人了——倒是三哥你,未见有多开心吧。”

李炜愀然,却发现当年跟在自己身后追逐嬉闹的孩子已长得这般高了。武艺是皇后的独子,又是皇子中最小的,自幼得尽宠爱,但难能可贵谦逊懂礼,安静内敛,竟是说不出的通彻人心。

“我倒是不开心了,你要逗我笑吗?”李炜叹道。

见说到了正题,武艺眼眸镀了一层亮。“前些天户部张大人家小孙子过百天,父皇叫我去送些贺礼,在那宴会上我看到一个很神奇的人,他会反弹琵琶哎。”

“这倒有几分稀奇,我还以为敦煌壁画可是杜撰,真有这等人物,怎的从未听说过?”李炜亦来了兴致,侧过头去听武艺细说。

“自是真的了,”武艺很努力地点头,“大哥平日里不最爱钻研乐理?我想在大哥寿辰时把那人请来,让大家开心一番。”

李炜只笑道:“你倒是会做事了,明知大哥遇上这种事定会着了魔摆弄个三天三夜的。”

两人又是一阵笑过,许久武艺忽然沉声道:“三哥啊……你还是该多笑笑,笑起来明明很好看的。”

熟悉的话语,却是不同的人。李炜觉得自己似乎坠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尽头处的谭杰希笑得一脸灿烂,伸过手来捏他的脸——“李炜啊你要多笑笑不要老是面无表情……”

是怎样的年岁,沉舟侧畔他亦与他千帆而过,最终却还是没有看到病树前头的万木之春。

过得两日便是李行亮的生辰。皇上只派人来送些古玩珠宝之类,推说不想扰了几个兄弟的难得一聚把酒言欢便未御驾亲临。不知是谁说这日子里该吃蟹,怂着厨意甚好的四皇子刘心给众人蒸了一锅湖湘各省新送上的匝蟹。

“古人说‘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想必滋味与众不同,”李行亮突发奇想道,“这满院红叶倒真好,我今日可要来试上一试。”说罢便蹲在一边,捧起满把红叶丢进红泥火炉。

刘心笑着推开他,“你那是什么斜门子歪理!可别坏了我的蟹。”

“斜门子歪理?”李行亮否认道,“明明是文人雅士的风流之道。——怎的就我们两个?二弟和小炜呢?方才还在的。”

“王野去抱他的女儿红了,说是今个儿要不醉不归,李炜便和他同去了,”刘心边添碳边解释道,“倒是皇嫂怎的不出来同享美味?”

“她没两月就要临盆,屋子外天寒,还是莫出来了,等下让侍女挑剥好的蟹肉送进去就是了。”

刘心点点头,复望向火堆。蒸汽飘忽,偶有一两片枫树叶子飘落于地,微不可闻的细响。

他独自喃喃道:“此时要是谭杰希在的话……有好吃的可少不了他。”

“好香啊大哥——”

远远听到武艺清脆的声音,李行亮顺手揭开锅,“来的可正是时候。”侍女已开始分碗筷,矮几矮凳依次摆好,等着主人们落座。

“今日可是要兄弟对饮,尝蟹行令?”武艺将头凑近,免不了被热腾腾的蒸汽鼓了一脸。

“正是啊,”刘心向炉中复加了一勺凉水,“你刚刚又去哪儿了?说有特别惊喜给大哥。”

武艺笑出声来,“此情此景,怎能不有音乐助兴?”走到一边,牵起一直安安静静低着头长身而立的少年,“这是陈翔。过来见过我大哥和四哥。”

刘心、李行亮皆顺着武艺看去,少年似作坊间戏子打扮,双手抱着一把琵琶,低头施施然道:“陈翔见过大皇子、四皇子。”

叁.

话音方落,众人便听到王野朗清的声音。

“各位都不等酒来么——”转眼间人已至身前,王野手捧一个酒坛,夜色里泛着醇厚的光。“你可真有事做,”李行亮朝陈翔点点头遂笑着接过这厢,“叫那些小厮去拿不就得了。”

王野笑着拍了李行亮两下,“这你可就不懂了,既是兄弟间的——这可称家宴了,自是要亲历亲为的。李炜呢?刚刚还跟在我后面来着。”

“王野……是你走太快了吧,”李炜的声音忽在后边响起,“我可跟不上。

李行亮拉过自家弟弟,“小少爷哟,谁叫你小时候不好好练骑射。”

“那可怪不得我,”李炜瞥见李行亮含笑的眉眼,怎样看都是心宁,复想起武艺要介绍的人,只问道:“小艺,你说的会反弹琵琶的……”

武艺即指了身边的白衣少年,似带着骄傲般看着忽然激动起来的李行亮。

“反弹琵琶?这可是失传千年的绝学啊!今日我难道有福一见?”

