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炜看他一眼,眸光无神。“不是他,还能是谁呢?——他是宫中年龄最小的皇子,如若哥哥的孩子出世,不知又要得尽多少宠爱,只怕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绝不会差于他的。这件事最大的利益威胁,就是对武艺。”
“皇嫂自怀有身孕以来,身体一直不错,临到生育之时却是难产,这可没什么道理。”
“他向来和太医院的一些人走得近,用药下毒,自然轻而易举,鼓掌之中。”
陈翔更加惊讶,“你怎么知道?”
李炜却笑了,只让陈翔察觉出几分沧桑。
“什么事都看不出来,不懂得明哲保身,根本不可能在皇宫中活下去。”
他的口气忽然忿忿不平起来。“你真以为皇宫是平民百姓所畅想的极乐之地?自古无情帝王家,谁不是自小就练就一身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
“远的不说,吴俊余要不是有武艺护着,就他那咋咋呼呼的言行,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用。”
陈翔几乎不能相信这是从李炜口中说出的话,可他还是一脸面无表情,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没觉得俊余身边有什么危险啊……”
李炜怔了怔,反倒牵起陈翔的手,“许多事情,是暗涌在表面以下的。听说俊余和小公主起过口角?别以为是民间的小男孩小女孩,笑笑闹闹欢喜冤家。这件事要是落下了话柄给人拿住了,随时可以要了他的命。”
“说起来武艺眼光果然不怎样,竟然挑了你进宫中做他的眼线。像你这样的,说聪明又不够聪明,仅凭一身武功,保个全身还很难说了呢。”
这话说得稀松平常,却在陈翔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陡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的同时,他愈加佩服眼前的人。
——李炜幼年丧母,唯一的能依靠的只有一个哥哥,坐的还是无数人虎视眈眈的太子之位,他又是怎么安安稳稳在皇宫中过到现在?其中历经的艰难,自然不言而喻了。
贰贰.
“怎么了?”李炜见陈翔不说话,忍不住问道:“我说你不好,你生气了?”
陈翔立刻扯出笑容,心里却空落落的。“怎么会,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静渊有谋、疏通知事的人,你的评价已经够客观的了,从前我在扬州跟着师父卖艺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说我傻呢。”
李炜看着他,眼中竟尽是羡慕,“你的过去一定很快乐吧。”
见他这副模样,陈翔知道他又在多想了。此时此刻便忍不住抱起他消瘦的身体,“我并不觉得你的过去有多不快乐。这一路走来,你变得明智,变得坚强,有收获难道不就是一种快乐?”
李炜愀然,把头靠在陈翔怀里,轻轻地道:“你……听我讲个故事吧。”
“九岁那一年中秋,宫人们都在忙着准备庆筵。我和谭杰希觉得无聊,就偷溜到吴山去玩。”
“我们俩为了刺激,特意挑小道上山,边走边闹。只是到了半山腰,杰希忽然发现前面有人,于是我们两个偷偷蹲在一株灌木下,想看那些人在干什么。”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玩弄陈翔的手指。“没想到……那里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是皇后娘娘,一个是我母亲。”
“当时我母亲只是普通的妃子,我不明白她们在这里做什么,我想叫她,嘴巴却被杰希捂住。”
“那时真该谢谢他……”李炜吸吸鼻子,“他一直都捂着我的嘴,死死抱着我,愣是让我们没有被发现。”
“母亲在皇后面前低着头,没有说话。皇后的声音也冷冷的,不像平日里那般和蔼。”
李炜忽然攥紧了陈翔的手,“她端着一碗什么东西,逼我母亲喝下去。”
“她对我母亲说:‘只要你死了,我就可以保你的儿子活下来。’”
“你知道吗?”李炜看向陈翔,眸中一片忧伤。“我哥哥那时因为在朝堂上当面顶撞皇上,皇上一气之下想砍了他的头。这种事情是没人会劝的,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皇上又执拗不改,却只听皇后的话。我母亲走投无路,只有……”
讲到这里,他终于哭了出来。这是陈翔自谭杰希死后第二次见到他如此脆弱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有轻轻拍他的背。
“我看着她喝下那碗药,倒在地上。皇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假遗书放在一边,做出我母亲是想不开自尽的假象……最后皇上还是放过了我哥哥。”
“你不明白那种感觉……”李炜任滚烫的泪水打湿陈翔的肩膀,“亲眼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更要命的是,还不能说出来。说出来,我、哥哥、谭杰希、皇后,大家只会玉石俱焚……”
“我知道皇后什么意思,”李炜顿了顿,“我小时候不懂,后来想明白了。当年正是皇上准备立太子的关口,这么一闹大哥做不成太子,太子之位自然落到皇后唯一的儿子——就是那时才六、七岁的武艺身上。”
这时李炜便笑出声来,他看着陈翔,脸上多了几分得意之色。“只可惜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第二天皇上封了我做太子——尽管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总之她的计谋没有成功就是了。”
他解释了这么多,陈翔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浓。见李炜满脸疲态,他抱他上了床,替他拉好被子。
“现在你该知道谭杰希于我的重要性……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走过这一段漫长的岁月。”
陈翔任他抱着,拳头渐渐在袖中握紧,却又松开。
“这宫中的人,谁不是被权利蒙蔽了眼,”李炜用衣袖拭去泪水,感叹道:“十年了,皇后还在处心积虑地害我,她这十年做的最可恨的事,就是把武艺□成了这个样子。”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利欲熏心,不择手段。”李炜厉声说,“武艺小时候……真的又乖又可爱。笑起来的样子,特别让人喜欢。”
他说着说着,陈翔却出离愤怒了。“你还是骗了我,你这么恨皇后,为什么要把佟姑娘送到她身边去?当时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好!”
