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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薄悕 当前章节:147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7:31

就算再怎样阻止,那三个音节依然那样顽强的冲破重重障碍,从内心心底最深处,扶摇直上,然后喷薄而出。

——震耳欲聋。

逆风穿越荒野,来不及去告别。我们竟然连告别,都来不及么?

为什么,只有你,叫我“涉谷”?

为什么,倒在我眼里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竟然是你?!你也在,欺骗我吗?你也是,在欺骗我的,是不是?

但是,我已经不会上当了。村田,我已经说了,我不会再上当了!无论是谁,尤其是你,我更加不会上当。

即使被你蒙过去那么多次,这一次,我有信心我不会上当的。

喂,你听到了的吧。听到了就给我睁开眼睛啊!听到了就让我探到你的呼吸,感受到你的体温啊!

呐,村田,你让我赢你一次都,不行么?

那么,我认输了,行了吧?我承认了,行了吧?我承认我还是上当了,行了吧?你快点睁开眼睛朝我像以往阴谋得逞时那样,露出恶劣得让我想揍你的笑容,尽情笑我吧。我答应你了,不再反驳,不再吐槽,行了吧?

为什么还不睁开眼睛?我都已经认输了,你还想怎样,混蛋?!还是,你,很困吗,厌倦了吗?厌倦了我的迟钝,愚蠢了,吗?

那你就说出来啊!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尽管说出来好了。你知道的,我很笨的啊,不懂如何去猜别人的心思,尤其是你,我什么也看不到啊!所以,求你了,你说出来,好不好?你不说我就永远不会明白,我就永远不肯放你走……

所以……所以……你给我说话啊,村田健——!

若魂魄能知觉,黄泉下,你可以不忘却我么?就好像你从来不忘记他一样。

可是命运轮回,那个人,已经不是你了啊,已经不是村田健了啊。

所以,我才不要,长夜褪色,而我永远站在烈日之下,看不见你。就算被你说我任性也好,我绝对不要!

连呼吸,也开始了动荡不安。

是乱了谁的心,是动了谁的情,其实,也没必要分清吧。

是梦境?是错觉?还是幻象?

可是都没有人告诉涉谷。

遥远处是惊慌而喧嚣的人声。

“那个双黑的还活着,快点杀了他!”说话的正是射中村田的那个人。

“可是,那个女孩已经……他们也许没有恶意的……”玫尔孜的人民显然没有杀戮之心。

“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不知道魔族的残忍吗?!尤其是双黑的魔族,他会毁了你们的国家,毁了这个世界的!快点!趁现在他同伴生死未卜,他的意志正在动摇,快点杀了他!不然我们都会死在他手上!”

“可是……”栀玫城的人民还在挣扎中。

“哼!妇孺之人,果然不能靠你们!”那个人的眼中爆出恨意与杀气,“无所不能的魔王陛下,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了!”

满月的弓,离弦的箭,对准了涉谷……

而涉谷仿佛什么也不知道,天上地下,世间一切,之于他都是虚无,只有紧抱在怀中的那个人……

村田,村田,村田,村田……

你听不见有人喊你的名字,直到声嘶力竭也不止么?

就算你平时再怎样喜欢捉弄人,但是我知道,你是那么那么善良的一个人,你从不会让别人为你担心的,所以,你是听不到了,是不是?

涉谷低着头,紧紧地抱着怀中那个仿佛只是熟睡的少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太遥远了,没有人可以看到他的表情。而那些人声,之于他来说,亦太过飘渺了,什么——连同那支离弦的箭,带起的尖锐的破风的哨音——也抵达不到他的听觉神经。

除非……

血液汨汨流逝的声音,村田并不惊讶自己可以听到。是命运在轮回,所以熟悉得像幻觉么?也许只是因为,太过真实的梦境,使一切都变得平凡,无关重要。

生存、死亡,又有什么关系呢?灵魂不灭,就可以进入下一个轮回,即使重生之人,已不是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其实自己都不明白,这样的轮回,到底有什么意义。

生命随着血液流逝的声音,也可以清晰听见。灵魂剥离,是太过厌倦,还是太过执念?于是,我死了,村田健死了。十六年的生命,于四千年的轮回,又有什么意义?沧海一浪,转瞬即逝。

可是我却觉得自己活得比那四千年还要久远。经历了很多很多,却从来不觉得不幸,不觉得痛苦。所有留在脑海里的记忆都是不幸、难过、悲伤、痛苦、彷徨,而我,却擅自用开心快乐幸福完全将它们抹杀。

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呢?

