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炜不是不明白,大臣们虽有怨声载道之势,可毕竟不敢明里表现出来。
就这样过下去,或许也没有什么不好,总有一天自己的懦弱无能会换得父皇的废黜,总有一天。
可是这一天竟遥遥无期了。
十五岁那年,胡人再度小范围南侵。前几岁的战役耗费太多民力财力,偌大的王朝一时竟吃紧。皇帝只有派使者前去讲和。
西行的使者,竟然是李炜。
李炜是不抱着希望离开了京都,第一次来到了大漠。只是未料到,长烟落日,羌管悠悠,他凭借一己之力说服了胡人进兵。
这一下他的名字便轰动了全国,此事的影响无需多言,再无大臣进谏关于太子的事,束发之龄便有如此大的成就,再无人轻视,无人嬉笑。
他和他的距离却一天天远了,李炜的太子之位名副其实,谭杰希也被封了个御林军中的小官。
见面的次数不断减少,他竟越发地想念起他。深宫中本就寂寞,再无人相伴,如何熬过日后的年复一年。
那一天李炜去见李行亮,看着弟弟本该意气风发却憔悴的面容,李行亮只叹气道:“你喜欢上他了吧。”
喜欢么?
或许是吧。
哥哥语重心长的话仍在耳边回响,“小炜,你可要想好了。我知你心中几斤几两掂量得清楚的,只是如果现在忘不了,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一辈子的事了,一辈子的事了。
李炜想反驳,早就是一辈子的事了。从初见的那个炎热的夏天起,从他在他熟睡时偷偷吻他的额头起,他伴他走过年少所有的岁月和年华,无论快乐,无论悲伤。他的每一份记忆里都有他,他的每一份生命里都有他。
如何能忘?
李炜苦笑着,当然不能忘。
可是……
谭杰希,他似乎要离开他了。
凭什么离开,你凭什么离开?
你在最艰难的日子里都没有离开,你在我流泪时逗我笑,你在我开心时陪我笑。
我从来不想当什么太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宁做一介草民,看你有朝一日做成大将军,戎马天下,指点江山。
为什么你要放弃,为什么你要松手?
李炜想起谭杰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走了。”
他真的走了,他推开房门,身影一转,信步走出东宫。
他的声音不见,他的笑容遥远。
越来越远,最后在黑暗里,遁为无形。
拾贰.
“……他还是这样子么?”李行亮推门而入,见佟丽娅把手浸在盆子中,似乎在冷一块毛巾。
“是啊,”她叹口气,“殿下烧了两天了,今天这热好不容易退下来,可就是没醒。”
李行亮索性坐到床边,看着李炜瘦削的苍白的脸,双眼紧闭。“太医怎么说?”
佟丽娅仿佛找到可以信赖的人,冲过去皱起眉,语气颇为不快。“大皇子,给您说实话,那几个老家伙都不是好东西,您还记不记得那一年……”
李行亮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讲下去。
佟丽娅性子聪明,登时明白他的意思,只道:“他们说殿下染了风寒,又……受了刺激,虽说不是什么大病,如若不好好调养个十天半月的,只怕要落下病根了。”
李行亮苦笑一声,“若我是他,就这样睡过去……兴许也不错,小炜大概和我,也是一样的吧。”
佟丽娅把毛巾搭上李炜额头,复望向窗子外边,秋日里松柏虽说常绿,可中间种的几株银杏,叶子已经黄透了。树下落了一小片,有侍女在打扫,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一阵一阵。
“怎么……这人好好的,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
“大军出征前,谭公子还单独嘱咐过我要照顾好殿下……殿下这些年一直都不快乐,只有他了……现在,倒是连这个念想都断了。”
佟丽娅说得平静,眼泪却止不住落下。
“古来征战几人回啊。”李行亮感慨道,“你便好好照顾着他吧,太医那里……我会注意点。”
说罢李行亮便离开屋子,刚踏出门槛便见到陈翔,好像是要离开的样子。
他本就心情不佳,虽说之前跟陈翔关系不错,此番语气还是极重,“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想来看看太子,只是见殿下您在里边,就没进去。”
李行亮无暇再说什么,只道,“小炜睡了,你莫要去吵他。”
他转过身,没有注意到方才陈翔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
李炜推开屋子的门,惊喜地发现谭杰希就坐在桌边,把玩着一把小匕首。
“杰希……你……你回来了?”