李炜有些意外陈翔的激动,他想开口反驳,却吐出一连串的咳嗽声,连带刚才还不错的脸色瞬间苍白。
陈翔不忍看他这个样子,想起早上的药还没喝,叫侍女去把药热了,他自己蹲在李炜身边,认真地看着他。“不过我相信你,你有你的理由。”
李炜缓过气来便匆忙解释:“我并不是要骗你。丫丫在皇后身边,于她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我这一两个月抱病不上朝不见客,父皇想必气得牙痒痒,你等着看,不多时他就会废掉我这个没用的太子。我被废黜之后,哥哥是不可能做太子的;王野精于骑射,于朝政毕竟差了几分;刘心不喜权势,也未有什么功绩……新立的太子必定是武艺。”
“武艺做了太子,而丫丫的前任主子是个被废的家伙,皇后还能说什么吗?况且皇后本来就喜欢丫丫,丫丫的母亲原来可是皇后的陪嫁侍女,自然会待她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陈翔忍不住追问:“那你呢?”
“我……”李炜敛下眼眸,“我并没有步步算计好,走着看着吧。”
贰叁.
“你……就那么不想做太子啊?”迟疑片刻,陈翔复问道。
“当然不想,”李炜毫不犹豫,“做皇帝有什么好?这也是我一直不懂皇后和武艺的地方。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的眼神忽然发亮,“等我被废了,就有机会逃出这个牢笼了。这辈子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大漠,那一年为了和胡人谈判……”
“说到这个,”陈翔不由得猜测,“那一次恐怕也是有人想至你于死地罢?”
李炜笑得释然,“跟着我,你倒是聪明不少,那一次也是皇后吹的枕边风。我不信父皇看不出来门道,他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对我们这些儿子夺嫡放任自流罢了,这——正是最让我心寒的地方。”
“我一直觉得父皇是没有感情的,”李炜偏过头,去吻陈翔的脸,“就连他对武艺温柔的笑,我都觉得是假的。我从母亲死后就立志,绝不要做这样的人。”
“其实……在你来东宫之前,我并没有把武艺当敌人。我心里明白他的敌意,可他毕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我一直都希望我可以有个真正的小弟弟。”
陈翔怜惜地回吻他,“你一直都做的很好。”
李炜一边和他接吻,一边在心里冥想。谭杰希……你要我快乐,我便努力快乐,只是这世上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比如,兄弟终成敌人,比如,我现在好像有一点点喜欢这个叫做陈翔的人。
谭杰希,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大雪这一天,长公主出嫁了。
长公主名惜君,姱容修态,蕙质兰心。她要嫁的公子则是礼部尚书陈建宁的儿子陈骁。陈家家大业大,陈建宁的哥哥曾是当朝丞相,陈建宁也做过上书房总师傅、太子太傅,现任礼部尚书。陈骁是前年的科举状元,现下在礼部做侍郎,可谓年少有为,青年才俊。
长公主出嫁,是大事也是喜事。李炜心里百个不情愿,还是必须要出席庆筵。陈翔便为他更衣,一边问道:“你认识陈骁么?”
“当然认识,”李炜卷起自己的袖口,“小时候常常在一起玩,长大见得少了,朝堂上还能遇到,有时会在一起聊天。这几个月他忙着谈婚论嫁,是以你从没在宫中见过他。”
陈翔点点头,扶李炜站起来。大抵是卧床太久,走路都有些费力。陈翔搀着他上了东宫门外的马车,一面忍不住絮叨:“我怎么觉得,你的病非但没好,反而愈演愈烈了。”
李炜倒不以为然,反来安抚面露忧色的陈翔,“我这是心病,等我心愿了了,病自然就好了。”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陈翔正欲让驾车的小太监驾走,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女孩子的声音。
“哎——殿下,你等一下。”
李炜一把掀开轿帘:“丫丫?”