可是村田健的记忆,涉谷,你知道吗,是从遇见你开始的。

我曾经那样想过,我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呐,涉谷,如果没有遇见你,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吧。

你未参与的经年,之于我,都是空白。

约定也罢,责任也罢,爱也罢,恨也罢,其实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无论我再怎样拥有他的灵魂,以及记忆,我也不是那个人。就像你无论再怎样拥有她的灵魂,以及再怎样与她说着同样的话,你也不是她。

我不是杰内乌斯。太执着于某些东西,会太过痛苦,他告诉了我,却没能让自己知道。真的想说这会不会太过讽刺,无论之于我还是之于他。

其实我只是想知道,如果真王真的不想见你,如果再长久的等待都是白搭,你会怎样?

你会,学会放弃吗?

就像我一样。

你会放弃你的太阳吗,就像我放弃我的太阳一样。

越过就会太痛苦,无论之于谁,那么,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陪在他身边好了。

忽然之间就有些恍惚,那个念头就如同嘲笑,闪电般掠过脑海。

如果那个时候你在,会怎样看待我?

我,太残忍了,吧。

就像他在那里始终喋喋不休。如果那个时候他在,那么就算我的计划能够成功,我也未必,可以在这里了吧。

或者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在这里的。

把你推向无尽黑暗深渊的我,其实有什么资格留在你身边呢?就算我那样相信你,就算我抱着那样的决心赌一场,就算最终是我赢了,可是那样的云淡风轻,说的又应该是怎样的真话?

如果那时你放弃了,我会怎么办?这样的问题,其实从来没有考虑过吧。你不会放弃的,你不会输的——我只是一直,这样相信着而已。

那么如果你的真的放弃了,我也不会让你输的。如果真的无法挽回,那么我也会用尽我的力量,替你保护你想保护的一切。因为如果没有了你的存在,我又可以做到什么?如果没有了太阳,月亮还可以因为什么而存在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抱着怎样的决心,我都不想告诉你。你是太阳,注定活在光芒万丈中,那么我便成为月亮,替你行走在黑暗中吧。

如若真的来不及去告别,我一定会在破晓之前,忘掉所有胆怯,洗去所有罪孽,从此用我双眼,替你看这世界,云万里山千叠,天尽头城不夜,记得城中日月,屋檐细雨,停在初见季节。

其实我不知道你会怎样想,涉谷。我也不知道你会受到怎样的伤害。即使,威拉卿的那次虚伪的背叛已经让你难过得差点无法回真魔国。而我的背叛,即使不及威拉卿,但是如此善良温柔的你,又应该怎样承受多一次?涉谷,这些,我都不知道。

但是,涉谷,即使这样,即使你可能被伤得更深更重,即使那道旧伤疤被我血淋淋揭开,即使负你再深再重,而无论命运给我多少次选择,涉谷,有利,你知道吗,我的选择依然不会改变。

很残忍是不是?或者,的确,这是我的责任呢。如果涉谷的话,一定会原谅我的吧。没错,就是因为你一定会原谅我,所以,我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村田健可以负的,只有涉谷有利。村田健,只能在涉谷有利面前任性。因为,他一定会原谅他。

而且,那是你想守护的没有杀戮没有战争的和平的世界啊,你那样信誓旦旦地在我问你“追求世界和平和平等,要保护这个世界即使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涉谷,你一定会受好几次伤哦!而且可能会让你痛不欲生。如果没有胆大心细地四处奔走,很可能会让你真的丧命,甚至害你失去许多宝贵的事物而懊悔不已。知道这种结果后的你还敢行动吧?能够不再停留驻足而笔直前进吗?”的时候说了“我会的”。所以,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他们做不到的事情,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我是一直一直,如此相信着的,一直一直,如此深信不疑的。所以,其实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是可以接受的。因为至少,我的生命中,有过你。

但是我还是没能做到呢,涉谷。那件事之后,我就暗暗和自己说,再也不会让你遭到背叛,受到伤害了。但是,我还是太高估我自己了呢,涉谷。我失约了呢,涉谷。

所以,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资格是不是?

其实我很羡慕你啊,胜利,可以把对他的爱,表露得如此自然。

因为你们是纯粹的兄弟,么?