“可是我们大家都有福——来见我三哥。”

少年复盈盈而福,声线清涩也好听。“陈翔见过太子殿下。”

李炜抿抿唇,不由出神。似乎很多年前,谭杰希不高的身板就已穿上一身朝服,跪在自己面前,佩剑上白色的流苏柔柔垂下。

……

“参见太子殿下。”

……

回忆是不可触碰的梦魇,却被众人的笑声拉回现实,一低头就看见了那名叫陈翔的少年,一双灿烂的凤眸,目光流转恍如深不见底的潭。

便顺着就了座,已有侍女开始在一旁剥蟹。刘心囔着这事要自己做,也挥去了几个侍女,与蟹壳缠斗得不亦乐乎,王野的母妃是北方人,性情中倒染了几分豪爽,兀自大口喝酒,时而插两句话。

更多的是沉浸在陈翔的演绎里。

陈翔随身跟着的一个小厮开始抚琴,曲声铮铮,清幽宁静。

他背着池塘而立,有一两片枫叶落于黑发间尚不自觉,白衫被夜风鼓起。先是神态悠闲雍容的舞蹈,陈翔手持琵琶,上身翩翩翻飞,裙裾如游龙惊凤,摇曳生姿。古琴声顿转急促,众人还未看清之时,他忽得一举足一顿地,一个出胯旋身琵琶已在身后,转眼便开始反弹琵琶,手法错综复杂,眼花缭乱之际音乐却如流水般淌淌而出,和着古琴沉沉的伴奏,时而间关莺语,时而幽咽泉流,弦弦声声皆成画面。

忽而众人只听得琵琶声一个急转,瞬间一切复归平静。仿佛未曾发生什么,陈翔仍安静抱琵琶而立,只身旁的小厮拨弄着古琴的最后几下余音。

李行亮带头叫起好来,急不可待地冲过去道:“这琴艺可真是绝了,我看过不少千奇百怪的演奏,今日才知过去真当是井底之蛙了。”

武艺对李炜笑道:“我说大哥会开开心心的吧。”

“这下好了,”李炜望着哥哥热切地与对方交谈的身影,“只怕从今往后会着了魔,不钻出个门道来是誓不罢休的。”

刘心插嘴道:“难得见大哥这么欣喜,倒不如把这陈翔留在宫中吧。没半月便是中秋佳节,那时宫中的庆筵可有得一闹。”

武艺却蹙眉了,“我起初也是这样想的啊……我打听过了,这陈翔虽是坊间的戏子,门路来历却是清白的,自幼父母早亡,便拜在一琴技高人门下为徒,束发了才在扬州一带卖艺,据说这人品口碑都是不错的——只是毕竟不是官伶,进得宫中难免名不正言不顺,还得父皇同意才是。”

“渝州之战父皇最近可有得忙,这种小事还是别麻烦他了,”王野灌下一口酒,“我看就让他在宫中待阵子得了,找个隐蔽点的去处,莫让下人说漏了,也就是了。”

刘心讶然道:“这……有点……”

武艺却不以为然,“我看二哥建议不错,反正近日父皇才没空管我们几个的闲,偷得一点机会也未尝不可啊——哎,三哥啊,不如让他到你那儿去好了。”

听得武艺叫自己,李炜才猛然从发呆中回神。“啊?为什么啊……”

武艺笑道:“皇嫂要临盆了,让生人住大哥这儿总不方便不是?这大哥平日不大出门,倒是去东宫见你次数最多,可不会被人看穿了去。”

莫名其妙被推了包袱过来,既是为了哥哥的快乐,李炜只得接下。亥时过了后众人便盘算着回各自的宫殿了,李炜看着几个婢女收拾陈翔的东西才忽得想起,一向听话乖巧安静少言的武艺,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些鬼点子起来?

肆.

这一日李炜下了朝,刚进东宫便听见有远处有笑声阵阵。佟丽娅见他回了,忙迎了过来,替他褪了朝服,斟上一杯茶。又看见他似面有倦色,轻声问道:“殿下这又是怎么了?”

