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没有办法,即使再不想承认,在做完应该做的事情以后,他的眼里心中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人事已尽,现在只有听天意了。
或者,是得看那个人自己的意思吧。
情况所有人都知道,包括涉谷。
然而所有人也只能祈求村田快点醒过来,不然他们也不知道,村田再不醒过来,先疯掉的是不是他们。
有些力量不能不说太可贵也太可怕,比如“爱”,比如“情”,比如“爱情”。
打晕是行不通的。因为如果他不肯休息,即使打晕他,不出十分钟,他便会醒过来。就好像那个人,如果他不肯醒来,再怎么样,他也不会醒过来。
村田,你醒过来好不好?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醒过来呢?
你醒过来好不好?我求你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你这样,叫我怎么向真王交代呢?叫我怎么,向自己交代呢?
白茫茫的雾,看起来就像一个假象。曾经看过这样一句话吧:眼睛长时间面对白色,视觉就会产生异常,让你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仿佛置身于一个庞大的骗局中。
也许的确,只是一个假象或者一个骗局。
自己给自己的骗局。
就像不断泛起的那一片白光。因为自己看不清,所以才能让别人也看不清。
为什么会有雾?突然才想起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愿回去?”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影,穿过重重迷雾,来到面前。
一瞬间就有那样的错觉,仿佛见到了自己的第一世。
前世什么的,其实本身就是一个很微妙的话题,不是吗?
如果记得前世,甚至能和前世对话,说出去,肯定不会有人相信吧。
可是你为什么那么轻易便相信了?
“杰内乌斯。”村田朝他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无法再让你留在真王身边了。”
杰内乌斯却是也笑了笑:“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所以怎样,也没关系。而且对于我来说,转世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是,你呢?你真的愿意,放手吗?”
村田还是笑:“从来没有执手,又何来放手呢?”
所以我们因为从来就没有开始,所以也就没有所谓的“结束”。
“大西马隆是最大的人类国家,但是真魔国还未能与其结盟,如此一来,世界和平就依然是空说。”
“他,一定可以做到的。”村田低下了头。
“的确,他是继真王陛下之后又一位伟大的魔王,我也相信他可以做到。但是,过程绝对,非常艰辛。因为没有了你的帮助。没有了你,陪着他。”
村田抬起头,看着杰内乌斯。
“无论怎样,你之于他来说,都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存在。你不会感觉不到吧?”
村田重新低下了头。不是感觉不到,只是或者,真的厌倦了。自己终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自己终究,无法选择一条对自己来说最好的路。
有利,我真的应该,回去吗?
——村田,你醒过来好不好?我求你了,你醒过来好不好?你醒过来好不好?
你醒过来好不好?
好不好?
那一声一声不断的询问,甚至带着哀求,到底意味着什么?
微弱却锐利的痛楚,一浪高过一浪。
原来那些从不间断的痛楚,只是在提醒我,我是真实地活着的,是不是,有利?
其实,其实,我还是放不下的,我还是不想离开你的。
“谢谢你,杰内乌斯。”
杰内乌斯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浓雾开始散去。
就这样,过去了七天。
七天,不长也不短,可以发生的事情,不多也不少。
而这七天之中,发生的那么多事之中,惟一对涉谷他们有意义的——或者对涉谷来说也是毫无意义的——便是魔琴找到了。
涉谷看着那张通体纯白,琴体上篆刻着古老繁复的花纹的七弦琴,没有说话。
然后目光便又落回那个少年身上。
是大贤者的吧,这张琴曾经。双黑的人,纯白的琴。
很适合呢,村田。
唉~肯拉德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离开。
再次回来的时候把肯拉德吓了一跳——原来坐在床上的涉谷此刻竟趴在了床边。急忙走过去一看,双目轻闭,呼吸轻柔绵长,竟是睡着了。
“有利!”正好这个时候保鲁夫拉姆走了进来。
“嘘~”肯拉德连忙让保鲁夫拉姆噤声。
“怎么了?”保鲁夫拉姆奇怪地问。
“睡着了。”肯拉德想了想,还是决定让涉谷就这样睡。因为不知道如果抱他到床上去睡,会不会惊醒他。便拿过一条薄被,帮涉谷盖上。
“终于肯睡了。”保鲁夫拉姆也松了口气。
“嗯,猊下应该要醒过来了吧。”肯拉德笑了笑。
“诶?你怎么知道?”