而我们,不是纯粹的挚友。

其实在心脏痛得让我弯下腰的那一瞬间,我便明白。

我什么也做不到。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可是你赢了。

或者,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输了。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太过贪心还是太过懦弱。

你竟然那么憎恨妒忌我,你知道吗,这让我觉得可笑得不行。因为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有那么那么多的瞬间里,我是羡慕你的。

即使付出了生命,你也把你之心意传达给了那个人。

而我,至死也不敢越过雷池半步。

不想不愿不能够不可以。

会坚决,也会犹豫。

因为你不想任何人受到伤害,我也不想。

那些太过逼真的场景,已经让我看见太过人因为我——是,并不是我,但是你叫我应该用怎样的心情去看?——受到伤害了。

我承受不起。

所以或者死亡,之于我,其实是解脱。

不用再独自背负着那些沉甸甸的记忆,不用再小心翼翼地陪在你身边,战战兢兢地保护着自己不被看穿,不受伤害。

或者真的厌倦了。

当生命重归最初的纯白与圆润,就什么都没有了。但也许那才是最幸福的,就像我们还是灵魂的时候的遇见。如果那个时候罗德里斯盖医生没有保管着我的灵魂,真不知道威拉卿怎样在地球生活下去呢。

呐,涉谷,这次可以换你吗?不过很遗憾地告诉你哦,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了。不过,这样的提醒,似乎有些多余呢。

焚成灰的蝴蝶,断了根的枝叶,虽然毁灭了,却终于可以挣脱眼眶前冻结的悲切了,不是吗?

所以涉谷,不要摆出那样的表情啊。你要为我高兴,知不知道?因为无论怎样,你说过吧,我们是好朋友,一辈子都是。而且涉谷,以后不会再有人捉弄你了,不会再有人吐你的槽了,不会再有人隐瞒你什么了,不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吗?

所以涉谷,没有必要因为我……

涉谷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理智早已随从那个人体内奔流而出的红色液体消逝干净。他从来就不想毁掉什么,但是此刻,他只想毁掉一切,无论什么,包括他自己。

不可原谅,无法原谅,怎么可以原谅呢,那样的自己。

有没有剩下回望的时间再看我一眼?我分不清天边是红云还是你燃起的火焰。又或者,其实都不是。

一眼,一眼就好,你再看我一眼都不可以了么?

村田……健……

也许只是涉谷有利绝望了,也许是整个世界都绝望了。

耳闻的像终结,眼看的都毁灭。如果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便给你们罢。

可是你们可不可以,把他还给我?

只一刹那,那支破空而至的利箭突然被强大的力量逼得转了头,带起更强的破风之声,呼啸而至,在放箭的那个人完全还没有反应之时,已然洞穿了他的心脏。

那一瞬间,在距离涉谷和村田几十米以外的人,还未来得及联想到死亡,已经被突然而至的暴风雨卷上了高空,然后被甩至看不见的地方。

村田一刹那就知道糟了。

涉谷,快点住手!

可是那响彻村田脑海的一句话,村田连张口的力气也没有,又如何可以抵达涉谷的听觉神经?

谁……无论谁都好,威拉卿,冯·比雷费特卿,拜托你们了,快点来阻止他啊!

肯拉德,尤扎克,以及玫尔孜的国王海梅薰正在赶往栀玫城的路上。

然而却在离栀玫城大约还有一半距离时,看见了丛林后的天空密布的乌云,滚滚的雷电,狂风骤起,水龙冲天。

“这是……”海梅薰看着那不属于自然的现象,大吃一惊。

“糟糕了。”肯拉德和尤扎克对望一眼,无尽担忧立即浮上了眼底。

这样的情况,除了他们的魔王陛下,还有谁呢?

“……是不是陛下?”一个被甩到这边的女子爬了起来,看着海梅薰。

“是,是我!”海梅薰跳下车,扶起那个女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

“魔……魔族……陛下,快点离开这里……是双黑的魔族……”说完,那个女子便昏迷了过去。

海梅薰把她交给侍女,看向肯拉德和尤扎克。然而却发现两人眼中尽是担忧。

“威拉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利……”肯拉德只是看着那个地方,担忧地唤了一声涉谷的名字。

“小少爷看来不是一般是愤怒啊。”尤扎克也被这样强大的气势吓了一跳,“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厉害的,这么远都被波及了。”

的确,他们处的地方离力量中心大概有几百米,却也大风不止,然后瓢泼的大雨打湿了众人一身,豆大的雨滴,打在身上都可以感觉到痛。那么这所有人感觉到痛楚加起来,及不及你心中的万分之一?