赶来之人正是佟丽娅。她穿了件紫色的冬装,立在马车边笑得飞扬。“殿下,是我呀,今日我跟着你走,好照顾你。”
惊喜来得过于突然,李炜侧过身去,笑意盈盈地看着陈翔:“是你对不对?是你求武艺让皇后把丫丫放回我身边一天是不是?”
陈翔未来得及回答,佟丽娅便先附和了。“是呀是呀,陈公子想得可周到了。皇后娘娘想您平时也不出门的,今天还是让我来伺候你好了。”
李炜终于忍不住抱住陈翔。此刻佟丽娅的到来恍如是春风,吹暖了他一整个阴霾的秋天。
“陈翔,你真好。”
贰肆.
陈府张灯结彩,匾额上缠绕了厚厚的红绸带。皇宫里迎亲的队伍还没有来,王子皇孙、达官贵人便被一一先迎入府中。
下了轿,李炜遂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哥哥在和王野、刘心聊天,武艺牵着美含站在他们身边,旁边又跟了个吴俊余。见是李炜来了,众人纷纷行了礼去。李炜照例是先去拜见了昔日的太子太傅——陈建宁,才出来和哥哥相会。
李行亮见他气色甚差,走路都须得身边佟丽娅搀扶,眉宇蹙得更深。“你有没有在吃药?我记得你小时候生病就最不喜欢吃药。”
李炜眸光一闪,笑了笑,不打算从实回答。“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药苦得……根本无法下咽好不好。”
“那也得吃,良药苦口,这道理你莫非不懂?”
“聊什么呢?”刘心边嗑瓜子边插一嘴进来,“对了三哥,前几天我给你煮的平桥豆腐羹你吃到没?”
“谢谢谢谢,”李炜笑得更开心,“当然吃到了,你的手艺又有进步。”
刘心颇有得意之色:“那是自然——我最近在御膳房遇到个叫张建波的小厨子,虽是个打杂的,可对这做菜倒很有想法。我跟他切磋一会儿,收获还挺多!”
李炜只点头,也没说话。一边王野却来抱不平了:“刘心啊,你怎么这么说话呢?跟一个下人还谈什么切不切磋,真是……”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刘心摆出“要好好教育你”的神色,“不耻下问啊不耻下问,王野你的圣贤书读到哪儿去了?”众人一听,皆笑开了。
不多时皇上驾到,一起来的还有皇后和几位嫔妃。佟丽娅见皇后来了,上去寒暄了几句体己话。李炜仔细揣摩皇后脸色,不仅无不快之意,反而很是高兴,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悄然落地。
正当他这么想着,武艺忽然问道:“三哥,你今天没带陈翔一起啊?”
武艺笑得清澈,李炜却惊觉一股寒意。“让他在门外候着呢。你找他有事啊?”
“不是我,”武艺故意拖长音调,“吴俊余在这儿无聊着呢,又没什么认识的人,就想陈翔了呗。”
“没关系的,”李炜看着吴俊余略显烦躁的神态,出声安抚:“等下公主的轿子来了,拜堂就有得热闹了。”
午时刚到,门外便锣鼓喧天起来。吴俊余早等不及,拉着武艺就跑出去看迎亲。刘心和王野喜欢凑热闹也跟着去了。新娘出了轿,跨红鞍,便进了大堂。凤冠霞帔的长公主由喜娘搀了进来,而陈骁早已等候在一旁。
佟丽娅站在李炜身边,不由感叹道:“硕人其颀,衣锦褧衣。这一位陈公子我记得他小时候样子不怎么出众,长大了竟是这样一表人才啊。”
李炜跟着叹气。“这人,都是会变的。”
这感慨太过凄凉,佟丽娅忙笑过去,“可是很多的东西是从来没有变过的。”
拜堂无非是又走一些繁复的过程,吴俊余看一会儿也就乏了。大堂中人多,空气甚为污浊,他只觉气闷,想拉武艺出去走走,却发现武艺被几名挂着谄媚笑脸的大臣给缠住,只得自己先退出来。
陈府的花园不比皇宫中的御花园大气恢弘,却也小巧精致别有一番风味。此时人都在大堂中,花园里倒是寂静安宁。秋天为了应景,满园皆植了枫树。红色的枫叶中偶尔点缀一两抹亮黄,看上去极为赏心悦目。
吴俊余便独自沿着小径乱晃,渐渐府邸的喧闹一点点远了,吴俊余抬头想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却一眼发现前边的枫树下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蹲在地上,另一个正在说些什么。
他本能地侧身一躲,将身形隐于枫树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屏住呼吸——
是刘心。
贰伍.