“对啊,”笑得一如既往的飞扬,“渝州之战告捷了,皇上赏了我们家一座别院,离吴山倒是近得很呢。”
没有什么能形容李炜心中的喜悦,迫不及待地扑过去,他拥住谭杰希,瞬间那人熟悉的气味盈满鼻间。
“你瘦了……”
感觉到他的手也环上自己的腰间,他的唇移到自己耳畔,“你也是——李炜,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李炜心满意足地抱着谭杰希,微闭上眼,不作多想。
谭杰希抚过他的长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活下去,过得开心一点。”
“为了你哥哥,为了丫丫,也……为了我。”
“你在我身边,我当然开心。”李炜笑着推开谭杰希一点,“这件事太容易了,想要做到易如反掌,你还用求我?”
“你答应就好……答应就好……”
谭杰希的语气忽然飘忽起来,“这样我就放心了。”
李炜这才察觉到什么,惊道:“你……要做什么?”
——谭杰希拔开匕首,电光火石间便刺进自己胸膛。
“李炜,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
……
全是血,铺天盖地全是血,一点点把李炜淹没。
他想叫谭杰希的名字,却发现根本叫不出声,他甚至听见周围有人在锐利地尖笑,只是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
“他死了……哈哈,他死了……”
拾叁.
佟丽娅给李炜掖好被角正要离开时,陡然发现一直昏睡中的人皱起了眉头。
“殿下……”难以名状此刻的欣喜,她凑上前去,轻声唤道:“殿下,您醒了么?”
李炜的手忽的一抖,紧接着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口中喃喃着谭杰希的名字,声音有气无力,支离破碎。
佟丽娅的眼泪更加忍不住,点点滴滴落于被单上,很快湮没了。
“殿下,你醒来好不好?你如果过的这样难受,谭公子……想必会更加伤心吧。”
李炜似是听到了她说的话,渐渐平静下来,不一会儿便睁开眼睛,眸中泪水迷蒙。
“丫丫……”
“是我,”佟丽娅吸吸鼻子,“殿下您昏了三天了,要不要喝点水?”她转身想去给李炜倒水,却被李炜轻轻地牵住。
“杰希……他怎么会死呢?他武功那么高,又那么聪明,大足的攻城战我军可是大捷,他怎么会死呢?”
佟丽娅不知该如何劝他,自己只拼命不再哭出来。
过了申时来探望李炜的是武艺,见他已经醒了,不免很是高兴。只是李炜气色太差,倚在床头不停地咳嗽,武艺也有些奇怪,寒暄了几句便不作更多打扰,退到一边。
“不是说三哥只是发烧吗?……怎么躺了几天倒更严重了似的。”
“一群庸医。”佟丽娅边给武艺斟茶边小声抱怨,却听得武艺道,“可是跟三哥自己的心结也不无关系吧。”
说到佟丽娅伤心处,她更觉眼眶发酸。面前的七皇子,一路长大可是顺风顺水,虽无甚成就可是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不”字的,不像自己家的主子,摊了个这么苦的命。
“殿下这段日子都不开心,还指望谭公子得胜归来宽解宽解他的心思的……”
武艺见面前侍女带了哭腔,忙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佟姑娘也莫太伤心了,还是照顾好三哥罢。”
佟丽娅背过身,拭去实在忍不住的泪水,错过了武艺眼眸中瞬间一闪而过的星芒。
武艺推说还有功课未做,欲离开东宫。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忽的被人一撞,整个人都趔趄了几步,幸而被一边的侍女搀住。他有些不悦,抬头见来人,却瞧到一双清秀干净的桃花眼,本该是漂亮的眸子却耷拉着眼角,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有点面熟。
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的侍女先发难了,“喂,哪里来的小子,撞了殿下还不道歉?”
武艺皱皱眉,喝令侍女退下,轻声问道:“你就是陈翔身边那个……”
“吴俊余!”面前的少年的抢先一步答道,顿了顿便笑了,“殿下,我第一次这么近看您,您长得真好看,莫不是皇家的人都长得很好看?”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夸过自己相貌生得好,顶多收获一两句诸如可爱、贵气这一类的评价。今日被这个少年如此赞扬一番,武艺竟觉得脸颊微微发热。
“殿下刚刚是去看太子殿下吗?他怎样了?我听说他病了,也正要去看呢。”
见他一副单纯又带点担忧地望着远处的寝殿,武艺心中顿生一种莫名的感觉。只是理智叫他压制住,他还是开口,略略试探:“你跟陈翔不是一直在东宫么?怎的没去探望呢?”
吴俊余立即摆出“别提了”的表情,“还不都是中秋一宴后,皇帝看中我和陈翔了,要把我们编入官伶,为这事忙了好几天呢。”
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武艺笑道,“看把你急的……好啦不说了,你去看三哥吧,别吵到他休息了。”
“谢谢殿下!”吴俊余也抱以灿烂一笑,转身小跑而去,留武艺一个人站在原地,秋风冷冽,他却感到一阵温暖。
拾肆.
