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漫长的岁月里,就像缓慢的地壳运动,平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高山,峻峰被无声无息地削出低谷,河流干涸,冰川融化,树木泥土被剥离,露出深埋而又层层叠加的化石,寒武纪,侏罗纪,第四纪,时间风化,由石林变成沙漠,从沧海化作桑田。
而我,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夜幕是什么时候降临的,谁也没有觉察。
走出来才发现,已是繁星满天。星光映出夜空湛蓝如不灭的梦境,不知绞痛了谁的心。只因漫天星霜,没有月色清辉。
夜色仿若迷雾,隐隐可见银河迢遥,牵牛织女,隔江相望。
其实是否知道,那个凄美动人的故事?其实是否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亿万光年,根本无法相见?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倘若不曾相见,是否会更好?
连我们现在看到的星辉,都不知是多少年前遗留下来的。所以,根本就是不真实的,不是吗?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是早已注定的命运。
真的是早已注定的命运吗?
我们的相遇相识,是早已注定的。
那么,其他呢?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有利。”
“海梅薰。”涉谷转头,看见玫尔孜的国王正向他走了过来。
“有利,村田猊下……怎么了?”
“已经没事了。”涉谷朝海梅薰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是吗?这就好。如果村田猊下有什么事……”
“都说了不是你们的错,海梅薰。对了,这是什么花?”涉谷指着那一片在夜色中安静摇曳的白色小花问。那些花只有花蕾显得生气蓬勃,已开的,却全都凋谢。
新生与死亡,仿佛就是如此强烈的对比。
“哦,这是萱草。因为它的花朝开暮谢,只开一日,所以又叫一日百合。又因为古语有云——萱草可以忘忧,所以又称为忘忧草。”
“忘忧草,吗?”
星霜降,落满谁的眼角眉梢,冷了谁的心底目光?
“有利?”
“为什么你们要定下那样的习俗呢?”
“嗯?”
“或者没有感情,或者有了感情却要长久分离,甚至会遭到背叛,不是太残忍了吗?”
夜色,是最好的掩饰,所以你看不到,比霜更冷的心情。
“有利真是温柔的人呢。但是,这种事情,是需要你情我愿的。爱是一个人的事,爱情才是两个人的事。而作出怎样的选择,没有人可以左右你。一旦选择了,就不会后悔。
“而为什么会定下这样的规定……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已经不知道了呢。但是,我们只记得一句话——别离,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有些东西,总要交给时间去证明的;有些事情,是要用离别才能证明的。因为一直在一起,就会习惯,就会厌倦,就会遗忘,只有离别,才能明白,那个人之于自己,到底有多重要。”
“可是明白以后呢?”明白以后,迎来的还是离别。那么多少离别才能点燃梧桐枝的火焰?谁应了谁的劫,谁又成了谁的执念?倘若只能离别,还不如永远不明白。不明白,便不会痛,不会连思念都是徒劳。
“真的能够忍受吗?如果很爱很爱一个人,却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得不到他/她一点消息,不是很难过吗?”
“大概吧。但是世界上,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呢?况且时间总会过去的,我们总是还可以见面的。其实爱情太苦,何必让自己陷得那么深?”
“不是的,海梅薰,爱情不苦,能够去爱,就是一件幸福的事。虽然还是会痛……”涉谷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有利……”
“如果发觉之时,已经不能自拔,又应该怎么办?”涉谷却又问了一个问题。
海梅薰看着涉谷。其实他不是适合哀伤的人,从见面开始,海梅薰便知道。但是却从见面开始,他身上便一直笼罩着如夜色月韵般淡淡的哀伤。
而这一刻,海梅薰有欲落泪的冲动。
“有利……”
“它真的可以让人忘记忧愁吗?”
“不知道呢。也许能不能忘记,只能看那个人愿不愿意忘记吧。”
“海梅薰,废除那个规定吧。无论相思背叛,都太过漫长了,不是吗?”