肯拉德却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我们出去吧。”
“神神秘秘。”保鲁夫拉姆不满地抱怨。
肯拉德抬头看了看窗外。雨停了。连连绵绵下了这许多日的霪雨,终于在这一夜,停了下来。
再过不久,就可以看见月亮了吧。明天,太阳也会出来了。
“大家好,我叫村田健,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了。”
很平淡无奇的声音,与别的什么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呢。教室里有点喧嚣,他的声音有点轻,所以,很轻易便被埋没了。这个时候的转校生,也没有什么特别呢。
可是如果让正坐在最后一排沉浸于棒球世界甚至忘了已经上课的涉谷有利同学猛然抬起了头呢?
毫无预兆的。但是有些东西,就是因为无法解释,才把它归结为“命运”的,不是么?就如这一刻,我抬首,你垂眸。如此轻易,便撞入了彼此眼中,以及,心中。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一愕。然后那个少年便朝他微微一笑。涉谷一瞬间恍了神。
却亦在那一瞬间,看清了那个少年。
微翘的头发,墨黑如同极暗的夜。而那双同样墨黑的瞳,明亮如星辰,深邃如同夜之海,熠熠敛尽月色清辉。眼眉清淡如远山,弯弯如新月,长长的睫毛仿若暗夜之翼,轻柔地覆盖了眼。
是错觉么?总觉得尘嚣俗世一瞬间远离,岁月静安,如同坠入了一个真实得稍一触碰便会破碎的梦境。
其实并不是涉谷错觉,因为在那一瞬间,世界真的安静了。原本有点喧嚣的教室,在少年话音落时突然安静,大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年。
有风起,四月之末的樱花,轻盈地穿过窗户,翩然落在少年头上肩上。
是千万年不灭的孤独,你都背负起了么?
涉谷被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然后便被重新回归的窃窃私语打断。
不外乎是“很帅”“很可爱”,再加上不知是谁的一句“知道吗,他入学考试满分诶~”诸如此类的。
涉谷再次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从外表还真看不出他是属于睿智型的呢,虽然受自家兄长影响,觉得戴眼镜的人智慧也至少不会比自己低。(涉谷君,你被你“哥哥欺骗”了。)但是总觉得,他的眼镜的作用,与自己兄长不同呢。
至于“很帅”什么的,是很恰如其分的形容词啦。但是涉谷君怎样,也看不出他哪里“可爱”了。虽然微翘的头发挺有点“调皮”的感觉。
不得不说,涉谷君你果然不愧是未来异世界的魔王陛下,很有先见之明与识人之明。
……
其实想来,自己有否曾经,和他说过一句话?
其实原因什么的,谁知道,谁又不知道呢?
村田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转到了他的班里,却从来没有和他有过更多的接触。
因为有些东西,一早就注定了的,吗?
要来的,怎样,也是无法改变的。
所以,那一天,即使我们只是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国二国三的同班同学,你还是救了我。
虽然其实或者,一开始,就被你拯救了。
村田抬起头,看着那一轮明亮的满月,在暗哑的夜洒下一地清辉。
“涉谷,是满月呢。”
只是心底的那一声轻叹,谁应该听到?
而同时,在涉谷家。
“小有,你在外面干什么啊?吃饭了!”厅内传来了美子的叫声。
“今天是满月呢。”涉谷却依然抬头看着天空。
“啊~是呢。”美子探身出来看了看天空,“不过小有竟然关心起阴晴圆缺,真是少见呢。难道……小有有了喜欢的人了?!”
“哈?!老妈你说什么啊?!”
“叫‘妈妈’,小有!”
“说起来,”胜利突然插话,“小有小时候说过要月亮呢。”
“哈——?胜利你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月亮了?”
“叫‘哥哥’,小有!”
涉谷翻了个白眼:“不要。”
“但是果然很奇怪哪,小有今天竟然对着月亮看了那么久。”
“不是啦!”涉谷被他的母亲大人和兄长大人看得毛骨悚然,“只是今天我们班来了个转校生,总觉得他和月亮好像……”
“哦哦,小有你对人家一见钟情哦。太好了,我们的小有终于开窍了!”