李炜费力地睁开眼眸,觉得喉咙处一片粘腻,似是有人在此处粘了一张蜘蛛网一样,清清嗓子,竟咳出一口血来,腥红的颜色染于被单,星星点点。
陈翔正望着窗外发呆,被他这响动惊醒,跑过去一看不免大惊,小心翼翼扶起李炜,这才发现他瘦的可以,仿佛一只手就能将他抱起来。
“殿下,你没事吧?”扯过一边的手帕,陈翔给他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
朦胧间见是陈翔,李炜稍有疑惑。“……丫丫呢?”
“近日宫中新招一批宫女太监,佟姑娘被叫去编制了。”陈翔解释道,将李炜的身体轻轻靠在床边,眉眼间俱是担忧之色。
“前两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咳血了呢?”他蹙着眉自言自语,“要不叫太医来看看?”
李炜摇摇头,示意他去倒杯水来。清凉的液体滑入口中,不适感逐渐消去一些。
“陈翔……你以后还是住在东宫吗?”
不知他此话何意,陈翔小心斟酌言辞,半晌才道:“本来是要搬到官伶统一的住处去的,只是皇上说既然大皇子要时常来见我,就在东宫住着也未尝不可,自己注意着点便是了——殿下如果您不想我们继续住下去的话……”
李炜叹口气,微闭上眼,筋疲力尽的样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若常住于此,便就在我身边呆着吧。我想把丫丫送到皇后那里去,你觉得呢?”
陈翔心中一喜,嘴上却道:“殿下何出此言?佟姑娘人这么好……”
“就是因为她太好了,”李炜用手顺顺刘海,“跟着我快十年,耽误她太久了。皇后娘娘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之人,一直很喜欢丫丫,丫丫如果去了坤宁宫,定是不会吃什么亏的,过得也会开心些。”
“虽说很不舍得她……不过,这也是为了她好。”
陈翔点点头,也不说话。
李炜看着他,睫毛微微垂下,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他复抬起头,望着自己。
“殿下……人死不能复生,您莫要多想了,好好养病吧。”
李炜轻笑一声,眸光却是冷的。“人死不能复生,我怎么老是听到这句话。”
“你知道吗?”他忽然反问陈翔,“我有种直觉……他不该死的,杰希,他本来应该平平安安地回来见我的。就算他回来成亲也好,他只要回来就好了……”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说到最后几个字,已接近呢喃。
“他要我过得开心一点,他不明白,没有他的时候,我从来不曾开心过,哪怕是一分一秒也没有。”
陈翔只觉得心里抽着疼,面前的人终于显露出他最脆弱的一面,他蓦地怜惜起李炜来。
“陈翔,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人,”顿了顿,李炜复道,“你,吴俊余,丫丫,甚至我哥哥,你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活得平常却精彩,可是我不行。”
“中秋宴上,丫丫见了自己喜欢的表演,可以留下来看;我一点也不喜欢那样的场合,却不可以走……”
他眼中已有泪光,陈翔忍不住劝道:“可是殿下有理想有抱负,有身份有地位,将来登上帝位,又有什么是想做却做不了的呢?”
似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李炜讶然一会儿,仍是黯然失色,“这条路,我已经不想再走下去了。从前我是为了母亲,为了哥哥,如今……唉。”
言语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李炜阖上眼,不再说话。
拾伍.
霜降节一过,便是入深秋了。宫中四处都开始曝晒入冬用的被褥,抓住阳光最后一点残留的温暖。
饶是如此,南国也确实不算特别冷,可东宫仍是烧起了炭炉。陈翔推门而入的时候,门边两座香炉正无声燃烧,伴着上好的龙诞香一点点散开来,屋子里暖和得恍如过冬一般。
——陈翔不自觉叹口气,一切只因李炜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天天加重,宫中太医俱诊断不出所以然来,只有切中肯綮地道注意保暖。
“陈翔?你今天来得好像比平日早了一些。”
李炜并没有卧床休息,而是捧了一本书坐在床头看。陈翔见他除了中衣再无蔽体之物,不由一阵担心,上前去劝道:“殿下,您还是把暖炉抱着吧,这天气变得快,小心着凉了。”
李炜笑出声来,眼眸中含了几分无奈。“明明不是很冷的,天天还要捧暖炉,怎的跟垂死之人一样?”