海梅薰微微一笑:“我知道了,有利。”
“谢谢你,海梅薰。”
“不,是我应该谢谢有利。我代玫尔孜的所有子民谢谢你,有利。”
“有利,海梅薰陛下。”
“肯拉德。”
“那么我先走了。”海梅薰向肯拉德点头致意,便离开了。
“嗯。”涉谷点了点头。
待海梅薰走远后。
“肯拉德……”涉谷心底痛楚,却不知如何表达。
“有利?”肯拉德赶紧扶住了涉谷,“怎么了?”
涉谷借着肯拉德的轻扶站直了身体,摇了摇头——
“我没事。”顺道送上一个安心微笑。
“有利。”肯拉德微微叹了口气,“想哭就哭出来吧。”
然而涉谷还是摇头,而且他温柔地笑了——
“肯拉德,我并不想哭。”
并不是悲伤的事,为什么要哭呢?
也不是喜极的事,如何哭出来呢?
肯拉德不禁又叹了口气:“有利明白了对猊下的感情了?”
“嗯。”
“对猊下说了?”
“没有。”
“为什么?”
“肯拉德当初有想过对茱莉叶说吗?”
“……没有。”
肯拉德其实是有点难以置信的。因为涉谷实在太冷静了,仿佛刹那之间,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是以往的涉谷有利。
明白情之所系,竟然让他改变了那么多。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果然是这样吗?
不,不是,他——
“后悔吗?”
“不后悔。”涉谷笑得温柔而决绝,“即使他心里那个人,他身边那个人,永远都不可能是我。可是我爱他,绝不后悔。涉谷有利爱村田健,此生不渝,永不后悔。而且,也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干脆利落,斩钉截铁,坚定,决绝,却也安静平和,温柔如水。
他的嘴角带着如斯微笑,他墨色的瞳熠熠生辉,当真如带给万物温暖和希望的太阳。
不,他终于真正成为了太阳。
因为他明白了,他爱他,并且不后悔。
爱到底可以让一个人改变多少,尤其是明知不可能,还无怨无悔的爱着那个人,只希望他能幸福,还不能让他/她知道,这种爱,是幸福,还是痛苦?它又可以让一个人为那个人改变多少,做到什么,肯拉德以为自己明白的,但是……
——想起来了,那样温柔的冷静,简直就像……简直就像——那个人。
那样的语气,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眼神,简直就可以和另一个双黑的少年重叠。
这样的事情,到底可以证明什么?
肯拉德不知道。
“真是,爱到深处无怨尤呢。”
是晴天霹雳,还是平地惊雷?村田不知道。是天意,还是命运?村田也不知道。只是那一瞬间,在那个人说着“我知道了”的时候绝望而又释然的眼神太过让自己害怕,所以忍不住偷偷跟了出来。
可是又因为什么,出于何种原因,没有走上去,而是一直躲在一边,村田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有时候身体的反应真的会比大脑更快。也许潜意识里早已经知道,这些话,将会在彼此的人生中惊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真是不符合大贤者作风的行为呢。
而现在呢?
夜风薄凉,星辉淡漠,没有月色,是因为,今天是朔。
村田只觉得脸上凉凉的,视线模糊。
伸手一摸,原来已经泪如雨下。
他说他爱我呀,他说涉谷有利爱村田健,此生不渝,永不后悔呀。即使不是对着自己说,但是自己却清晰感受到了他的如斯深情;即使自己想相信那只是幻觉,可是不行呀,那是那么那么的真实,真实到触手可及。我应该怎么去否定,有利?
因为有利,你知道么,在很久很久以前,村田健就已经忘记了怎么哭了。
可是现在,泪水是怎么止也止不住啊,有利。
肯拉德知道一切无可挽回。
也是呢,他们的有利陛下本来就是以固执称著的嘛。
“出来了这么久,不知他怎么了。肯拉德,我回去看看他。”
“好的,有利。”
肯拉德抬头望向村田的住处的方向,却蓦然发现不远处的廊柱后,一道身影,匆忙离去。
夜色苍茫,可是那个人满身月华,怎会不知道是谁?