“老妈,他是男的好不好?”拜托,听清楚,是“他”,不是“她”啊,母亲大人……
“男的?男的又怎样?爱是不分性别,不分年龄,不分国籍,不分语言的!而且,像月亮不是很好么?我家小有活泼,有爱心,就像太阳。日与月,刚好是一对!”
“……”涉谷冷汗淋漓。这是什么妈妈啊?
但是,回头再看了一眼那一轮满月,总觉得,遗漏了什么呢。
遗漏了,什么呢?
场景转换。
那一次,是在去棒球场的路上吧,遇见那个少年。
那个时候,并不知道那个寂寂而立的单薄少年怀抱着四千年的漫长记忆不能予以任何人知晓。只是在五月将尽未尽的樱花里,那个静静看樱花凋零的少年是如此孤独落寞,如同那些凋零的樱花,美得如斯凄艳。
心,是疼,是痛?还是既疼又痛?涉谷分不清。
其实,也没必要分清吧。
因为村田是背对着校道的,所以,涉谷以为,他不会觉察。
但是其实,他从他一出现,便知道了。
其实面前是无数的樱花飘落,看樱的少年心思却不在花上。眸光到底落在哪里,才是对的?即使自己知道得再多,竟然也不知道。
那么以后,便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吧。
他终究没有走过去,他终究没有回过头,于是,往后的时光,就此错过。
谁也看不见不知道,他曾经的泪光与他曾经的慌乱。
画面戛然而止。
天亮了。
有温暖朝阳斜射入户,斑驳了光影。
他抬首,他睁眸,四目相对,天地静安。
时间与岁月交替,距离与光年变更,夜昏与晨昼衔接,二月的最后一秒与三月的初始一分,连绵延续,冬寒春暖,春季的第一缕阳光,破冰融雪,粲然花开。
是谁的梦境流入了谁的梦?
如果现在终于明白相遇不过是一场不在预料之内的近距离遥望,那么是否又能明白,那一眼望去,便倾尽了彼此的一生?
“涉谷,”最终还是村田打破了寂静,久没说话的关系,他的声音有点喑哑,但掩不住原本的清澈空灵,“我回来了。”
“哇——!”这句话就像一下子解开了他下在涉谷身上的禁咒,涉谷猛然用力抱紧了村田,哭得力竭声嘶。“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肯醒了……”
“涉……谷。”村田不禁苦笑,同时心便如被极薄极利的刃划过,极痛,却感觉不到。于是不知道,到底是痛,还是不痛。
呐,涉谷,如果我真的不肯醒过来,你会怎样?
“村田,”就像回答村田心中的问题,涉谷突然抬起了满是泪水的脸,“我已经决定了,如果你真的不肯醒过来,我就随你一起离去。”
什么?!
涉谷的声音也许是因为许久不言不语的关系,非常喑哑,但是语气,却是与平常无异,所以,村田听到很清楚。
但是他宁愿没有听到!
一股透骨寒气,就像荒草般疯狂蔓延了村田的四肢百骸,如坠冰窖!
用力想推开抱着自己的那个人,才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于是只能用语言命令——
“涉谷,放开我。”
“怎么了?”许是村田的语气太过平静,让涉谷起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依言放开了少年,拿起一个软枕放在他背后,小心扶他靠在枕上。
“村田……”
村田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涉谷:“涉谷,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说,”涉谷看着村田墨黑的眸,里面盛着的是这个人平时少见的认真,心底突然便升起了一阵悲凉,“如果你真的不肯醒过来的话,我就……”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咳咳!”村田猛然打断了涉谷的话,用从来未有过的音量与失望语气。
涉谷看着村田,少年苍白如雪的肤色因为激动而染上了不正常的红晕,那双越来越黑的眼眸,因为他没有戴眼镜和近距离遥望的原因而变得从未有过的清晰。但涉谷那样它们如曾经一样模糊看不清,因为里面盈满的,都是对自己那句话的失望。
于是涉谷不禁笑了——
“我知道。”我知道。怎会不知道呢?如果不知道,如果永远都不知道,多好。可是偏偏,知道了啊。不是没有怀疑过,不是没有迟疑过,不是没有否定过,不是没有否认过,可是村田,我欺骗不了我自己啊,怎么办?我连我自己也欺骗不了啊,我应该怎么办?