陈翔无言以对,将侍女刚煎好的药递上。“今日药煎得快,温度正合适呢,殿下……”
“我喝就是了,”李炜倒是顺从地接过药碗,深褐色的液体便轻微地荡漾开来,“省得你又唠唠叨叨。从前我不喝药,丫丫都没你这么唠叨。”
他这话颇有打趣意味,一时两人均笑开了去。
李炜仰头喝下药,陈翔递过帕子,一眼瞥见搭在李炜被上的书。“殿下,您刚刚在看什么书?”
“战国策。”他轻轻应道,手指抚上书名处,笔墨带来些许凸凹,熟悉的触感。“杰希最喜欢读的便是军事、权谋、纵横一类的书,其实我小时候也拜读过,只是匆匆看去,过目即忘。现下再拿来看看,倒是有趣得紧。”李炜翻过一页纸张,又补上一句,“难怪……他会喜欢。”
陈翔不知是什么感觉,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厉害。李炜注视着那本书的目光,深情而眷恋。
“殿下……我不识字,可弄不懂这些高深的东西。”陈翔努力扬起一个笑,将空了的药碗放到一边的矮几上。
“哎,”李炜忽得来了兴致,似乎想要坐起来些,陈翔忙上前扶起他,“不如我教你认字吧?”
“那……那怎么可以……”陈翔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却看见李炜的眉眼——
他笑了,眉毛微翘,眼中是兴奋的光。
那么多天过去了,他不曾展颜过,就算佟丽娅在他身边都未逗得他开心,何况是佟丽娅离开了东宫?
可是今日他却笑了,唇角上扬一点……
陈翔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李行亮身边,因为跟着王野拿酒来回一趟而轻轻喘气,可姿态中自有一份雍容大气,那是皇族与生俱来的高贵,在他身上却显得相当平易近人。
那一天他着黄衫,衣袂边是几条盘旋的巨龙。太子独有的装束,灿烂得让陈翔不敢直视,可他的眼睛却很宁静,仿佛是一弯任何人都可欣赏的月牙泉。
战国策是由东周策开始的,李炜精神很是不错,极有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为陈翔讲解来去。皇家的藏书,就连墨香都极为沁人。
陈翔望着那一个个他都识得的字,眸光便渐渐流连在李炜的脸上。谭杰希的死仿佛是一场对于他的大劫,他的脸明显瘦下去很多,也苍白很多,勾勒出一个虚弱的轮廓,让人忍不住怜惜。
他和他坐得极尽,手臂之间仅有衣衫相隔。耐不住心头的萌动,陈翔微微侧过头去,一个轻柔的吻便落在李炜面颊上。
拾陆.
他温热的鼻息近在咫尺,李炜自是知道陈翔是什么意思,下意识里便要推开他。
是这屋子里太热了的缘故么?李炜觉得浑身无力,如坠云端。
……
前些日子吴俊余来看他,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时常逗得他失笑。
“殿下,昨天我养的那鸽子……你猜怎么着?飞御花园里去,勾搭其他的鸟儿了!害得我一路追过去,差点撞到了小公主——那百灵就是她养的。您说,鸽子和百灵在一起,是不是很奇怪?”
李炜只笑不说话。小公主叫美含,还未及笄之龄,性子单纯可爱,和吴俊余碰到一起,不闹腾出个什么才怪。
只是——
“你什么时候养了鸽子了?倒稀奇得紧。”
“呃……”吴俊余猛然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立即顾左右而言他,李炜按下心头疑惑,倒也没再追问。
心念至此,他便不打算反抗了,放任陈翔的吻肆虐在自己脸颊边,渐渐游移到唇畔。他没有推开陈翔,反而伸出手,将他的腰环住。
李炜在他耳边说:“陈翔,你帮我忘了他吧。”
陈翔进入的时候,李炜觉得很疼,疼痛感向四处蔓延,竟是无边无际了。
辗转间他想起了母亲。幼时被她抱在怀里,京城的夏日炎热自不必说,她一边轻柔地摇着团扇,一边给李炜唱闽南的童谣。歌词他已记不得了,可调子仍余音绕梁一般。偌大的宫殿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安然而宁静。
他想起了哥哥。李行亮才华横溢、聪颖过人,性子里难免几分傲气,自信也自负。哥哥少年时飞扬的眉眼,信誓旦旦的抱负仍历历在目,可毕竟年少气盛,一次当面顶撞皇上差点惹来牢狱之灾,自此他便沉寂了,行为处事都收敛许多,甚至不再关心政事,沉于音乐。他的目光仍坚定,可是没有从前灿烂了。
他想起了丫丫。佟丽娅是他做太子之后才分到他身边作丫鬟。她母亲也是宫中的老奴了,她便自幼在宫中长大,虽比自己小两岁,也是再聪明不过了的。小姑娘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恍如是天边的虹桥,有种说不出的好看,美貌并不亚几位公主。
最后一个闪过脑海的面孔是谭杰希。他偏着头,笑得温柔。
——“你要好好活下去,过得开心一点。”
……
李炜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轻轻咬住了陈翔略显单薄的肩膀。
好好活下去。
他的一生只剩这唯一的一盘棋,而最重要的棋子,就在自己面前。
这一步,绝不可以走错。
“疼不疼?”