不禁微微地笑了起来——看来,是听到了呢,刚才的话。
涉谷却因为背对着,所以没能发现。
正在这个时候,尤扎克朝这边走了过来。却在离涉谷和肯拉德说话不远处的一个转角遇到了保鲁夫拉姆。
“保鲁夫……”尤扎克刚想打招呼,保鲁夫拉姆却犹如没看见他一般,匆忙便在他身边跑了过去,其中还夹杂着貌似抽泣的声音,“……拉姆阁下……?”尤扎克莫名其妙地看着保鲁夫拉姆远去的身影,不觉奇怪,“怎么了吗?”
正好肯拉德来到。
“队长,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肯拉德不解。
“刚才保鲁夫拉姆阁下匆匆跑了去,而且好像哭了的样子啊。”
“呃?这样啊。”看来保鲁夫拉姆也听见了啊,“我去看看。”希望他能够明白吧。
保鲁夫拉姆房间。
“保鲁夫拉姆。”肯拉德拍门,却没有回应。“保鲁夫拉姆?”
“肯拉德。”从门后传来了保鲁夫拉姆有点闷的声音,“其实……肯拉德,我是知道的。我早就应该知道了,但是……”
“保鲁夫拉姆,想哭就哭出来吧。”
房门猛然打开,保鲁夫拉姆一言不发,扑在肯拉德身上便大哭了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哭声渐渐止了:“谢谢你,肯拉德。”
“不用。”
“但是!”保鲁夫拉姆猛然抬起头,“有利那个笨蛋!”收起心中伤痛,保鲁夫拉姆不禁气——“竟然不肯跟猊下说清楚!他不说我去说!”
“等一下,保鲁夫拉姆!”肯拉德连忙拉住了冲动的弟弟。
“肯拉德!你为什么也同意他那样做?!”
肯拉德却是笑了:“保鲁夫拉姆不是也选择了同样的做法吗?”
保鲁夫拉姆没有说话了。很久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深邈的苍穹——
“他教会了我,怎样和人相处,怎样去爱。冯·比雷费特·保鲁夫拉姆永远,都是涉谷有利陛下忠诚的臣子。”
“大概,有利更希望你成为他的朋友和兄弟吧。”自己的弟弟,终于长大了呢。
“哼,我才不要和那样笨的人做兄弟!”说着,保鲁夫拉姆不禁愤愤然,“弄得我也变成笨蛋了。”
村田房中。
村田躺在床上,努力想止住哭泣,然而泪水却不受控制,怎么擦,也擦不完。
心绪,是一片混乱,却也明澈安宁。
一直不敢想象的事情,一直以为想一想都是妄念的事情,竟在这一刻,知道原来都是事实。
可以相信吗?真的不是幻觉吗?
可是它那么真实啊。
村田很清楚,那是真相。
可是也是不能承受的真相。
但是是因为是无望的吗,所以即使是幸福,也如同波澜海啸般将他淹没。
涉谷蹑手蹑脚轻轻推门进来的时候房中一片黑暗。然而有不知名的情绪蓦然萦绕上心头。于是不禁轻唤了一声——
“村田……”
没有回答。但是有什么划破空气的声音,穿透了涉谷的听觉神经。
“村田……”涉谷不禁又轻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涉谷点着了灯。橘色的灯光在少年身上晕开了一片暖色调,更加无法止住少年轻颤的肩膀。
“村田?”涉谷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单薄的少年,却不知所措。
“我没事。”带着哽咽的声音,泄露了不自知的情绪。
有什么涌上心头,是悲伤,是幸福,是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
涉谷扶起了少年,让他面对着自己。
村田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有点长了,散落了一地阴影,遮住了表情,却遮不住泪如雨下。
心,是疼,还是痛?可是疼和痛,有区别吗?