村田盯着涉谷。不知什么原因,他清减了许多,也憔悴了很多,而且声音也像许久没说过话那样喑哑不堪,然而,他的眼睛却是黑得彻底,亮得出奇,喑哑的声音也是从不曾有过的平静,平静中隐藏着不容改变的坚决。
最后的防御分崩离析。
但是村田没有办法,因为自己不允许,那么即使没法改变,也要去试。
“涉谷有利。”村田的声音也异常平静,“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随我离去?别说笑了。如果你是那样想的话,那我那么拼命的救你有什么意义?!涉谷,你太令我失望了。咳咳……咳咳!”
是太痛,还是太难过?村田还是无可避免地动了气,乱了息,猛咳了起来。
“村田!”涉谷大惊失色,连忙伸手轻抚着少年的背,试图帮他顺气。
“别碰我,咳咳!”没想到得到的却是少年异常冰冷的拒绝。
涉谷的手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那个咳得五脏六腑都像要被咳出来的少年,没有了任何反应。
别碰我。
他说,别碰我。
“咳咳!咳咳!”拿开捂住嘴的手帕,才发现,洁白的手帕上竟然染上了丝丝血迹,犹如红梅绽放于寒雪,绝艳而凄美。
凄艳。
——你冷吗?
——不冷。
——怎么可能不冷?
——太痛了,已经忘记冷是什么感觉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不明白吗?怎么可能不明白?那么任性的想法,你怎么会同意?你希望陪你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人,不是我啊。或者,你不会愿意任何人,为你如此。可是明白,又如何?村田,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有很多东西,即使明白,却是做不到的。
“对不起,村田。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村田语气平静,只是眼角眉梢,掩不住刚醒来的少年的无力的憔悴。
“我再也不会那样说了……”涉谷闭上了眼睛。
心疼如绞又如何?心如刀割又如何?我是连心痛也没有资格的人啊。于是再尖锐的痛楚,也终究变成苍白无力。
“连想也不许想!咳咳!”
“好,我不会再那样想了。村田,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村田看着涉谷。有什么已经分崩离析了,村田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个“不知道”,让村田无由来地感到了害怕。但是——看着涉谷委屈中隐含着悲伤的隐忍的表情,终究只能投降。
其实是谁,从来都赢不了?
“嗯。”村田点了点头。
“太好了!——啊,竟然忘记了!敏拉,你快点来!村田醒了!肯拉德!保鲁夫拉姆!尤扎克!海梅薰!絮琳!”
看着跑去叫人的人,村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然而,那个人却在走到门口之时,停了下来——
“其实,”涉谷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仅让村田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我是绝对不会那样做的。”
然后,便举步离去。
那么,还为什么要问?
我不知道。
其实原因什么的,涉谷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没有办法阻止自己。
结果什么的,涉谷也没有想过。
或者,是根本就不用想。
结果什么的,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那么到底为什么,还是要问?
为什么,呢?
一瞬间,心便被什么噬咬成碎片。是悲是喜,真的已经没关系了。村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一瞬间便消失在门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其实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明白。
其实什么都不是。
“猊下,您终于醒了!”大家都非常开心激动,都聚集在村田床边,几乎不能言语。
“你再不醒过来,我们就要被有利吓傻了!”保鲁夫拉姆不禁抱怨。
“诶?”村田奇怪地看向离自己最远的那个人。咬了咬嘴唇,我们终于,回不去了吗?涉谷,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错?
“是啊,小少爷一直守在猊下床边不肯离去呢。一直不言不语,不眠不休,差点还不吃不喝了。如果不是我们劝他说,如果不吃东西连他也会倒下,没人给猊下疗伤,照顾不了猊下,估计小少爷真的会不吃不喝的。”
村田呆呆地看着涉谷。他一直,陪着自己吗?他,一直,在自己身边吗?
可是这意味着什么?
心中是被三月的和风拂过,也是被腊月的朔风刮过。
可是三月是春暖还寒,是春寒料峭,如何敌得过寒冬腊月的凛冽朔风?
“咳咳!”五脏六腑就像被一只大手一阵猛搅,痛得翻江倒海,苦不堪言。
“村田!”