陈翔望着身边把头埋紧锦被里的人,轻声问道。
“还好……”软软的声音经被子一捂,竟带了几分勾人。“比这疼的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陈翔不由得蹙起眉。大抵是既然得到了权力,就更加不满足吧。他凑上前去,语气有点调侃般的恶狠狠,“你刚刚还求我,帮你忘了他。”
“我知道,”李炜仍没有把头抬起来,“所以,我们要一起努力。”
得到了承诺,陈翔飘着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能偷得片刻的欢愉,已极为不易了。霎那间他忽然有些相信爱情,是身边的人给了他勇气。
拾柒.
清晨李炜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呕出几口淤血。据太医的说法,这已是病情一天天好转的征兆了。陈翔用帕子替他将唇边的血迹都擦干了去,手轻微地抖了一下,仍是被李炜察觉到了。
“你怎么了?”刚起床,李炜的嗓子还显沙哑。“陈翔,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殿下……”陈翔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大皇子妃难产,已阵痛一夜了,恐怕……”
他话未讲完,李炜掀起被子就往屋外冲,只是久病在床,触地的虚浮感让他差点跌倒,被陈翔眼疾手快地搀住。
“殿下,您也别太着急,您急着去看,兴许也改变不了什么。您要去的话,还是把衣服换了,我陪您……”
李炜抿起毫无血色的唇,渐渐平静下来。
“我不想改变什么,”他任陈翔为自己更衣,“我只希望在哥哥难过的时候,能够陪在他身边,就像从前我难过的时候,他陪在我身边一样。”
李炜到的时候,屋子里侍女们端着盆子和汤药来回进出,走走停停的身形让人极为烦躁。李行亮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面无表情,眼神似是凝聚在屋子中任意的某一处。
“你不要跟进来了,”李炜轻声嘱咐陈翔,“他不会想见其他人的,估计太医都给轰出去了。”
陈翔点头称是,默默退到门边。
李炜缓缓走到哥哥身边,也不说话。李行亮见是他,竟笑了起来,笑容中却几分苍凉。
“小炜,你的病好些了吗?”
“就这样吧,”李炜平平淡淡地应着,“好不好也没什么关系。”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毕竟血浓于水,有什么事情都无需明言,心灵相通,反而一切都清楚。
“孩子……还保得住吗?”
李行亮忽得重重叹气,手指伸入发丝中,一脸疲惫。“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他们。”
他喃喃着,语气中是难以名状的悲伤。
“那么小的婴儿,抱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他是个男孩子,眉眼生得很漂亮,有点像母亲的样子……”
说着说着,他终于哭出声来。
李炜蹲下身去,抱住自己脆弱的哥哥。“哥哥,我们不要坐以待毙了,我们反击吧。”
“凭什么他们就能操控我们的命运?我们也可以。”
李行亮揉揉他的头发,用袖子拭去泪水。
“小炜,你知道我这辈子去的最漂亮的地方是哪里吗?”
——“那一年王野率兵去平定南夷之乱,我随军同去,到了闽南。”
“那里的风景真好看,青山绿水,草长莺飞。土楼建得自有风情,梨园戏更是软软唱到人心底里。”
“下次,我们一起回闽南看看吧。”
他的声音愈渐低沉,可是仍铿锵有力。李炜拼命咬住嘴唇,才能让自己不哭出来。
“好的呀,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家的。”
陈翔站在门外等李炜出来,却看见了似是来探望李行亮的武艺。
四下并无他人,武艺命周围的侍女都退下,看陈翔的目光便多了几分不悦。
“你最近都在干什么?叫你来见我你都不来,每次都是吴俊余往我那儿跑。”
“七皇子,”陈翔恭敬地行礼,低下头敛去眸中复杂的神色,“太子殿下对我很是信任,我一时……很难走开。”
武艺“哼”了一声,面容是有些可怕的冷淡,眼神也凌厉起来,只是说到吴俊余的时候,唇边多了抹笑容。
“你该做什么,自己当拿捏清楚。至于吴俊余……我看他跟着我好了。他说话是个没遮没拦的,跟着我就不怕出事了。”
拾捌.