有区别的吧。
涉谷没有说话,有什么明了,又不明了,都已经没关系了。他只是默默地,轻轻地,为那个人抹去满脸泪水。
村田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流着泪,静静地让那个人为自己温柔地抹去满脸泪水。
天地静安。时间流逝的声音,风起云涌的声音,繁花盛开的声音,羽翅划过天际的声音,彼此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血液流动的声音,安静地喧嚣着,轻淌过耳畔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了轻柔绵长的呼吸声,是那人安静地睡着了。
轻轻扶他躺下,为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看着少年熟睡的容颜,涉谷突然就有了欲落泪的冲动。
与平常不同的安静与真实,虽然过于美好便会成为梦境,但是,那样的纯净与唯美,却是值得自己用一生去守护的,纵使连守护也是妄念,却永不后悔。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
爱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忘记。
忘了来路,忘了归途。
也许在那一刻,在千万人之中,在时间的无涯荒野中,一抬首,一转眸,结局便已注定。
当你没想到去爱一个人的时候,其实你已经爱上了他。
爱情,从来都迸发得如此突然。
因为忘记了因,只看到了果。
就像我在黑夜降临之际,突然明白了,我爱你。
原来涉谷有利不是不曾爱过任何人,原来涉谷有利一直深爱着一个人,原来涉谷有利一直深爱着村田健,他国二国三的同班同学,他的“挚友”。
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不知道,是源于不知道,还是不肯知道?
我不知道呢,村田。
原来妈妈的话,真的是对的。
所以我再不让自己知道,就太对不起自己了吧。
也太对不起你了呢,村田。
村田那时候没想到他们竟会做了同一个梦。但是现在,终于明白了吧。
有利,你不知道,其实寂寞,不是与生俱来的。
情之一字,该怎么去解?
自己四千年的记忆里,也没有人堪破。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人生若只如初见,如若能停在初见季节,看屋檐细雨,或者更好呢。那个时候,至少你可以无忧无虑,只关心棒球和考试该怎么过。而我,也万万没想到,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所以,或者,我们都厌倦了吧。
可是有利,你终究不应该是我一个人的太阳。
所以,我还是不会让你知道。
“村田……健——”那个名字,口中心底,已经不知唤过多少次。
什么时候开始,开心的时候会想,如果村田在的话,他也会很开心吧;难过的时候会想,如果村田在的话,一定会有办法让自己提起精神的;遇到困难的时候会想,村田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有村田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无论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你?什么时候开始,无论什么事都想与你一起经历?什么时候开始,只有看到你,就觉得无比的安心?什么时候开始,希望你的生命中有我,我的生命有你?
不知道呢。已经忘记了呢。
情动不过一瞬,情灭不过一刹,然而明晓情动之时,已经不知如何将情泯灭。
不会让你知道,可是你叫我如何忘记?
慢慢地牵起那个人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柔软微凉的手,与自己的不同,手指纤长莹白,只有在大拇指底部和食指侧面在不甚分明的薄茧,大概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吧。
涉谷这样想着,却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把那双手握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村田觉得自己的手骨都要被那个人捏碎了。十指连心,是不是因为心脏痛不可忍?
他握得如此用力,仿佛不是这样,就无法证明什么。
又或者,他真的是在用力握住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罢,比如爱,比如幸福。因为下一刻,这些这一刻紧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就会不再属于自己,所以唯有在这一刻用尽全力去握紧,才能至少给自己一个借口,在以后的日子里,因为这一刻的美好与静安,还能温柔地微笑着走下去,才能在下一刻,决绝地分开你的手。
我该如何爱你,才能保护你,才能让你不会受到伤害,才能不让你困扰,才能让你幸福?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我永远都不知道——
“我爱你,村田……健。”他放开了他的手,放弃了那一刻握得如此紧的所有,“さようなら,健。”那样温柔而决绝的语气,那样轻柔安静的声音,如同漫天薄羽飞舞,不愿惊醒一个迷离明澈的清梦。
最后深深望了那个人一眼,涉谷起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就在涉谷转身的那一刻,村田睁开了眼。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坚定而且决绝地走出这个房间走出他的生命,没有一丝挽留。