“猊下!”
“村田猊下,你不能动气!”敏拉急急地说,“您被箭伤了肺,又失了太多血,如果不是有利陛下的魔力十分强大,又不要命地为猊下治疗,猊下怕是熬不过这一关了!现在猊下刚刚醒来,应该安静休养,切忌动气,一旦乱了内息,就前功尽弃了!”
“咳咳。我会注意的。”村田笑着点了点头,心却是有若蚁噬——不要命地为自己治疗啊,本来在人类的土地上使用魔力已经够冒险的了,而且不但得不到自己给他补充魔力,还要分出魔力为自己止血疗伤,涉谷有利,你真的不要命了吗?——“麻烦你了,敏拉小姐。”
“不不!”敏拉摇了摇头,“如果不是我们……村田猊下也不会命悬一线了。有利陛下和村田猊下能够原谅我们,我们感激不尽。而且能够为猊下疗伤,是敏拉的荣幸!”
“那么敏拉,村田是不是不会有事了?”涉谷急急地问。
“嗯,只要静静休养,不久就会完全康复了。”
“太好了!”涉谷说完,身体一晃,便倒了下去。
“涉谷!咳咳!”村田大惊失色。
肯拉德一把扶住了涉谷:“终于肯睡了。”
“太累了吗?”村田低声问。
“是啊,有利这些天都在照顾猊下不肯睡去,又消耗了过多的魔力……”
村田别过了头:“笨蛋,这里又不是真魔国……”涉谷,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不过昨晚竟然睡着了真是吓了我们一跳呢。没想到有利睡醒之时就是猊下醒来之日呢。大概是感觉到了吧。——那么我先送有利去休息了,猊下也请注意休息。”
“麻烦你了,威拉卿。”
“我应该做的。”
翮
涉谷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天半。
睁开眼,有午后明晰的日光斜射而入,睡得太久,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直陪着他的是保鲁夫拉姆。
“村田怎么了?”睁开眼的涉谷的第一句话。“我去看看他。”第二句。
“喂,你照顾好你自己先好不好?!”有些情绪是不能明,或者不想明的,保鲁夫拉姆拦住了那个就要下床离开的人。
“我没事了,保鲁夫拉姆。”涉谷一如往常那样给了保鲁夫拉姆一个安心的笑容。
“你睡了三天半了,你不饿吗?!”
“我先去看看他。”涉谷坚持。
保鲁夫拉姆看着涉谷,看了很久很久,叹了口气——
“算了,不看到他没事你是不会安心的了。”于是放行。
“谢谢你,保鲁夫拉姆!”涉谷立即便冲了出去。
保鲁夫拉姆看着涉谷的背影,没有说话。
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不,或者,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得到的答案是村田已经没有大碍了,正在休息,于是有利陛下便被“抓去”吃饭了。
涉谷吃完饭,村田刚好醒来。
“让我来吧,敏拉。”涉谷说着,接过敏拉手中的药碗。
“那么您小心一点,有利陛下。”敏拉也没有反对,因为之前已经领教过这位魔王陛下的固执,知道他一旦认定了要做某件事,就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的。
“嗯,我会的。”
敏拉离开后。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涉谷。”村田说着就要接过药碗。
“不行,村田你是伤员!”
“我已经没事了。况且,我伤的又不是手!”
“不行就是不行!”
“涉谷……”村田无奈,却也不肯妥协,“你给不给?!”
“村田,可以让我照顾你么?”
突然改变的句式和语气,让村田抬起了头。
他墨黑的眼睛里写满的是认真和期待,却让村田觉得从脚底升起了一股透骨寒意。
近来这样的感觉太过频繁,让村田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害怕。
“涉谷?”
可以让我照顾你么?这样问题,应该如何回答?若是我们的心思都一样纯粹,其实这样的问题,也没有什么不妥,但是——
“我还没有弱到要涉谷你来照顾吧?!给我啦!”
散落的发影掩饰了情绪,村田健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村田健。
涉谷的眼神轻而易举地暗淡了下去,手中药碗便轻易被村田“抢”了过去。
看着他神色如常地把那碗药喝了下去,心中便不可抑止地涌起了疼。
其实很苦吧。可是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呢,就像那是一碗美味汤水一样,竟然喝得津津有味。
忍住内心痛楚,他把一个水杯递给他——
“给。”
“是?”一杯浅琥珀色的液体被塞进手里,暖暖的,直达心底。“这是……?”