两人间沉默之时,李炜正好从屋内走出,见武艺和陈翔站在一起,只寒暄般一笑。
武艺拍拍他的肩膀,也不多说话,只道:“我进去看看大哥,三哥你最近还是好好休息吧。”
李炜点点头,嘱咐武艺几句,便令陈翔一同回东宫了。
上了马车,陈翔递过暖炉,又搭了毯子在李炜身上。李炜盯着他身形看了半晌,似是无奈地轻叹口气。
“陈翔,其实你是识字的,对吧。何必骗我呢?”
陈翔手一顿,险些将手中的茶杯打落。他愕然地看着李炜,看到他眼中的意味深长,惊觉自己从来就没有懂过面前的人。
“我……”
“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李炜接过茶杯,抿过一口,语气平平淡淡,就像平日里两人之间的谈笑一般普通,却让陈翔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惊胆战。
“说起来吴俊余真是个挺有意思的小孩子,那日他陪我聊天,偶然提到他养鸽子——养什么样的鸟儿不好,偏偏是鸽子。既然鸿雁传书,这鸽子想必也是送信的吧。”
他话锋陡然一转,“陈翔,你是谁身边的人?”
见陈翔跪在自己脚边默然不语,李炜忽觉心中泛起一股莫名之感。他想起前两月和父皇在乾清宫里下的那盘棋,起初两人一直未分胜负,只是最后棋差一招——
李炜软软地劝道:“陈翔,我都把自己交给你了,你把你的心交给我,这样的回报总不过分罢?”
陈翔心下慌乱,也不知该如何应答。和李炜推心置腹,他何尝不愿意?只是……
“殿下,我……是七皇子派到您身边来的。”
可李炜并没有陈翔想象中那么惊讶。他抿抿唇,幽幽叹口气。“武艺……果然是他。”
陈翔见他面色平静,这才复道:“七皇子说我的身世……其实都是真的,唯有一条,我并不是父母早亡,我爹娘都住在关中,是我自己很早背井离乡,行走江湖,卖艺为生。”
“他以我爹娘相要挟,我不得不听命于他。这么多年漂泊无定,我的武功底子尚可,轻功尤为好。七皇子心中早有企划,步步为营将我安置在您身边,探听您,也探听这皇宫中的消息,仅此而已。”
“吴俊余是跟着我的小厮,只是他天性率真活泼,说话难免口无遮拦,是以这些事一直瞒着他。殿下,如您要罚,宽厚大量一些就放过他吧,他养信鸽不是为了通风报信,而是为了给家里写家书的,毕竟还是个孩子,外出闯荡,游子最思乡。”
一路李炜都没有再说话。陈翔见他不答,更加不敢作声。走走停停马车进了东宫,陈翔扶他下马车,李炜忽然出声打破两人间沉寂。
“你是选择我,还是选择他?”
“我可能暂时无法保护你的家人,如果选择了我,就要委屈你两边求全;如果选择他,那你现在就离开东宫,去和他说,你跟我撕破脸了。”
他的口气相当平静,仿佛是在议论别人的事,却让陈翔不知所措。陈翔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论权谋他不及武艺,更不及李炜。他放不下的,其实是……
如果我离开了你,是不是真的只剩你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殿下,我能做什么吗?”
他的应承让李炜有点意外,更多的是欣喜。他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附在陈翔耳边道:“武艺让你做什么,你告诉我就好,至于该不该做,就看你了。”
陈翔懂他的意思,只点头也没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寝宫,陈翔刚刚掩上房门,李炜便靠近他,环住了他的腰,侧过头去吻他的脸。
“现在……是报答你的时候。”
拾玖.
吴俊余最近新结识了朋友,御膳房的一个叫张建波的小胖子。虽说是打杂的,可两人年纪相仿,地位相差无几,闲暇时间又多,在一起倒是疯得不亦乐乎。
“哎我说,”偷得片刻懒,张建波携吴俊余躲过大厨眼线,溜到御花园一角晒太阳。深秋里阳光格外柔和,照在人身上一片盈盈的暖意。
“你好像老提起七皇子嘛……难道你跟他关系不错?哎呀呀……”张建波故作大呼小叫,鼓鼓嘴摆出羡慕的神色。
吴俊余拔起一根枯草在手中捉弄,笑得颇为得意。“七皇子人很好的,待人和气有礼,挺可爱的,他讲的笑话都特别好笑……”
说着他便给张建波讲了几个,皆是宫中流行一时的段子,只是张建波久在下层之位未曾听说,此刻听吴俊余绘声绘色地说了,竟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两人便在此处笑笑闹闹,四下倒也无人。忽而一只纸鸢从天的那一边陡然坠落,正撞于张建波胸口。
捡起纸鸢,一只方才正翩翩飞舞的凤蝶。张建波好奇地问:“谁放的纸鸢落这儿来了?其实这天气也真不适合放纸鸢,都没什么好风。”
吴俊余看着纸鸢只觉面熟,端详半晌却听得远处有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在哪里呢?我明明看到落在这边了呀……”
未等吴俊余阻止,张建波便急性子开口喊了,“在这里,在这里!掉到这里来了!”