好奇感汹涌而来,吴俊余侧耳努力想听清楚他们在谈论什么,奈何距离太远,无论如何也听不明晰。他叹口气,想往回走,却见跟刘心说话的人一闪身便施展轻功离开了。
——好快的轻功!吴俊余暗自惊叹,绝对不会比老大差。只是……那个人为什么不走正门?
这么想着,他便察觉不妙,转身要离开,却听见了身后刘心的声音。
这次听得一清二楚,他说:“是谁在那里?出来吧,不要藏了。”
吴俊余不敢说话,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是大大方方出去行礼,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自己本来就什么都没听见;还是立刻逃?自己的轻功虽然不好,可是几个起落到大堂没问题,进了正殿,人一多,刘心便分辨不出是谁了。
心念至此,他不再迟疑,提起一口气遂施展轻功,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落地之时差点没撞上端着蜜饯瓜果的侍女。
“对不起对不起,“吴俊余连连道歉,回过头去,四下都是来来往往的宾客——还好他没有追上来。
“俊余,你跑到哪里去了!”武艺寻了半天才找到面前的人,焦急之余更多的是欣喜,“我找你好久了,你刚刚干嘛呢?”
吴俊余强压下魂不守舍,努力抿出一个笑。“没有啊,觉得太气闷就出去随便转了转。”
——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小艺了吧。吴俊余只是单纯,并不傻,他能感觉到煊赫光亮的皇宫中有多少双阴暗的眼睛盯着武艺,讲与他听只是徒增烦恼,反正刘心也没有发现自己。
“小艺啊,这里好无聊呢。我们什么时候回宫?”
武艺揽着他的肩膀把他往里屋中带,“用过午膳就回去了。这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你不是最喜欢吃了么?山珍海味,这里应有尽有。”
吴俊余有些害怕因此面对刘心,但转念一想,同住宫中,不管怎样都会遇到,还不如摆出坦然的姿态,刘心或许还不会怀疑自己,况且他原本就只看到了自己的背影。
想开他便释然了,欢喜地应道:“好啊!”
一对新人被送入了洞房,接下便是喜宴。觥筹交错之间,吴俊余总觉得刘心在盯着自己看。他在心中默念这是错觉这是错觉,可还是手心发凉。几次夹菜时筷子伸到半空中菜都掉了下来。
他看着李炜推说身体不适先行离去,忽然特别羡慕他。
武艺自然察觉了吴俊余的心神不宁,偏过头去问道:“你怎么了?”
“真的好难受,这里,”吴俊余故作夸张地指指桌面,“小艺你不觉得空气特别闷吗?像要下暴雨了似的。”
“你又胡说了,”武艺笑着想给他夹菜,想了想这么多人看着呢只有作罢。“深秋怎么会下暴雨?”
“本来就是啊。”吴俊余耷拉着嘴角,放下筷子。“不想吃了。”
连吃的东西都放下不管,想来真是有够闷的。武艺笑得温柔,轻声道:“俊余,等下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啊?什么?”这下吴俊余来了兴致,却见武艺一脸神秘。“回宫再说。
……
喜宴终于结束了。吴俊余在心里哀叹一声,忙不迭地爬上武艺的马车,追问道:“哎,你刚刚说要送我什么呀?”
此时武艺方拿出一个礼盒。“方才在婚宴上碰到陈尚书,这是前些日子托他帮我刻好——印章。”
吴俊余笑盈盈地一把拿过去,打开来看。玉质的螭钮晶莹剔透,吴俊余还来不及惊讶螭钮是一般皇帝玉玺所用,武艺就催他了。“你看看印文。”
吴俊余将印章翻过来,却怔在那里。雕工精美的小篆,是两个字:艺余。
这时他听见武艺的声音,轻柔带一点朦胧。他说:“艺余刻成印章,以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你无我,永不分离。”
贰陆.
吴俊余一路小跑进了东宫。从陈府回来的这几天他哪儿都没去,连张建波都没见,喜宴那天穿的衣服被他压在箱底,只窝在武艺身边。武艺的表白让他脸红心跳,他也明白两人之间横亘了多大的差距。皇子与百姓,高贵与平庸,天上与人间。这件事情,他要问过陈翔,才可以做决定。
进了东宫先见过了李炜。他还是病怏怏的样子,无精打采,看的人心疼。吴俊余拉出陈翔,递过武艺送的印章。
陈翔大吃一惊,接过细细端详一会儿,恍如晴天霹雳。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玉打造而成,螭钮是帝后玉玺的标志,请的雕刻师傅竟是礼部尚书。
——武艺这一次,恐怕是动了真情。
“老大……”吴俊余与他并肩坐着,望着天边稀疏的云彩。“你说我怎么办呢?”