在佟丽娅面前,李炜素来不藏话的。他叹口气只道:“渝州那边传来消息,大军已经驻扎完毕,即日就要开战了。”

佟丽娅笑着端过点心,“殿下可是担心谭将军?他武功高强,心智过人,以前又不是未曾出征过,殿下可别关心则乱了。还是吃点东西罢?”

李炜揉揉太阳穴,轻轻揭开茶壶盖子,一股轻烟便袅袅而出,引来淡雅的茶香。

“这次……只怕是不同,战局复杂,地势险要,哪样可不是致命的危险——这宫中怎的这么吵?”

佟丽娅笑出声来,“还不是陈翔他们那几个!自打住进了偏房,可就没消停过了。哎说真的,刚见陈翔还以为他不大爱说话呢,没想到挺能闹腾的,还有他那个弹琴的小厮——叫什么……吴俊余来着?一个个玩得可欢了!殿下您不知道吧,现在东宫的宫女太监们啊,可都爱往那儿跑,嚷着要听琴,谁知道是不是听他们讲那些江湖笑话呢。”

李炜挑挑眉,“你……也去了?”

佟丽娅吐吐舌头,低下头不说话。

“这样也好……东宫很久都没这么欢乐过了。只是让那些下人们注意点,可别太狂,人多口杂呢。”

“是。”佟丽娅乖乖应道,“不过殿下,陈翔的故事真的挺好听的,要不我带您去解解闷?”

“丫丫——”李炜笑着敲了她额头一记,“你可又反客为主了。我从小在这儿长大,几时要你带我去哪儿了?”

佟丽娅眨眨眼,知道他这是同意的意思,便拿好披肩跟在他身后去了。想到李炜脸上终于浮现近日难得一见的笑意,不免宽心许多。

进了偏院,果真见几个宫女围在一起,簇着一个穿亮蓝色衣袍的少年,一双桃花眼正弯弯翘翘,倚着院中一棵寒松兴奋地说着什么,不时还用手比划着。

见李炜来了,众人纷纷参见了去。那少年倒不怕生,落落大方地行礼,抬起头来便灿烂的一笑。“佟姑娘你可真厉害!太子殿下都跟着你呢。”

佟丽娅只笑:“说话这么没遮没拦,不怕太子生气?”

“我可不怕,”那少年反倒迎上前来,“古来成大事者向来不拘小节,心胸开阔可是必然。世上谁人不知太子十五岁那年便以一人之力不费吹灰说退胡人向我朝进军,将来可是要成大事的人。我这么个小小庶民,自是不在眼下了。”

佟丽娅摇头道:“就你这张嘴最会说话,”侧身复向李炜介绍道,“殿下,这个小家伙叫吴俊余。可别小瞧他,弹得一手好琴呢。”

“难为你了,”李炜看着吴俊余,“这都好几年了,一点小事还记什么。”

吴俊余笑得爽朗,“太子您谦虚了。”话音还未落,远远便走来一人,吴俊余眼尖,旋即叫道:“啊,陈翔来了。”

那走来之人正是陈翔,见是李炜,脸上几分讶异之色,行了礼便扯过吴俊余,“你刚刚又瞎说些什么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吴俊余眯着眼,“不过是说些你那时行走江南的趣事罢了。”

陈翔连连向李炜赔礼,不敢看他的眼睛。“殿下可别介意,我……”

“陈公子就不必如此拘谨了。”李炜抿抿唇,轻声道,“住得可还习惯?”

陈翔没想到他贵为太子却相当平易,不由感到一阵心宁。“多谢殿下关心,这里一切都很好,许多东西我可是见都没见过的。”说着便笑起来。

“那便好,若我大哥来找你,在他面前,可不要把你的绝技藏着掖着,过些日子中秋,你也好好准备着吧。”

“是。”陈翔应道,复又行礼,抬头只看见李炜和佟丽娅远去的背影。天气不知何时已彻底凉起来了,南方也不免秋风萧索,偶有落叶悄然飘下。

回到正殿中,李炜莫名地又想起陈翔的眉眼,笑起来少了几分冷淡之气,眼波流转甚为动人,和弹奏琵琶时的他判若两人。

忽然便真的念起谭杰希来。往年这时候,他已在自己身边念叨中秋节到了这月饼可又不远了。方才佟丽娅端上的点心中正有几枚月饼,不知是否是他喜欢的莲蓉馅?