不应挽留。
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然后温柔地笑了。缓缓地十指紧扣,手上依然残留着那个人的温暖,然而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其实,是想挽留的。就像现在,握得如此紧,仿若用尽全身力气去挽留,可是最终终是徒劳。
他记得有一句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其实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其实,是知道的吧。
如果不知道,是否就可以任性,可以回应,可以说——
“我爱你,有利。”
那么就让我们谨记这一刻好了。这一段岁月静安,有利,不只是你的,还是我的。
于是村田放开了紧扣的十指,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さようなら,有利。”
他的语气也是那样温柔而决绝,他的声音也是那样轻柔安静,如同漫天薄羽飞舞,不愿惊醒一个迷离明澈的清梦。
或者我们的羽翼都太过单薄,承载不起那么沉重的现实。
于是故事结束。
不,其实根本就没有开始过。
苍狗浮云,白驹过隙,万千星光,倾泻洪荒,繁花积雪,盛世奢华,终究不过惶凉。
为什么,却是朔?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想到,其实这些个梗可以拿去写瓶邪啊!说不定更合适(摸下巴)。嗯,值得考虑。
翕
保鲁夫拉姆推门进来的时候村田就醒了。
然而保鲁夫拉姆只是站在床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于是村田也没有睁开眼睛。
他,知道了吗?他,知道了吧。
呐,其实我是知道的,他对你的爱,绝对,不会比我轻。而且,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他为你付出的一切。他为了你,宁愿与你为敌。这样的事情,世间有几人能做到?所以,涉谷……
“村田健,他爱你,但是你爱他么?”很低很轻的声音,仿佛不是在问他,只是在说给自己听,“可是那个笨蛋,一旦认定了,就不会回头的。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村田不禁在心底苦笑,这样的事情,好像记忆里有呢。四千年果然太过漫长了么?有时候忍不住就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在重复别人的人生。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自己是真的,活着的吗?是悲是喜?其实也没关系了吧。
无所谓悲欢离合,无所谓阴晴圆缺,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路。可是我该怎么样,才能看到你幸福?
“真是的!”保鲁夫拉姆说完了那段话后,便仿佛一下子轻松了,然后忍不住抱怨,“真是没见过那么迟钝的人!”最后看了一眼村田,“你是最有智慧的人,应该不会和他一样迟钝吧。”然后转身离开。
村田再次苦笑,冯·比雷费特卿,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比他还迟钝。
人生只有情难死。然而情不死,又如何?又可以如何?又能够如何?
有利,我不知道。
多么可笑,我竟然,不知道。
赠卿一杯无情泪,洗尽尘缘入九霄。
你永远都不知道,或者能忘记,也许,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无论如何挽留,时间永远,都不会如你所愿。
明白了也好,知道了也罢,即使决定了就这样隐瞒下去,但是至少,我还可以假装,你一直在我身边。
但是要走的终须要走。留不住,亦不会留。
时间如指间沙,即使握得再紧,也会在不知不觉间,流逝殆尽。
我不祈求时间可以停止,但可不可以祈求它流逝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让我还有燃尽的流年,可以再看你一眼。让我还有回望的时间,可以多欺骗自己一点。
半个月后,村田终于完全康复了。
又是满月了。
为了庆祝玫尔孜和真魔国建交,以及魔琴物归“原主”,还有村田健猊下的痊愈,海梅薰决定举行焰火晚会。
后来,嗯,不久之后某些人非常怀疑其实举行焰火晚会是不是有利陛下“假公济私”提议的……
首先点燃花火的本来是涉谷和海梅薰两个国王的,不过为什么最后会变成三个人……官方解释是——村田猊下是和魔王平起平坐的,而且,这焰火晚会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庆祝村田猊下康复嘛~
至于准确原因嘛,只是村田猊下拗不过有利陛下的死缠烂打,极之无奈头痛地被拖上去的……
随着三声巨响,三朵巨大的花火在夜空中绽放,映亮了原本昏暗的大地,四散的火星如同繁星坠落。
然后便是火树银花不夜天,光转玉壶鱼龙舞,极尽绚灿夺魂。
“真的很漂亮呢。”是谁仰头看着漫天星火喃喃自语?明明是赞叹,明明是开心的心情,却是谁听出了其中隐含的丝丝哀伤?
其实世间万物,有什么可以亘古不灭?
“村田……”不是难过的倾诉,所以不需要安慰。
“涉谷,喜欢烟花么?”
“嗯,喜欢。”涉谷点头。
“为什么?”
“因为很漂亮啊。”
“但是,虽然极尽绚灿,却也转瞬即逝啊。”
“但是,虽然转瞬即逝,却也极尽绚灿啊!”
村田转眸看着涉谷,很久很久,微微一笑,抬眸重新看向天空——
“也是呢。”
只要曾经存在过,便一定会被记得的吧。
“啊~村田,快看!流星!”