陈翔想了想,郑重地道:“你……喜欢他么?”
吴俊余不好意思地笑,一双桃花眼弯弯翘翘。
不用多说,陈翔已经明了。只是……“先不说这个,你不是说有两件事找我商量,这是第一件,那第二件呢?”
话题转移得相当成功,吴俊余把那天遇见刘心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陈翔把接连不断的震惊压在心底,最后找了个搪塞的办法:“你让我想想好不好?这样你明天再来找我。记得千万不要告诉七皇子,也别让四皇子发现什么端倪。”
“放心吧老大,”吴俊余拍拍胸口,“这个我可以保证。”他抢过陈翔手中把玩的印章,“那我走啦!”
李炜面不改色地听陈翔说完,并没说话,只看着手中的书,良久却没有翻过一页。
陈翔不想打断他的思绪,正准备退下去,却听得他忽然道:“你不觉得这是可以利用的地方吗?”他话语至此,又笑得有点无奈。“这么说真的太不好了。武艺是我弟弟,俊余可以算我朋友,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陈翔却不喜欢这样无谓的善良。“那皇后当年是怎么害你母亲和你的?”
李炜脑海中闪过一幕幕画面,初见吴俊余时他令人惊艳的琴技,久病在床他费尽无数口舌讲趣事只为逗自己一笑……想着想着,愧疚便油然而生。
宫中险恶,这才是真正的纯真,他怎么能抹杀?
“算了,这个事不提了。”李炜摆摆手。“总之不管过程怎样,武艺将来是肯定要做太子,做皇帝的,那时不怕他保护不了俊余。”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如果能走到最后,该是怎样珍贵的感情?”李炜喃喃自语。
陈翔知道他又想起了谭杰希。心中不快却不能说什么。面前的人已经做得太好了,他还能要求什么?
“至于刘心……现在还不好说什么。你下次就跟武艺说,‘李炜有点想动吴俊余的意思’,把罪名推到我身上,武艺自然会加重对俊余的保护。”
“这是莫须有的误会呀!”陈翔有些着急,却见李炜淡然一笑。“这算什么,大家都是互相误会猜忌着长大,谁都不相信谁。”
“我倒是有点期待了,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会过得很有意思。”李炜手指拨弄着书页,带来微不可闻的细响。
陈翔不太懂他的意思。李炜伸出手,示意他过来,手一拉陈翔便一起倒在了床上。两个人嬉闹了一阵,之间的温度便陡然升高。陈翔去解李炜的衣服,李炜也不拦他,把唇靠近陈翔耳畔。“你准备好了吗?我们去找武艺摊牌吧。”
他这样说,陈翔不知是该欣喜若狂还是怅然若失。宫中的斗争他并不感兴趣,他只假装李炜是爱自己的。见了武艺,这仅剩的一点假装,是不是会变得体无完肤?
贰柒.
是夜。陈翔身着夜行衣伏在屋檐上,小心地探下身子。偶有巡夜的太监提着灯笼来去,幽暗的红光在夜色中星星点点。
本来去见武艺,是可以光明正大的。敌我双方只有李炜和武艺两个人,一切都简单明晰。可是现在多了刘心,就不能莽莽撞撞了。
陈翔施展轻功,足尖在宫殿间轻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武艺的宫中。
桌上蜡烛燃得正旺,武艺似是早料到他会来,深夜了也未就寝。他替陈翔沏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俊余今天去找你了?”
“是。”陈翔应道:“他问我该不该……接受您的心意。”
武艺饶是成竹在胸,此刻也略显紧张。“你答他什么了?”
“我说明天再告诉他。”陈翔转述出自己的原话,惹来武艺一阵笑声,“不错,这两个月长进不少,会打太极了。”
顿了顿,武艺的声音添入几许煞有介事。“你要告诉他,跟我在一起,于他是最好的选择。”
一时间两人无话,武艺品完一杯茶,忽然道:“陈翔,你不会背叛我吧?”
陈翔心中大惊,脸上仍面不改色:“自然不会。”
“那就好,”武艺用手指转着空了的茶杯,“这件事情过去之后,你就离开皇宫,去关中看你爹娘吧。”
——是奖赏,也是威胁。
陈翔抓住他话中的关键:“什么事情?”