这时才真的觉得冷。今年入秋真的太早了,太早了。谭杰希的笑脸无可替代,中秋身边却无他陪伴,只有藉着回忆取暖。

伍.

“喂——老大,回神了,”吴俊余扯扯陈翔衣袂,语气截然是两人私下里聊天的架势,“你发什么呆呢?——哦我知道了,你在想刚刚那个……”

还没说完嘴就已被陈翔捂住。望着周围渐渐退去的下人们,陈翔轻声训斥,“这可是宫中。行事须有分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当拿捏着。”

“老大……”被捂住得嘴巴很用力也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我只是想说佟姑娘今天的打扮很适合她啦……”又小声补了一句方言。吴俊余是巴蜀人,方言虽不似江浙一带难懂,但陈翔也只能听个大概,好像是在说紫色很漂亮。

“没不久中秋了,”陈翔笑着却叹气,“给家里写封信吧。”

漂泊无定很多年了,难得能保持家书得联络,字字贵过千金。

“老大你不提我都忘了,我现在就去写。”吴俊余报以感激一笑。

这一日朝堂上众人争论的焦点正是渝州之战。前线传来消息,副将赵帆竟擅作主张舍弃了防守的重要关卡潼南城,退到了铜梁与合川交界一带,此事惹得大将军谭建华暴怒,一气之下竟将赵帆就地军法处置了。

“张卿,你有什么看法?”皇上合上奏折,看向户部尚书。

“须知这赵帆并非等闲之辈,弱冠出头便坐到副将之位,本朝开国以来都没几个这样的的人才啊,去年胡人南侵,他可是立下赫赫战功的,这年轻人臣有过几面之缘,意气风发,谈吐得体,不是个冲动鲁莽的人。”

“况且这潼南虽重要,但眼下西路的军队节节败退,以退为进未尝不是好方法。”张大人又道。“谭将军此事所做确有欠妥。现下赵帆已死,西路的军队可是群龙无首,谭将军可□乏术啊。”

“潼南不重要吗?”忽有一人高声喊道,“张大人,您可不要说得太轻松了。想当年开国平定苗疆时,太祖的军队可是缠磨了近两个月才拿下潼南,死伤无数啊。”

此时又有几人加入纷争,皇上倒也不劝,只一边看着。武艺心下揣摩他只怕心中已有了主意,只是不打算说而已,想找李炜商量,侧过头却发现身边的人又在神游太虚。

“三哥?三哥……父皇看着你呢。”

李炜吓了一跳,“啊?什么?”

武艺笑了,“逗你呢,现在重要关头,你还敢发呆?小心等下父皇要你说。”

李炜抿抿唇,轻声道:“他不会的。”

“什么不会?”武艺有些不明白了,“父皇不是常叫你说这说那吗?”

思绪早已飘远了。恍惚间他修长的手指指着墙上挂的地图,“如果当年我是太祖,我一定不会选择先拿下潼南。山高路远,易守难攻,不如绕道铜梁,经合川,在后方给敌人个措手不及!李炜,你觉得呢?”

李炜只是粗通兵法,有些云里雾里,只点头道:“嗯。”

“嗯什么,”谭杰希扑过来敲他额头,“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你又敷衍我!”

还未来得及回嘴,熟悉的气息已涌上身前。顺势到来的一个吻,他的唇冰凉却温柔,在自己的唇间辗转良久,空气在瞬间被点燃,暧昧的喘息声缠绕耳畔。

谁意气风发?谁谈吐得体?谁都不及他。他抱臂看着地形图,手指轻移,谈笑间恍如指点江山。

谭杰希,现在你有机会做这副将,可会兑现年少时的诺言?

“众爱卿说得都有理,”皇上权衡四方,一锤定音,“我看就托信给谭将军,让他把潼南缓一缓吧。集中兵力,看能否在中秋前攻下大足。退朝罢——太子,你来我这里一下。”

李炜不明就里,武艺却笑得很开心。“还说不会叫你呢,三哥可真有意思。”

陆.