“我问海梅薰她们要的蜂蜜。你试试看,会不会太淡,或者水太凉?”
紧紧握着手中的水杯,村田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有点太长的刘海,散落了庞大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村田?”涉谷有点惴惴,“你不喜欢吗?”
“不,”村田抬起头,朝涉谷清澈一笑,眼神如水波潋滟,顿时冰雪消融,刹那花开。“刚刚好呢,涉谷越来越会照顾人了呢。啊,真是妒忌冯·比雷费特卿啊~”
“村田!”
“涉谷是第一个会这样做的人呢。”低下头,喃喃自语,声音太浅太淡太轻,抵达不了应该听到的人的听觉神经。
“哈?村田你说什么?”
“没什么。其实,涉谷你不用这么麻烦的。我没关系的。”他笑着看着他。
“不苦吗?”他认真看着他。
“已经习惯了啊。虽然很久没吃过那么多药了,不过小时候已经吃到麻木了,也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痛。千言万语,全身上下,只剩下这一个字。
习惯了,麻木了。自己不是没吃过药,但是到现在,依然对吃药这种事存在抵触情绪呢。那么应该怎样,才能习惯,才能麻木?
我完全无法想象,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无法像普通的小孩子那样过正常的生活,生存和死亡,如影随形。如果是涉谷有利的话,一定会被逼疯吧。可是村田健是多么坚强的一个人,那么“轻易”地便走过来了。
村田,你知道吗,我多么庆幸,那时候有罗德里斯盖医生陪着你。
泪水无法阻止,仰起头,闭上眼,也不行。
“村田……”突然他便狠狠地抱住了他。说什么习惯了,麻木了的,你不觉得太残忍了么?
“涉谷……没关系的,真的。”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他。
明明应该被安慰的人是他啊。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心甘情愿的,不会埋怨任何人,不会记恨任何人,也不会推卸,不会逃避。我知道的。
涉谷放轻了力度,轻轻拥抱了一下那个少年,然后放开了他。
然后便是相对无言。
初夏的风轻柔温暖,带着润湿的水汽,让人昏昏欲睡。
然而就在村田觉得自己又要睡着了的时候,涉谷打破了寂静。仿佛是考虑了很久的问题,仿佛是一直挣扎在问与不问的边沿,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那个时候,村田为什么……”涉谷看向窗外——虽然现在已经是初夏,但是玫尔孜依然繁花似锦,丝毫不输给暖春。只是阳光,不可避免地有些炫目了,看久了,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生疼,禁不住想流下泪来——“要拼了命去救我呢?”
村田,其实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你那个时候是以怎样的心情将我推向真王的。你说“抱歉,涉谷”,而我最后回望的那一眼,你信手低眉,我只看见你的眼镜片的那一片刺目的白光,在心底延展出一片冰凉,心殇成雪,看不见你的表情。那一句“为什么,村田”,就像投入深海的一块小石子,惊不起那怕一丝波澜。
于是那一刻我便想,醒过来吧。这一切,一定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自欺欺人的梦。我骗不了我自己了。醒过来后,涉谷有利不再是什么异世界的魔王,村田健不再是什么大贤者的转世。即使我们没有了任何羁绊,我也宁愿那些都只是一场梦。
因为,涉谷有利还是自私的,他不要承受那样不明来路的痛。因为不知道因由,所以总觉得,不是自己的。所以我不要承受。
所以,其实我是真的想过放弃的。
但是,我想知道原因,即使是事实,我也想听到你亲口告诉我原因。
我相信你。
掠过脑海的支离破碎的画面被回忆尽头凛冽的风声刮落了一地,却拼回了完整的最初。
其实村田,你没必要说“抱歉”的。记得后来我问过你吧——如果那时我放弃了,你打算怎么做?而你的语气依然那么漫不经心,你说——世界就毁灭吧。一成俱成,一败皆败。世界就毁灭吧。说得世界存在与否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一样。
其实没有退路的,是我,还是你?最后的机会。我放弃了,世界毁灭了,可是即使这样,也不会有任何人怪我吧。因为,涉谷有利什么都不知道啊。因为造成这一切的,都是村田健啊。即使是涉谷有利这么迟钝的人也应该知道,那个时候,你会受到怎样的责难。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呢,你?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残忍呢,村田健?到底为什么,你可以做到那种地步呢?