“海梅薰陛下,恐怕,是有人在有利面前伤了无辜的人了。”

“哦?”虽然处于狂风骤雨中,海梅薰依然镇定,“威拉卿什么意思?”

“有利不会无端暴走的,而且还……这么厉害。只怕……”只怕,受伤的,是那个人……

正在这个时候,又一个人被甩了过来。

海梅薰立即扶起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陛……陛下?!”

“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

“是,陛下。有一个自称是大西马隆的人,告诉我们说有双黑的魔族混入了玫尔孜,要毁灭我们的国家。于是我们便埋伏在那边的丛林中,结果……结果他们真的来了。我们原来是不相信的,但是那个人用箭射落了其中一个人的假发,果然……果然他的头发是黑色。然后,那个人又向他射了一箭……”一下子说了那么多,那个女子开始了喘气,说不下去了。

几个人的心顿时提到了喉咙。

“然后呢?”海梅薰看了肯拉德和尤扎克一眼,强自镇定,问。

“结果……结果那个紫发的女孩,推开了那个黑发的魔族,替他挡下来那支箭……”

“猊下……”肯拉德和尤扎克心中一痛,明白了那个人为什么会暴走得这么厉害了。

“有利……”即使还不知道,但是那个人之于他是如何重要,在心底,却是一直明白的。他的悲痛,要如何发泄?

“知不知道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女子摇头:“看不清,但是,大概……”仿佛感觉到了那个人的悲痛,女子也说不下去了,“陛下,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你伤得不轻,去处理一下吧。”

“是,陛下。”

“威拉卿,我知道道歉也是没用……”

“海梅薰陛下,可以请您找医生来吗?”肯拉德突然说。

“呃?”海梅薰看着肯拉德。

“猊下不会那么轻易离有利而去的。我们得去劝有利平静下来,不然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附近的人一定都受了伤,还有毁坏的东西,这些都要麻烦海梅薰陛下了。”

“好,我会的。”海梅薰点了点头。

“肯拉德!”正在这时,保鲁夫拉姆骑马飞奔了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利他到底怎么了?!留下一张字条说魔笛有了反应,去找魔琴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些以后再说,我们得先让有利冷静下来。”

“嗯!”三人便朝着涉谷所在的方向飞奔了过去。

“陛下,快点住手——!”

“有利,快点住手——!”

在丛林边,不停有声音这样重复着。可惜发源地太过遥远,太过遥远了,连一丝语气也抵达不了那个人的听觉神经。

或者,就算那么幸运可以抵达,也被那个人的理智自动忽略了。

因为他感觉不到,一点也感觉不到,被自己紧紧抱在怀中的那个人,是存在着的。

少年白色的长裙早已被染成夺目的鲜艳,却并不惊心动魄,只不过,让现在紧紧地抱着他的那个人,比他更早地魂飞魄散了,而已。

村田知道,如果自己再不阻止,这个人或者会毁了这个地方。

又何必呢?

村田闭着眼睛想,涉谷,没有必要这样的,真的没有必要。

可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都无法张口说出。

呐,涉谷,如果我出言阻止,你会听从么?

呐,涉谷,我真的很想知道呢。只是,我却不愿意去探寻。

或者,已经没有机会了。

已经没有机会了,已经没有关系了,那么,可不可以让我任性一次。

因为,真的没有必要啊,涉谷。我不想为任何人付出什么,也不想,任何人为我,付出什么。因为,我真的不想,如他们那样,看到别人为我伤为我亡了。所以,涉谷,真的一点必要也没有。

曾经,他们一直都在想,哪一世才是终点。而我多么幸运,这一世终于走到了终点,然而明明已经彻悟,却说不出再见。

涉谷……有利……

“有利,快停手!你再这样下去,猊下会支持不住的!”

已经,肯拉德,已经,没有了。他已经……已经,不在了。我感觉不到啊,我已经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都是因为我,肯拉德,你知道吗,会变成这样,全部都是因为我。

如果我听了他的话,如果我不是那么任性,如果我早一点醒悟,早一点明白,只要早一点,一点就够了。只要我听从了他的劝告,只要我早一点想起来的话,他……他就不会这样了。

我明明说过要保护他的啊!我明明那样信誓旦旦地说过会好好保护他的啊!结果呢,结果,却是他为了保护我,为了保护我……

都是因为我啊!肯拉德,你可以告诉我吗,如果他就这样消失不见了,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啊?!