窗外淅淅沥沥又下起雨来,侧目即可看见有清澈的水流沿墨瓦滚滚而下。

“今年秋天倒是多雨,”皇上瞥一眼窗外,拾一枚黑子,落入棋盘中。“小炜,该你了。”

“是。”李炜应道,旋即落下一枚白子。跟皇上下棋,可是半分都马虎不得,不可让,更不可退。正细细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李炜忽听得皇上问道:“听说东宫里住了个戏子?”

李炜不免大惊,就要跪下却被皇上眼疾手快地扶起,“不过是个戏子,可别坏了我们父子之间的和气。”

李炜在心中暗叫不好。一切安排可是足够妥当,怎么说都不会有消息传入父皇耳中的,只得毕恭毕敬地解释,“儿臣只是想马上中秋了,请人在筵席上助助兴,这一点小事,不想劳师动众麻烦内务府。父皇近来忙得很,怎可再给父皇添麻烦。”

“你也不必多自责,”皇上手指轻敲棋盘,语气中并未有波澜,“毕竟不是宫中的人,小心驶得万年船,以后莫要再做这种事了。”

李炜唯唯诺诺地应了。皇上莫名邀他下棋,想来目的深深。只盼自己不要说错话。两人又对弈半晌,还未分出胜负。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竟有雨丝飘入屋内,零星地打在脸上,寒意阵阵。

“小炜,”皇上复道,“你今年十九了吧?”

李炜只顺着他的话道:“是,再过三个多月就满十九了。”

皇上似是笑了一下,“你大哥在你这个年纪,可是已娶妻了。”

鸿门宴,果然是一场鸿门宴。李炜依稀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重如擂鼓。

“不打算纳妃?”

“儿臣……”

皇上仿佛没听到他说话,自顾自道:“也是,太子妃可要慎重。不纳妃,纳个妾也行。你若是没有看中的,我看你身边那个丫鬟倒不错。虽说是个丫鬟,可毕竟是宫中长大的,平素为人处事,拿捏得倒好,皇后可夸了不少次了,只想把她要到坤宁宫去呢,因是你的丫鬟才作罢。”

李炜只觉得耳边轰鸣一阵,像是此刻窗外打起了响雷,惶惶不安。不求是不行了,李炜当即跪下,低着头只能看到皇上金色的衣摆。

“父皇,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皇上反问道,“是知道你成天和谭家的公子厮混在一起?渝州之战倘若告捷,他班师回朝,朕可要赐婚了。”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天旋地转。雨声淅沥,仿佛化作了一条冰冷的河流,要将李炜吞噬,黑暗无涯,溺水的人永远不知道何方是岸。

皇上未叫李炜平身,只能一直跪着。仔细端详了棋盘好一会儿,皇上讶然道:“朕真是老了。看这么一会儿才发现,多算胜,少算不胜,朕已经赢了。”

柒.

这日里东宫静得可怕,下人说话都不敢大声,向来脾气好的主子从乾清宫回来发了好大一通火,东宫四下早已传开了。

一个宫女绘声绘色对陈翔描述一顿,末了还附加信誓旦旦的结尾,“听说佟姑娘都哭了……不知是被骂的还是怎的……”

陈翔想起李炜温润的眼眸,未有半分太子应有的凌厉和气态,倘若没于民间想必一生沉寂,何况是人才济济的宫中,竟成了太子,真是世事难料。

傍晚时分有婢女端上晚膳,不敢看一眼屋内的狼藉,匆匆离去。佟丽娅站在一堆被杂碎的古玩花瓶中,兀自哭得难过。

“别装了,”李炜叹口气,“坐下吃饭罢。”

佟丽娅带着哭腔道:“我可是个丫鬟……哪能跟殿下同席?”

此语正戳中李炜痛处,奈何火已发过,此刻只剩一股茫然的无力感。他站起身道:“你吃罢,我走了。”

“哎——”佟丽娅调子一变,扯住他衣袂,“那可不成,就算我不吃您也要吃。”

李炜回过头,“这下不哭了?”