武艺一笑,把脸凑近。“你得空就去帮我查一个人,不要让李炜发现了。”
“谁?”陈翔屏住呼吸。
武艺盯着手中的茶杯看了半晌,默然道:“刘心。”
还未来得及思考,陈翔就已脱口而出。“为什么?”
武艺沉下脸来,背过身去不看陈翔。“这是你该问的?总之我怀疑他,非常怀疑。”
看着陈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武艺却高兴不起来。这场战斗过于艰难,没人能做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去了吴俊余房间,吴俊余正睡得安稳。脸埋在枕头里,桃花眼闭成两条线,睫毛便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送他的印章被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离他人最近的地方。
武艺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最终手还是停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现在,大概还不是谈论幸福的时候。
咬咬牙,武艺狠下心来转身离去。和刘心约定见面的时间到了,虽然他并不想见刘心,可是此刻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
刘心选的见面地点在太医院的药房,莫名其妙中似乎也有情有可原。武艺清楚地掌握着夜间太监巡视的具体时间,轻而易举地绕过他们,确保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进了太医院。
夜间太医院仍有人当差,蹑手蹑脚地进入药房倒不是什么难事。武艺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心里才惊觉刘心的可怕之处。这步步算得恰到好处,仿佛是提前预备好的陷阱等着他往里面跳。而他又是怎么在平日里不动声色做到这些的?
他能掩饰自己的内心这么多年,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大隐隐于朝?
武艺用微笑来缓解心中的忐忑,轻轻推开药房的门,伴随着喑哑的声响,中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刘心的声音。
“我等你好久了。”
贰捌.
陈翔轻轻推开房门,不想扰到李炜的睡眠,却没料到房中灯火通明,和他去见武艺时如出一辙。
“你……”
“我在等你回来啊,”李炜照例是捧着书,抬头没看陈翔,“晚上没你我睡不着。”
莫名的感动涌上胸口,陈翔换下衣服,走过去坐到他身边,伸手拥住他。
“武艺说什么了?”
“他要我监视刘心。”
李炜哧笑一声,“那我们就更有必要跟他摊牌了。”
陈翔并不想他这样做,可是也无可奈何。“你的意思是跟武艺合作?”
“武艺可是老对手了,”李炜接下话去,“跟他合作总比跟从未交过手的刘心合作要好。前些日子我还吃了刘心送的平桥豆腐羹,他不会在里面下毒吧?”
“那早毒死你了!”陈翔笑着推他,“说话都没遮拦的。”
李炜却叹气道:“毒死我就好了。多希望他给我做饭吃只是出于兄弟间的关爱而非别有用意……”
陈翔不想看他难过,岔开话题。“武艺会同意合作吗?”
“不好说。我猜他现在也不清楚刘心背后有多少人马,肯定要先试试水深。如果刘心太强大,他就不得不和我合作了。如果刘心不堪一击,他就会和刘心合作来对付我。”
李炜忽然道:“你把书架旁边那个屉子拉开,左边第三个盒子递给我。”
陈翔照做了,见李炜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一枚兵符。
“我跟你说过没有?谭杰希在御林军里做过个小官。”
陈翔点点头,隐隐已猜到了他是什么意思。“‘小官’一语倒是谦虚了。毕竟是谭将军的儿子,杰希在军中是左统领,这御林军的兵符一分为二,其中有一枚在谭杰希手里。”
“他把兵符给了你?”
李炜苦笑道:“这是他出征之前给我的,我先前不解是何用意,现在终于明白了。”
“那时候已有人在暗中收买御林军的官员士兵,意在控制兵符,拿到兵符便可号令全军,而御林军是离皇城最近的可以调动的军队。”
“军中暗处的动乱杰希不会不知道,他提前把兵符交给我,不是希望让我帮他保管,而是送我了一份筹码。”
李炜笑着笑着,眸中又有了泪水。“是我太傻……赵帆死的时候我就该想明白了。赵帆被谭将军在军中正法,其实是有人借刀杀人。因为赵帆是御林军的右统领,他手中有另一枚兵符。他死了……杰希……怎么会逃得掉?战场本就混乱,不知多少人身死他乡,都可冠上为国牺牲的英名。杰希谋略出众,武功高强,坐的又是将军之位而非一般小兵,他一定不会死在战场上。”
“原来你是想说……”陈翔帮李炜说了他说不出口的话。“谭公子是被人暗杀的。”
李炜默认了,陈翔拿过帕子替他拭泪,也不知该怎样劝他。
“这份筹码是很宝贵,却是他用性命换来的……谭杰希的兵符没有被找到,幕后黑手一定会找到我身上来。这皇宫中谁人不知,我和他关系最好?”