仿佛火烧破天空星辰都倾泻。一瞬间,万千星光,坠落。
绚灿的火花与华美的星光,落在少年如最沉最深的夜色般的瞳孔里,即使月亮还未升起,却不减光华,仿若水色氤氲的深海,流离岁月光年,再多再长的时间距离,也不能风化。
盛世繁花,天地芳华,不敌蒹葭。
其实月亮,一直都在。
你一直,都在。
繁嚣俗世,刹那远离,世界静安。
焰火再绚灿,终会燃成灰烬;星光再华美,终会化为尘埃;繁花再美丽,终会零落成泥土;盛世再奢华,终会衰败为荒芜。而你我,也终会有一天灰飞烟灭,但是在此身湮灭之前,我终会将此时,此刻,此瞬,此刹,镌刻成不灭的光阴,与对你不渝的爱,铭记心底。
“在有利和猊下出生的世界,向流星许愿,好像是很流行的呢。”肯拉德突然说。
“真的?真的能实现?”保鲁夫拉姆立刻来了兴趣,追问。
“的确是呢。”村田接着道,“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够实现,不过也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而且还很罗曼蒂克。”
“罗曼蒂克,是什么?”
“就是很浪漫的意思啦。”涉谷插口道。“啊,得趁现在这么多,快点许才行!”
说着,涉谷便真的闭上了双眼,双手合十,虔诚的许起愿来。
“我也要!”保鲁夫拉姆不甘落后,也学着涉谷的样子去许愿了。
看见村田却只是微笑着看着那两人,肯拉德不禁问:“猊下不许吗?”
“我的话,”村田回头对肯拉德笑了笑,然后回头看着漫天长短不一的星光,“没有什么要许的愿望呢。”
刚好涉谷许完愿,回过头看着村田,低声:“怎么可能没有呢?”
怎么可能没有?
你想要的,总是平淡得让人心痛,却无能为力。
“其实也没关系啦。说回来,涉谷许了什么愿望?人人平等,世界和平吗?”
“不是。”涉谷摇了摇头,抬眸看着依然星光璀璨的夜空,轻声道,“我希望一个人……他能够幸福。”
人人平等,世界和平,只要自己努力,只要大家一起努力,总有一天,能够实现的。但是……他的幸福,不是自己努力,就能让他拥有的。
所以只能寄望予虚幻吗?明明他告诉过自己,流星不过是陨石与大气摩擦燃烧产生的现象而已。
保鲁夫拉姆回头看了一眼村田,村田微微低头,镜片便镀上了一片炫目白光,看不清表情。
一时间天地只剩下烟花炸开的声音,不绝于耳。
世界寂然无声。
“他一定会幸福的。”村田笑着看向涉谷。一定会的,有利,他一定会幸福。不,他已经,很幸福了。
“是,吗?”涉谷回望村田,仿佛想得到一个保证。
“哎~”村田不满地说,“有有利陛下的祝福呃,怎么会不幸福?”回过头看着众人,“你们说是不是?”
“诶?”被望着的几个人立即感觉到了危险,马上回答,“是啊,一定会幸福的。”
一定会幸福的。
月亮终究,还是升起来了。
星之流光散尽,月之光华瞬间覆盖了大地。
“很漂亮啊,月亮。”涉谷看着那轮如同玉盘盈空的满月。
在太阳隐去光芒的暗夜里,你是最耀眼的存在,可是——
“月亮的光芒终究,是依靠太阳而存在的。”
涉谷慢慢转头看向村田。其实他甚至不能肯定那个人是不是说了话。只是在那么一刹那,心是被千刀万剐的痛,连呼吸,连力气,都全部流失。
太轻了,轻得就像不曾说出口过。可是在烟花的轰鸣声中,为何偏偏,那句话要如此震耳欲聋地抵达我的听觉神经?
“村田,你刚才,说了什么?”其实是我的幻听吧。一定,是我的幻听是不是?
“我有说话吗?”村田看着涉谷,一脸无辜的不解。
他重新戴上了眼镜,所以你终究离我远去了。
“啊,那一定是我听错了。”为什么不说真话?