佟丽娅只眨眼,不说话。

“每回我发脾气都装哭来劝我,聊无新意。”李炜点评道,“徒给下人留谈资。”

“那下次我装死……”佟丽娅似是觉得很有道理地点头,却看到李炜忽然锋利的眼神,“好啦好啦……不过说着有趣,图个口舌之快罢了。”

李炜闷着不说话,许久才道,“给我弄点酒来。”

佟丽娅望见他眼眸深处隐隐的绝望,知道这次不同以往,已走到悬崖边上,稍不留意便会粉身碎骨。“我给您拿酒,您就不要再为这想有的没的了。”

“想多错多,”佟丽娅忽的开了句玩笑,“皇上对你可真好,要我是他,早废了你这个太子!”转身便小跑离去。

李炜苦笑一声,看着桌上精致的佳肴却毫无胃口。惆怅之余忽听得窗外有箫声传来,清幽高远,安宁平静。

箫声。是箫声。

怎么会听错?绝不会听错。恍惚间李炜冲出门去,循着声音的来源一路进了花园。园中桂树长得正好,晚风拂来,花香怡人。

白衣少年倚在树边,一管洞箫抵在唇上。纤长的手指轻巧挪动,音乐缠缠绕绕,听来迤逦却不浮艳,婉转动人。

李炜不由出声问了,“你吹的什么曲子?”

陈翔见是李炜,连忙放下箫行礼。“殿下,这是……我自己写的曲子,简陋至极,还没个名字呢。”

他安然站立,眸光谦卑却无谄媚,听说他性子开朗却不嬉闹,和李炜从前见的伶人天壤之别。

想到那余音绕梁的箫声,李炜脱口道:“你继续吹吧。”

“是。”陈翔应了,复又吹起箫来。

箫声素来悠扬,回忆渐渐与现实重叠,交错繁复,让人迷失而不自拔。

想起谭杰希,想起他笑起来时灿烂的眉眼,想起他故作苦脸的鬼马精灵,想起他吹箫的样子,偶尔抬眼看自己,眸光流转间俱是深情。

明明不曾过多久,为何却觉得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初遇时候他嘴巴咧得大,露出尚缺一颗门牙的牙齿,燥热的盛夏里他的笑恍如一股清泉。

“三皇子,我叫谭杰希。我爹说,卓荦为杰,希世之才,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将来可要做大将军——”

陈翔一曲吹完,见李炜眼神飘忽,不由出声提醒。“殿下……”

被陈翔拉回神来,李炜笑道:“陈翔,你今日陪我喝酒吧。”

随李炜进了门,陈翔却被佟丽娅拉住,“千万莫乱说话,机灵着点。殿下喝不得酒的,今日是个例外,他要怎样了你立即叫我,我就在门外边。”

陈翔应了,进屋不久就明白佟丽娅所谓“殿下喝不得酒”是怎么个说法,李炜只灌了两杯就似醉了,脸颊染上绯红,眸光迷乱,口中似乎喃喃念着什么。陈翔凑过去,想听却没听清,却看见李炜一缕墨发垂在耳际,衬着白皙的耳廓,很是好看。

捌.

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整个皇宫几日前就开始有条不紊的忙碌,张灯结彩,白日里祭过祀,晚上便是宫人翘首以盼的佳宴。这一年无旱无涝,除了渝州边境的战乱,可真算是安稳祥和的一载。

陈翔一路这么想着,不觉已跟随李炜爬至吴山山腰。皇宫毗邻西湖而建,吴山顺其自然成了其后山,虽仍处宫中,可离那份喧嚣却远了些许。

李炜未带别的侍从,只命陈翔跟着,一路也不曾开口。陈翔不知他心中所想,也只顺从地跟着。未料到了山腰李炜却停了步子。

远远望去,夜色下的宫禁显得空旷却不寂静。巍峨的殿堂沉默地对峙着,飞挑的九龙檐角比深蓝的天幕更沉黑,间杂的灯火闪如鬼火。

李炜忽言道:“陈翔你看这宫城,是否荒凉如坟?”

陈翔心中大惊,不明白他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来。中秋对于他……大抵是特别的日子吧,所以他撇开纷华,独自踏入这幽深的吴山。

思忖片刻,陈翔笑道:“皇宫辉煌煊赫,沐浴天光,是殿下想太多了吧。”

李炜看他一眼,眸中水光重重。“白日里一切正大光明炽热温暖,可一旦暗夜来袭,余下的只有阴暗死寂,宫宇深几许,鬼影便有几重,层垒乱迭,不正是一座乱坟岗?”

一时陈翔无言以对,小心地看着李炜的侧脸,见他面色沉静,与往常似乎无甚差别,又似乎有极大不同。

“一百三十二年,离太祖开国已一百三十二年了。当年太祖看中西湖一带的王气,遂命在此建天子居处,耗费金银人力无数,方有了这座规模空前匠筑技艺无与伦比的宫城。此后一百三十二年,九位帝王驾崩于此,更兼无数冤臣怨女身死莫名,就是这碧波荡漾的西湖水,也不知究竟埋过几把白骨,你难道不觉得,”李炜的声音幽微入冥,“这宫宇巍巍,一如坟冢?”