“啊——!”涉谷再次大叫了起来。

“肯拉德,他疯了吗?!”连保鲁夫拉姆都几乎支持不住,被范围和力量都越来越大的暴风雨吹打得睁不开眼睛,站不稳脚跟,不禁愤愤地问。

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涉谷有利,以前无论再怎么样,都可以平息的,绝对不会发生今天这种好像要毁了这个世界才甘心这样的事的。

肯拉德没有说话,他用剑努力支持着自己不被那些水龙卷飞出去,只是静静地盯着处于力量中心的那两个人。

或者,真的是疯了吧。

“喂,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平静下来啊?!”

没有办法了。逝去的已冰冷,然而凋零的未了结。肯拉德闭上了眼睛。能够平息他的悲愤的那个人,不在这里。所以,一点办法也没有。除非……除非那个人,奇迹般,回来到他身边。

肯拉德抬头看着夜色渐临的天幕。

猊下,难道你真的忍心吗?

“涉……谷……”

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就仿佛在夜色深处,在如同某个人瞳孔一样的夜色的最深处传出来的一样,宛若幻听般,那三个音节,却比任何一声大叫都更能轻易地泅渡到彼岸,直直地撞进涉谷已经听不到任何的耳中。

涉谷艰难地强迫自己低下头去看一直不敢去看的那个人,太过太过轻微,神灵啊,请您不要再给我希望了。

“村……村田?”

那三个音节,着实太难,就好像已经几千几万年没有说过一样,艰难晦涩得几乎无法出口。

村田微微地笑开了。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很想说“啊拉啊拉,涉谷你这是什么见鬼的表情啊?我看起来有那么恐怖么?”这样的。可是——

自己看起来,也许真的很恐怖吧。说不出,没有力气去说,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快住手……涉谷……”

这样,就已经耗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

涉谷,请你看在我不久人世的份上,请你听我一次吧。只是一次而已,只有一次而已。

如果死,真的是种解脱,为什么,还会有眷恋在心底呢?

涉谷,原来我终究,放不下,勘不破。

或者,我只是想用剩下的回望的时间,再看你一眼而已。

一眼,一眼就够了,一眼,便已可抵万年。

“村田!”看着那个人的微笑,涉谷终于觉得自己的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体温还在,血液也还在流动。

阴晴或圆缺不重要,花开和花谢不重要,鲜血流过长街不重要,耳畔杀伐不歇不重要。

只因你还在。只要你还在,那么什么,都已不重要。

于是只是瞬间,那些狂暴的风雨,终于停了下来。

但是现场却是一片混乱。

“有利!”肯拉德和保鲁夫拉姆立刻跑了过来。

而涉谷只是安静地抱着怀中的少年。

有纯白的光芒笼罩着村田,血已经止住了。但是少年依然处于昏迷中。中箭的地方虽然不是心脏,但呼吸困难得几乎不能,很明显是伤了肺,肌肤苍白如雪,显然是失血过多,因而生死未卜。

而唇角的那一丝血迹,在苍白的容颜上,更是勾魂夺魄的妖娆。

“有利……”应该怎样安慰他?肯拉德和保鲁夫拉姆都不知道。肯拉德甚至想到,如果那个人真的离他而去的话,这个人也许也……

“有利,哭出来吧。”

涉谷却只是朝两人笑了笑,摇了摇头。

“有利……”

或者是,无法安慰。

“威拉卿!”这时海梅薰带着一个少女骑马飞奔了过来,“敏拉是玫尔孜最好的医生,让她为村田猊下疗伤吧!”

“有利……”肯拉德点了点头,便询问涉谷的意思。

然而涉谷却摇了摇头,抱着村田不肯放手。

“有利陛下,村田猊下必须马上拔出身上的箭,静养疗伤!如果延误了时机,恐怕真有性命之忧!”

敏拉的一番话终于让涉谷出现了动摇,抬头看着敏拉——

“他会没事的,是不是?”