“涉谷你幻听了啊?”村田饶有趣味地看着涉谷。
“你才幻听了!”涉谷瞪了村田一眼。
而村田笑了笑,只是看着那轮明月——
“很漂亮是不是,满月。”
但是,有利,你知道吗,我不喜欢满月的日子。
淡漠的哀伤,如同月色飘散。
涉谷看着村田,火花明灭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突然便觉得,曾经遗漏的什么,再次涌上心头。
到底,遗漏了什么呢?
第二天涉谷一行便告别了玫尔孜的人民,返程回真魔国。
马车里两厢无言,竟是难得的沉默。涉谷一直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入眼中。村田也没有说话,许是太过疲惫,不久还开始了有规律的点头。
于是涉谷君有意无意中的一个回眸,便恰好撞见了“啄米啄得正欢”的村田猊下。愣了一下之后,一瞬间千思万绪涌上心头,竟是疼痛骤起。
“村田……”轻唤一声,那个人“嗯?”地低低应了一句,便再无反应,显然已是熟睡。
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涉谷探身出窗,招手唤来了肯拉德。
“什么事,有利?”
“嘘~”涉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让尤扎克减缓一些速度,他睡着了。”
“嗯。”肯拉德答应一声,便去告诉尤扎克了。
涉谷坐回到车厢里,看着随车左右摇晃就是不肯靠过来的少年,再次叹了口气。连靠一下也不肯么?我们不是挚友么?苦笑了一下,伸手摘下了他的眼镜,放好,然后小心搂过他的脑袋,轻柔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却没有意料之中的反抗,那个少年偏偏很乖巧地在他身上蹭了蹭,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了。
涉谷闭上眼,再睁开,看着他安静熟睡的美好容颜,真的希望时光可以就此停驻。
没有被听到的对话在肯拉德和尤扎克之间展开。
“猊下睡着了?”
“嗯,大概终于忍不住了吧。”
“而且还有小少爷在呢。不过队长,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我想,应该轮不到我们来插手吧。”
回到真魔国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
因为知道了在玫尔孜发生的事,于是几乎所有人都围着村田猊下嘘寒问暖,完全冷落了其余的几位。
其中当然以浚达最为激动,一见面就向村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了过来——
“啊啊,猊下,见到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幸好涉谷君反应神速,一把把村田拉到了身后,才避开了冯·古拉依斯卿热情的拥抱。
“啊啊,浚达,村田的身体还很虚弱啦,你不要这样……”
话未说完,只听到古蕾塔不满地道:“有利你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你,健会受伤吗?!你怎么保护健的?!”
涉谷一时真的不知如何回答。
是的,古蕾塔说得没错,如果不是自己……自己明明那么信誓旦旦地说,会保护他的……
“没关系的,古蕾塔。”村田笑着,蹲下身,看着古蕾塔,“我已经没事了。而且,如果是涉谷受了伤的话,我可救不了他哦~所以呢,我才那样做的哦。因为,我可不想被古蕾塔讨厌。如果涉谷有什么事的话,古蕾塔一定会很伤心的,是不是?况且,涉谷已经救过我好多次了,我可不想欠他!欠人情债,可是很难还的哦~呐,涉谷,”
村田突然回头看着涉谷:“可不可以就这样一次性还请?”
哄小孩子似乎是村田猊下的强项,这样一说,古蕾塔的不满立即不见了。
“那……那我就原谅你啦,有利。不过……不过以后还是不可以让健受到伤害!有利?”
古蕾塔终于发现了她的养父的不妥。
那用来哄古蕾塔的话,听在涉谷耳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那个人,你真的很擅长欺骗人呢。那么是不是,连自己也欺骗了?
但是,我已经决定,再也不会被你欺骗了。
心冰冷如霜,涉谷却是仿若不满地嚷开——
“村田,我记得,我救了你不止一次吧?一次就想还清?!想得美,你!”
“啊啊,涉谷真是吝啬。那要不要以心相许?”
隆——!
什么晴天霹雳,平地惊雷统统见鬼去吧!
天底下还有什么能比村田猊下的这句话更震撼人心?
绝对,没有!
因为晴天霹雳,平地惊雷什么的,能够让这么多人石化吗?