未等陈翔说什么,李炜复叹气道:“跟你发这些感慨,似乎太……”

陈翔隐约听到了李炜尾音中绵延的感伤与无奈,忍不住安慰道:“鬼神又有何惧?他们会看着殿下,成就日后千古一帝的伟业。”

李炜却不说话了。沉默一阵,晚风拂过,带来朦胧的桂香,也送来远方的钟声。

“殿下,酉时了。”陈翔出声提醒道。

李炜浑不自觉,说出的话却让陈翔犹如晴天霹雳——

“十年前的今天,我亲眼看见我娘死在这里。”

“不能哭叫,甚至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就看着她,横死在我面前——”

瞠目结舌之余陈翔意识到这背后恐有个天大的秘密,李炜却忽惊觉自己失言,掩饰着笑了,“触景伤情罢了,你还要准备表演吧,我们这就下山。”

玖.

两人方进了东宫,佟丽娅便神色匆匆地迎了上来。“殿下您怎么才到?皇上身边的杜太监来催了好几次了!您……”

“我知道了,”李炜轻轻点头,转向陈翔道:“你忙你的去吧。”陈翔连应是,转身随几个宫女消失在夜色里。

佟丽娅伴着李炜去内殿更衣,手指无意地相碰,她惊觉到一片凉意。

“殿下……”

“嗯?”李炜看着他,眸光平静。

“陈翔此人……”佟丽娅迟疑片刻,“不可信。”

李炜只笑,“你当我这么多年是白活了?”

佟丽娅听他口气多是玩笑,想必无事,心中的石头也悄然落地。“那便好,只怕殿下又随便对什么人掏心掏肺的。”

李炜却不语,略抬首便可看见天边的一轮明月。

谁为天公洗眸子,应费明河千斛水。

谭杰希,渝州也有这样好的月色吗?

酒过三巡,太和殿外正歌舞升平。李炜素来不喜喧闹,只想托借口早早告退,今日更是觉得心下说不出的烦躁,夜风拂来,也未觉半分清泠之意。

现下演出的是几个带着狰狞面具的舞者。舞姿奇异,据说是琼州蛮荒之地远到而来为皇室庆祝中秋佳节的,那面具青面獠牙,看上去竟是可怖得紧。

“丫丫,”李炜悄声问向身边安然侍立的人,“此番我们找什么理由走?”

佟丽娅却不像李炜,毕竟是年轻的女孩子,对世事难免几分好奇,眼睛盯着那从未见过的舞蹈不放,嘴上只敷衍道,“嗯,容我想想,想想。”

李炜看她神情,自了然她心中所想,叹口气,不再多言。

一边武艺瞥见他神色难耐,凑过来笑道:“下一个便是陈翔了,听说更为精彩呢——三哥,你……心情不好啊?”

——竟被看出了,自己难道表现得太明显?李炜心下一惊,口中只喃喃道:“我有预感,今日会发生什么。”

“想多了你,”武艺复笑着推了他一把,“月美人和,珍惜此时良辰美景吧。”

李炜点点头,大觉宽慰不少,“小艺,你真是个好弟弟。”

武艺一愣,微笑不语。

果真如武艺所说,下一个便是陈翔。

他的打扮诚然惊艳,竟是一身大红的舞服,幽暗的夜色中,格外耀眼,就连身后的吴俊余都配了件粉色的衣裳,几个伴舞的女子无一例外着装红艳。

“真亮眼啊,”刘心叹道,跟着王野的附和,“可不是吗。”

李炜只盯着陈翔,他……没有抱琵琶,却拿出了一管洞箫。

恍惚间一切都已停滞不前,陈翔在吹前几日吹的曲子吗?为什么他听到了陈翔的箫声里……一股浓浓的情意。

是下山时一路秋风萧索,他在耳畔的轻咛,“离开并不可怕,只是留下的人要证明,他们的离开是值得的。”

从未从谭杰希以外的人口中听到这样……震惊到他心思的话。丫丫没有,哥哥也没有。唯一懂他的谭杰希,此刻却远在千里之外,戎车既驾,四牧业业。岂敢定居?只盼你一月三捷。

拾.