敏拉被涉谷锐利的眼神和冷静的语气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坚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

然而即使是这样,涉谷还是不肯把怀中的少年假手于人,一直抱着村田直到送到了临时的住所。在敏拉帮村田拔箭的时候也一直用魔力保护着他,帮他止血,然后又帮他加快伤口愈合……

终于在敏拉宣布,只要他醒过来,就没事的那一瞬,一直透支着魔力和体力的涉谷终于倒了下去,却依然紧紧握着村田的手,不肯松开,但无论如何,众人还是松了口气。

而期间的对话有——

“有利陛下,即使您不用魔力护着,村田猊下也会没事的,您还是去休息吧。”

“有利,你这个笨蛋!你再这样下去,他没好你先有事了!”

甚至还考虑过直接把他打晕的可行性……

但是涉谷只是回了他们一个“我没事”的微笑,眼神中的毅然决然,让他们不得不投降。

村田只觉得处身于一片白茫茫之中。

死亡的记忆,好像没有呢。

就好像出生的记忆,也是没有的。

是因为,那是一场界线,勾勒出两个不同的个体么?

因为灵魂,是纯白的,所以死亡后看到的世界,也是白茫茫一片的么?似乎与传说,神话什么的,截然不同呢。没有忘川,没有奈何桥,没有曼珠沙华,没有曼陀罗华,没有孟婆汤。

那么,有没有燃尽的流年羽化成思念?不管是尘缘是梦魇是劫灰还是仅仅是升起的炊烟。在我还未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时候,可不可以把我们所有的过往都记住,即使黄泉下也不忘却?

哪一念才能不灭?哪一念才能湮灭?是涅槃还是永生眷恋?会不会可以等到什么从灰烬里面破茧成蝶?

只是这样的想法,其实是可笑的,不是吗?问题和答案,都毫无意义——

就好像,其实所有都记得一样。

就好像,只是不想记得,所以当作不记得一样。

就好像,真正不允许被知道的,也就只有死亡和出生那么一瞬间而已。

——可是如果有剩下回望的时间,真的好想再看你一眼啊。

只是这样的愿望,终究只是执念。

可是执念如果足够强烈,可不可以成真?

其实是解脱还是束缚,只有自己知道吧。

涉谷……有利……

说不要为我难过似乎是不可能的呢,你这个老好人。

那么,大哭一场好了。

然后,忘记我吧。你漫长的一生中,终会找到另一个比我更好的挚友的。

你别忘了你还是真魔国的魔王哦,你一定要习惯被保护。因为,只有你好好的,你才可以去帮助别人,不是吗?这样显浅的道理,别告诉我你不懂。还是你想我死不瞑目?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村田健做鬼也不放过你哦,听到没有?!

还有,你一定要幸福哦,知不知道?本来还想着做你的伴郎呢。真是可惜哪,连看也看不到了。早知道这样就怂恿你早点和冯·比雷费特卿结婚了,真是遗憾。

啊,我觉得这简直就是这四千年来大贤者的灵魂拥有者的最失败的一件事了。

呐,有利,我可以任性一次叫你“有利”么?嘛,你肯定不会怪我的,是不是?所以决定了,以后都要叫你“有利”。

可是,已经没有以后了呢。

呐,有利,你已经不可能看到了,所以,我可不可以,任性地哭一次?

一生的,惟一一次。

不过真是丢人啊,竟然以女装走到生命的最后。呐,有利,你一定要帮我换回来哦,不然的话,哼哼……你应该知道有什么后果的。

可恶,明明应该开心才是的啊,干嘛却想哭呢?嗯嗯,看吧,陪在你身边久了,连我这个最有智慧的大贤者都变得迟钝了,竟然忘了“喜极而泣”这个词了,你说你怎么赔我?!

但是,有利,哭不出来啊。明明那么想哭的,却哭不出来呢。我哭不出来啊,有利。

是不是因为是灵魂的原因?是不是因为灵魂是没有眼泪的?是不是因为灵魂是不会哭的?

这些,应该怎么去知道?

可是,或者,我不知道的只是,我应该怎么哭,而已。我已经,忘了哭,是什么了,而已。

果然离去这个决定是村田健这一生作出的最明智的决定了。

而且很可惜,就算你想赔礼,我也不会给你机会的!涉谷有利,我决定了,我一生也不会原谅你!

因为,想怪你,都不行了哪。

是不是很高兴哪,这个老是吐你槽,捉弄你的人终于不在了,你一定很高兴吧。

你一定很高兴的,是不是?