吴俊余做一个夸张的鬼脸,小声嘀咕,“完了完了,惹上她……”
张建波不明就里,寻纸鸢的小姑娘便跑到身前,一把夺过张建波手中的纸鸢,眼珠子转了转,却盯住了吴俊余。
“好呀,又是你!你故意使坏是不是?我本来放的好好的纸鸢,怎么莫名其妙就掉了呢?”
“小公主,您可别冤枉人呀……”吴俊余连连摆手,耷拉着嘴角,“我们在这儿聊天好好的,您的纸鸢自己掉下来了,您怎么胡乱怨人啊。”
小公主头往旁边一扭,一脸不屑一顾。“肯定是你!就你鬼心眼最多,我每次遇见你都没好事!上一回你的鸽子咬掉我百灵几根羽毛,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张建波瞧着面前的小女孩,鹅黄色的衣裙,小小的个子,眉目中有浑然天成的骄傲。他碰碰吴俊余,小声问:“这是……小公主啊?”
小公主却耳尖,厉声道:“你又在嘀嘀咕咕什么?哪里来的下人,敢在本公主面前说私话!”
吴俊余和张建波对望一眼,只有默然无语。不讲理的小女孩,身份又高贵,总这么让人为难。
小公主却不肯罢手了,她侧过身去,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戏弄这两个下人一把,忽听见远处略带笑意的声音。
“美含,你在这里做什么?纸鸢找到了么?”
“呀,我都忘了七哥哥了!”小公主立刻奔过去,一面哭诉。“七哥哥,他使坏,让我纸鸢掉下来了……”
那走来之人正是武艺,他揉揉美含的头发,抬眼竟看见面前站着吴俊余,心里兴奋之余竟有一丝紧张。
“俊余?你怎么在这里……”
“哼,就是他!”美含连忙告恶状,“不然我的纸鸢怎么会突然掉下来。”
吴俊余终于有点不耐烦,“小公主殿下,您有点常识好不好!秋冬季节风刮得本就不和煦,大风忽停纸鸢当然会坠落。”
“你!”美含微微涨红脸,望着武艺想讨公道。“七哥哥,他竟然说我没有常识!父皇还常夸我是小辈里最聪明的呢,他这么说不是言斥圣上了么!”
武艺讶于妹妹的能说会道,只温柔劝着,“好了美含,等风起了我们再一起放纸鸢吧,巳时快到了,你该回宫了。”
美含又朝吴俊余重重“哼”一声,翻了个大白眼,奈何哥哥的话不得不听,她抱着自己的纸鸢,不情不愿地往反方向走。
“从小被宠大的,都给惯坏了。”武艺微笑着解释,从始至终眼睛未离开吴俊余。
“七皇子还是您厉害,那个……”吴俊余故意顿了顿,忽然小声说:“那个‘小泼皮’都能制服!”
再一次地被喜欢的人称赞,武艺佯装腼腆地低下头。吴俊余把张建波介绍给他认识了,三个人便边走边聊,气氛相当融洽。
“那个……你们不用叫我七皇子的,这样显得生分了,叫我名字就可以。”
“好啊好啊!”吴俊余本就讨厌皇宫中的繁缛礼节,此刻更是积极响应。“武艺……武小艺……小武艺……”
喃喃自语之时,立刻被张建波拍了一掌,“没大没小!”
“谁大谁小还不一定呢!呃……”
“你比我小两岁。”武艺笑着接上他们的话头。
贰拾.
陈翔点燃了李炜床边的火炉,将手中的碗放上烘烤。李炜见他这样,不免几分好奇,轻声问:“那是什么?”
“哦,吴俊余刚刚从御膳房端来的平桥豆腐羹,说是四皇子特意给您做的,还说四皇子忙就没来看你了。”
李炜笑着打量他,“吴俊余几时又晃到御膳房去了?”