李炜觉得自己做了个冗长的梦。

……

似是那一年初遇的夏天,他志气满满,信誓旦旦的诺言。

小小的少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他觉得讶异,可不知为什么,他竟相信。

相信他会做到,他所想成为的样子。

彼时胡人的小单于刚刚登基,对逐鹿中原志在必得,胡人南下已攻下玉门关。谭建华身为大将军,高举帅旗领兵出征。这大抵是本朝开国以来最漫长的战役,整整三年。

三年,谭杰希便寄居宫中,日日与几位皇子相伴。

孩提的三年或许是如风过隙,如泉破冰,弹指即逝,可对李炜却不是这样。

御花园的韶光里几个半大的孩子一同嬉戏追逐,谭杰希擅做小玩意,扎的纸鸢飞得老高,江南的天色最是怡人,高昂头颅的老鹰在长空中飞舞,阳光缠绕四周,天空下是孩子的欢笑。

他还记得谭杰希教他扎纸鸢的时候,竹签、纸张、浆糊、一一陈列好,他看着谭杰希白皙纤长的手指,如何灵巧地让没有生命的物什活灵活现。

成功的制作让他笑得很高兴,咧开的嘴巴里新门牙正长了一半,有点不羁的可爱。“我听人说,不能发出声音的叫纸鸢,能发出声音的叫风筝……啊啊,我还不会做风筝呢,下回求求那老胡子,看他能不能教我——李炜,你跟我一起去吧?你这么乖,他定会答应了,哪像我,整日里皮来皮去,他可是视而不见呢。”

小孩子的顽皮心性,谭杰希不知何时开始肆无忌惮地直呼李炜大名。李炜倒也不恼,他爱怎样叫都好,那时几个弟弟年纪尚幼,大哥二哥已开始接手政事,能伴在身边整天戏耍的只有谭杰希。

——生于帝王之家,对友情,总多了几分渴望。

谭杰希性子一日日野起来,对那“大胡子”也是明里恭尊暗里捣乱。“大胡子”是当时宰相陈建安的弟弟,名为陈建宁,十几年前也是状元出身,才高八斗博闻强记,现为上书房总师傅。下人里传闻,如若日后册封太子,他必为太子太傅无疑了。几位皇子世子对他虽谈不上巴结,可是相当尊敬的。唯有谭杰希,不仅因他胡子长而蓬松就冠以“大胡子”的外号,甚至趁他熟睡时还拔过几根胡子来玩玩。

……

怎么就喜欢上谭杰希了呢?喜欢上这个聪慧过人却喜欢耍滑头的小子?

大概是因为他灿烂的笑颜,盈盈的眉眼,陪李炜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原以为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平平淡淡,不悲不喜地长大,平庸却无害。新皇登基后给个王爷封号,离了皇宫娶妻生子,自此度过一生。

只是一瞬间,一切都改变。

九岁那年母亲暴毙,翌日他便被册封为太子,入住东宫。

那是暗无天日的时候,东宫窗明几净,比他过去的寝宫好太多,可是冷然淡漠,下人的脸恭敬却面无表情,每日严苛的训练,读书写字琴棋书画,忙碌却空虚。

——更可怕的是失去了一直疼爱自己的母亲,连亲生哥哥也一天天远了,父皇更是不会多给一个笑脸。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无法快乐,更没有资格快乐。

只有他,只有谭杰希。

他每日绕过宫女重重,溜进东宫。有时带来新做的木偶,竟能自导自演一出单刀会。关羽威武雄伟,智勇双全,竟像是从纸上跳脱出一般,栩栩如生;有时候是爬上树捉的麻雀,瞪大一对极亮的眸子,毫不畏惧地打量着他;有时是宫中禁读的小说戏剧,不知他是从何而得……

恍惚间他站在自己面前,何时他已这么高了?

“李炜啊你要多笑笑不要老是面无表情……”

拾壹.

多笑笑。多笑笑。

他的鼓励依稀就在耳畔,他的笑颜依稀就在眼前。

……

为什么,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咸不淡地做了几年太子,朝中大臣非议日益增多。论才华,他不及李行亮;论骑射,他不及王野;论心智,他不及刘心;论宠爱人脉,他甚至不及自己最小的弟弟武艺。

不断有大臣上书,旁敲侧击太子一位的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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