你一定很高兴的,是吧。

你一定要很高兴,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你一定要很高兴……

夜,暗黑。无星,无月,无风,无声。安静得,接近死亡。

“村田!”

涉谷一下坐了起来。四周,是汹涌的夜色,深墨色,如同他的眼眸。夜静更深的梦魇,从未有过的。

梦魇,只是少年的一句话——

“涉谷……有利……”

深重的雾色,看不见少年的身影。甚至,连一袭模糊的剪影也看不见。仿佛,少年已被那样深重的雾色吞噬了。只有少年的一句话,冲破了一切,排山倒海般穿透视听。

亦只有这样一句话,足以成为梦魇。

然后呢,然后,你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了。你为什么,不肯说多一遍呢。你到底,在哪里呢?

村田,为什么我总是这样,迟钝呢?

其实村田就在涉谷身边。即使夜色深重,还是可以看见少年模糊的剪影的。甚至,自己的手中,还紧紧握着他的手。

可是那样冰冷的温度,可是那样模糊的视线,我真的无法相信,你还是存在着的。

夜无声,无声地在你耳边蔓延,割裂出时光的断面。苍白色的风掠过,在茫然不知所措的苍穹深处。浮云流窜,神祗的羽翼迷失在不知何方;浅雾汹动,在薄瞳之底,映耀着猝不及防的仓皇。

村田,你醒过来好不好?你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好不好?我答应你,我们永远是挚友,一辈子都是,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我就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村田,你回来好不好?好不好,村田?我不能没有你啊,村田!

村田,我终于发现了,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知道了,所有的为什么。那些时候,为什么会觉得难过,觉得不开心呢?明明,是好事不是吗?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却是那样微弱而尖锐的痛了起来?现在,终于都明白了。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在这种情况下才知晓呢?

霎时间明白,那个人之于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却是在那个人,可能会永远离自己而去之时。

如果非要在这种时候才能明白,我宁愿永远都不明白!

或者,从来就不曾想过要明白。

时光喑哑的岁月,彼此的生命轨迹擦肩而过,尖锐的痛楚从不曾间断,在这一刻突然全部苍白无力。

下雨了。浅薄的雨丝,漫天漫地地飘洒,延绵成漫长的不会下雪的,冬季。

暗无天日。

“村田……健。”那个曾欲出口,却始终没有说出的字,终于在这一刻漏出唇间,然而那个人,是绝对的听不见。

涉谷醒过来的时候才半夜。守在外面的肯拉德听到声音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有利?”

“肯拉德。”意料之外得到了回应。

肯拉德走进进来——

“有利,不用担心,猊下一定会没事的,你再休息一下。”才睡了五个小时左右啊!

然而涉谷摇了摇头:“那个……是玫尔孜的国王吧?”

“是的,海梅薰陛下正是玫尔孜的国王。另外一位是栀玫城的城主,絮琳。”

“为什么,她们会在?”

“昨天晚上,猊下对我和尤扎克说,他有预感,我们的身份最终会公开,而且,一定有要麻烦玫尔孜国王的事情,所以让我和尤扎克早一步到樱玫城拜见玫尔孜国王,探探口风。其实,猊下是知道,有利你一定希望玫尔孜的那些规矩,能够改变,所以才让我们那样做的吧。没想到海梅薰陛下早已经知道的陛下的事,对陛下很是敬仰,于是决定亲自来迎接陛下。”

“村田真的很厉害呢。”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想干什么。可是我,却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干什么。很失败是不是?

“有利……”

“她休息了吗?”

“还未。有利想会见她吗?”

“嗯。”涉谷放开了村田的手,下了床,然后帮村田掖好被子。

“那我让尤扎克过来照顾一下猊下。”

“嗯。”

“尤扎克,过来照顾一下猊下。”

“是,队长。小少爷是要去见海梅薰陛下吗?”尤扎克走了过来。

“嗯。”

“我得向陛下回报一下。那个射伤猊下的人,也是告诉栀玫城的人民我们是魔族,挑起事端的人,是大西马隆混进来的。不知是在福柯利亚的时候被看见了,还是早已有阴谋。因为他已经死了,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都是我们失职了,请陛下治罪。”

“陛下,肯拉德也请陛下治罪。”

涉谷摇了摇头:“不关你们的事。如果我听从了村田的劝告,也不会这样。”看了那个人一眼,“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我伤害了栀玫城的那么多人民,只希望她们可以原谅我们。肯拉德,走吧。尤扎克,村田就拜托了。”

“是,陛下。”

于是肯拉德就和涉谷去会见海梅薰,尤扎克留下来照顾村田。

大厅里灯火通明,海梅薰,絮琳,敏拉,以及保鲁夫拉姆都在。

“有利!”保鲁夫拉姆最早看见涉谷,不禁叫了起来,并且冲了过来,“这么快就醒了?!你没事吧?”