因为我是王吗?
就是因为我是他选中的王吗?
你说我做得很好,究其原因,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是如此相信我?其实也没关系了吧,原因什么的。你总喜欢说——结果是好的就行。这样淡淡的一句话,掩去了多少过程艰辛,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不知道。那么这一次,就由我来说吧。
那个时候,其实潜意识里面,是这样想的吧。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藏着掖着自己独自承受。
但是幸好,真王回来了呢。那些不能对我说的,一定有他为你分担吧。
可是我还是太过杞人忧天了么?总觉得,这么久过去了,你依然是那个看五月繁樱落尽的少年,孤独的淡然,安静的寂寞。
为什么,呢?是因为涉谷有利太过迟钝,还是因为是涉谷有利自身?
我可以,请教你么?
村田转眸看着涉谷。
发自内心的虚弱与憔悴,不是睡一觉,就可以消除的。就像有些东西,如果觉察了,就不可能当还是不知道。但是,即使不能当不知道,也只能自欺欺人罢——
“涉谷,你在说什么啊?‘为什么’什么的……”怎么可能知道呢?那个时候,自己反应过来之时,已然推开了他。那样的事情,根本就不用明白为什么,潜意识深处,早有一些东西根深蒂固,无法解释。与自己的誓约,又何必让你知道呢?但是如果你一定要一个解释才能安心的话——
“我说过吧,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保住涉谷的。”所以当然,包括付出我的性命。
其实答案什么的,在问题还未出现之时,便已成型。但是即使明白,还是会觉得讽刺。
“为什么?”涉谷喃喃自语,“为了保住我,什么都是为了我。那么你呢?可是你呢?!你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涉谷说不下去——我应该怎么办?
“涉谷还是没有习惯被保护呢。”村田微微地笑了,“但是,这就是涉谷的优点呢。”
“我不要任何人为我受伤了!”尤其是你……
“涉谷,你啊……”村田叹息着摇了摇头,“涉谷,你忘了我的话和你的回答了吗?你如果不在了,我们可怎么办?你的梦想怎么办?”
“可是——!”
“可是,”村田看着涉谷,“涉谷,有些东西,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这些事情,你必须接受。”
“有些事情也只有村田才做得到的,不是吗?!如果村田不在了……”如果村田不在了……涉谷完全无法想象,那会变成怎样。
“不是的,涉谷。”村田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以做到的事情,你都可以做到。就算需要的时间也许会长一点,但是你总可以做到的。”
村田看着涉谷的瞳孔里,盈满的都是对他的信任。可是这叫我如何承受得起?
“才不可能……”
“那么这么说吧。涉谷,你是王,虽然王用人应该尽其所能,但是,有些东西,涉谷还是应该学会自己去做的。”
“村田又不是不知道我笨……况且,不是还有村田和浚达他们吗?”涉谷一脸委屈。
“涉谷……”村田无奈地看着这个被万人敬仰的双黑魔王,如果被他的国民和其他国家知道他对政事几乎一窍不通,而且学习也一塌糊涂,而那些备受称颂的功绩几乎可以说但是他——任性?固执?还是运气好?的结果,不知会有何感想。
“你的这些话,对我或者威拉卿说就好了,如果被冯·比雷费特卿,冯·古拉依斯卿,冯·保罗特鲁卿他们听到了,绝对会被你气死的。”
而自己,不是不了解他,不是不明白他,但是……有利,我终究不能,永远一直,陪着你的。
“怕什么,反正村田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涉谷说着说着仿佛一下子觉察到什么,声音便由理直气壮慢慢变得低下去,“呐,村田,”涉谷抬头看着那个少年,墨色的眼睛看不清楚表情,“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是不是?”
心,蓦然腾起一丝痛楚,尖锐却苍白无力,是自己的错觉吗?那样小心翼翼,那样患得患失,那样充满期待,那样害怕失望,的语气,是你?还是自己?
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是不是?
你,会吗?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吗?不会吗?