“是我杀了他,”李炜已泣不成声,“又是我……”
陈翔有些急了。“这跟你没有关系!”
李炜看着他,脸上写满绝望。“我不只杀了他……哥哥刚刚出世的孩子,本该呱呱坠地平平安安地活下来,如果不是我让哥哥卷入了这场斗争,那个孩子怎么会……”
陈翔抱紧他,温柔地吻去他脸上的泪水。“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要证明他们的死是有价值的。”
李炜偎在他怀里,许久才道:“害死哥哥的孩子的人,应该是刘心。可是兵符在谁手上,我还不能确定,杰希是怎么死的,我……”
他忽然直起身来,目光坚定,“明天就去,明天就去找武艺。这份盟约,他不同意我也要让他同意。”
贰玖.
“这样会不会太明显啊,刘心发现了怎么办?”
即使坐在马车上,陈翔也仍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李炜可以不去见武艺。
“他没有发现最好,就算他发现了又怎样?”李炜反问道:“他会觉得我和武艺谈翻了。”
陈翔小心翼翼地问:“你就那么确定你和武艺不会谈翻?”
“刘心会那么认为,”李炜用指腹摩挲着暖炉的花纹,“是因为他低估我了。就和我也低估了他一样,人在表面不能做太足。”
“那……”陈翔做出最后的让步,“我可以不去见武艺吗?”
李炜一愣,握住他的手,“我们之间的事,还是不要让武艺知道了。”
他说得隐讳,陈翔却也宽下心来。
两人刚被侍女迎进了门,吴俊余就欢天喜地冲上前来。“老大你来了?我还准备去找你呢!”
陈翔笑得有点无奈。“俊余,今天来太子殿下要和七皇子谈正事,你就不要闹了好不好?等下我陪你在一边等着。”
吴俊余有些不情愿,却也没办法。他拽着陈翔的袖子小声问道:“我应该答应他吗?”
“顺着你的心意,”陈翔点点他额头。“既然喜欢,就在一起吧。这世上有多少人,即使喜欢也不能在一起呢?”
李炜跟着武艺进了里屋,便调笑道:“你这屋子可真冷,还是东宫暖和些。”
“如果不是你生病,东宫怎么会暖和?”
两人皆是话中有话。李炜看着武艺沉静的脸,不复以往的温和可爱,觉得有意思得紧。
武艺率先打破沉默。“昨晚我去见了刘心。”
“哦?”
“他说……”武艺停了片刻,盯住李炜。“他手上有兵符,他知道你手上也有兵符,三个人里我才是棋差一招,不得不夹缝中求生存。你觉得呢?”
他开门见山,李炜也不打算弯弯绕绕。此刻两人都撕下过去的面具,端坐在桌子两端。
“你愿意跟我说这番话,想必没有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武艺笑得意味深长,“三哥,我有点懂当年父皇为何立你为太子。你不是不聪明,而是太聪明。”
李炜跟着他一起笑,“多谢夸奖。”
“不错,我确实没有答应他。所谓的合作,本就是表面之辞。皇位只有一个,再完美的盟约都会有瓦解的这一天,那就没有再费口舌的必要了。”
“看来你也打算拒我于门外了?”李炜倒是不慌不忙,“做为补偿,允许我向你提一个问题吧。”
武艺摆摆手:“请便。”
李炜心里料到武艺是非答应不可,轻松地抖出他想说的话。“既然你都和刘心谈开了,为什么还要让陈翔监视他?”
武艺心惊肉跳,扶在桌上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沉默良久,他忽然站起来,恶狠狠地看着李炜。
“你是有什么能力,让他背叛我?他竟连他爹娘性命都不顾了,也愿意背叛我?”
“小艺,”李炜跟着他一起站起来,伸手去揉他的头发,就像从前一样。“糖比药甜,赞扬比挖苦甜,好处也比威胁甜。”
武艺气得打开他的手,直想把眼前的人轰出去。渐渐的他逼自己平静下来,似是筋疲力尽地道:“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刘心背后藏了太多的东西,不能明察,只能暗访。”
“三哥你刚刚将了我一军,现在轮到我了。知道为什么你的病缠磨许久都没有好,反而越来越重了吗?”
李炜愣了半晌,跌坐在椅子上,轻声问道:“真的是他?”
“哼,”武艺冷笑一声。“原来你早在怀疑他。你是不是原来以为是我呀?”