“有利陛下。”其余三人站了起来,敛裾为礼。

涉谷连忙还了一个礼——

“海梅薰陛下,絮琳城主,敏拉小姐。”

“有利陛下,您是不是还是再休息一下比较好?”

“不用了,我没事的。”

“那么……”海梅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我,玫尔孜现任国王海梅薰,代表玫尔孜的所有国民,为我们的无知向有利陛下和村田猊下道歉,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医治村田猊下,希望有利陛下和村田猊下能够原谅我们!”

“海梅薰陛下!”涉谷一瞬间手忙脚乱,“你不用这样!这不关你们的事!要道歉也应该是我们道!我们不管玫尔孜的规矩,潜入玫尔孜,我又伤害了那么多玫尔孜的人民!对不起,是我们的不对,请原谅!”边说边连连鞠躬。

看着这样的魔王陛下,海梅薰几人心中残存的不安霎时消失殆尽,不禁掩嘴而笑。

“有利陛下果然是个温柔的人呢。看来我们的情报一点也不假呢。”

“哈?”涉谷莫名其妙。

“其实,玫尔孜虽然不怎么和别的国家交往,但是还是会注意世界发展的哦。我们很早之前就有情报说,真魔国这一任的魔王陛下是一个很特别的魔王了呢。而且除了大西马隆,几乎所有国家都和真魔国结了盟,我们也很想见见有利陛下您呢。”

“啊,那其实不是我的功劳啦。”涉谷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其实我很笨的,很多东西都不会……”幸好有你和大家在我身边,村田。

“有利陛下真是个谦虚的人呢。”

“他才不是谦虚!”保鲁夫拉姆道,“他本来就是一个笨蛋!”

“是是。”涉谷君现在已经习惯承认了。

“有利陛下和臣民的关系真是好呢。”

“是啊,一点架子也没有。”

“喂,女人!”保鲁夫拉姆一如既往地拉过涉谷君,“他可是我的婚约者!你们别做梦!”

“保鲁夫拉姆!”涉谷和肯拉德同时叫了出声。

“抱歉,”肯拉德立刻拉开保鲁夫拉姆,道歉道:“舍弟口直心快,并没有恶意,请不要介怀。”

“不,没关系,我们明白冯·比雷费特卿的心情。只是有点奇怪而已。”说着若有所思地看了涉谷一眼,又看了村田的房间一眼。

“有什么奇怪?!”保鲁夫拉姆不满地道。

看了涉谷一眼,见他只是苦笑,便答道:“没什么。”

“对了,”涉谷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些人,没事吧?”

“嗯,除了混进来挑起事端的人死了外,其他人都只是受了些伤,不会有性命之忧。”

“是吗?太好了。”涉谷松了口气。杀人不是自己所愿,但是那个时候,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无法原谅任何人,因为无法原谅自己。

但是,那个人原谅了啊。那个人原谅了任何人,那个人原谅了自己。如果不是这样,自己绝对,不会停止吧。

“海梅薰陛下……那个,我们还是叫对方的名字吧,用敬称不是显得太生疏了吗?”就像那个人一样,太遥远了。也许自己一直不肯用敬称互相称呼,就是因为这样也说不定吧。

“既然有利陛下这样说了,那么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涉谷点了点头,“我想去看看那些受伤的人,向她们道歉。”

“有利陛下……啊,不,有利,不用了,你还是再好好休息一下吧。你原谅我们,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还能劳你去探望她们呢?更不用说道歉什么的了。”

“不,海梅薰,我一定要去。”

看着涉谷坚决的神情,海梅薰只有点了点头:“好吧。有利请跟我来。”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然而那个人丝毫都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涉谷依然一天一天的陪在村田床边,不听任何劝告。

而且一天比一天沉默下去,不言不语,不眠不休。

于是也一天一天的虚弱了下去,甚至看起来比昏迷不醒的那个人更加的憔悴。或者可以这样说,那个人是苍白,而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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