会,又如何?会,不代表着能够,不代表着可以,不代表着我们之间不是隔着咫尺天涯,不代表着我就可以越雷池半步。
所以——村田突然觉得那个回答需要太多的力气,他没有。于是呼吸开始困难,心脏慢慢疼痛——
“不会。”平静的,淡然的,斩钉截铁的,掷地有声的。
你太残忍了,是不是?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涉谷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像是被蚂蚁噬咬,又像是被千针猛扎,微弱却又尖锐的痛楚,慢慢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布满所有神经末梢。涉谷其实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真的是痛。
其实很早的时候就知道的,不是吗?其实自己一直很清楚的,不是吗?他,之所以会在这里,一开始,就不是因为自己。自始至终,都不是因为涉谷有利。
纵使你无数次向我申明,你不是四千年前的大贤者,你只是村田健而已,但是,拥有他的灵魂与记忆的你,村田健,其实是有着和他同样的感觉的,不是吗?你,即使真的只是村田健,也同样是真王的大贤者,而不是涉谷有利的。
所以,我到底在期待什么?那只是妄想,不是吗?可是,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让我明白?涉谷有利,你这次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迟钝?
“涉谷?”为什么,要露出这样悲伤与迷惘的表情,你这样会让人误解的,你知不知道,涉谷?终是我,太过残忍了吗?只是涉谷,你不应该不会明白的,村田健,始终不是可以一直陪着你的人。应该一直陪着你的人,是冯·比雷费特·保鲁夫拉姆,而不是村田健。
“为什么?”涉谷的声音很轻,轻得让村田不知道他的这句“为什么”问的到底是他,还是他自己。
“涉谷,你应该习惯被保护。但是,作为一国之君,你也应该学会独立,学会应付突发情况,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学会作为一国之君会做、应该做的事。我们虽然是挚友,但是,我不可能一辈子陪着你的,所以,这些东西,你必须学会自己去做。”
这些东西,迟早要说的,就像我们迟早要分离,那么既然现在你问了,我便说了吧。虽然,我那么希望,这些话,我可以再迟一点再迟一点说。
“我知道了。”涉谷的声音依然很轻,如同花落冰原,一大片一大片繁华的荒芜。
而村田恍惚看见那个人的身后花开成雪,仿若末路来临时奢侈的张狂,安静的绝望。
于是连思考与心痛都来不及,一句话便脱口而出——
“不过你放心,涉谷,我会陪着你,直到你可以独当一面的。”
会的,涉谷,在你还需要我的时候,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看尽盛世繁华的。
圆月终会缺于月蚀,朝露终将消于晨晓。而我,即使不能陪伴你了,也会一直看着你,一直一直,直至此身湮灭的。
所以,请你不要,再让我有这种仿若夜昼相交时的,极尽黑暗与绝望的陷沦了,我怕我会等不到一直期待的破晓之光。
涉谷抬头看着村田——他还没有完全痊愈,本来如玉的脸庞更是晶莹如雪。涉谷突然便想到了雪崩,汹涌的雪流,瞬间便将他淹没,不得超生。不,是自愿的,万劫不复。
——村田,这是不是说,如果我一辈子都不能独当一面,你就会一辈子陪着我?只是这样的想法,太自私,太不负责任了吧。涉谷有利,你连做他的朋友都不配了。
“好!村田,就这么说定了哦。我一定会好好学习,争取早日可以独当一面的!”涉谷的声音,又回复了平日的模样,还附赠一个大大的笑脸。
放心好了,村田,我一定会做到的,很快就会做到的。这样,你就可以早日离开我,回到他身边了。
“那就好。”村田笑了笑,“如果冯·比雷费特卿和冯·古拉依斯卿他们听到你这么有决心,一定很高兴的。”
“呵呵。”涉谷也笑了,只是谁也不知道这笑容里到底埋藏着多少苦涩。村田,我不知道他们听了会不会高兴,但是,只要你听了,会很高兴,就好。“村田,我出去走走,你好好休息。”
我知道的哦。
一开始,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但是,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去探寻。
我想我是需要一个答案的。
一个能够让自己死心的答案。
谢谢你,村田。
“嗯。”村田点点头,答应了。
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是,在谁也没觉察到的地方,什么正在悄然改变,洪水,地震,雷暴,导致了什么,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