李炜摇摇头。“我有想过久病不愈是有人在背后做手脚,我也想过是你。只是后来我知道哥哥的孩子不是你害死的,我就没有再怀疑过你了。”
“小艺,你和刘心都是我弟弟。不同的是,你和我更亲些,我看着你长大,我相信你不会做害人的事情。为了得到东西而不择手段,这是你选择的路,并无可厚非,你没有因此而害人,是因为你内心里,还有那一份对单纯善良的渴望。”
叁拾.
“三哥,说了半天还是你了解我。”武艺沉默半晌。“不说这个,还是说你吧。昨天他约我在太医院的药房,目的还不够明确?他有办法害你,想害大哥的孩子也是易如反掌了。”
李炜手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你们……就那么想做太子?”
“难道你不想?”武艺不可思议地反问。“不要告诉我,当年你被立太子的时候,心里面没有一点高兴。”
李炜偏过头想了想,最后诚恳地答道:“真的一点也没有。母亲刚刚过世,我伤心还来不及,况且东宫里气冷森严,觉得呼吸都呼吸不过来。”
武艺忽然道:“你这样说,我也相信你。那么,合作就达成了?我的人随你调配,从现在起我不会向你隐瞒任何事情,你的诚意呢?”
李炜从怀中掏出兵符。“这个够不够?”
武艺两眼发亮。“三哥你客气了。”他接过兵符,端详一会儿,叹气道:“据我所知,刘心最近就要动手了。
李炜没理会他,只追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太子就那么有吸引力?”
武艺道:“权力越大,就可以得到越多想要的东西。”
“是这样么?”李炜不解,“十年太子,你说我得到了什么?那么多人因为我的缘故埋尸黄土,我甚至连一件心愿都没有达成过。”
武艺反倒笑了。他复以引以为傲的茶艺为李炜沏茶,“这是新泡的红茶。冬天喝红茶最好,品性温和,味道醇厚——三哥,你的心愿是什么呢?没有达成,一定是因为太难达到了。”
李炜望着面前的茶水,茶香袅袅,腾起的烟雾微微缠绕。
“我希望我母亲能够平安,哥哥能够幸福……希望这一世都能和他在一起。”
“他?”武艺调侃道:“谭杰希之于你原来这么重要,过去是我小看他了。这么一想刘心果然不简单,懂得切中肯綮,戳中你的要害。”
李炜举起茶杯一饮而尽,敛去眸中的悲伤。“……原来如此,杰希是他派人杀的。”
“你的愿望之所以没有达成,是因为你还是太贪心。”武艺转了话题,“像我就不会了,我想要的唯有皇位,其他的……”
李炜站起身来,“过去或许是,现在就不是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李炜抿抿唇,“我的牵挂已经死了,可是你有了牵挂。”
他摆摆手示意告辞,留下武艺一人愣在屋中,出了屋子便见到同样谈天的陈翔吴俊余。
“俊余,你去找武艺吧,他现在一定很需要你。”李炜笑着打趣。
吴俊余不明就里:“什么呀?殿下你肯定又寻我开心。”
“是真的——”李炜推他一把,“去吧去吧。”
看着吴俊余进了里屋,李炜一直提着的气终于松了下来,无力地摊在陈翔怀里。陈翔见他这样,想来已经谈妥。他搀起他,却见李炜给了他一个虚弱的笑容。
“我有种预感,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了……刘心一直在下药害我,武艺说他近期要动手,想必已经算计好我的死期了。”
“乱说什么!”陈翔扶李炜进了马车,“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怎么补救?”李炜反问他。“如果找药医治,就会打草惊蛇。只能先不要再喝药了,撑过一时是一时吧。”
李炜笑得惨淡,“兵符我给了武艺。如果我真的死了,武艺就没有后顾之忧,我也可以去见我想见的人了。”
“这一天,我等的太久了。”
“你……”陈翔迟疑片刻,不确定的看着他。
“好了我只是开玩笑,”李炜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陈翔,过两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你有什么礼物要送我没有?”
陈翔又惊又喜,“你的生日?”
“对啊,十一月初六。”李炜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我会收到礼物吗?”
陈翔点点头,眼中尽是宠溺。“会的。”
叁壹.
临近小寒,天黑得格外早。酉时刚过天就黑尽了。夜幕中繁星闪烁,昭示着明日是温暖的晴天。
陈翔被李炜拉到屋外,有些疑惑地问道:“天这么冷,你出来做什么?”
“陈翔,你会轻功对吧?”
陈翔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点头。李炜望着天空,指着偏屋的屋顶:“我想到那上面去看星星,你带我上去吧。”
“那怎么行!”陈翔下意识地拒绝。“夜风凉着呢,吹成风寒可不好了。”
李炜倒也不反驳,故作幽然叹气状。“都是垂死之人了,一点小愿望都不能被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