其实听到这句话的你,是怎样的心情?
而还能够开这样的玩笑的你,又是怎样的心情?
大概答案,是异常统一的——不知道,吧。
你怎么可以,开这样的玩笑呢?
大概也是,同样的心声吧。
村田依然保持着蹲下身的姿势,而涉谷就站在他身后。
他的镜片毫无意外地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的眼神却是难得一见的看不清。
世界突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村田你在说什么?”
涉谷的话问得很冷静,丝毫没有意料之中的大声反驳。
可是众人的心却是一片惶然的痛。甚至来不及去计较原因。
村田的嘴角慢慢牵起一个弧度,然后他站了起来——
“当然是开玩笑的啦~”少年特有的捉弄模式,“我可不想背上谋杀挚友的罪名。啊,不,是谋杀魔王陛下的罪名呃~我还不想那么出名……”
“猊下……”不知情的人一片黑线。
那么知情的人呢?
也只能一片黑线吧。
只是终是不能想象,到底怎样,到底要怎样,才能开出那样的玩笑。
涉谷突然就觉得阳光是异常的刺眼,连心都被烙得硬生生的痛,却依然只能不动声色。
有些话不能说,一说就错;有些东西不能明,一旦明白,便会错。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村田……”所以涉谷露出了有利陛下特有的无奈表情。
“嘛,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真王庙了。”
“诶?猊下就要回去了吗?”
“嗯,因为有点事需要处理。”
“那么尤扎克送村田回去吧。再见,村田。”
“嗯,再见,涉谷。”
那么,就这样吧。就这样,只要你能得到幸福,便什么也没关系了。
说完,两人擦肩而过,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离开。
再美好的迷梦终有转醒的一天,再高明的骗局终有揭穿的一刻。
我们都知道,都做好心理准备了,不是吗?
是谁的叹息,终究不着痕迹地划过了天际?
真王庙。
“不用躲了,出来吧。”村田淡淡地对着“空气”说道。
“我哪里是躲了?”真王的身影浮现在村田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村田一眼,“看来什么事也没有嘛。”
“什么事也没有?”村田猊下的镜片慢慢浮现了白光。
“还不是平安回来了嘛~”毅然决然要绕过去啊!
“嘛,算了吧。”村田叹了口气,最终决定不再追究。他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而且,还真的,瞎猫撞着死耗子……
即使,如果可以的话,还真是宁愿永远都不知道。
“谢谢你。”村田看着真王,道谢。
这倒把真王陛下吓了一跳。再次上下左右地打量了村田一番——
“你真的是村田健?那一箭不是射中了脑袋吧?”
“嘛,你不是就是想我感激你吗?不要收回。”村田睨了真王一眼,早知如此地鄙视道。
“是这样没错。不过总觉得很奇怪啊。”
“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竟然这样轻易便放过我呃!”
“啊拉,你真的那么想魂飞魄散?那我倒不介意如你所愿。”
“哈哈,不用了不用了!”真王连连摆手,“不过……”看了看村田,“还是觉得很奇怪。”
“看来你真是很想灰飞烟灭啊。”
“哈哈,开玩笑的。真是的,真是只有他能受得了你。有利,我不收聘礼倒贴嫁妆也没问题的,你快点来娶走他吧~”
“真,王,陛,下——”村田的镜片立即被一片白光侵染。
“开玩笑的!”真王连忙躲到远远的,看了看村田,像是觉察到了什么——
“我说,他不是终于明白了吧?”
村田猛然抬头看着真王,眼睛危险地眯起——
“明白了什么?”
“也是呢。”真王叹了口气,完全无视村田猊下的危险眼神,“如果那样都还不明白,就不是我选中的人了。”
“用得着那样沾沾自喜吗,你?”
“说了?”真王一面期待地看着村田,想了想,“嘛,不可能的吧。他一定以为,你喜欢的人是我,是不是?”
村田没有回答。
“魔琴现在在谁手上?”真王突兀的转了个话题。
“冯·比雷费特卿。”
“……我就知道……”有利,我要为你哀悼。
“猊下。”正在这个时候,乌露莉珂走了进来。
“乌露莉珂,最近还好吗?”