陈翔亦微笑解释,边用勺子轻搅碗中的液体。“他呀,最近认识了一个叫张建波的打杂的,两个人成天厮混在一起。”
“成天厮混在一起……”
仿佛是正中心房的一箭,李炜拿着书的手不禁微微发抖。那天在乾清宫,皇上也是这么说他……
“成天和谭家的公子厮混在一起……”
心念至此,喉中的腥甜怎么都控制不住,一口血便吐了出来。
陈翔见他又咳血了,连忙上前扶起他,手帕递至唇边,眸中是掩饰不了的焦急。“刚刚还好好的呢……怎么又……”
李炜任他摆布,待自己呼吸稍稍平静下来,适才开口问道:“大军何时班师回朝?”
陈翔一怔,黯然沉默一会儿,始道:“就这两天了吧。”
“或许……”李炜喃喃自语,“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陈翔捧着空了的碗出门,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想法,只觉得胸口疼得难过。
——他始终都没有忘记他,是当初爱得太深,还是自己不够好?
他就这么凝神站着,也未挪步子。恰逢吴俊余迎面跑来,两人差点没撞个满怀。
“老大!你怎么在这儿杵着,我正找你呢。”
陈翔这才略略回过神,迟疑地把他拉到一边没人的地方。“怎么了?”
“老大你神神秘秘的干嘛!”吴俊余瘪瘪嘴,“就是武艺他找你啦……要我来跟你说一声而已。”
陈翔大惊失色:“你怎么直呼七皇子的名字?”
吴俊余笑得开心极了,“他自己允许的啊。”
两人一起进了武艺的宫殿,他弯着腰似乎在书架里找什么东西。不等陈翔开口,吴俊余就跑过去。“小艺你在做什么啊?”
武艺见是他,抬头笑得灿烂,手里动作却没停。“上次你说想看《三国志》,我记得我这里有的,帮你找一下。”
“小艺你人真好!”吴俊余揉揉他的头发,“对了,陈翔我帮你叫来了哦。”
武艺愣了愣,旋即站起身来拍拍吴俊余肩膀。“俊余,你出去一下好不好?我有事要跟陈翔说。”
吴俊余倒也没多想,嚷了几句“等下把书给我”便乖乖出门了。屋子里只剩武艺和瞠目结舌的陈翔,气氛遂瞬间结上一层冰。
“他有没有提过李行亮?”
陈翔仔细想李炜平日里的言行,复答道:“只问过我大皇子最近心情可好,并没有说什么其他的事。”
“下次有机会你去套他的话,”武艺轻提茶壶,茶水便盈满杯中。“这一件事我一直没看出来个所以然……可三哥不一样,他心如明镜得很,什么都知道几分。”
“……殿下,你想知道什么呢?”
武艺冷笑一声。“李行亮的孩子为什么会难产而亡?三哥心里可是明明白白有本帐呢。”
贰壹.
翌日大军便班师回朝,李炜在东宫里都能听见城门外的号角。他忽然想起那一年母亲下葬皇陵的时候,棺木上缠绕的白色的绫带。宫女太监身着素服,一把一把向空中抛撒纸钱。
漫天的白色。江南雪少,可那天仿佛是下了纷纷扬扬好大一场雪,天气冷到极致,仿佛能冷到心里。
他和哥哥就并排跪在母亲的棺木前,看着侍卫抬出她的棺木,眼睁睁地看着。
……
时光流转,顷刻十年。
现在,他还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似乎是昨日才笑靥如花的那人,一点一点,掩于黄土。
陈翔见李炜望着窗外发呆,不太想扰了他。但如现下再不起程,就来不及了。他只有硬着头皮上去,轻声问道:“你还去么?”
李炜叹口气,“不去了罢。”转而竟对陈翔一笑,“说好了的,我会努力忘记他——听说昨天你到武艺那儿去了?他又要耍什么花招?”
陈翔对他暗含不屑口气颇为讶异,兄弟二人在表面上从未撕破过脸,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私下里竟都是这样的埋汰彼此。
“他要我向你打探……大皇子的孩子,是怎么回事?”陈翔小心翼翼问道。
李炜一愣,似乎没想到陈翔抛出了这个问题。
“他……没有发现你已经和我……”
陈翔自信一笑,“放心吧,绝对没有。他没有理由发现什么,这些事我连吴俊余都瞒好了,他能发现什么?”
他说着忽而察觉李炜的不对劲。李炜一下子跌坐到椅子上,想拿起茶杯手却在一直颤抖。
“李炜,你……没事吧?”
李炜没有应他,只自顾自呢喃:“原来不是他……竟然不是他……”
陈翔并不傻,此刻也立即反应过来,“原来你以为大皇子的孩子是武艺加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